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守仁的心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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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隻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這裡,王守仁故意繞了個彎,似乎格竹子失敗了。

    其實,這隻是反其意而用了智閑的徹悟故事。

    他的體悟,還是智閑的體悟。

    試看,“格本無可格者”,與“一擊忘所知”何異?“隻在身心上做”,與“更不假修持”何别?“聖人人人可到”又何嘗不是“上上機”! 王守仁講學,有時還公開征引禅師故事,模仿禅師動作,弄得聽講者躍然哄然: 一友……求講明緻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别法可道。

    昔有禅師,人來問法,隻把麈尾提起。

    一日,其徒将麈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

    禅師尋麈尾不見,又隻空手提起。

    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麈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少間,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

    先生旁顧曰:我麈尾安在?一時在坐者皆躍然。

    (同上) 這裡說的是師郁禅師以舉麈尾的動作回答“祖師西來意”的故事。

    當然,姑不論其講學内容如何,以此法開啟學者,躲避诘難,或者還不失其為一法。

    但是,總得要有一定的禅學修養,方才知得來、說得出、做得像。

     王守仁對禅學的高深造詣,還集中表現在他的禅詩上。

    茲舉幾首為例: 山僧 岩下蕭然老病僧,曾求佛法禮南能; 論詩自許窺三昧,入聖無梯出小乘。

     高閣松風飄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燈; 更深月出山窗曙,漱齒焚香誦法楞。

     (同上卷二十) 這是王守仁的自畫像。

     書汪進之太極岩二首 一竅誰将混沌開,千年樣子道州來; 須知太極原無極,始信心非明鏡台。

     始信心非明鏡台,須知明鏡亦塵埃; 人人有個圓圈在,莫向蒲團坐死灰。

     (同上) “心非明鏡台”,典出《壇經》:“惠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說的是“心性本體”。

    所謂“明鏡亦塵埃”,則是用的神秀偈頌:“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

    說的是“漸修功夫”。

    “圓圈”以喻良知,“蒲團”以喻坐禅,典出佛家語“不可蒲團上死座”(《禅關策進》卷一)。

    後二句強調良知人人見在,不假修持;而“不假修持”正是禅宗精義。

    這樣,太極、無極;明鏡、蒲團,便被統一在佛光的“圓圈”之内。

    換言之,“良知”學說包容、統攝了儒、釋、道三教。

    如果說,這二首講良知有些隐晦;那麼,下面一首就講得很明白了: 示諸生三首(其一) 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

     但緻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

     乾坤是易原非畫,心性何形得有塵? 莫道先生學禅語,此言端的為君陳。

     (《全書》卷二十) “謾從故紙費精神”的故事出于古靈行腳和尚:“本師有一日在窗下看經,蜂子投窗求出,師(古靈)睹之,曰,世界如許廣闊,不肯出,鑽它故紙驢年去!遂有偈曰: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癡,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五燈會元》卷四)!不啻說,這一思想對王守仁的提倡簡易之學,是有甚深影響的。

     答人問道(其一) 饑來吃飯倦來眠,隻此修行玄更玄; 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同上) 《五燈會元》卷三:“有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慧海)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其四)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 抛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同上) 陳建案:“此詩說禅甚高妙。

    首句即說鑒象之悟,第二句心法起滅天地也,後二句皆《傳燈錄》語也。

    陽明于禅學卷舒運用熟矣”(《學蔀通辨》卷之九《續編》下)。

    陳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這是以禅理“詠良知”,而不是用良知“說禅”。

    “儒體禅用”的原則,王守仁是把握的。

    不過,王守仁“卷舒運用”禅理、禅語的熟稔程度,真無愧于陳建此評。

    舉凡“撲人逐塊之喻”,“刊落聲華之義”,“自心轉法華,非從法華轉”,“一棒一條痕,一掴一掌血”,“紅爐點雪”,“妍媸并見”,“常提念頭”,“不二法門”,“正法眼藏”等佛家口頭禅,在《王文成公全書》中在在多有。

     此外,王守仁所到之處,遍求佛刹,終其一生,巡曆浙江、江西、福建、廣東、廣西、貴州、湖南、江蘇、安徽、河北十數省,過訪禅門五宗五十餘處寺刹(不一一胪列),亦可見王守仁參禅求法的苦心。

    他對禅僧的尊崇佩服,可以與日僧了庵和尚的過從為例。

    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日本五山大老了庵桂悟以八十八歲高齡,奉足利義澄之命遠使中國,館于甯波育王山廣利禅寺三年。

    此間,王守仁多次過訪問法,《漢學紀源》謂其“就見,悟焉,感其學行”雲。

    了庵歸國時,王守仁曾書贈《送日東正使了庵和尚歸國序》一文,對其揄揚備至(此文《王文成公全書》不錄,真迹珍存日本。

    西村時彥《日本宋學史》輯有原文及部分墨照,可參考)。

     以上集中論列了王守仁的用禅,這隻是問題的一方面,問題的另一方面是,作為理學家的王守仁,确是辟禅甚力。

    如何解釋這一矛盾的現象呢? 王守仁的辟禅,總括起來,有這樣幾點: 第一,虛無不可用世。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隻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工夫。

    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

    (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佛家侈談心性,空疏無用,外人倫而遺事物,“一切都不管”,這種不染世累的遁世主義哲學,自然與王守仁企圖挽世教、救人心的理想格格不入。

