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金華朱學的主要特點和曆史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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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金華朱學的主要傳人及其著述 宋室南渡以後,理學重心南移。

    浙江金華(婺州)地區文化浸盛,人才輩出,有“小鄒魯”之稱。

    孝宗時代(公元1163—1189年),金華著名學者有唐仲友、呂祖謙等。

    唐仲友主張經世緻用而與理學異趣,政治上亦受到朱熹的排擠。

    呂祖謙承“中原文獻”(關洛之學)之緒而開創婺學,并與朱熹、張栻共同倡道于東南。

    金華麗澤書院是南宋著名學府之一,朱熹曾來此講學,接引弟子,傳播理學。

    徐僑、葉由庚、楊與立、王翰等,都是金華地區的朱門弟子。

    他們對于朱學的傳播雖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但還不是金華朱學的主要傳人。

    由朱熹高弟黃榦授學的何基及其弟子王柏、柏弟子金履祥、履祥弟子許謙是公認的金華朱學主要傳人。

    何、王、金、許,史稱“金華四先生”,因其推廣朱學有功,受到後世封建統治者的褒揚,列為理學正宗。

    《宋元學案》立有《北山四先生學案》,專述其學。

     何基(公元1188—1269年)字子恭,學者稱北山先生。

    少嘗從本鄉陳震習舉子業,但他不喜程課而好義理。

    後随父伯慧居江西,時伯慧任臨川縣丞,黃榦适為縣令,何基受父命求學于黃榦門下。

    榦“首教以為學須先辦得真心實地刻苦功夫,随事誘掖,始知伊洛之淵源;臨别告之以但讀熟‘四書’,使胸次浃洽,道理自見”(《何北山遺集》卷四、王柏《何北山先生行狀》)。

    何基自此接受了理學的思想和方法。

     何基從江西回到金華後,隐居故裡盤溪,潛心學問,脩然于水竹之間,人們很少知道他的名字。

    自朱熹門人楊與立(字子權,學者稱船山先生,曾任遂昌知縣,原籍福建浦城,後定居蘭谿)一見推服,人們才知道他是一位學者。

    于是,“好學之士,次第汲引,而願執經門下”(同上)。

    何基也開始執教于鄉裡。

    他不以師道自尊,态度謙抑,允許學生和他辯論,因而博得了時人的尊敬和好評。

     在學者與官僚往往“一身而二任焉”的封建時代,何基顯得有些例外,是個以布衣終身的理學家。

    他一生不事科舉,不受俸祿,無論州郡延聘或朝廷诏命,皆辭不受。

    例如,理宗淳祐四年(公元1244年),黃榦弟子趙汝騰(庸齋)出守金華時,對他“首加延聘,且以名聞于朝”(同上)。

    他卻繳回照牒,堅不應聘,并賦詩明志:“閉關方喜得幽栖,何用邦侯更品題。

    自分終身守環堵,不将一步出盤溪”(同上卷二《繳回太守趙庸齋照牒》)。

    景定五年(公元1264年),理宗诏除何基史館校勘,繼诏崇政殿說書,後又準特補迪功郎添差婺州州學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他并不看重這許多頭銜,而以病老力辭。

    度宗繼位,複有诏命,亦辭。

    他在《辭牍》中說:“某少受學勉齋黃先生,授以紫陽夫子之傳,自此服膺講習,辛勤探索,每媿天分不強,年齒浸暮,義理之蘊奧難窺,師友之淵源日遠,汲汲欲自修分以内事,以是與世幾成隔絕,故非竊隐逸之行以為高也”(同上卷一)。

