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薛瑄、吳與弼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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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隻欲說形而上之道(為真實),以形而下者為幻迹,此所以偏于空虛也。

    聖人(指周、孔)則道器合言,所以皆實”(同上卷五)。

    認為佛教割裂形而上與形而下,亦即割裂無和有的關系,故最後“偏于空虛”。

    如果“道器合言”,即道器相即不離,那麼,形而上、下都是實在的。

    薛瑄對老子和佛教的分析,當然不一定就抓住了他們的哲學本質,但他這種分析方法應該說是深刻的。

     應當承認,薛瑄從理氣、道器相即關系中,間接地抽繹出哲學有、無的範疇,雖然論述得還不充分,但他對有、無這對範疇本身,還是做了必要的規定。

    這種規定,既是抽象的,又是立足于“有本”的實在的基礎之上。

    這在思想史上是值得注意的。

     二、論性與“複性”方法 薛瑄在天道觀中,講理氣以及太極,是在于論證“一個性字”。

    他認為“性”,從上來說是天地的本質,從下來說是倫理綱常的核心。

    由此,他提出求道問學、道德修養的目的在于“複性”。

    明、清時代的學者因此稱他的理學是“以性為宗”,“複性為要”。

     薛瑄為強調他的“複性”論,把孔、孟以來的儒學歸結為一個性字,說“聖人相傳之心法,性而已”(《讀書續錄》卷六),“聖人之所以教,賢者之所以學,性而已”(《讀書錄》卷三)。

    至于聖賢之書,如“看一部《中庸》,得一性字可貫之”(《讀書續錄》卷三)。

    《大學》講“明德”,《論語》講“仁”,《孟子》講“仁義”,其實都是叫人明白“一個性字”(同上卷七)。

    周惇頤《通書》,也“隻是一個性字,分作許多名目”(同上卷二)。

    總之,“千古聖賢之言,一性字括盡”(《讀書錄》卷三)。

    因此,“論性是學問大本大原,知此則天下之理可明矣”(《讀書續錄》卷六)。

    他為此歎息:“自孔孟以後皆不識性”(《讀書錄》卷一),“孟子之後,道不明,隻是性之不明”(《讀書續錄》卷七)。

    而他一生孜孜不倦地追求,就是為了明白“一個性字”。

    經過長期的探索,到了晚年他才識得此性,其心始覺與“天通”。

     那麼,薛瑄說的“性”,與程、朱之說有什麼異同?其“複性”的方法是什麼?他在《讀〈西銘〉筆錄》中稱:“此一性字,皆自‘天地之帥吾其性’之性來……竊以為性之一字貫之如此”(《讀書續錄》卷五)。

    他把張載這句話理解為性是本于天地,也就是本于天道、天命,故他說:“天地公共之理,人得之為性”(《讀書錄》卷八),“性乃天命賦予人物之實體”(同上卷二),“性本于命,命者天道之流行而賦人物者也”(同上卷二)。

    天道、天命(有時也稱天理)是“順其自然”,故也可以說“性本自然”(同上卷一)。

     因為人所禀受之性,具有天道、天理的意義,故其性是“無所不有,無時不然”(《讀書續錄》卷四),它是包括人在内的萬物之樞紐、萬理之總彙,“故曰‘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同上卷二)。

    一句話,“天下萬理不出于一性”(同上卷三)。

    他還指出,性是“實體”,而道是性之“實用”(同上卷二),“太極是性之表德”(《讀書錄》卷八)。

    故道、太極就是性,“性者……即所謂道也”(《讀書續錄》卷五),“太極隻是性”(同上卷八)。

    按他在這裡所說的道、太極就是性,當指本然之性,即理學家常說的天地之性、本體之性,它是道、太極的本質,亦即天地自然的本質。

     值得注意的是,程、朱論性時,對“人生而靜以上”的性,即人未生時的本然之性,認為“不容說”,所以,他們談到的性,一般是指理具于形氣之中而有的性,即就人生而後說的,故朱熹說:“性是就人物上說”(《語類》卷二八),是人禀受天理而謂之性,“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同上卷五),“人得之而為性”(同上卷二八)。

