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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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右王門中,如果說,鄒守益、歐陽德以信守師說而見稱;那麼,聶豹、羅洪先則因提出“良知本寂”(聶豹)、“良知本靜”(羅洪先)的“寂靜”說而見異于世,被王門諸子視為偏離了師說。

    本章将着重探讨這個問題,揭示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第一節 聶豹的生平與學說 一、生平 聶豹(公元1487—1563年)字文蔚,江西永豐人,後因徙家雙溪(今浙江餘杭區境内),故自号雙江。

    明武宗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進士,知華亭縣。

    嘉靖四年(公元1525年)召入為禦史,越二年,巡按福建,出為蘇州知府。

    其時“山西頻中寇,民無甯日”(《明史》本傳)。

    朝廷用豹計,修關練卒,先事以待,寇來被卻。

    豹因退寇有功,擢陝西副使,“備兵潼關”(同上)。

    後因遭權臣惡言,“逮下诏獄,落職歸”(同上)。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都城被寇”。

    時禮部尚書徐階“為豹訟冤,言其才可大用”,遂立召拜右佥都禦史,尚未赴,又擢兵部右侍郎,尋轉左,官至兵部尚書。

    後因反對“開海濱互市禁”,忤旨罷歸,數年而卒,年七十七,贈太子少保,谥貞襄。

    其著作有:《雙江聶先生文集》(十四卷)和《困辨錄》等。

     終聶豹一生,曆職四十餘載,備嘗宦海浮沉之甘辛。

    他曾因謗身陷囹圄而竟能泰然處之。

    王時槐曾記述聶豹被捕時的情景:“從容出,見使者,易囚服,慷慨就道,室中悲号不勝,先生若不聞。

    門人父老送之,無不流涕。

    先生神色不動,第抗手而别。

    羅文恭公(羅洪先)見之,大敬服”(《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

    其一身凜然正氣,躍然紙上。

     聶豹為官廉正,其立法行政注重為民興利除弊。

    如:知華亭縣,他“首革積胥宿猾侮法剝民之弊”,免去征銀,“以補民間積逋”;興修水利、清理餘田,“以補民間坍荒”,故“在邑三年,積谷至二十萬石,複業至三千餘戶”(同上),使民得以安居樂業。

     聶豹不僅有從政的經驗,更有治國安邦的構想。

    他認為,“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其要務在“四事”:“敦本實以興正學”,“清寺田以備赈恤”,“核官籍以均徭役”,“考宦餘以勵風節”。

    “而四者之中,又以學校為本”(《聶貞襄集·應诏陳言以弭災異疏》)。

    這是因為“至今人才未振,風俗未醇,民力未裕,國用未舒”,“皆責在士夫”;而“外士夫”無以“得賢才”,“外賢才”無以“正風俗”,“故欲善今日之風俗,當自今日之士夫始,欲善今日之士夫,當自今日之學校始。

    學校者,又士夫之所關也”(同上)。

     據上所述,聶豹關于治國安邦的構想可以歸結到一點,這就是:“興學育材”。

    因此,曆職期間,他十分注重興學,如巡按福建時,建養正書院,“群諸生教之”;又刻《大學古本》《傳習錄》“以明正學”(王時槐《雙江聶先生傳》)。

     必須指出,聶豹的“興學育材”有三個顯著特點:一是效法“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之意,提出“必須仿《周禮·大司徒》”以“六德”(智、仁、聖、義、中、和)、“六行”(孝、友、睦、婣、任、恤)、“六藝”(禮、樂、射、禦、書、數)為“教萬民之法”(《聶貞襄集·應诏陳言以弭災異疏》);二是強調育材應以“德行”為主,“經義”為輔,指出“苟德行道義無一足觀,雖有經義,亦不之考”,二者的主次關系不容颠倒(同上);三是認為“德行”“經義”之教應“一主于格物、緻知、誠意、正心,以至于平天下”(同上)。

    就是說,興學施教應一本之《大學》宗旨,而以造就“治國平天下”的人才為目的。

     總之,聶豹關于“興學育材”的治國安邦的構想,是以明人倫、重德行、通經義、應世事為其思想特色的。

    應該說,不少理學家也有與此相類似的思想觀點,但卻不及聶豹如此之鮮明突出。

     二、學說 聶豹之學,“初好王守仁良知之說,與辯難,心益服”(《明史》本傳),認為“良知之學”“是王門相傳指訣”(《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後巡按應天,繼續與王守仁講論良知之學,“銳然以聖人為必可至者”(《華陽館文集》卷十一),并重刻《傳習錄》《大學古本》等王守仁著作,教授諸生,其服膺王守仁“緻良知”說之志益堅;乃至王守仁殁,又“以弟子自處”(《明史》本傳),故後世學者謂其學“出于姚江”(《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六《困辨錄》提要),不無道理。

