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守仁的心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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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立志、勤學、改過、責善“四事”作為學者的“教條”。

    他說:“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苟能立志勤學,則“使其人資禀雖甚魯鈍,侪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至于缺點錯誤,王守仁認為,雖大賢在所難免,其所以能成為大賢,“為其能改也”,“故不貴于無過,而貴于能改過”(同上卷二十六《教條示龍場諸生》)。

    而“過”莫甚于驕傲自滿,“人生大病,隻是一傲字”,“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隻是無我而已。

    無我隻能謙。

    謙者,衆善之基;傲者,衆惡之魁”(同上卷三《傳習錄》下)。

    師生之間,讨論如何為人為學,是可以收到“教學相長”的效果的:“人謂事師無犯無隐,而遂謂師無可谏,非也!谏師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

    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

    蓋教學相長也”(同上卷二十六《責善》)。

     以上所述王守仁教育思想的這些合理因素,對于我們今天的教育工作,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第四節 王學淵源 王守仁心學的思想淵源,來自三個方面。

     (一)對傳統儒學的汲取。

    王守仁講心、講性、講誠、講仁、講良知良能、講萬物一體、講修齊治平、講天理人欲等,這些倫理、哲學的觀念、範疇、命題,很大一部分得諸傳統儒學。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離婁》下);“學問之道無他,求放心而已矣”(《盡心》上);“心得其養,則無物不長;心失其養,則無物不消”(《告子》上);“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

    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

    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盡心》上);“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同上);“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

    愛人者人常愛之,敬人者人常敬之。

    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離婁》下)。

    又說:“仁義禮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上)。

    這種“良知”不假外求、先天具足的理論,王守仁在《紫陽書院集序》一文中,将它發揮為“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故心外無學。

    是故于父子盡吾心之仁,于君臣盡吾心之義。

    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笃敬,懲心忿、窒心欲、遷心善、改心過,處事接物,無所往而非求盡吾心以自慊也”。

     《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第一章);“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

    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第二十二章)。

    王守仁解釋說:“率性之謂道,誠者也;修道之謂教,誠之者也。

    故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

    《中庸》為誠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

    道也者,性也,不可須臾離也”(《全書》卷七《修道說》)。

    他還說,“《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則,緻知而已矣。

    正心,複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

    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同上《大學古本序》)。

     子思、孟子的以上思想,被陸九淵繼承和發展。

    陸九淵說:“心,一心也;理,一理也。

    至當歸一,精義無二。

    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象山全集》卷一《與曾宅之》);“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同上《與李宰書》)。

    但又說:“萬物皆備于我,隻要明‘理’”(同上卷三十五《語錄》下)。

    把“明理”看成為“心備萬物”、實現“物我合一”的前提。

    實際上,是承認理比心更為根本。

    這表明陸九淵心學之不徹底性。

    因此,王守仁雖然推崇“象山之學,簡易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全書》卷五《與席元山》),但是也不能不批評它“未免沿襲之累”,“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同上卷六《答友人問》)而不敢苟同了。

    于是,他就在思孟—陸學的系統中建立了自己集大成的心學思想體系。

     (二)與陳、湛學派的因緣。

    王學的形成,還受有陳獻章、湛若水的影響。

    王畿說:“我朝理學開端,還是白沙,至先師而大明”(《龍溪先生全集》卷十《複顔沖宇》)。

    黃宗羲在寫《白沙學案》時留下了一個疑問:“兩先生(按指陳獻章、王守仁)之學最為相近。

    不知陽明後來從不說起,其故何也?”顧憲成認為:“陽明目空千古,直是不數白沙,故生平并無一語及之”(《小心齋劄記》卷十八)。

    耿定向《先進遺風》卷上記王守仁“養疴陽明洞時,與一布衣許璋者相朝夕,取其資益”時則說:“往謂先生學無師承,據璋曾經事白沙,而先生與之深交,諒亦有私淑之者”(《湖北先正遺書》)。

    王守仁的弟子薛侃也有見于此,所以于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上疏“請增祀象山、白沙”(《明儒學案》卷三十《粵閩王門·薛侃傳》),而陳獻章亦終于“萬曆十三年,诏從祀孔廟,稱先儒陳子,谥文恭”(同上卷五《白沙學案·陳獻章傳》)。

     從陳獻章到王守仁,大抵後者從前者得到如下資益:教人靜坐,并示人良知的教法;學貴自得,反對盲從輕信的精神;不諱言禅宗的“無累”思想。

     陳獻章高足湛甘泉,則是與王守仁相交甚摯的同僚道友。

    王守仁曾稱贊他說:“守仁從宦三十年,未見此人”(《全書》卷三十七《陽明先生墓志銘》)。

    如果說,《墓志銘》是甘泉所寫,未盡可信,則王守仁自己也說:“吾與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所及,不約而同”(同上卷七《别湛甘泉序》)。

    大體說來,兩人的學說都偏重内心涵養,一個“随處體認天理”,一個“心體萬物而不遺”,其實并無多大歧異。

    他們早在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就“一見定交,共以倡明聖學為事”,此後,兩人相交益契,相得益彰。

