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明朝開國時期宋濂、劉基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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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朱的理學著作,盡管在元代科舉中懸為令甲,作為應試程文的思想準繩,明初又以三部禦定《大全》的形式頒布,成為思想統治的經本。

    但在一些理學家中間,也并不完全把它當作新的經典,徒守吟誦,他們或者沿流發揮,或者議論于“規矩”之外,出現所謂體認不同、“異同錯出”的情況。

    這些理學家裡面主要有宋濂、劉基和方孝孺、曹端以及薛瑄、吳與弼。

    他們是明代初期的理學人物。

    其中宋濂、劉基是元末明初朱學在金華的承傳人物。

    在明初,宋濂是“開國文臣之首”,劉基是“為明一代宗師”。

    他們是明初開國伊始的名儒,影響至巨,流風所及,緻使理學人物一時并起。

    從他們的理學著作中,大體上可以看到理學發展到明初的情況。

     第一節 宋濂調和朱陸、折中儒佛的理學 一、宋濂的生平和學術淵源 關于宋濂其人,以前的治史者,往往把他看成是有事功而言語淩踔的文章家。

    但在明清時期,即有不少學者指出他是一位理學家。

    如明初宋濂的入室弟子方孝孺,稱宋濂一生所緻力的是“粹然窮理而盡性”的理學,其“事功、言語傳于世者,乃其餘緒”(《遜志齋集》卷十九《潛溪先生像贊》)。

    明中期的王學傳人薛應旂,曾歎時論對宋濂文章、事功蓋“籍籍鹹稱”,而對其理學,則“為文章、事業所掩,而不得預于理學之列,此餘追考先生之生平,未嘗不喟然而歎也”(《宋文憲公全集》卷首《祠堂碑記》)。

    至黃宗羲《宋元學案》,始将其列入金華朱學系統,視為元明鼎革之際承前啟後的理學家。

    其理學在明初的影響,全祖望謂其“以開國巨公,首唱有明三百年鐘呂之音”(《宋元學案》卷八十二《北山四先生學案·宋文憲公畫像記》)。

    這些古人雖指出宋濂是理學家,并論定他的理學地位,但囿于他們的思想立場,不可能正确地說明宋濂的理學本質。

    這就需要我們做新的探讨。

     宋濂(公元1310—1381年)字景濂,學者稱潛溪先生,浙江金華人。

    身曆元明鼎革。

    五十一歲以前是在元代度過的。

    在元代後期,他已是“藉然著聞”,“知名于時”。

    元朝曾召以翰林院編修,他推辭未就。

    因為元末已是農民起義蜂起,他不願意以身殉這個即将覆亡的元王朝,而隐居于浙東龍門山,讀書著述,靜觀時變。

    同時人戴良說他“退偃一室,以默計勝敗”(《九靈山房集》卷六《贈勾無山樵宋生序》)。

    宋濂自己也說,“今之入山著書,夫豈得已哉”(《宋文憲公全集》卷五十一《凝道記·令狐微》)。

    他說自己并不想在山中無所事事,隻是坐待時機,一旦有英主禮聘,“苟用我,我豈不能平治天下乎!”(同上《終胥符》)。

    他的大部分理學著作寫成,并刊刻行世,即在他山中韬光匿迹的時候。

    當時的“台憲諸顯,人多願得而觀之”(同上卷首二小傳)。

     元惠宗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朱元璋取南京,占婺州,稱吳王,召納儒士,開始建立封建政權。