    然而,使其學更具特色者,是他所提出的“歸寂”說。

    《明史》本傳謂其學“于王守仁說頗有異同”,即指此而言。

     《明儒學案》關于聶豹“歸寂”說的提出及其遭到“同門”學者的非難,記載尤詳: 先生之學,獄中閑久靜極,忽見此心真體光明瑩徹,萬物皆備。

    乃喜曰:此未發之中也,守是不失,天下之理,皆從此出矣。

    乃出,與來學立靜坐法,使之歸寂以通感,執體以應用。

    是時同門為良知之學者,以為未發即在已發之中。

    蓋發而未嘗發,故未發之功,卻在發上用;先天之功,卻在後天上用。

    其疑先生之說者有三:其一,謂道不可須臾離也,今日動處無功,是離之也;其一,謂道無分于動靜也,今日工夫隻是主靜,是二之也;其一,謂心事合一,心體事而無不在,今日感應流行,着不得力,是脫略事為,類于禅悟也。

    王龍溪(畿)、黃洛村(宏綱)、陳明水(九川)、鄒東廓(守益)、劉兩峰(文敏)各緻難端。

    先生一一申之。

    唯羅念庵(洪先)深相契合,謂雙江所言,真是霹靂手段,許多英雄瞞昧,被他一口道著,如康莊大道,更無可疑。

    兩峰晚乃信之曰:“雙江之言是也”。

    (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聶豹傳》) 黃宗羲這段話說明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聶豹提出“歸寂”說,是在他被捕入獄期間。

    據《華陽館文集》載:聶豹被捕入獄,時在嘉靖二十五年(公元1546年),而著《困辨錄》,提出“歸寂”說,則在其後兩年(卷十一)。

    其時聶豹已年逾六旬,說明聶豹的“歸寂”說是在晚年才提出來的。

    而《明史》本傳所說“初好王守仁良知之說”,則是在他四十歲以前。

    可見,聶豹對于王學的态度,前後期不盡相同。

    這反映他的理學思想并非一成不變,而是有一個發展變化的過程,即由前期對王學的信服轉向後期對王學“頗有異同”。

     第二,聶豹提出“歸寂”說的方式頗與王守仁“龍場悟道”相似:陽明是“忽中夜大悟格物緻知之旨”(《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二《年譜》),聶豹是“獄中閑久靜極,忽見此心真體”而悟出“歸寂”之旨來,二者均通過“頓悟”的方式達到對于“心”之本體的認識;王守仁認為“心”具衆“理”,聶豹認為“此心真體”為“天下之理”所從出,二者均主“心即理”的心本論;王守仁于南中時期曾“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王守仁傳》),聶豹繼承陽明這一心性修養方法,“與來學立靜坐法”。

    由此可見,聶豹的“歸寂”說與王學并沒有根本分歧,它仍屬于王守仁心學體系的範疇。

     第三,如果說,聶豹的“歸寂”說與王學“頗有異同”;那麼,主要是在“緻良知”的途徑上,或者說,是在“求道”之方上。

    “王門為良知之學者以為未發即在已發之中”,“道無分于動靜”,“心事合一”,而聶豹的“歸寂”說則主張外“事”以求“心”,舍“動”以求“靜”,離“已發”以求“未發”。

    一句話,即徑直從“寂”、從“靜”、從“未發”中體認“良知”,因此遭到“同門”王畿、黃宏綱、陳九川、鄒守益、劉文敏等人的非難,被目為“禅悟”。

    當然,王門中也有贊同其說者,這就是羅洪先。

    王時槐謂其聞聶豹“未發之說,深相契合”(《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而劉文敏晚年也信其說。

     在辨明聶豹提出“歸寂”說的原委以後,有必要進一步探讨其思想内容和特點。

     “良知本寂”是聶豹提出“歸寂”說的理論依據和基本觀點。

    他說:“良知本寂,感于物而後有知;知其發也,不可遂以知發為良知而忘其發之所自也”(《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

    所謂“其發之所自”,就是“本原之地,要不外乎不睹不聞之寂體也”(同上);而“不睹不聞,便是未發之中”(同上《困辨錄》)。

    這裡,有兩點值得指出:一是謂“良知本寂”即是“不睹不聞”即是“未發之中”。

    他認為這是王守仁的觀點,也是其《傳習錄》中的義旨,故說“先師雲:良知是未發之中,廓然大公的本體……此是《傳習錄》中正法眼藏”(同上);二是謂“良知”與“知”有别:“良知”是“寂體”,“知”是其“發用”,即“良知寂體”感物而動的結果,二者之間是體與用的關系,故說“不可遂以知發為良知”,亦即不可以“知”為“體”。

     聶豹的上述觀點與師說“頗有異同”:一方面,王守仁認為,“心之本體,即是天理”,而“天理原自寂然不動”(《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傳習錄》中);這“原自寂然不動”的“天理”,其“昭明靈覺”,即“所謂良知也”(同上卷五《答舒國用》)。

    簡言之,“心之本體”即是“天理”,“良知”。

    就此而論,聶豹關于“良知本寂”的觀點與師說有其同的一面。

    然而,另一方面,王守仁又認為,“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

    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一句話,“知”即是“良知”即是“心之本體”,三者是一回事,不可妄加分别。

    就聶豹不以“知”為“良知”,因而不以“知”為“心之本體”而言,又與師說有異的一面。

    他之所以遭到“同門”的非難,也就可以理解了。

     既然“良知本寂”,那麼,“歸寂”就成為“緻良知”的不二法門。

    因為在聶豹看來,“心主乎内,應于外而後有外;外其影也,不可以其外應者為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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