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程朱理學的修正者——黃震及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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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佛、道的同時,也批評了那些受到佛、道影響,特别是受到佛教影響,以及被他視為“借儒談禅”的理學家。

    這種批評,有的地方實際上觸及程、朱。

    此外,他還指名批評程門弟子楊時、謝良佐說:“龜山不免雜于佛……上蔡才尤高而弊尤甚,其于佛學殆不止雜而已”(同上卷四十一《讀尹和靖文集》)。

    他進而指出,張九成、陸九淵、楊簡諸人之“借儒談禅”,都是由于受到謝良佐的影響: 濂、洛發其精微,後來遂有因精微而遁入空虛者,如張橫浦,如陸象山,如楊慈湖,一節透過一節。

    ……蓋嘗考究三人之說,無一不出于上蔡。

    ……上蔡于程門才最高而不幸與揔老交,故其弊如此。

    東坡謂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因以行劫。

    原上蔡本心不過欲用其心,禅學遂得而入之。

    吾儒之禍,莫烈于此矣!(同上卷八十五《回董瑞州》) 這裡,黃震認為,“借儒談禅”是“吾儒之病”。

    黃震之所以有這樣的認識,是因為在他看來,這種“借儒談禅”能誘使人誤入禅學而不自知,具有較大的迷惑性。

    他說:“上蔡以禅證儒,是非判然,後世學者尚能辨之。

    上蔡既殁,往往羞于言禅,陰稽禅學之說,托名儒學之說,其說愈高,其術愈精,人見其儒也,習之,不知已陷于禅。

    此其弊則又甚矣。

    ”(同上卷四十一《讀上蔡語錄》) 黃震還指出,這種“借儒談禅”的傾向,在他所處的時代,已成為理學家的一種通病。

    他說:“近世流弊浸淫,凡言吾儒者,多陰用異端之說,甚者昌言異端之不可廢,而自貶吾儒之不及”(同上卷三十四《讀晦庵先生文集》)。

    因此,他主張對這種傾向應大力摒除。

    他在讀石介《徂徕文集》時所寫的劄記中曾說:“徂徕先生學正識卓,辟邪說,衛正道,上繼韓子以達于孟子,真百世之師也。

    ……使先生生乎今之世,見托儒者之名售佛、老之說者,辟之又當如何哉”(《日抄》卷四十五《讀徂徕文集》)?黃震這裡所說的“衛正道”,指的就是維護道統,而他自己則正是以道統的維護者自期的。

     黃震在繼承道統論和主張“辟異端”以維護道統的同時,對程、朱的道統論也提出了修正的見解。

     韓愈在《原道》中,曾這樣談到儒家的所謂道統:“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轲。

    轲之死,不得其傳焉”(《昌黎先生文集》卷十一)。

    這裡有兩個問題:(一)所謂道統之“傳”,應當如何理解?(二)其所傳之“道”,究竟是什麼?關于第一個問題,《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所記程頤語錄中,在談到《原道》一文時曾說:“如曰:‘轲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

    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即認為韓愈是對道統之“傳”“必有所見”,才能說出“轲之死不得其傳”這樣的話來。

    由此可見,程頤是把道統之“傳”理解為一種難于窺見的傳授關系。

    朱熹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堯、舜、禹相傳之密旨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答陳同甫》)。

    關于第二個問題,朱熹回答說:“如《書》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便是堯、舜相傳之道”(《朱子語類》卷五十八)。

    顯然,在朱熹看來,道統之“傳”是堯、舜、禹等所謂“聖人”之間對密旨的親相授受;而《尚書·大禹谟》上所說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十六字,就是他們所傳授之“密旨”。

     黃震的看法則不同。

    他說: 所謂“傳”者,前後相承之名也。

    所謂“道”者,即《原道》之書所謂其位君臣、父子,其教禮、樂、刑、政,其文《詩》《書》《易》《春秋》,以至絲麻、宮室、粟米、疏果、魚肉,皆道之實也。

    故曰:“以是”而傳。

    “以是”者,指《原道》之書所謂“道”者而言之,以明中國聖人皆以此道而為治也。

    故他日論異端,又曰:果孰為而孰傳之耶?正言此之所謂“道”者無非實,而其傳具有自來,彼之所謂“道”者無非虛,而初無所自傳雲爾,非他有面相授受之密傳也。

    托附程錄者乃發為異說,稱譽《原道》,以為此“必有所見”,若無所見,所謂傳者,傳個甚麼?嗚呼,異哉!……愚故意其為上蔡謝氏之門依仿而托于程錄也。

    (《日抄》卷五十九《讀韓文》) 又說: 愚按古無傳道之說,孔子之學,惟曾子弘毅,足以任道。

    子思、孟子皆然。

    至今所講明者,皆其說也。

    子夏、子張未見其有傳于今也。

    韓文公辟佛、老,故言中國之所以治者,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次第相承,具有自來,故以傳言,以辟佛氏之說。

