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錢德洪、王畿與浙中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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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白,紙上寫得十分詳盡,隻成播弄精魄,非真實受用也。

     “明鏡當台,妍媸自辨”,這是盡人皆知的禅宗話頭。

    然而,王畿絕非隻是套用禅家話頭而已,要緊的是,他認為禅與儒“其緻一也”,“禅固有同于儒矣”,而“儒者之學,淵源有自,固非有所托而逃(禅)也,亦非有所泥而避(禅)也”(同上卷十七《不二齋說》)。

    因此,王畿論學,多标舉禅理,主張“君子之學,以無念為宗”(同上卷十五《趨庭漫語付應斌兒》),“君子之學,貴于得悟;悟門不開,無以證學”(同上卷十七《悟說》)等。

    我們認為,“無念”即是禅門“不着一念”的思想,源于慧能所謂“起心着淨,卻生淨妄;着心着淨,即障道”(《壇經·坐禅第五》)。

    王守仁曾說過:“心體上着不得一念留滞……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着不得些子”(《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無念”或表述為“無心”“不動心”,王畿強調說:“以無心而成化,理學之的也”(《龍溪先生全集》卷一《撫州拟岘台會語》)。

    “千古聖人之學,隻是個不動心。

    學者隻是學個不動心,舍不動心之外無學也”(同上卷八《孟子告子之學》)。

    “無念”有時他也說成“一念”: 聖狂之分無他,隻在一念克與罔之間而已,一念以定,便是緝熙之學。

    一念者,無念也,即念而離念也。

    故君子之學,以無念為宗。

    (同上卷十五《趨庭漫語付應斌兒》) 真僞之幾,辨諸一念,無假于外也。

    鵝湖之會,在辨真僞;今日之會,在辨内外,内外辨則真僞之幾決矣。

    (同上卷一《聞講書院會語》) 一念靈明,無内外、無方所,戒慎恐懼,亦無内外、無方所。

    識得本體原是變動不居,不可為典要,雖終日變化雲為,莫非本體之周流,自無此病矣。

    (同上《沖元會紀》) 再看王畿的禅理詩: 念中本無念,已發即未發; 妄念斯為失,克念斯謂得; 此念無動靜,往來同日月; 動靜亦強名,乾坤偶對列; 日月凝其精,匪凝将空裂; 無處亦無方,有之即成惑; 寄語同心人,切莫生分别。

     (同上卷十八《次白石年兄青原論學韻》) 無古亦無今,忘物亦忘己; 呼吸造化根,綿綿讵容已; 微哉兩字訣,如是而已矣。

     (同上《秋日登釣台次陽明先師韻二首[之二]》) 師門兩字訣,為我受金針。

     …… 靜虛亦非禅,盎然出天禀。

     虛實動靜間,萬化以為準。

     (同上《南谯書院與諸生論學感懷次巾石韻》) 四十年前參學時,分明舉似衆中知; 深山落木虛堂夜,衣缽于今付阿誰? 衣缽于今付阿誰,良知知處本無知; 會須薦取言前句,才落絲毫即強為。

     (同上《辛亥秋予偕周順之、江叔源訪月泉天池山中,出陽明先師手書良知二偈卷,撫今懷昔,相對黯然,疊韻四絕聊識感遇之意雲》[上其一、二]) 本來無怠若為欽,對治終為未了心; 萬象掃空歸一竅,諸門洞啟見孤岑。

     聖非剩有愚非欠,日自東升月自沉; 北海玄珠忘處得,百年憂樂古猶今。

     (同上《再至水西用陸象山鵝湖韻》) 已分虛空屬我身,一絲不挂豈論紳, 更須打破虛空相,信手拈來法法真。

     (同上《複漸庵紀夢韻》) “無念”(即“兩字訣”)隻是“不作意即是無念”(《神會語錄》第一殘卷《與拓跋開府書》),“故知無念為最上乘”(《傳燈錄》卷二十八《荷澤神會語錄》)的重複。

    至于“參學”“衣缽”“更須打破虛空相,信手拈來法法真”,亦隻是襲用禅語。

    襲用禅語、重複禅理原也無可厚非,因為這隻是一種借用手段而已。

    但是,王畿認為,“三教”之說由來已久,老氏曰虛,聖學亦曰虛;佛氏曰寂,聖學亦曰寂,怎樣來辨正孰是孰非呢? 佛氏始入中國,主持世教,思易五濁而還之淳,圓修三德六度,萬行攝歸一念,空性常顯,一切聖凡差别,特其權乘耳。

    洎其末也,盡欲棄去禮法,蕩然淪于虛無寂滅,謂之沉空,乃不善學者之過,非其始教使然也。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均有恒性,初未嘗以某為儒、某為老、某為佛而分授之也。

     良知者,性之靈,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範圍三教之樞。

    不狥典要、不涉思為,虛實相生,而非無也;寂感相乘,而非滅也,與百姓同其好惡,不離倫物感應而聖功征焉。

     學者苟能以複性為宗,不淪于幻妄,是即道、釋之儒也。

    (同上卷十七《三教堂記》) 結論是:“三教”無是無非,提倡學者做糅合道、釋之儒。

    語意之中,對佛氏是曲為回護的。

    張元忭(陽和)《祭王龍溪先生文》憶道:“餘生也晚,不及摳侍于文成,而猶幸竊其緒餘于先生之旁;或聯舟于鏡水,或信宿于禅房;每獲聞所未聞,以自破其迷荒。

    ”[1]後四句即是一首偈頌。

    至此,我們要說,王畿在禅的問題上是比王守仁走得遠了。

     下面,叙述王畿禅理的幾個範疇: (一)良知。

    “良知本虛本寂、不學不慮,天植靈根、天濬靈源,萬事萬化,皆從此出,無待于外也。

    緻知之功,存乎一念之微,虛以适變,不為典要;寂以通感,不涉思為”(同上《漸庵說》)。

    “良知是先天,緻良知是後天奉天時之指訣”(同上卷十六《趙望雲别言》)。

    “良知之主宰即所謂神,良知之流行即所謂氣。

    盡此謂之盡性,立此謂之立命。

    良知先天而不違,天即良知也;良知後天而奉時,良知即天也。

    故曰:知之一字,衆妙之門。

    伏羲之畫,像此者也;文王之辭,彖此者也;周公之爻,效此者也;孔子之易,贊此者也。

    魏子(伯陽)謂之丹,邵子(雍)謂之丸,緻良知所謂還丹弄丸。

    知此謂之知道,見此謂之見易,乃四聖之密藏、二子之神符也”(同上卷十五《易測授張叔學》)。

     同上《自訟問答》說“良知”無善無惡,叫作“至善”;良知知善知惡,叫作“真知”。

    無善惡則無禍福,知善惡則知禍福。

    無禍福就是與天為徒,能通“神明之德”;知禍福就會與人為徒,能懂“萬物之情”,“天人之際,其機甚微,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

    《答季彭山龍鏡書》又說,“(良知即乾知)即此知是良知,即此知是緻知,即此知是工夫。

    純此之謂乾,順此之謂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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