    何基不是政治上的反對派,也不是思想上的“異端”,可以說是儒林中的“苦行僧”。

    他之所以不願跻身于官場,正是為着從詩書中探索義理之蘊奧,叙錄師友之淵源,借以承繼道統,弘揚理學。

     何基是朱學的忠實信徒。

    王柏說他“平時不著述,惟研究考亭(朱熹)之遺書,兀兀窮年而不知老之已至”(同上卷四《何北山先生行狀》)。

    這裡,還得補充一句:即便有所著述,也莫不以朱學為依歸。

    他這種“确守師訓”的特點,于理學的傳播固然能起相當大的作用,但從思想史而言,則顯得貧乏而缺乏創造精神。

    《宋史》本傳指出他“絕類漢儒”,不無道理。

    他的著作有:《大學發揮》《中庸發揮》《大傳發揮》《易啟蒙發揮》《通書發揮》《近思錄發揮》等,另有文集十卷(按《宋史》本傳作三十卷)。

    其著作大部分皆佚,現存《何北山遺集》四卷。

     王柏(公元1197—1274年)字會之,号魯齋。

    祖師愈,從楊時受《易》《論語》,與朱熹、張栻、呂祖謙相往還。

    父翰,問學于朱熹、呂祖謙。

    十五歲,父死而孤。

    少有大志,仰慕諸葛亮,自号長嘯。

    三十歲以後,“始知家學授受之原,慨然捐去俗學以求道”,又以“長嘯”之名“非聖門持敬之道”,更号“魯齋”(見《魯齋集》卷十附錄,葉由庚《圹志》,《金華叢書》本。

    按《續金華叢書》另有《魯齋集》二十卷,本章引文将分别注明),因而轉向理學。

    他多次造訪朱熹門人楊與立、劉炎(堂)之門。

    後經楊與立推薦,遂從學于何基。

     與何基一樣,王柏亦無功名官職,畢生盡力于研讨性命之學。

    他自述說:“幼孤失學,颠倒沈迷,浸浸乎小人之歸矣。

    一旦幡然感悟,棄其舊習,杜門謝客,一意讀書,屏絕科舉之業,克去祿仕之念,日夜探讨洙泗伊洛之淵源,與聖賢相與周旋于簡冊者,今幾十載。

    然而氣質昏惰,而未有人十己千之功,以至于必明必剛之地,而又拙于謀生,家事日就凋落,雖有先人之故廬,亦将有飄蕩搖兀之勢,困窮至此足矣,而終不自悔者,每謂受父母至善之元,得天地正通之氣,所以命我者,仁義禮智之性,飽滿充足,其初本無一毫瑕缺也。

