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饒魯與吳澄的理學及其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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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外集。

    清人合其所有文字為《草廬吳文正公全集》(以下簡稱《全集》)。

     吳澄還在年輕的時候,就不以學“聖賢之學”為滿足,他還要跻身于“聖賢”之列。

    十九歲,為邵雍《皇極經世書》作續篇,稱《皇極經世續書》。

    同年,又作《道統圖》,以朱子之後道統接續者自居。

    對于道統,據《元史·吳澄傳》,有這樣一段話: 道之大原出于天,神聖繼之。

    堯舜而上,道之元也;堯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鄒魯,其利也;濂洛關閩,其貞也。

    分而言之,上古則羲皇其元,堯舜其亨,禹湯其利,文、武、周公其貞乎!中古之統,仲尼其元,顔曾其亨,子思其利,孟子其貞乎!近古之統,周子其元,程、張其亨也,朱子其利也。

    孰為今日之貞乎?未之有也,然則可以終無所歸哉? 同樣的議論,還見于他給别人的信中。

    這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皇皇大文。

    他在信中以“豪傑”比之于儒學“聖賢”: 天生豪傑之士不數也。

    夫所謂豪傑之士,以其知之過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

    戰國之時,孔子徒黨盡矣,充塞仁義若楊、墨之徒,又滔滔也。

    而孟子生乎其時,獨願學孔子,而卒得其傳。

    當斯時也,曠古一人而已,真豪傑之士哉!孟子沒,千有餘年,溺于俗儒之陋習,淫于老、佛之異教,無一豪傑之士生于其間,至于周、程、張、邵,一時疊出,非豪傑其孰能與斯時乎?又百年而朱子集數學之大成,則中興之豪傑也。

    以紹朱子之統而自任者,果有其人乎?(《全集》卷首虞集所作吳澄《行狀》) 儒家道統說,始于韓愈。

    韓愈為辟佛反老,學《佛祖統紀》傳法世系,提出儒家聖人傳道的道統。

    這個聖傳的道,是強調仁義道德,以别于佛、老的道。

    此說一倡,遂為後來儒家所祖述,他們各以繼承道統自居,自謂直接孔門而得其心傳。

    小程說大程“自孔子之後一人而已”。

    黃榦說孔、孟而後,中經周、程、張載,“至熹而始著”。

    陸九淵在論及道統時,“謂當今之世,舍我其誰”。

    而朱熹又把陸九淵排斥在道統之外。

    吳澄的道統論,比他的前輩,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首先,韓愈在《原道》中,謂道始于堯舜,而吳澄則借董仲舒之說,張大為“道之大原出于天”,天為“道之原也”,然後才是堯舜“繼之”。

    顯然,這是反映宋以來儒家對宇宙本體的重視。

     其次,吳澄據《周易》的元、亨、利、貞排列,道統的曆史順序為上古、中古、近古三個曆史階段,每一階段又分為元、亨、利、貞四個小段。

    把兩宋諸儒列入近古階段,大體上符合儒家思想發展的過程。

    值得注意的是,吳澄把兩宋的理學排列在儒學發展的最後“近古”階段,成為終結的“貞”,在“貞”之下不見“起元”,不見周而複始,這仿佛是“真理”就到此終結了。

    這似乎也是對宋以後中國封建社會開始衰微的不祥預兆,雖然這在吳澄說來不是自覺的。

     最後,吳澄在《道統圖》中,将近古的理學階段,從周惇頤到朱熹,按元、亨、利、貞細加排列,朱熹隻是處于“利”,而不是終結的“貞”,這并不符合朱熹在這個階段是理學集大成者的曆史地位。

    但吳澄所以要這樣去排列近古階段,顯然是他自己俨然想以“貞”為己任,以跻身于宋儒諸子的地位。

    故《元史》作者說他“以斯文自任如此”,并非是武斷之詞。

    實際上,早在他作《道統圖》之前,已萌此念。

    他在《谒趙判簿書》中,自述他在十六歲,即已“厭科舉之業,慨然以豪傑之士自期”。

    于是他“用力于此”,果然“豁然似有所見,坦然若易行,以為天下之生我也,似不偶然也,吾又何忍自棄于是”,“所學固未敢自是,然自料所見則于人一等矣”(《吳文正公外集》卷三)。

