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陸九淵弟子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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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淵在南宋思想學術領域内,獨樹一幟,與朱熹對壘而立,吸引了很多學子。

    他早年在家鄉金溪青田槐堂書屋授徒,晚年在貴溪應天山立精舍講學,史稱他“還鄉,學者輻湊,每開講席,戶外屦滿,耆老扶杖觀聽”(《宋史》本傳)。

    陸九淵的及門弟子大體集中兩地,一是江西,二是浙東。

    兩地弟子的風格和對陸派心學的建樹也有所不同。

    江西者,多是簇擁象山講席,著力于構築陸派門戶,以傅夢泉、鄧約禮、傅子雲等為首,史稱“槐堂諸儒”。

    浙東者,折服“本心”之說,著力于陸九淵心學的闡發,以楊簡、袁燮、舒璘、沈煥四人為代表。

    此四學者生長、活動的慈溪、鄞縣、奉化等地,位處四明山麓,甬江流域,故後人稱之為“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

     第一節 槐堂諸儒——陸九淵門庭的确立 “槐堂諸儒”是指從學或問學于金溪槐堂書屋和貴溪象山精舍的陸九淵弟子。

    這部分人數甚多,嚴滋在為陸九淵請賜谥号的奏狀中說:“一時名流踵門問道者常不下百千輩”(《臨川縣志》道光三年修,卷四十二下)。

    從《槐堂諸儒學案》所收錄的六十五人的本傳來看,槐堂弟子雖多,但學術淺疏,思想境界不高,他們一般掌握不住陸九淵的思想實質,緻使陸九淵甚感憂慮,嘗以手指心曰:“某有積學在此,惜未有承當者”(《象山全集》卷三十六《年譜·淳熙十五年》)。

    他們對于陸學的貢獻,不是在理論的闡發上,而是在宗派的确立上。

     一、槐堂諸儒的學術和思想特點 (一)學術淺疏,但不囿于成見 陸九淵對讀書的主張是“不必遽爾多讀,最以精熟為貴”(同上卷十四《與胥必先》),“且讀文義分明、事節易曉者,優遊諷詠,使之浃洽與日用相協,非但空言虛說”(同上《與朱濟道》之二),也就是主張少而精,切己緻用。

    就其讀書的目的或精神實質隻在于求得道德修養的提高而非知識的增長而言,也并非虛說。

    不過,這種讀書方法容易産生學術貧乏淺疏的流弊。

    槐堂諸儒正有此弊。

     陸九淵的槐堂弟子中,傅夢泉(字子淵)為第一高足,陸九淵稱他“人品甚高,非餘子比也”(同上卷九《與陳君舉》)。

    但其學術根柢亦不深厚。

     陸九淵曾譏諷程朱派弟子“假竊附會,蠹食蛆長于經傳文字之間”(同上卷一《與侄孫濬》)。

    但他自己的弟子卻疏于經傳文字。

    全祖望在修訂《槐堂諸儒學案·鄒斌傳》時謂:“陸子之門稱多學者,隻先生一人而已。

    ”一個學派,弟子百千輩,“多學”隻一人,由此可見一斑。

     槐堂諸儒雖疏于經傳文字,卻不落于舊日經傳疏釋的窠臼,敢抒己見。

    這顯然是受了陸九淵“六經皆我注腳”思想的影響。

    例如,陸九淵的得意門生傅子雲(字季魯)曾作《保社議》,認為鄭玄注《周禮》,“半是緯語半是莽制,可取者甚少”(《槐堂諸儒學案·傅琴山傳》)。

    陸九淵的早期弟子陳剛(字正己)斷言:“《易·系辭》決非夫子作”(《槐堂諸儒學案·陳剛傳》)。

    陸九淵的一個真正富于創造性的、然而并未為他所重視的弟子是俞廷椿。

    《宋元學案》裡,全祖望據《臨川縣志》為他補寫的傳記謂: 俞廷椿,字壽翁,臨川人,乾道八年主南安簿,調懷安,兩易古田令,秩滿,充金國禮物官……先生師事象山,倜傥多大志,博通經術,嘗言《周禮》司空之官,多散見于五官之屬,先儒汩陳之,故因司空之後而六官之僞誤,亦遂可以類考,著《複古編》。

    其使金而還也,因紀次其道路所經,山川人物與夫言語事物之可考據以備采聞者為《北轅錄》。

    (《槐堂諸儒學案·俞廷椿傳》) 《周禮》六官,冬官司空已經亡佚,漢時采《考工記》補之,鄭玄注雲:“《司空》篇亡,漢興購千金不得,此前世識其事者記錄以備大數爾。

    ”此後,世守其說。

    俞廷椿卻謂:“六經惟《詩》失其六,《書》逸其半,獨《周禮·司空》之篇有可得言者。

    反複是經,質之于《書》,驗之于《王制》,皆有可以足正者。

    而《司空》之篇實雜出于五官之屬,且因《司空》之複,而五官之僞誤亦遂可以類考,誠有犁然當于人心者,蓋不啻寶玉大弓之得而郓讙龜陰之歸也”(《複古編·自序》)。

    《冬官》何以見得散在五官?”廷椿之說,謂五官所屬皆六十,不得有羨,其羨者皆取以補《冬官》”(《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十九)。

    抽取五官以補《冬官》,其正确與否,自當别論,但卻開創了《周禮》研究中“《冬官》不亡”之新派,其後,元之邱葵、吳澄皆沿其說,至明末而未已。

     《複古編》,《宋史·藝文志》錄作三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作一卷,還是保存下來了,《北轅錄》則皆未見載,恐怕已經佚失。