    自夷狄晚入中國,于中國之治并無相幹,皆平空杜撰,故他日又曰:果孰為而孰傳之耶?韓文公之言傳道者,意蓋如此。

    不幸釋氏以衣缽為傳,其說浸淫,遂使吾儒亦謂若有一物親相授受者,謂之傳道。

    此積習之誤,聖門初無是事。

    (同上卷四十二《讀陸象山語錄》) 由此可見:(一)黃震認為所謂道統之“傳”,根本不是什麼面相授受的密傳,而不過是前後次第相承之名。

    他對道統之“傳”的這種理解,不僅不同于程頤、朱熹,而且在實際上也不同于韓愈。

    因為,在韓愈那裡,這種所謂道統之“傳”,畢竟也是一種所謂心傳的關系。

    (二)黃震認為,所謂道統之“道”,即韓愈《原道》中所謂的“道”。

    在他看來,這種“道”是“聖人”的“治道”。

    由于“道統”本身就是一種曆史的虛構,因此,黃震對“道”的這種理解,不可能符合實際。

    但他的這種觀點對于朱熹關于道統之“道”的理解,則是一種否定。

    (三)黃震認為,那種把道統之“傳”說成是“若有一物親相授受”的觀點,是因襲了佛教傳衣缽的說法。

    (四)黃震沒有指名批評程頤,而把程頤論《原道》的語錄說成是可能為謝良佐所杜撰。

    這說明,他不願意直接提到程頤。

     針對朱熹派理學家以《尚書·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為道統心傳之要,黃震在所寫《讀尚書·人心惟危章》劄記中,這樣批評道: 此章即堯嘗授舜之辭,舜申之以授禹而加詳焉耳。

    ……蓋舜以始初所得于堯之訓誡并平日所嘗用力于堯之訓誡而目得之者,盡以授禹,使知所以執中而不至于永終耳。

    豈為言心設哉?近世喜言心學,舍全章本旨而獨論“人心”“道心”,甚者單摭“道心”二字,而直謂即心是道,蓋陷于禅學而不自知。

    其去堯、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遠矣!……愚按心不待傳也,流行天地間,貫徹古今而無不同者,理也。

    理具于吾心而驗于事物;心者,所以統宗此理而别白其是非。

    ……禅學……以理為障,而獨指其心曰:不立文字,單傳心印。

    此蓋不欲言理,為此遁辭,付之不可究诘雲耳。

    (《黃氏日抄》卷五) 這裡,黃震不僅批評了借《尚書·大禹谟·人心惟危章》大談所謂“道心”“人心”之分以及“十六字心傳”的朱熹及其門人蔡沈等,而且也批評了“直謂即心是道”的陸九淵。

    他指出,“十六字心傳”之說是對《尚書·大禹谟·人心惟危章》的斷章取義,有違原文的本旨。

    他更進而指出,所謂“十六字心傳”之說,和陸九淵“直謂即心是道”一樣,都是來源于禅宗的影響。

    像黃震這樣對“道統”論的批評,在宋代理學史上,還是少見的。

    後來有些思想家對理學思想的批評,往往是以所謂“道統”論作為突破口的。

     *** [1]按,《寶祐四年登科錄》(見《粵雅堂叢書三編》)載:“黃震……年四十四,五月十四日辰時生。

    ”依此逆推,則黃震當生于宋嘉定六年。

    其卒年,據近人陳垣考訂,應為元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

    參見《輔仁學志》第十二卷第一、二合期,1943年12月版,第286頁,陳垣《黃東發的卒年》。

     [2]《黃氏日抄》卷九十四《撫州先聖殿》題下原注:“辛未四月到任”。

    宋鹹淳七年,歲次“辛未”。

     [3]《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九二《子部·儒家類二》關于《黃氏日抄》雲:“其中八十一卷、八十九卷,原本并阙,其存者實九十五卷也。

    ”此系未将原佚之第九十二卷算入而緻誤。

     [4]朱熹曾多次說過:“道即理”(《朱子語類》卷七十四),并說:“道隻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當然之理”(《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九《答吳鬥南書》)。

    “道訓路,大概說人所共由之路”(《朱子語類》卷八)。

     [5]《莊子·人間世》雲:“惟道集虛。

    虛者,心齋也。

    ”郭象注雲:“虛其心則道集于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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