    到十九歲,他就自比程、朱,說“程、朱夫子皆十七八時,已超然有卓絕……今愚生十有九年矣”(《吳文正公集》《雜識》十一)。

    這種溢于言表的話,足以說明他在《道統圖》中,是想以“貞”自任,自許為朱子之後一人。

     以後,吳澄在經學上,也确是以接續朱熹為己任,完成《五經纂言》。

    尤以其中的三禮,是完成朱熹的未竟之業。

    關于三禮,漢以來因其“殘篇斷簡,無複铨次”,在五經中号為難治。

    朱熹曾與李如圭(寶之)校定,後又與呂祖謙“商訂三禮篇次”,但終老“不及為”。

    尤其三禮中的《儀禮》,朱熹認為它是禮之根本,而《禮記》隻是秦、漢諸儒解釋《儀禮》之書。

    他提出當“以《儀禮》為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所載有及于禮者,皆附于本經之下”(《朱子大全》卷十四《乞修三禮劄子》,此說并見于同書卷五十四《答應仁仲書》)。

    朱熹以此摭拾他經,條分胪序,編為《儀禮經傳通解》,但也隻是留下“草創之本”,且内多缺略。

    其後,朱熹的弟子黃榦、楊複,雖然也曾用心于此,但也沒有完成。

     直到元代的吳澄,費時幾十年,從年輕時進行五經校注,到中年以後,又“采拾群言”,“以己意論斷”,“條加記叙”,并“探索”朱熹“未盡之意”,于晚年成《五經纂言》(以上據《宋元學案·草廬學案》)。

    黃宗羲季子黃百家稱“朱子門人多習成說,深通經術者甚少,草廬《五經纂言》,有功經術,接武建陽(朱熹),非北溪(陳淳,朱熹又一高弟)諸人可及也”(同上)。

    而其中的三禮,全祖望謂其“蓋本朱子未竟之緒而由之,用功最勤”(同上)。

    吳澄述及他對三禮的編纂,謂依朱熹的端緒和規模,“以《儀禮》為綱”,“重加倫紀”。

    他在《諸經序說》中說: 朱子考定《易》《書》《詩》《春秋》四經,而謂三禮體大,未能叙正,晚年欲成其書,于此至惓惓也。

    《(儀禮)經傳通解》,乃其編類草稿,将俟喪祭禮畢而筆削焉,無祿弗逮,遂為萬世缺典,每伏讀而為之惋惜。

    然三百三千,不存蓋十之八九矣,朱子補其遺缺,則編類之初,不得不以《儀禮》為綱,而各疏其下。

    夫以《易》《詩》《書》《春秋》之四經,既幸而正,而《儀禮》一經,又不幸而亂,是豈朱子之所以相遺經者哉?徒知尊信草創之書,而不能探索未盡之意,亦豈朱子所望于後學者哉!嗚呼,由朱子而來,至于今将百年,以予之不肖,猶幸得私淑其書,用是忘其僭妄,辄因朱子所分禮經,重加倫紀。

    (同上) 吳澄“辄因”朱熹籌劃之意,以《儀禮》十七篇為經,仿朱熹《儀禮經傳通解》例,将《禮記》(大小戴記和鄭注)分類編次,纂成《儀禮逸經》八篇。

    具體是把《禮記》中的《投壺》《奔喪》,《大戴禮記》中的《公冠》《諸侯遷廟》《諸侯釁廟》(此二篇并與《小戴禮記》相參校),又把鄭玄《三禮注》中的《中霤》《禘于太廟》《五居明堂》,共成二卷八篇。

    另外,又将大、小戴記中的《冠儀》《昏儀》等八篇,和《禮記》中的《鄉射儀》《大射儀》二篇,輯成《儀禮傳》十篇。

    這樣,吳澄把漢以來流傳的《禮記》(大小戴記,以至鄭玄《三禮注》等)肢解,核訂異同,重新編纂,使之成為《儀禮》的傳注。

    這不僅完成朱熹生前的夙願,而且經過這樣的整理,使流傳千百年來“難讀”的一部《儀禮》,得見崖略,誠是經學史上的一大貢獻。

     吳澄在編次整理的同時,還對其内容以義理加以疏解,探其大義,張大朱熹之說,擺脫漢、唐局限于文字訓诂的方法,使禮經與《易》《詩》《書》《春秋》四經一起,完成了由漢、唐的典制訓诂,轉入到宋、元的義理疏注的過程,這确是“朱子門人(所)不及也”。

