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王守仁的心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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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天泉證道”與教育論 一、天泉證道與王門四句教 在王守仁的及門弟子中,錢德洪、王畿二人,曾經兩次放棄科舉考試的機會,專心就學于王門。

    當時,四方學士向習王學者,往往先由錢、王二人啟蒙輔導,而後卒業于王守仁,因此他們被稱作“教授師”。

    由于二人在師門的重要地位,黃宗羲謂“先生(德洪)與龍溪(畿)親炙陽明最久,習聞其過重之言”(《明儒學案》卷十一《浙中王門學案·錢德洪傳》)。

    此話是有道理的。

    但是,二人學術思想不盡相同,各從“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的“王門四句教”中悟出“四有”“四無”之說。

    黃宗羲和他的老師劉宗周為了替王學規避禅迹,遂判錢德洪為“把纜放船,雖無大得,亦無大失”,“不失儒者矩矱”,而王畿則“竟入于禅”,“懸崖撒手,非師門宗旨所可系縛”(同上),并把王守仁的“四句教法”也說成是王畿所僞托,這是需要加以辨析的。

     《陽明夫子年譜》卷三“九月壬午發越中”條雲:“是月初八日,德洪與畿訪張元沖舟中,因論為學宗旨。

    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

    德洪曰:何如?畿曰:心體既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必亦未是無善無惡。

    德洪曰:心體原是無善無惡,今習染既久,覺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正是複那本體功夫;若見得本體如此,隻說無功夫可用,恐隻是見耳。

    畿曰:明日先生啟行,晚可同進請問。

    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将入内,聞洪與畿候立庭下,先生複出,使移席天泉橋上。

    德洪舉與畿論辯請問。

    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問。

    我今将行,朋友中更無有論證及此者。

    二君之見,正要相取,不可相病;汝中(畿)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二君相取為益,吾學更無遺念矣”德洪請問。

    先生曰:有(按指‘四有’),隻是你自有,良知本體,原來無有。

    本體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露、雷、電、陰霾、噎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太虛之障?人心本體亦複如是。

    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功夫。

    畿請問。

    先生曰:汝中見得此意,隻好默默自修,不可執以接人。

    上根之人,世亦難遇,一悟本體,即見功夫,物我内外,一齊盡透,此顔子明道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二君以後與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以此自修,直跻聖位;以此接人,更無差失。

    畿曰:本體透後,于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學以至聖人,隻此功夫。

    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隻如此。

    先生又重囑咐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

    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着,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

    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習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隻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着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

    是日,洪、畿俱有省”(同上卷三十四《年譜三》)。

     上錄這段冗長的師徒答問,就是有名的“天泉證道”。

    概括起來,有四個要點:(一)“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乃是王守仁立教的“四句宗旨”;(二)王畿認為,這“王門四句”隻是随處立教的師門“權法”,因為如果說心體是無善無惡的,則心體的發用也當是無善無惡的,由此提出心、意、知、物的“四無”之說;(三)錢德洪則認為,“四言教”是師門不易之旨,因為心體雖無善惡,但被習染所侵,便覺有善惡在,所以必須為善去惡以恢複心的本體,即所謂“四有”;(四)王守仁折中調和二說,既肯定“四有”為中等資質之人的漸修功夫,又首肯“四無”為具有上等資質之人的本體透悟,要“汝中用德洪功夫,德洪透汝中本體”,以便“物我内外,一齊盡透”,“中人上下,無不接着”。

    以上《陽明年譜》所載的同類内容,還見于錢德洪所編《傳習錄》卷三、王畿所著《天泉證道記》等文。

    此外,關于“天泉證道”其事,錢德洪的《訃告同門》書,亦有一段話可資旁證:“前年秋天,夫子(陽明)将有廣行,寬(德洪)、畿各以所見未一,懼遠離之無正也,因夜侍天泉橋而請質焉。