    由此,從人的氣質之性中,可以求得天地的本然之性,而達于天道、天理。

    所以由己性可通于天,知性可以知天,性是人與天地之間的貫通環節,而很少講到性就是天地的本質或世界萬物的根本、樞紐、總彙之類。

     看來,薛瑄論性,是根據周惇頤以宇宙統體言性這個觀點出發的。

    周謂性即誠,誠本于“萬物資始”的“乾元”。

    其所謂“乾元”,即起始、根本。

    同時,薛瑄也接受張載“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别”的觀點,從而講出“人生而靜以上”的性,即天地本然之性。

     這從理學的立場來說,薛瑄是企圖使理學的心性問題,具有天道自然的意義。

    他所謂性即天道自然,太極、天理的本質就是性,“物理之極處不過一性字”,故“知性”,其心即與“天通”,等等,朱熹确是未嘗如此直截“明爽”地提出來。

    薛瑄以為這樣去講“複性”的意義,自可為“學道君子”所信服。

     薛瑄在論證心性具有天道自然的意義之後,進而指出心性的社會倫理綱常的意義。

    他說:“隻是一個性字,分而為仁、義、禮、智、信,散而為萬善”(《讀書錄》卷八),“仁、義、禮、智即是性”(同上卷五)。

    又說:“道隻是循此性而行”,“德即是行此道而得于心”,“誠即是性之真實無妄”,“忠即是性于心”,“恕即推是性于人”,“雖有萬殊,其實不過一性”(《讀書續錄》卷五),等等。

    總之,道德名目繁多,統統是本體之性的表現而已。

    而“複性”,就是通過道德修養,複返到湛然純善的本體之性。

    這種“複性”在人倫日用中是可及可求的,由此,薛瑄指出佛教“明性”所以荒謬,就在于他們“舉人倫而外之”(《讀書錄》卷一),他們不承認現實社會中的“人倫之理即性也”(同上)的事實。

