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元代的朱陸合流與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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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去文字工夫,覺得氣象甚适。

    又與胡季随書雲,衰病如昔,但覺日前用工泛濫不甚切己,方與一二學者力加鞭約為克己求仁之功,亦粗有得力處。

    此兩書皆同時所書,正與書中所謂病中絕學損書,卻覺得身心頗相收管,似有少進步處,向來泛濫真是不濟事之語,合蓋其所謂泛濫正坐文字太多,所以此時進學用功實至于此也。

    然竊觀其反身以求之說,克己求仁之功,令學者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之說,直截如此用功。

    蓋其平日問辯講明之說極詳,至此而切己反求之功愈切,是以于此稍卻其文字之支離,深憂夫詞說之泛濫,一旦用力,而其效之至速如此,故樂為朋友言之也。

    ……朱子嘗歎“道問學”之功多,“尊德性”之意少,正謂此也。

    (《道園學古錄》卷四十《跋朱先生答陸先生書》) 按照虞集的說法,朱熹生前就已認識“道問學之功多,尊德性之意少”。

    所謂“道問學”與“尊德性”,正是朱、陸生前各持一端,争論不休的一樁公案。

    而虞集這樣委曲其說,也無非是為了說明朱、陸合流的必要,所要責備的是“兩家門人區區異同”(同上卷四十四《吳澄行狀》),而不知朱到晚年與陸已趨一緻。

     袁桷是王應麟的入室弟子,入元為翰林直學士,預修宋、遼、金三史,是一個有影響的人物。

    他倒是不回避朱、陸生前有過的争論,而是把這事說成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切磋,互相增益。

    他說,朱、陸“生同時,仕同朝,其辯争者,朋友之麗澤益,朱陸書牍具在。

    不百餘年異黨之說興,深文巧辟,而為陸學者不勝其謗……而兩家矛盾大行于南北矣”(《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一《龔氏四書朱陸會同序》)。

    這顯然也是朱、陸本一的論調。

     在元代掀起的這一股朱陸合流的輿論中,鄭玉可以說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代表人物。

    但他不是簡單地說朱、陸學旨本同,而是從朱、陸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的這個角度上,提出應調和朱、陸,以使兩家互相取長補短。

    此說在元代被一些人認為是深得朱、陸的學旨。

    後來,明末的黃宗羲、全祖望等,亦沿承其說(詳見《宋元學案》中的有關按語)。

    今将鄭玉在《送葛子熙之武昌學錄序》中的這段話引錄如下: 陸氏之稱朱氏曰江東之學,朱氏之稱陸氏曰江西之學。

    兩家學者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今二百餘年卒未能有同之者。

    以予觀之,陸子之質高明,故好簡明;朱子之質笃實,故好邃密。

    蓋各因其質之所近而為學,故所入之塗(途)有不同爾。

    及其至也,三綱五常,仁義道德,豈有不同者哉?況同是堯、舜,同非桀、纣,同尊周、孔,同排佛、老,同以天理為公,同以人欲為私。

    大本達道,無有不同者乎?後之學者,不求其所以同,惟求其所以異。

    江東之指江西,則曰此怪誕之行也;江西之指江東,則曰此支離之說也,而其異益甚矣,此豈善學聖賢者哉?朱子之說教人為學之常也,陸學之說才高獨得之妙也。

    二家之學,亦各不能無弊焉。

    陸氏之學,其流弊也,如釋子之談空說妙,至于鹵莽滅裂,而不能盡夫緻知之功。

    朱氏之學,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尋行數墨,至于頹惰委(萎)靡,而無以收其力行之效。