    夫子兩是之,且進之以相益之義”(同上卷三十七《世德紀》)。

    錢德洪于師教是恪守不渝的,即如平昔編纂《陽明文錄》,也惶惶然唯恐“雜夫少年未定之論”,“懼後之亂先生之學者,即自先生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論,盡删而去之”(《陽明先生文錄序》)。

    審慎如此,“天泉證道”如果不是實有其事,其親手編定的《年譜》和《傳習錄》是不會妄記其事的。

    再說,《年譜》和《傳習錄》中所記王守仁“證道”之語,語意之間,屢将德洪稱作“中根以下”人,而王畿則是“利根”上士,如果不是實有其言,錢德洪也是不會妄記其言的。

     王畿的“四無”說,對“無善無惡”一語做了如下發揮:“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

    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

    是謂無善無惡。

    若有善有惡,則意動于物,非自然之流行,着于有矣。

    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著于有者,動而動也。

    意是心之所發,若是有善有惡之意,則知與物一齊皆有,心亦不可謂之無矣”(《龍溪先生全集》卷一《天泉證道紀》)。

    從“無善無惡心之體”推導出這樣的結論,自有其邏輯的必然,當然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王守仁遂以“汝中見得此意”而首肯之。

    但是,如此诠釋,不免有禅學之嫌。

    顧憲成就認為:“佛學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無善無惡’”(《顧端文公全集》卷首)。

    又說:“見以為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空”(《小心齋劄記》卷十八)。

    王守仁的心學,改頭換面地偷販禅理,當時就有“陽明禅”之說(下節詳論)。

    而以“王學正宗”相标榜的蕺山學派,為了維護王學的道統,自然要為守仁辟禅。

    于是,劉宗周即從批評“四無”說入手,進而把“王門四句宗旨”說成是王畿的僞造。

     劉宗周說:“象山不差,差于慈湖;陽明不差,差于龍溪”(《劉子全書》卷十三《會錄》)。

    就是說,陸學和王學的跻入于禅,隻是弟子楊簡和王畿的責任。

    他認為,王畿的心、意、知、物“四無”之說,是并格緻誠正、修齊治平、先後本末始終而無之,是“不思善不思惡時,見本來面目”的“天機洩漏”,是“眼中着不得金銀屑”的禅宗思想的再現。

    他這樣說:“‘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知之良’二語決不能相入。

    ”因為知與意既然是兩回事;那麼,是“意”先動而“知”随之呢?還是“知”先主而“意”繼之?如果是前者,“則知落後着,不得為良”;如果是後者,“則離知之下,安得更留鬼魅”!而如果“驅意于心之外,獨以知與心,則法惟有除意,不當誠意矣”(同上卷十二《學言》下,又見于卷八《良知說》)。

    總之,無論怎麼理解,“四句宗旨”确有捉襟見肘之窘。

    因此,劉宗周便臆斷所謂“王門四句”,“蓋陽明先生偶一言之,而實未嘗筆之于書,為教人定本。

    龍溪辄欲以己說籠罩前人,遂有天泉一段話柄。

    甚矣,陽明之不幸也”(同上《學言》下)!他說:“予以為此(四句)非子(陽明)之言,而王先生(畿)之言也。

    子所雅言,良知而已矣。

    又曰:良知即天理,為其有善而無惡故也。

    知是有善無惡之知,則物即是有善無惡之物,意即是有善無惡之意,而心之為有善無惡,又何疑乎”(同上卷二十一《錢緒山先生要語序》)?因此他認為,“王門四句”的本來意思應是:“有善有惡者心之動,好善惡惡者意之靜,知善知惡者是良知,為善去惡者是物則”(同上卷十一《學言》上)。