    王守仁說:“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吾之資于甘泉多矣”(同上)。

    總之,思孟的心性天命學說,二程的天理論,陸象山附保留的“心即理”,陳獻章、湛甘泉“内聖外王”的學派風格,都是王守仁有以汲取的先驅資料。

     (三)禅宗的影響。

    《大乘開心顯性頓悟真空論》:“心是道,心是理。

    則是心外無理,理外無心。

    ”神秀《觀心論》:“心者,萬法之根本也。

    一切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萬行俱備。

    ”慧能《壇經》:“性中萬法皆見,一切法自在性。

    ”宋《祖欽禅師語錄》:“事不自立,因理而顯,理亦心也……事本無名,因理而得,心即理也。

    ”可見“心即理”命題既非陸九淵的發明,也非王守仁所獨創,而是由唐朝僧人開其先河,曆宋、元不絕如縷。

    王守仁也承認,“心即理”“如佛家說心印相似”(《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我們知道,王學和朱學在心性問題上的區别在于:朱熹認為心不是性,性為大宇宙,心為小宇宙;要使心合于性,就必須盡心知性,心外求理(所謂“求理于天地萬物”);故說“性即理”。

    王守仁則認為心即是性,心、性同一宇宙,心之體便是性;心性本合,隻要明心,即可見性;因此,主張心内求理(所謂“求理于吾心”),故說“心即理”。

    這樣,便又涉及心性及其相互關系諸問題,于是王守仁運用禅理,設法證明了“心也、性也、天(道)也,一也”這個宋人的命題。

    茲列表對照如下:至此,“心外無理,心外無事”就被改裝成“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

    既然“性即心”,“心即道,道即天”,則心=性=天(道)=理,這個公式就得以成立了。

     再說“知行合一”與禅。

    按《坐禅用心記》的說法,“夫坐禅者,直令人開明心地,安住本分,是名露本來面目,亦名現本地風光”。

    王守仁“知行合一”說的本旨絕不是隻讓人用“坐禅”的辦法“現本地風光”而已,他曾經聲明過:“所雲靜坐事,非欲坐禅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拏,未知為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耳”(《全書》卷四《與辰中諸生》)。

    他認為坐禅不能流于“槁木死灰”,因此強調了一個特定意義的“行”。

    這個“行”,如前章所述,即是“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的“克念”。

    禅宗北宗認為,淨心、染心本不相生,必須磨除妄念,才能寂上起用。

    南宗則認為,寂體自有般若,真如是念之體,念是真如之用,一切念都是道體本有之用,所以甚至不承認“妄念”的存在:“一切衆生無不在正智,實無妄想”(《頓悟真空論》)。

    後者在能所問題上的主觀唯心主義顯然要比前者徹底。

    王守仁以“行”的概念代替“磨除妄念”,實在還是受了《壇經》“摩诃般若波羅密多”(大智慧到彼岸)的影響。

    請看下表: 禅宗的意思很清楚,它所謂“真性”,即是“念念若行”,因此主張“心行”,“一念修行”。

    王守仁“一念發動”之謂“行”的“立言宗旨”正與之相契合。

    禅宗所謂“定慧等學”,指的是禅定為體,智慧為用,寂體而常照,照用而常寂,體用不二。

    王守仁在揭示“知行合一”命題時,也反複強調了知行等學、體用不二的意思。

    如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全書》卷一《傳習錄》上)、“知之真切笃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同上卷二)等。

    這種知行本體合一并進之說,其實是他的“本體即功夫,功夫即本體”論的演繹,顯然有得于禅宗“定慧等學”的思想。

     “緻良知”與禅。

    “緻知”二字,本出《大學》,王守仁卻把它禅化,稱作“聖教的正法眼藏”(同上卷五)、“學問的大頭腦”(同上卷二)、“千古聖傳之秘”(同上)、“天下的大本達道”(同上卷八)、“學者究竟的話頭”(同上卷首序)等。

    這樣表述,都是使用的禅家行話。

    “話頭”乃是禅的常套語,“正法眼藏”即指禅之要旨,如《八句義》“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之謂。

    在這個命題中,王守仁把“良知”說成是“虛靈不昧的妙體”,這個“妙體”,“昭明靈覺,圓融滑徹,廓然與太虛而同體”(同上卷六《答南元善》),它“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同上卷二),是“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同上)。

    因此,“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随他多少邪思妄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同上卷三《傳習錄》下)。

    這些玄言妙語,留有禅學“靈覺”“法空”之論的明顯印迹。

    按《傳心法要》曰:“此靈覺性無始以來與虛空同壽,未曾減、未曾有、未曾無、未曾穢、未曾淨、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無方所、無内外、無數量、無形相、無色象”(《鐘陵錄》)。

    《摩诃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曰:“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大正藏》卷八)。

    《興禅護國論序》雲:“大哉心!天之高不可極也,而心出于天之上;地之厚不可測也,而心出于地之下;日月之光不可逾也,而心出于日月光明之表;大千沙界不可窮也,而心出于大千沙界之外。

    其太虛乎?其元氣乎?心則包太虛而孕元氣者也。

    天地待我而覆載,日月待我而運行,四時待我而變化,萬物待我而發生”(《大正藏》卷八十)。

    以上是關于“良知”的禅迹。

    至于“緻知之功”,王守仁說:“随物而格,是緻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

    體段工夫,大略相似”(《全書》卷二)。

    茲将“緻良知”與禅列表對勘如下: 此外,禅宗宣揚“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别”,“不悟即佛是衆生;一念悟時,衆生是佛”(《壇經·般若第二》);王守仁也主張“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全書》卷二《啟問道通書》),因此,“人皆可以為堯舜”(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顯然,這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儒家倫理版。

     “四句教”與禅。

    王守仁說過“人性皆善”(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這種人性論,溯其源,自然是出于孟子的性善論。

    但是,王守仁的性善論,目的還在于揭示所謂“至善”。

    他說:“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

    不動于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同上)。

    既然至善就是無善無惡;那麼,人性就具有了可塑性。

    這樣,王守仁為“存天理、滅人欲”所設計的一套“格、至、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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