    然豈二先生立言垂教之罪者?蓋後之學者之流弊雲爾。

    (《師山文集》卷三。

    明刻遞修本) 這裡,鄭玉對朱、陸兩家利弊的分析,真可以說是公允之言。

    他指出,朱、陸在政治上都是扶持封建倫理綱常,隻是為學的方法和途徑不同而已。

    而二家的方法和途徑,陸是高明簡易,但缺點是“談空說妙”,沒有“緻知之功”;朱是笃實邃密,但缺點是支離泛濫,不能收“力行之效”。

    鄭玉還在《與汪真卿書》中,又說:陸學“簡易光明”,“無頹堕不振之習”,但“缜密不及晦翁”,“其教盡是略下工夫,而無先後之序”(同上)。

     按照鄭玉的說法,朱、陸兩家的利弊已如此清楚,唯有打破門戶,彙其兩家之長。

    這種調和朱、陸的論說,比起吳澄、虞集、袁桷等人,似乎更合乎情理,因而他的朱陸調和論,在當時和以後起了很大的影響。

     這裡要進一步指出的是,鄭玉是怎樣調和朱陸的?南宋呂祖謙在調和朱陸時偏于朱,而元代鄭玉則偏于陸。

    鄭玉雖然說陸學缺乏緻知、笃實的下學工夫,但還是肯定陸學的本心論是“高明簡易”。

    他所以要肯定陸學的本心論,正如虞集說的,是因為陸學的本心論,能“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之旨”,“于焉可以見其全體大用”(《道園學古錄》卷四十《跋朱先生答陸先生書》),以說明陸學本心論的“高明”。

    吳澄在“和會朱陸”中,雖稱“二師之為教一也”,但他強調陸學本心論的重要,說是“問學”當以陸學“尊德性”為主,然後才是朱學“道問學”的下學工夫(《元史》本傳)。

    因此他稱“陸子有得于道,壁立萬仞”(《宋元學案·象山學案》),“先生之道如青天白日,先生之學如雷驚霆”(《全集》卷十《象山先生語錄序》)。

    他對陸的這種贊頌之詞,卻沒有輕許給朱熹。

    他同鄭玉一樣,在主張朱陸合流時,其态度也是偏于陸的。

    可見在他們的議論中,一是主張調和朱、陸,不當以門戶之見;二是這種調和,并非随便的折中、拼合,而是取陸學的本心論為主,輔以朱學為學緻知的次序和笃實的下學工夫。

    所以,元代的朱陸合流,實際上是以朱學笃實的工夫,去彌補陸學“談空說妙”的弊病,從而使陸學獲得生機。

     應當看到,元代不少理學家,不管原來是朱學的人還是陸學的人,他們在朱陸合流中,對朱陸的取舍,都以一種肯定的态度去談論并且兼取陸學的本心論。

    所以,陸學的本心論,在派别不同的理學家那裡,事實上是不同程度地被張揚了。

    尤其是陸學的本心論,被一些朱學的人所兼融,因而使境遇日下的陸學反而借朱學而得以薪傳。

     第二節 朱陸合流的幾種情況 當然,朱陸合流,在不同的人中間,也有不同的情況。

     先看一看徘徊于朱陸之間的那些人,是如何取舍朱陸的? (一)史蒙卿,由宋入元,一直活到元大德十年(公元1306年)。

    他晚年講學“從者益衆”(《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八《靜清處士史君墓志銘》)。

    在理學上,《宋元學案》稱他是由陸入朱,與黃震在浙東四明一帶,是振起朱學的人物。

    當時浙東“四明之學,祖陸氏而宗楊(簡)、袁(燮),其言朱子之學,自黃東發與先生(史蒙卿)始”(《宋元學案·靜清學案》)。

    但是,他并沒有離開陸學的原則。

    他在《果齋訓語》中說,“學問進修之大端,其略有四:一曰尚志,二曰居敬,三曰窮理,四曰反身”。

    所謂“尚志”,是陸象山的“先立乎其大”的意思。

    所謂“居敬”,就是“涵養其本原”之心,因為“人心虛靈,天理具足,仁義禮智,皆吾固有。

    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非自外而得之也”(同上)。

    所以,“窮理”也就是窮其“渾然于吾心”的天理。

    通過“窮理”,體認心中之理,自然也就是“反身”。

    顯然,這種“進修”方法,比起陸象山的所謂直指本心,是吸取了朱學“缜密”的下學工夫,不是驟然的直指本心。

    所以,史蒙卿雖然也講了許多朱學的窮理、博學、審問之類,但是,從“尚志”到“反身”,從出發點到歸結點,還是陸學的主觀唯心主義的方法論。

    因為他的立足點是所謂“人心虛靈,天理具足”,“天理之全體,固渾然于吾心”的陸學“心即理”,而不是朱學的“性即理”。

     前已提到的鄭玉,從他的師承來說當是陸學,《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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