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錢德洪、王畿與浙中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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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能無龍溪,以為學術之盛衰因之。

    慈湖決象山之瀾,而先生疏河導源,于文成之學,固多所發明也”(《浙中王門學案·王畿傳》)。

    這段話是比較客觀的。

    周汝登評論道:“文成之徒,領悟者多,而最稱入室,則唯先生(畿)”(《刻王龍溪先生集·序》)。

    這是因為周汝登(海門)之學系從王畿之學悟入,後來他教人“貴于直下承當。

    嘗忽然謂門人劉塙曰:信得當下否?塙曰:信得。

    先生曰:然則汝是聖人否?塙曰:也是聖人。

    先生喝之曰:聖人便是聖人,又多一‘也’字”(《明儒學案》卷三十六《泰州學案·周汝登傳》)!可見其學有所自,才會寫出那樣的評語。

    劉宗周則曰:“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同上卷十二)! 王守仁的“良知之學”多從禅理悟得,因此,講論之間,不免藏頭露尾,漏洞百出。

    王畿看準這一點,說:“不二,禅宗也。

    昔者文殊與維摩二大士說法,共談不二,衆謂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法非善非不善,故名不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法非常非無常,故名不二;一者悟、二者迷,佛法非悟非迷,故名不二。

    文殊以無說證之,維摩以默表之,是為深入不二法門”(《龍溪先生全集》卷十七《不二齋說》)。

    他以儒家的主人翁态度談論“不二”,不加掩飾地援用禅理,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學術。

    如果我們不囿于道統的門戶之見,則所謂“跻陽明于禅”的責任原不在王畿,守仁本來就有禅學的若幹思想特色。

    所謂“流于空疏”也不能一概而論,因為後來李贽等正是在“狂禅”的形式之下進行反封建、反傳統而被誣為“異端”(之尤)的。

     王畿之學,重在求“真”。

    一部《龍溪先生全集》,随處可見“真體”“真性”“真知”“真志”“真修”“真立本”“真好”“真惡”“真火候”“真藥物”“真思為”“真典要”“真得”“真保任”“真自然”“真警惕”“真常”“真息”“真血脈”“真君子”“真根子”“真種子”等各種提法。

    “真”與“假”對,在王畿看來,世儒的解說皆幻皆假,唯我之說為妙為真,這是從禅真援入。

    如訓“真根子”曰: 千古聖學,隻有當下一念,此念凝寂圓明,便是入聖真根子。

    (同上卷十六《書查子警卷》) 釋“真種子”曰: 吾人心中一點靈明,便是真種子。

    (同上卷四《留都會紀》) 解“真知”“真修”曰: 人知神之神,不知不神之為神,無知之知,是為真知;罔覺之修,是為真修。

    (同上卷十七《學易說》) 知非知識之謂,見悟入悟,真知也。

    (同上《贈宜中夏生說》) 可見,王畿的世界觀,接近于禅學唯心主義。

    唯其一切求“真”,對王學的某些概念範疇,每多賦予新意,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發展到極點,必然導緻對包括封建倫理綱常在内的世俗知見的否定。

    這就是說,王畿的理學具有這樣的二重性:它使王學因翻新而加固,又使王學固有的藩籬因突破而崩潰。

    我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王畿曾說:“天下之公學,非先師所得而私也”(同上卷八《大學首章解義》)。

    他認為,“一生若要做個千古真豪傑,會須掀翻籮籠、掃空窠臼、徹内徹外、徹骨徹髓、潔潔淨淨、無些複藏、無些陪奉,方有個宇泰收功之期”(同上卷九《答李克齋》);如若不然,“雖盡将先師口吻言句,一字不差,一一抄謄與人說,隻成剩語,诳己诳人(同上)而已。

    因此,他主張看“先師之言,一般還須轉個關捩子”,“方是亨用大世界、出世大豪傑,方不落小家相”(同上卷七《龍南山居會語》)。

    基于此,他解“格物”就與師說大異其趣。

    他說:“‘天生蒸民,有物有則’。

    物是倫物感應之實事,如有父子之物,斯有慈孝之則;有視聽之物,斯有聰明之則。

    倫物感應實事上循其天則之自然,則物得其理矣。

    是之謂‘格物’。

    良知是天然之則,是之謂格物”(同上卷六《格物問答原旨》)。

    有父子關系才有慈孝之則,有視聽功能才有聰明之則,此論較諸王守仁“不成去君上父上求個忠孝的理”以及“岩中花樹”的詭辯,顯然是一個突破。

    故說王畿之學是王學營壘内一個潛在的危機,其實并不過分。

    “異端之尤”李贽很欣賞王畿此道,至推之為“聖代儒宗,人天法眼;白玉無瑕,黃金百煉”,稱許他“遂令良知密藏,昭然揭日月而行中天;頓令洙泗淵源,沛乎決江河而達四海”,認為有《龍溪全集》行世,“後有學者可以無複著書矣”(《焚書》卷三《王龍溪先生告文》《龍溪先生文錄抄序》)。

    李贽的異端思想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顯然是受到王畿的啟迪。

     王畿理學思想的禅學特色有他自己的語錄為證: 友人問:佛氏雖不免有偏,然論心性甚精妙,乃是形而上一截理,吾人叙正人倫,未免連形而下發揮;然心性之學沉埋既久,一時難為超脫,借路悟入,未必非此學之助。

    先生曰:此說似是而實非,本無上下兩截之分(按:“一截、兩截”乃承王守仁“上半截、下半截”之說而來),吾儒未嘗不說虛、不說寂、不說微、不說密,此是千聖相傳之秘藏;從此悟入,乃是範圍三教之宗。

    自聖學不明,後儒反将千聖精義讓與佛氏,才涉空寂,便以為異學,不肯承當,不知佛氏所說,本是吾儒大路,反欲借路而入,亦可哀也。

    夫仙、佛二氏,皆是出世之學,佛氏雖後世始入中國,唐虞之時,所謂巢許之流,即其宗派;唐虞之時,聖學明,巢許在山中,如木石一般,任其自生自化,乃是堯舜一體中所養之物,蓋世間自有一種清虛恬淡不耐事之人,雖堯舜亦不以相強。

    隻因聖學不明,漢之儒者強說道理,泥于刑名格式,執為典要,失其變動周流之性體,反被二氏點檢訾議,敢于主張做大,吾儒不悟本家自有家當,反甘心讓之,尤可哀也。

    (《龍溪先生全集》卷一《語錄》) 上言似為儒宗辟禅,其實不然。

    他在那段語錄中還說:“佛氏之家,遺棄物理,究心空寂,始失于誕。

    然今日所病卻不在此,惟在俗耳。

    世之儒者,不此之病,顧切切焉唯彼之憂,亦見其過計也已!”這不就給佛氏留下一條後路了嗎?同卷《維揚晤語》還說: 若是真緻良知,隻宜虛心應物,使人人各得盡其情,能剛能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更無些子摻入:譬之明鏡當台,妍媸自辨,方是經綸手段。

    才有些子才智伎倆與之相形,自己光明反為所蔽,口中說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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