    今乃喪殘壞,反汲汲乎外物之是保,亦已過矣。

    是以洞洞屬屬乎操存持守之方,戰戰兢兢于動靜語默之際,不敢遺本而逐末,不敢徇利以忘義,于世味淡泊,無一毫妄想也。

    故平時書牍不題要官,姓名不入修門”(《魯齋集》卷七《上王右司書》,《續金華叢書》本)。

    雖然王柏身上散發出濃烈的理學氣味,其志趣、操守和處世态度,無不以理學為型範,但卻又不像乃師何基那樣以梅竹清風自賞,采取幾乎與世隔絕的态度。

    他曾多次受聘于麗澤書院任教,直至晚年,還欣然應聘主講于天台上蔡書院。

    這使他與社會生活保持聯系,形成自己的思想特色。

     王柏思想的特點之一,是他比較注重社會現實問題,而不是一味咀嚼儒家教條,專從詩書中找活計(按:何基在《寬兒輩》詩中有“萬卷詩書真活計,一山梅竹自清風”句)。

    他在青年時代“欲以天下用其身”的抱負,雖在後來被他當作“俗學”而捐棄,但在南宋末年民族矛盾和社會矛盾日益尖銳的形勢下,他的“富國強兵”之志終未泯滅。

    他關心國家安危,痛陳時弊,冀求統治者有所更張,挽回頹勢。

    例如,王柏看出科舉制度的敗壞,妨礙了國家選用人才。

    他說,“士之進退一決于三日之虛文”,“既登高科,則清官要職執卷取償,朝廷雖欲不與,不可得也”(同上卷十一《題呂申公試卷》)。

    在他看來,這種憑考卷做官的辦法,是不可以治理天下的,因而主張恢複古代的考選制度。

     他還指出,南宋之所以國貧民病,更在于吏治腐敗,剝削太重。

    他以号稱富庶之區的兩浙地區為例,指出南渡以來,科配之數日繁,夏稅名目竟有十三種之多,而地方官吏又借定經界版籍之名,巧取豪奪。

    故農人之苦,逾于往古,即在秋成之時,也是“百逋叢身,解償之餘,儲積無幾。

    往往負販傭工以謀朝夕之嬴者,比比皆是”(同上卷七《社倉利害書》)。

    然而,“今勢家巨室,不以輸王賦為能,相習成風。

    而有司惟困弱小戶之是征,至再至三,無所愬告,驅而為盜賊而後已”(同上卷四《送曹西溆序》,《金華叢書》本)。

    這裡,王柏已經接觸到南宋末年深刻的社會矛盾。

    當然,他不可能找到解決這一矛盾的根本辦法。

    他企圖從解決國家财政負擔問題入手,反對聚斂無度,借以緩和社會矛盾。

    因此,他提出“富國強兵,必以理财為本”(同上)的方案。

    如何理财?他說:“理财無巧法,止得輸其所當輸者足矣。

    但輸其所當輸,當自公卿大夫始。

    是道也,即絜矩之道也,以義為利者也。

    平天下無以易此”(同上)。

    這種按照封建國家賦稅制度納稅的主張并不足以實現其所謂“富國強兵”的理想,然而他敢于反對公卿大夫、勢家巨室享有法律以外特權的思想,則是他的社會政治思想中的進步成分,表明他和那些重義輕利而不屑于理财的理學家是有所不同的。