     為什麼要“複性”?是因為人的氣質之性有為善為惡的兩種可能性。

    據他說,人的氣質之性,在“感物而動之初,則有善有不善,周子(惇頤)所謂‘幾’也”(同上卷五)。

    這是說,性有已發、未發之分,其善或不善,正是遇物将動未動的一瞬間産生的。

    這種可善可惡的一瞬間謂之“幾”。

    所以,道德修養的功夫,就是在性之未發、已發這一瞬間。

    在這個當間,革除去即将萌發的不善意念。

    薛瑄認為,《中庸》隻講一個未發、已發,周惇頤也隻是“指出未發已發之間說‘幾’字”,“教人于此用功”(《讀書續錄》卷三)。

    然而,要革除那即将萌發的不善意念,則又在于改變産生這種不善意念的氣質。

    故說:“為學者,正欲變化不善之氣質”(《讀書錄》卷五)。

     如何變化氣質?他認為應該在日常地應接酬酢中不斷矯正偏向,如“輕,當矯之以重;急,當矯之以緩;褊,當矯之以寬;躁,當矯之以靜;暴,當矯之以和;粗,當矯之以細。

    察其褊者而悉矯之,久之則氣質變矣”(同上卷三)。

    他自稱“餘性偏于急且易怒,因極力變化”(同上)。

    所以,“為學于應事接物處尤當詳審。

    每日不問大事小事,處置悉使其宜,積久則業廣矣”(同上卷二)。

    如何在矯偏中“詳審”“合宜”?這就要有諸如下學上達、内外兼修、格物緻知的方法和功夫。

    這既包括身心修養,又包括精神上所當求的趣向。

     薛瑄的這一套“複性”方法、功夫,特别強調下學的功夫。

    他認為下學功夫不實,欲求上達則“無可據之地”(同上卷十),故應當“因器以識道”,“于有形處默識無形之理”(同上卷四),否則就要流于禅坐空悟。

    他指出“宋儒亦有流于禅者,不可不察”(同上卷八)。

    所謂“流于禅者”,是指直求本心的陸學。

    他在另一處就明确指出,“象山謂使人讀書為義外工夫,必欲人靜坐先得此心。

    若如是,未有不流于禅者”(同上卷五)。

     至于下學的内容,他說:“下學人事,形而下之器也”(同上卷二)。

    所謂“人事”,是指君臣、父子、夫婦之類的倫理綱常。

    其具體内容是:除了讀聖經賢傳外,主要是與切己有關的視聽言動、飲食男女等人倫日用。

    他認為,在這些人倫日用中,隻要按封建道德的要求,“恭行踐履”,而且“處之各得其宜”(同上),即獲得仁義禮智之性,這就是知其性、複其性。

     薛瑄指出,這種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也就是“格物”。

    如說“耳目口鼻身心皆物也”,“聖賢之書,六藝之文,曆代之政治,皆所謂物也”(同上卷二)。

    故“格物”就是在與耳目口鼻相接的應事接物中,“求其是處”(同上卷三),“求至極之理”(《讀書續錄》卷五)。

    能獲得“是處”“至極之理”,即可“豁然貫通”,明白了“一個性字”。

    對于程頤所說“涵養須用敬,進學在緻知”,其要也在于“明此性”(同上卷六)。

     他說,由格物到知性複性,即由下學到上達,這中間所以要通過“豁然貫通”的直覺方法,是因為“至極之理”的性,無聲無形,非聞見之知所能獲得,而隻能靠默識心悟的直覺。

    這就是他在《讀書續錄》中所說:“凡言性命仁義禮智道德之理,皆無形聲之可接,惟默而識之可也。

    故曰上達必由心悟”(卷六)。

    這種直覺的認識方法,并非是由知識的積累而發現真理的認識飛躍,而是在冥悟中忽然“明覺”。

    他自己就有過這種神秘的體驗:“一日,在湖南靖州讀《論語》,坐久假寐。

    既覺,神氣甚清,心體浩然若天地之廣……幾與天地同體,其妙難以語人”(《讀書錄》卷一)。

    顯然,這種“難以語人”的直覺“心悟”,是近乎佛禅的“頓悟”。

    盡管他反對佛教,但并不妨礙他與佛禅之間存在着相同的修養方法。

     薛瑄這種直覺“心悟”的上達功夫,首先要對心進行一番“括磨”,撥開昏翳,使“心如鏡”(同上卷五),然後才能達到“澄心精意”(同上卷二)的“心悟”。

    而所謂“括磨”功夫,就是上面說的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

    所以,下學功夫是上達的基礎,是上達的關鍵。

     薛瑄的“複性”方法,雖然主張下學而上達、内外兼修,但重點放在下學,即外在的日用功夫。

    在他看來,隻要下學功夫做到,自然可以上達。

    而下學功夫,主要又是人倫日用、言行酬酢,以至一些生活俗事。

    這同朱熹所說的“泛觀博覽”“格物窮理”的下學功夫比較起來,未免過于褊狹。

    因此,劉宗周、黃宗羲對薛瑄的理學評價不高,甚至在字裡行間裡還有微詞。

    如劉宗周說“薛文清多困于流俗”,“閱先生《讀書錄》,多兢兢檢點言行間,所謂學貴踐履,意蓋如此”(《明儒學案·師說》)。

    黃宗羲稱薛瑄的“河東之學,悃愊無華”。

    又說:“河東有‘未見性’之譏,所謂‘此心始覺性天通’者,為定欺人語。

    可見無事乎張皇耳”(《明儒學案》卷七《河東學案·序》)。

    黃宗羲懷疑他是否真的“見性”?其臨終時稱“此心始覺性天通”,并非欺人之語。

    這同劉宗周說的“或曰‘此心始覺性天通’,先生晚年聞,未可量也”(《明儒學案·師說》)一樣。

    所謂“未可量”,不是指“無可限量”,而是說不好量評,不好肯定的意思。

    劉宗周、黃宗羲的評論,固然帶有他們自己的偏見,但從上面列舉的薛瑄的思想觀點來看,他們的評論不是全無根據的。

     總之,薛瑄雖然謹守“朱學矩矱”,基本上還是朱學的一套,并力圖在某些方面為朱學補苴圓融。

    但總的來說,朱學在他這裡被弄得褊狹“無華”了。

    這一情況,至其後學——“關中之學”就更明顯了。

    這也反映出,朱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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