    即使在元代,治《禮》學的雖然也不乏其人,但隻有吳澄成就較大。

     這裡還要指出,由朱熹完成的《易》《詩》《書》《春秋》四經纂疏,與吳澄完成的三禮,尤其是《儀禮》經、傳的纂疏,其意義還在于他們對五經的疏解中所發揮的義理,具有主觀探讨的精神,而不是漢、唐那樣把五經隻是作為文字訓诂。

    雖然這種主觀探讨的精神,僅限于封建禮教的範圍;而且這種主觀探讨,又不免穿鑿臆斷,橫發議論,而為後來那些固守漢、唐訓诂的經生們所訾議。

    但是,這種主觀探讨的精神,比起漢、唐拘泥于名物制度的訓诂來說,畢竟還是具有思想解放的一面,因而它促進了宋代以後理論思維的發展。

    這就是吳澄繼朱熹之後,纂疏禮經的意義。

    因此,吳澄在天道心性的理學上,雖然遭人物議,但他的經學,尤其是三禮,卻一直被一些人所肯定。

    直到近代治經學的錢基博,謂“南宋入元”,其禮學“最著者崇仁草廬吳澄”,“疏解三禮,繼往開來”(《經學通志·三禮志》)。

     當然,這不是說吳澄所治的五經,全都是嚴守朱學門戶。

    例如,他的《易纂言》,自稱“用功至久,皆自得于心,有功于世為最大”(《宋元學案·草廬學案》)。

    但在這部《易》學中,就有和會朱陸的地方。

    這點,我們将在他的理學天道、心性部分,結合他的《原性》《答問》等篇,進行分析。

     第三節 吳澄的天道思想 吳澄的天道思想,包括自然觀、太極與理氣論,以及其中所含有的變易和象數之學。

     吳澄曾經提出過天地、日月和人物的形成,是本于“一氣”。

    他說: 天地之初,混沌洪濛,清濁未判,莽莽蕩蕩,但一氣爾,及其久也,其運轉于外者,漸漸輕清,其凝聚于中者,漸漸重濁;輕清者積氣成象而為天,重濁者積塊成形而為地。

    天之成象者日月星辰也,地之成形者水火土石也。

    天包地外,旋繞不停,則地處天内,安靜不動,天之旋繞,其氣急勁,故地浮載其中,不陷不堕,岐伯所謂大氣舉之是也。

    天形正圓如虛毬,地隔其中,人物生于地上,地形正方如搏骰,日月星辰旋繞其外,自左而上,自上而右,自右而下,自下複左。

    (《全集》卷一《原理》) 接着,吳澄就南北極、歲差、日月蝕,以至風雷雨露,也做了詳盡的論述。

     應當承認,吳澄的“一氣”的“氣”,是具有實體性的。

    并且,他所謂“一氣”的“運轉”,而形成天地日月,以至可見的自然現象,雖然也夾雜了一些猜想的成分,但就封建社會後期的科學水平來說,還是進步的。

     然而,這并不能斷定他的自然觀就是唯物主義的,因為還要看他是怎樣對待這個氣,和把氣放在什麼位置上?吳澄認為“一氣”就是“太一”。

    他說: 蓋混元太一者,言此氣混而為一,未有輕清重濁之分。

    及其久,則陽之輕清者升而為天,陰之重濁者降而為地,是為混元太一之氣,分而為二也。

    (同上卷三《答田副使第二書》) 這個“太一”,“不名為太極”。

    過去“莊子及漢、唐諸儒,以天地未分以前,混元之氣為太極”,那是不對的。

    在他看來,太極是指道而言,不可與太一混同(同上)。

    那麼,“太一”即“混元之氣”“一氣”,又是怎麼來的呢?吳澄說這是在“元”“會”的反複之下出現的,即在每一次天地生滅、成毀之後産生的。

    據他說,十二萬八千九百歲為一元,一元分十二會,一會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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