    但由于南宋統治集團的腐朽,道揆法守已經根本動搖,王柏的“富國強兵”願望隻能化為泡影。

    度宗鹹淳九年(公元1273年),元軍攻占軍事重鎮襄陽,南宋王朝土崩瓦解之勢已成,再也無法挽回了。

    已是垂暮之年的王柏對于襄樊失守憤恨不已,指責當權者平時不思籌防,“一旦事變之來,莫不束手無策”(同上卷五《書先公獨善汪公帖》)。

    次年,他含恨死去。

     王柏思想的另一個特點,是他勇于問難質疑而不輕信盲從。

    據《宋史·何基傳》載:“王柏既執贽為弟子,基謙抑不以師道自尊。

    柏高明絕識,序正諸經,弘論英辯,質問難疑,或一事至十往返。

    ……基文集三十卷,而與柏問辯者十八卷。

    ”可見其師生之間論辯之多,亦可見王柏的獨立思考精神。

    如對傳統的儒家經典,何基認為應當謹守精義,不必多起疑論。

    王柏反是,其疑論甚多。

    他作《書疑》和《詩疑》,對《尚書》和《詩經》這兩部古代儒家經典公然大發疑論,甚至對朱熹所注《四書》,亦起疑論,表現出大膽的疑經精神(詳見本章二節)。

     王柏個性鮮明,不喜歡人雲亦雲。

    例如,南宋中葉以來,人們都以為社倉法是朱熹的發明。

    王柏不以為然,指出“社倉之法,人皆謂始于朱文公,而不知始于魏國祿元履。

    魏公初行于建陽之招賢,文公效而行之崇安之五夫。

    然文公之法與魏公少異。

    招賢之倉,遇歲不登則告發,及秋斂之,無貸息也。

    五夫之倉,春貸秋斂,收息二分,小歉則蠲其半,大饑則盡蠲之,此為小異。

    魏公之法雖疏而簡,文公之法雖密而煩”(同上卷七《社倉利害書》)。

    王柏不僅将社倉法的發明權還給了魏國祿,而且對朱熹之法表示了非議。

    由此可見其不肯輕信盲從的精神。

     王柏學識廣博,對天文曆算、地理博物、文字音韻、詩詞書畫都有較深的造詣,于經史尤為精通,頗多“卓識獨見”(《宋史》本傳)。

    著述繁富,計八百餘卷。

    研究經史方面著作有:《讀易記》《涵古易說》《太象衍義》《涵古圖書》《讀書記》《書疑》《禹貢圖》《書附傳》《詩辯說》(即《詩疑》)、《詩可言》《讀春秋記》《左氏正傳》《續國語》等;有關四書研究的著作有:《魯經章句》《論語衍義》《論語通旨》《孟子通旨》《訂古中庸》《标注四書》等;有關理學研究的著作有:《周子太極衍義》《研幾圖》《伊洛指南》《伊洛精義》《濂洛文統》《拟道學志》《朱子指要》《朱子系年錄》《紫陽詩類》等;其他著作有:《天官考》(《宋史》本傳作《天文考》)、《地理考》《天地造化論》《墨林考》《六義字原》《帝王曆數》《正始之音》《雅歌》《文章指南》《文章複古》《文章續古》《發遣三昧》《雜志》《朝華集》《家乘》《石筍清風錄》《文集》七十五卷。

    大部分均已散佚。

    現存有《書疑》《詩疑》《研幾圖》等,另《文集》二十卷(按《金華叢書》所收《文集》為十卷)。

    他的某些思想言論,亦散見于金履祥、許謙等後學著作中。

     金履祥(公元1232—1303年)幼名祥,長名開祥,後更名履祥,字吉父,号次農。

    因家居蘭谿仁山之下,學者稱仁山先生。

    年十六,補郡博士弟子員。

    十八歲,考中待補太學生。

    其後潛心詩書,轉向理學。

    二十三歲,受業于王柏,從登何基之門。

    以後,他還考過進士,未中,自此屏棄科舉。

    曾執教于嚴陵(今浙江桐廬)之釣台書院。

    恭宗德祐初(公元1275年),授迪功郎、史館編校,他辭而弗受。

    宋亡,攜其妻子避居金華山中,後歸蘭谿。

    入元不仕,曾館于齊芳書院,從事講學,以著述終其身。

     金履祥同王柏一樣,懷有強烈的愛國思想。

    《元史》本傳稱:“時宋之國事已不可為,履祥遂絕意進取。

    然負其經濟之略,亦未忍遽忘斯世也。

    ”元軍圍攻襄樊時,宋朝任事者束手無策。

    金履祥目睹國勢危殆,于鹹淳七年(公元1271年)至臨安,以布衣向朝廷進策,請求派重兵由海道直趨燕薊,牽制虛,以解襄樊之危。

    然“為在位所沮,議格弗上”(明徐袍《宋仁山金先生年譜》引許謙語。

    《率祖堂叢書》本),終不果用而去。

    宋亡後,他深懷亡國之痛而感念舊知,作《廣箕子操》,抒發胸志,慷慨悲歌。

    他寫道: 炎方之将,大地之洋,波湯湯兮,翠華重省方,獨立回天天無光。

    此志未就,死矣死矣死南荒!不作田橫,橫來者王。

    不學幼安,歸死其鄉。

    欲作孔明,無地空翺翔。

    惟餘箕子,仁賢之意留蒼茫。

    穹壤無窮此恨長,千世萬世,聞者徒悲傷!(同上)[1] 他曾渴望“獨立回天”,扶救宋室,但是,黑暗的現實使他無力回天,成了亡國之民。

    他不是壯士,也不是能臣,困難臨頭,沒有能像文天祥、陸秀夫那樣起兵抗元,壯烈犧牲。

    他所效法的榜樣隻是箕子,故在改世之後,他以遺民自許,所著文章自署曰“前聘士”,止書甲子,不用年号,以示其節操。

     金履祥博學多識,對天文、地形、禮樂、田乘、兵謀、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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