    其時宋濂已看出朱元璋有代元定鼎之勢,遂出山應召。

    可是,朱元璋起初僅用他為郡學經師,不合他伊尹之志,故未就職。

    次年,又經李善長薦舉,始受命任江南儒學提舉。

    自此以後,他由山林步入廊廟,不斷升遷,曆任贊善大夫、翰林院學士、知制诰、《元史》修撰總裁等。

    雖然他隻是文學侍從,但朱元璋經常向他垂問國是,尊同太師。

    《明史》本傳稱“一代禮樂制度,濂所裁定者居多”。

    明朝建國伊始,有不少經國方略,就是出自他的謀劃。

    他利用與朱元璋的密切關系,經常向朱元璋講論先王之道、孔孟道統和《大學衍義》。

    由于宋濂等人不斷以理學向朱元璋進講、入對,使這位開國皇帝也懂得理學是治心之要、治國之本(同上卷首序傳)。

    其後,幾部理學《大全》的頒定,即與當初宋濂等人對理學的鼓吹有很大的關系。

    晚年,宋濂也陷入朱元璋搞的兔死狗烹的奇案,死于被貶谪的途中。

    至明中期,追谥文憲。

     關于宋濂理學傳授和理學形成的情況,清初全祖望據宋濂的行狀、碑傳,謂其所學非止一家,曾在幾個師門受業。

    全氏說: 文憲之學,受之其鄉黃文獻公(溍)、柳文肅公(貫)、淵穎先生吳萊、凝熙先生聞人夢吉。

    四家之學,并出于北山(何基)、魯齋(王柏)、仁山(金履祥)、白雲(許謙)之遞傳,上溯勉齋(黃榦),以為徽公(朱熹)世嫡。

    (《宋元學案》卷八十二《北山四先生學案·宋文憲公畫像記》) 宋濂除了從黃溍等人受朱學以外,又從方鳳得聞陳亮功利之學。

    其間又學于呂祖謙的後學李大有,為“呂學續傳”(同上卷五十一《東萊學案》)。

     宋濂對于佛、道二氏,尤其對于佛教典籍,也是潛心飽饫,自稱“頗有見于斯(佛學)”(《宋文憲公全集》卷十一《徑山愚庵禅師四會語序》)。

    因為佛教思想在他的理學中占有很大的成分,這裡有必要摘引他所謂“飽閱”佛典的兩段話。

    他說: 予本章逢之流,四庫(指經、史、子、集)頗嘗習讀,逮至壯齡,又極潛心于内典,往往見其說廣博殊勝,方信柳宗元謂(佛)與《易》《論語》合者為不妄。

    (同上卷十三《夾注輔教編序》) 濂自幼至壯,飽閱三藏諸文,粗識大雄氏所以明心見性之旨。

    (同上卷十一《佛性圓辯禅師淨慈順公逆川瘗塔碑銘》) 這兩段話,一是他認為儒、佛典籍可以通貫,二是說他從佛典中得到“明心見性之旨”。

    這後一點對他理學思想的形成很重要。

    與宋濂同出金華的劉基,就他學佛這點,稱他是“升其堂入其室”(《潛溪集序》)。

    難怪全祖望說他是朱學在金華三變後的“佞佛者流”(《宋文憲公畫像記》)。

    由此,他的理學思想,論心和心性修養方法,不是一般的出入二氏,而幾乎是援佛入儒。

    他對佛學的吸取,已非兩宋理學的“陰取”,而是公開的襲取,提出儒、佛“其道揆一”,“本一”的說法。

    所以在他的文集中,充滿了佛學的氣息。

     宋濂著作,卷帙浩繁,除《凝道記》外,還有《六經論》《諸子辨》和大量佛教的序、傳、碑銘。

    其著作曾以《潛溪集》《蘿山稿》等在元代刊行,至明代嘉靖年間,嚴榮又輯其所著為《宋文憲公全集》,總五十三卷(下稱《全集》)。

    今有四部叢刊本、四部備要本。

    近年台灣有影印《四庫全書》珍本《宋景濂未刻集》,可資參校。

     二、天道觀和天地之心 宋濂的理學,談得比較多的是關于心和如何識心、明心的問題。

    在論述這一問題之前,有必要先看一看他對天道自然的看法,這樣可以更好地探索他論心的本意是什麼。

    他在天道自然方面講的并不多,隻是在談到太虛何以運動時,指出: 太虛之間,一降一升,而能橐籥于無窮者,非氣母也耶?氣母之所孕,其出無根,其入無門,而其應也甚神。

    人能察乎陰陽之變,而不凝滞于物者,其知鬼神之情狀矣。