    在侈談心性、天理的理學潮流中,俞廷椿作為陸九淵的門下,竟專言實事實功,可謂别樹一幟。

     (二)流于佛老而不自知 朱熹曾批評陸派人物“其病卻在盡廢講學而專務踐履……規模窄狹,不得取人之善,将流于異學而不自知耳”(《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一《答張敬夫》之十八),“金溪之徒,不事講學,隻将個心來作弄,胡撞亂撞”,“金溪學問,真正是禅”(《朱子語類》卷一二四)。

    朱熹的這些批評,對陸九淵本人來說并不完全正确。

    然而朱熹的批評對于陸九淵的槐堂弟子來說,卻也多少擊中了要害。

    他們對于陸九淵的“本心”,往往正是從道家的虛靜和佛家的空無角度去理解,因而“流于異學而不自知耳”。

    例如: 李伯敏悟“心”。

    李伯敏(字敏求)是陸九淵早期的學生,終身師守象山之學。

    陸九淵曾為他解釋“心即是一個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複有一聖賢,其心亦隻是如此。

    心之體甚大,若能盡吾之心,便與天同,為學隻是理會此”(《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

    他向陸九淵求問“下手工夫”,陸九淵說:“能知天地之所以予我者,至貴至厚,自然遠于非僻”(同上)。

    可見陸九淵對他講的是一個具有倫理道德本能的“心”。

    但他的理解卻不是這樣。

    他将自己的理解賦作一詩雲: 紛紛枝葉漫推尋,到底根株隻此心,莫笑無弦陶靖節,箇中三歎有遺音。

    (同上) 陶淵明中年辭官歸田,他的“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的人生态度(《神釋形影詩》)、他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其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生活情趣(《飲酒》之二),都有深深的道家思想烙印。

    李伯敏卻将不喜不懼、悠然自得的陶淵明之“心”,誤作是具有仁義本性、能辨義利的陸九淵之“心”。

    應當指出,陸九淵認為仁義道德為人心所固有,是先天的,這也是一種虛構。

    這就與其師說相違了。

     詹阜民識“仁”。

    詹阜民(字子南)早先曾問學張栻,以後從學陸九淵,儒家學說中,“仁”是一個最基本的、核心的倫理道德範疇。

    “學者須先識仁”(《二程語錄》卷二),有理論修養的儒家學者都有自己對“仁”的理解。

    陸九淵心學認為“仁”即是“心”,因為他所理解的“心”,不僅是“思之官”,更重要的是具有倫理道德屬性,故他說:“仁,人心也”(《象山全集》卷三十二《學而求放心》)、“仁義者,人之本心也”(同上卷一《與趙監》)。

    因此,在陸九淵這裡,識得“本心”即是“識仁”。

    詹阜民從學張栻時,讀其所輯孔子和孟子論仁的言論,不得其解,以後師事陸九淵,陸九淵啟誨他如何識心、識仁說:“為學者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不要“溺于文義”(同上卷三十五《語錄》)。

    這是從倫理道德的角度來談認識“本心”,即要他體識仁義禮智乃人心所固有。

    詹阜民還是不得其解。

    其後,陸九淵講《孟子》時,說“人有五官,官有其職”,從生理心理的角度談到心有知覺作用。

    這本是陸九淵“心”的概念的次要屬性,但詹阜民卻由此而有所透悟,他叙述自己明心識仁的過程說: 某因思是,便收此心,然惟有照物而已。

    他日侍坐無所問,先生謂曰:“學者經常閉目亦佳。

    ”某因此無事則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繼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樓,此心己複澄滢中立,竊異之,遂見先生,先生因謂某:“道果在迩乎?”某曰:“然,昔者嘗以南軒張先生所類洙泗言仁書考察之,終不知仁,今始解矣。

    ”先生曰:“是即知也、勇也。

    ”某因言而通,對曰:“不惟知、勇,萬善皆是物也。

    ”(同上) 詹阜民下樓之際忽然悟徹萬物皆仁皆心,和佛家頓悟極為相似,就像沩仰宗香嚴智閑禅師因瓦礫擊竹作聲而悟得“佛性”一樣,都具有非常神秘的性質(見《景德傳燈錄》卷十一《智閑傳》)。

    據陳淳說:“此間九峰僧覺慧者,詹(阜民)、喻(可中——詹阜民門人)顧皆以其得道之故,與之為朋。

    詹悟道時,嘗謂他證印法門傳度從來如此”(《北溪文集》卷二《答趙季仁》之四)。

    詹阜民正是從佛家心是空虛寂靜、映照萬物的角度來理解陸九淵的“心”和儒家的“仁”的。

     二、槐堂諸儒為建立陸學宗派的努力 槐堂弟子對陸九淵的學說沒有多大發展,但對陸學宗派的确立,卻做了很多的努力。

     (一)屈己從師,以立槐堂 陸九淵最初的弟子,年輩皆長于己。

    《槐堂諸儒學案·鄒斌傳》謂:“陸氏門牆之盛,自德章師文達複齋公始。

    ”《臨川縣志·李纓傳》謂:“李纓,字德章,初從學于陸文達九齡,複師象山,旋與文達同中乾道五年己醜科進士。

    《西江志·曾極傳》雲:‘遠近學者宗陸氏之學自極之父謗與李德章師複齋始,二人與先生兄弟年輩相等,而能屈己以從,首崇師道,為裡闾率先,蓋皆有識之士,卓然不囿于流俗者也”(《臨川縣志》道光三年修,卷四十二下)。

    陸九淵于乾道八年方獲賜同進士出身,可見輩第晚于李纓。

     陸九淵還有年齡長于己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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