    于是,前者為釋,後者為儒,個性判然。

    王守仁诘難佛說,正是基于這種用世的儒家立場。

     第二,自私自利,不同于儒。

    王守仁認為。

    佛氏外人倫遺事物而以清心寡欲為要,這種養生哲學便是自私自利。

     今曰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隻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根之。

    有此病根潛伏于中,宜其有滅于東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同上卷二《答陸原靜書》) 又問:釋氏于世間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着,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似未當理?曰:亦隻是一統事,都隻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這就是說,佛氏的理論,隻能治一人一身;而王守仁所追求的,是治國平天下的理論。

     第三,佛氏“著相”而曰“不著相”,隻是逃避現實。

     先生嘗言:佛氏不着相,其實着了相;着相吾儒,其實不着相。

    請問。

    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

    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着了相,便須逃避。

    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别。

    何嘗着父子君臣夫婦的相!(同上卷三《傳習錄》下) 佛氏“即世間而出世間”的消極态度雖然遭到批判,但是,從中可以看出,對于禅學的“無累”思想,王守仁是心領神會而一以貫通的。

     第四,佛氏非“徹上徹下”一貫之道。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

    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

    仙釋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

    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

    後世儒者又隻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詞章、功利、訓诂,亦卒不免為異端。

    是四家者,終身勞苦,于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

    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笃志為聖人之學。

    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

    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

    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

    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隻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王守仁認為,聖人之道,是“徹上徹下”的“一貫”之道,而仙、釋二氏單以生死誘人入道,超然于世累之外,隻适用于上根人的悟道養身,不利于對下根人的普及教育,達不到“下學而上達”的目的,故其說便不免有得上遺下的半截子弊病。

     綜觀上述,可以看出,王守仁之所以辟禅,是因為禅佛粗迹是不可以治天下的。

    為了使佛道符合于聖道,就須棄其粗迹,加以一番改頭換面的功夫。

    這樣,佛釋的空虛寂滅、重内輕外、自私自利、不染世累的思想,便具有了用世的思想性質。

    比如,王守仁批評仙、釋“隻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可是自己卻也說,“果能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而專志于是,則神住、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同上卷五《與陸原靜》)。

    這就是用“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之類的聖人詞句,偷販了仙、釋的養生學說。

    難怪陳建譏笑他是“責人而忘己,同浴而譏裸裎”(《學蔀通辨》卷之九《續編》下),再比如,王守仁說,“外人倫遺事物,則誠所謂禅”,但是,“使其未嘗外人倫遺事物,而專以存心養性為事,則固聖門精一之學也,而可謂之禅乎哉”(《全書》卷七《重修山陰縣學記》)?!這就是說,隻消将禅學倫理化,即是用世的聖學,故說:“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甯有二乎”(同上卷六《寄鄒謙之》四)?道既無二,隻是見仁見智而已,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王守仁作為集大成的心學大師,自然要兼而采之,統而用之了:“二氏之用,皆我之用。

    即吾盡性至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

    但後世儒者,不見聖人之全,故與二氏成二見耳”(同上卷三十四《年譜》一)。

     除了改頭換面的需要,王守仁辟禅,還很有禅宗“呵佛罵祖”的味道。

    禅宗之于佛教,不管它如何托稱“教外别傳”,其不失為大乘佛教的一個宗派,則是毫無疑義的。

    但是,傳至六祖慧能以後,禅宗僧人,多有“燒木佛”取暖的,罵初祖達摩是“老臊胡”的,斥十二部大經為“幹屎橛”的,這當然隻是為了标榜門戶宗旨,以示有别于其他宗派。

    王守仁之于禅宗,其哲學的唯心主義實質則一,但為了亮明聖學大纛,他自然要在不妨礙其有得于禅的前提下辟禅了。

     對王守仁的辟禅問題,應作如是觀。

     那麼,為什麼王守仁非要乞靈于佛學思想不可?又為什麼主要是汲取于禅宗呢?我們認為: 首先,這是由唯心主義哲學的共性所決定的。

    由于傳統儒學理論思辨之不足,迫使它隻有求援于思辨的宗教唯心主義,以便化腐朽為神奇,把儒學進一步精緻化。

     其次,王守仁所以看中禅宗,亦自有其思想傾向相同的原因。

    思辨哲學到了禅宗階段,已經實現了一個轉折,即從客觀唯心主義向主觀唯心主義轉化。

    在這一轉化過程中,禅宗另辟蹊徑,使煩瑣的教義歸于簡易。

    而這種理論正是王守仁所需要的。

    王守仁倡學立說,目的在于“上欲以其學輔吾君,下以其學淑吾民”(同上卷三十七《陽明先生行狀》),挽救明中期以來“沉疴積瘘”,“病革臨絕”的統治危機。

    他認為,造成此種局面是因為人心敗壞、道德淪喪,因此亟須一種速效的“救心丹”。

    而禅宗之學,唯其易簡,繁重的推理形式遂被“頓悟”的神秘途徑所代替,“成佛作祖”被從渺茫的彼岸世界拉回到每個人的心中,“般若”的絕對超越性被還原為俗世的“運水搬柴”一類生活瑣事。

    所有這些,最有利于王守仁據以進行禁欲主義的說教,這樣,王守仁汲取禅宗的義理,以構造其心學的理論體系,就不是偶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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