    (《全集》卷四十一《溫忠靖王廟堂碑》) 所謂“氣母”,本是醫家與早期道家使用的概念。

    如《素問》中即有所謂“氣者生之母也”的說法。

    道家又稱“氣母”為“元氣”,“一元之氣”。

    宋濂也把“氣母”與“一元之氣”等同使用。

    例如,他在《夾注輔教編序》中,即以“一元之氣”來論述與上面一段同樣意思的話,他說:“殊不知春夏之伸而萬彙為之欣榮,秋冬之屈而庶物為之藏息,皆出于一元之氣運行。

    氣之外初不見有他物也”(《全集》卷十三)。

     可以看出,宋濂說“太虛”,即天道宇宙之間的升降運動和四季庶物的欣榮藏息,是由于“一元之氣運行”。

    那麼,這個“氣母”“元氣”的本身又是什麼?據宋濂描述,它是“其出無根,其入無門”,無涯無際,人不能察覺它,但它确是存在的。

    所謂“不滞于物”,即它可能是在物之上或者是在物的背後,它隻是宇宙間升降運動和庶物欣榮藏息的原因。

    顯然,這種“氣母”“元氣”,不像是最初的物質性的氣,也不像是王充、張載等提出的元氣自然論的那種元氣,而是一種在宇宙間具有主宰意義的精神。

     看來,宋濂在天道觀中的元氣說,是本于道教和程、朱的說法,為弄清楚這個承啟關系,必須說明道教和程、朱有關元氣的觀點。

    我們知道,元氣在古代思想史上,包括一些早期道家在内,曾作為自然物質概念使用過,它有時是指形成萬物的原始物質,有時是指陰陽二氣混沌未分的實體。

    但後來出現的道教,已把它作為某一種假設的概念使用。

    如五代的道士杜光庭謂“道本包于元氣,元氣分為二儀,二儀分為三才,三才分為五行,五行化為萬物”,而“元氣無形,不可名也”(《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注》)。

    道徒王喆的《二十四訣》、張伯端的《悟真篇》亦有此說。

    唐代僧人宗密的《原人論》也曾說過“元氣”(又稱“混元一氣”)是“從心之所變”,它是心與現象即所謂“法界”之間的精神媒介,它與心一樣也是虛幻的。

    後來,“陰取”佛、道二氏的理學家程、朱,即以道教的元氣論,來談所謂“乾元一氣”“真元之氣”“一元之氣”“元氣”等,作為理與萬物之間的過渡,也就是說,作為先有是理而後有是氣之間的一種邏輯上的虛構。

    因為理學家說的理,一般是同氣聯系起來講的,是所謂理氣相即,有理即有氣,并無時間的先後。

    但從根本上來說,理又是絕對的,是哲學的最高範疇,是氣的根本。

    然而,理的本身是“淨潔空闊”,是“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

    它隻是世界萬物的“所以”,是萬物的道理、極則,是“平鋪的放着”,它并不能直接産生二氣、五行以至萬物,即朱熹說的“理何嘗生出物事來”。

    所謂理先氣後、理生氣之類,隻是從邏輯上來講的。

    但是,程、朱為構成這種邏輯,故借取道教元氣論,作為理與氣、理與物之間的溝通環節。

    因此,這個元氣也就比理要具體一些,具有能動、能生的特征,與“無情意”,“無造作”的理有所不同。

    但這個元氣仍然是一種與理相接近的萬物之先的精神,故程頤解說元氣的元,認為“元者物之先也”。

    由此,從“天”,即客觀世界的天地萬物這個範圍來說,是本于元氣,所以朱熹有時也就說“天隻是一個元氣。

    ……渾淪看隻是一個(元氣)”(《語類》卷六)。

    而這個能動能生的精神性的元氣背後,又是寂然不動的理為它的根本。

     由上述道教到程、朱的元氣說,再來體會一下宋濂說的宇宙之間的升降運動和庶物欣榮、藏息,是由于“氣母(元氣)之所孕”,“一元之氣運行”;而這個元氣又是“無根”“無門”“不凝滞于物”,同程、朱元氣說的意思基本一緻,也是能動能生的先于萬物的一種精神,它同理一樣,隻不過它較之理要具體一些,因而成了絕對的理與萬物之間的邏輯上的中介。