    《明儒學案·師說》又雲:“愚按:四句教法,考之陽明集中,并不經見,其說乃出于龍溪,則陽明未定之見,平日間嘗有是言,而未敢筆之于書,以滋學者之惑,至龍溪先生始雲四有之說猥犯支離,勢必進之四無而後快!……惜哉!王門有心齋(王艮)、龍溪,學皆尊悟,世稱‘二王’,心齋言悟雖超曠,不離師門宗旨,至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對王畿的批評是很嚴厲的。

    黃宗羲在《明儒學案》的錢緒山條、王龍溪條、鄒東廓條、顧泾陽條等處,又将師說發揮一通,且慨歎道:“嗚乎!天泉證道,龍溪之累陽明多矣”(《明儒學案》卷五十八《東林學案·顧憲成傳》)!他還征引《東廓鄒先生文集》卷二的《青原贈處》為證,說:“先生(鄒守益)青原贈處記:陽明赴兩廣,錢、王二子各言所學,緒山曰: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龍溪曰:心無善而無惡,意無善而無惡,知無善而無惡,物無善而無惡。

    陽明笑曰:洪甫(德洪)須識汝中本體,汝中須識洪甫工夫。

    此與龍溪《天泉證道》記同一事,而言之不同如此”(同上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鄒守益傳》)。

    就這樣,劉氏師弟給“天泉證道”和“四句宗旨”布上了層層疑團,遂成一樁懸案。

    守仁卒後,學者論及“王門四句教”者,有的确信,如周汝登(海門);有的存疑,如許孚遠(敬庵);有的臆解,如毛奇齡(西河);有的則幹脆避而不談。

     其實,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并不很難。

    我們可從徐階的《龍溪王先生傳》和趙錦的《龍溪王先生墓志銘》裡找到旁證。

    他們的文章不僅記有“天泉證道”始末,而且都認為“自天泉證道之說傳于海内,學始歸一。

    ”徐、趙二人都是嘉靖進士,與錢、王、守仁為同時代人,且都是王門學者,他們的記載是可信的。

    這些材料給我們三點重要啟示:其一,“天泉證道”其事屬實;其二,守仁日常談禅說玄,原不是絕無僅有;其三,鄒守益等人畢竟沒有參加“天泉證道”,後來是否曾“質之汝中”,雖不得而知,但證道過程輾轉傳說,毫厘之别,以至筆之于書,則是完全可能的。

    況且,守益所記錢德洪語,原是德洪執定師門四句的一種表述,《傳習錄下》可以為證。

    黃宗羲舉此為例,又似欲将“王門四句”歸諸德洪的理論發明,從而疑上又加一疑,以便替守仁開脫,這實在是黃氏之偏見。

     我們以為,“王門四句”的類似意思,在《王文成公全書》中是有諸多内證的。

    如說: 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

    不動于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

    (卷一《傳習錄》上) 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

    《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

    (同上) 心之本體,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

    (卷七《大學古本序》) 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動而後有不善。

    (同上) 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

    (卷三《傳習錄》下) 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

    (同上) 可見,王守仁是把“無善無惡”解為“至善”,并把它作為“心之本體”的,依據他的邏輯,心、性、意、氣是相同的範疇。

    所以,他一面說“性之本體無善無惡”,一面說“有善有惡氣之動”。

    這種思想,正是拾取禅宗“佛性無善無惡”,“動念作惡”的牙慧而來。

    所有這些,便是“四句教”前兩句“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的明證。

    至于後兩句“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的同類意思,在《傳習錄》中俯拾皆是,更不贅引。

    足見“四句教”并非“陽明先生偶一言之”。

     下面這段師生答問,更能說明問題: (薛侃)問:然則善惡全不在物? (陽明)曰:隻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

     曰:畢竟物無善惡?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

    (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在心如此,在物亦然”!這是說,心既然是無善惡的,物當然也是無善惡的。

    從心的無善無惡到物的無善無惡,這就是王畿“四無”說的理論根據,始作俑者是“先師陽明”。

    難怪王畿一經闡發這方面的玄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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