    不過,宋濂一般不說是理,而是說“天地之心”;雖然這兩者在他那裡并沒有實質上的區别。

     由此,宋濂的天道觀,以理即天地之心為絕對,通過元氣而有萬物和運動,則元氣是具體的體現了“天地之心”的意志和作用的。

     問題是,按照宋濂的說法,有了元氣就有了萬物和運動,那麼,何以有了元氣就有萬物和運動?過去理學家對這一類問題的回答是,理之“所以”,理“合當”如此。

    朱熹在世時就曾經讨論過這個問題。

    據朱熹說,這是在天地之間有一個所謂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心”(又稱“生物之心”),它是體現天地之間的仁、德,故有所謂“仁者天地生物之心”之類的說法。

    這個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心”,宋濂也特别重視。

    什麼是“天地之心”?他在疏釋“天地之大德曰生”時說: 夫生者,乃天地之心。

    其陰陽之所以運行,有開阖、慘舒之不齊。

    蓋天地之心生生而弗息者,恒循環于無窮。

    (《全集》卷四十七《越國夫人練氏像贊》) 這是說,陰陽所以運行、開阖,是由于生生無窮的“天地之心”在起作用,于是整個自然界充滿生意。

    這種具有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心”,是通過元氣體現出來的,所以元氣也就能夠産生萬物和運動。

    總之,“天地之心”是元氣的主宰,是元氣産生萬物和運動之“所以”。

    這就是宋濂在天道觀中,思辨性地虛構宇宙生成的邏輯。

     宋濂認為,求道問學,修養道德,就在于體驗和獲得這個“天地之心”,使“吾心”能夠“沖然”,“淵然”,“渾然”,“凝然”,“充然”。

    誠能如此,就能與天地并運,與日月并明,與四時并行,渾然一體。

    能達到這一步,就是實現了“君子之道”。

    他說: 君子之道,與天地并運,與日月并明,與四時并行,沖然若虛,淵然若潛,渾然若無隅,凝然若弗移,充然若不可以形拘。

    測之而弗知,用之而弗窮。

    (《全集》卷三十八《蘿山雜言》) 照他說,人能夠體驗到“天地之心”,也就是體驗到天地之道,其心也就具有一種不可測知而又能無所不照。

    他形容這個時候的心體,沖然、淵然、渾然、凝然、充然,不可測、不可窮。

     不難看出,在宋濂的天道觀中,雖然比較多地講元氣及“天地之心”,但大體還是不出朱學的範圍。

    雖然他對“天地之心”的提出和對其特征的規定,與朱熹對天理的描述似乎不完全一樣,但實質上與天理同樣具有絕對的本體意義。

     三、吾心為“天下最大” 宋濂說,人能夠體驗到“天地之心”,實現了“君子之道”,即可“與天地并運,與日月并明,與四時并行”。

    為什麼能夠這樣?也就是說,人為什麼能夠體驗到“天地之心”?宋濂認為,這是因為“吾心”本具一切。

    他在談到“太極”時說: 天地一太極也,吾心一太極也。

    風雨雷霆皆心中所以具。

    苟有人焉不參私僞,用符天道,則其感應之速,捷于桴鼓矣。

    由是可見,一心至靈,上下無間,而人特自昧耳。

    (《全集》卷八《贈雲林道士鄧君序》) 意思是說,因為“吾心”本具“太極”,所以才能夠與天地之“太極”“感應”而“桴鼓”相應。

    要如此,必須是“吾心”潔淨瑩徹,“不參私僞”,不雜入私性僞妄,方顯出“吾心”的“至靈”,才能與天地“上下無間”,天人合一。

    因此,他所謂體驗“天地之心”,體驗天地之為一太極,原不過是發抒“吾心”本有的“天地之心”而已。

    這就是他提出要識心、明心的理由。

     這裡,如果抛開他把客觀世界的本質說成是有個“天地之心”“太極”這個問題不談,僅從認識論上來說,他實際上是提到了人的主觀認識與客觀世界可以“上下無間”而同一的問題。

    他肯定可以同一這是對的。

    但是,主、客觀之間何以能夠同一?怎樣同一?對這個問題,他的說法卻是錯誤的。

    他不是讓主觀去如何一步步地認識客觀,使主觀符合于客觀,而是認為我心,亦即在我的認識中,本來就具有客觀世界的一切,或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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