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陳淳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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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

    陳淳把理作為世界萬物的本原,在世界萬物未成之前,理已先存在,在世界萬物毀了之後,理還存在。

    這些論述暴露了他的承襲朱熹哲學的客觀唯心主義本質。

     陳淳也論述了“理一分殊”,“一本萬殊”的理學教義。

    《四書性理字義》說:“總而言之,隻是渾淪一個理,亦隻是一個太極。

    分而言之,則天地萬物各具此理,又各有一太極,又都渾淪無缺欠處。

    自其分而言,便成許多道理。

    若就萬物上總論,則萬物統體渾淪,又隻是一個太極。

    ”“譬如一大塊水銀,恁地圓。

    散而為萬萬小塊,個個皆圓。

    合萬萬小塊,複為一大塊,依舊又恁地圓。

    陳幾叟月落萬川,處處皆圓之譬,亦正如此”(《太極》)。

    這種“萬物統體一乾元”,“物物各具一太極”的教義,是程朱理學體系的重要論點之一,是“仁民愛物”的愛有等差思想的理論根據,表面的同一為實質上的不同一作粉飾。

     《四書性理字義》論“鬼神”的條目,說了若幹與鬼神迷信有關的胡話,是糟粕。

    但其中有另一部分,卻以“氣”的運動(屈伸往來)來解釋所謂“鬼神”,則是緊緊地接近于唯物主義,值得注意。

    這也是陳淳的宇宙論的一個内容。

    陳淳說: 程子曰:鬼神者,造化之迹也。

    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

    說得皆精切。

    造化之迹,從陰陽流行著見于天地間者言之。

    良能,言二氣之屈伸往來,是自然能如此。

    大抵鬼神隻是陰陽二氣之屈伸往來。

    自二氣言,神是陽之靈,鬼是陰之靈。

    “靈”雲者,隻是自然屈伸往來恁地活爾。

    自一氣言之,則氣之方伸而來者,屬陽,為神。

    氣之已屈而往者,屬陰,為鬼。

    如春夏是氣之方長,屬陽,為神。

    秋冬是氣之已退,屬陰,為鬼。

    其實,二氣隻是一氣耳。

    (《鬼神》) 陳淳說: 天地間無物不具陰陽,陰陽無所不在,則鬼神亦無所不在。

    大抵神之為言伸也,伸是氣之方長者也。

    鬼之為言歸也,歸是氣之已退者也。

    自天地言之,天屬陽,神也;地屬陰,鬼也。

    就四時言之,春夏氣之伸,屬神;秋冬氣之屈,屬鬼。

    又自晝夜分之,晝屬神,夜屬鬼。

    就日月言之,日屬神,月屬鬼。

    又如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是氣之伸,屬陽;及至收斂後,帖然無蹤迹,是氣之歸,屬鬼。

    以日言,則日方升,屬神;午以後漸退,屬鬼。

    以月言,則初三生明,屬神,到十五以後,屬鬼。

    如草木生枝生葉時,屬神;衰落時,屬鬼。

    如潮之來,屬神;潮之退,屬鬼。

    凡氣之伸者,皆為陽,屬神;凡氣之屈者,皆為陰,屬鬼。

    ——古人論鬼神,大概如此,更在人自體究。

    (《鬼神》) 陳淳的這兩段論述,含有四點意思:第一,鬼神是陰陽二氣固有的運動(良能),這種運動表現為屈伸往來。

    伸是伸張,向上,生長;屈是退縮,向下,銷亡。

    往是消逝,流去;來是回複,歸來。

    這些,指的都是陰陽二氣運動的狀況。

    凡屬于伸的、來的,都屬陽,都稱為神;凡屬于屈的、往的,都屬陰,都稱為鬼。

    第二,陰陽二氣的流行,是“自然能如此”,是它本身的固有運動,不假任何外力。

    所以稱之為神靈,鬼靈,稱為“靈”,隻是形容它的自然運動(屈伸往來)是這樣的活潑,沒有别的含義。

    第三,天地間的自然現象(物),都可以用陰陽或鬼神來概括。

    天是陽,是神;地是陰,是鬼。

    春夏是神,秋冬是鬼。

    晝是神,夜是鬼。

    日是神,月是鬼。

    午前是神,午後是鬼。

    每月的十五前是神,十五後是鬼。

    草木生枝長葉時是神,凋落時是鬼。

    潮來是神,潮退是鬼。

    所以鬼神隻是指消極、積極兩種現象,積極的是神,消極的是鬼。

    第四,天地間無物不具陰陽。

    陰陽無所不在,因此鬼神也無所不在,并不稀奇,并無怪異。

    陳淳的這些論述,論的是鬼神,而實質卻是無神論,頗似斯賓諾莎。

    從理學體系轉化為唯物論,這在明朝出現的王廷相,就是例證。

    應該認識思想史上這樣的事實。

    對陳淳鬼神論也應作如是觀。

    但是陳淳的鬼神論的唯物主義是不徹底的。

    當他論到淫祀、妖怪等問題時,又有若幹迷信的胡說,令人感到讨厭。

     其次是性論。

    陳淳的性論承襲朱熹。

    陳淳說,“性即理也”,“理是泛言天地間人物公共之理,性是在我之理。

    ”人本心中生來具有的理,才叫作性。

    “其大目隻是仁義禮智四者而已。

    ”天命之元,人得之就是仁;天命之亨,人得之就是禮;天命之利,人得之就是義;天命之貞,人得之就是智(《性》)。

    元亨利貞是在天之命,仁義禮智是在人之性。

    陳淳的這一套,就是根據朱熹“元亨利貞,天道之常;仁義禮智,人性之綱”而來的說教。

     關于人的善惡,《四書性理字義》也論述了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

    陳淳認為,天所命于人的是“理”,有善而無惡,所以人所受以為性的,也本是有善而無惡。

    這是從大本上說。

    但是還沒有說到氣禀。

    氣禀不同,人就有萬殊不齊。

    有人剛烈,是禀得陽氣多;有人軟弱,是禀得陰氣多;有人性圓,一撥便轉;有人愚拗,一句好話也聽不進,“同禽獸無異”。

    這都是氣禀如此(《性》)。

    二程曾經說過,“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

    ”陳淳以贊揚的語氣加以解釋說:“隻論大本而不及氣禀,則所論有欠阙而未備。

    若隻論氣禀而不及大本,便隻說得粗底,而道理全然不明。

    千萬世而下,學者隻得按他說,更不改易”(《性》)。

    陳淳沒有解釋“二之,則不是”這句話。

    這句話的本意是:雖然承認有性又有氣,但是如果把性和氣分開來說,分而為二,性是性,氣是氣,互不聯系,就錯了。

    陳淳所以不解釋這句話,可能是他不贊成這種批評“二之,則不是”的說法,因為“孟子道性善,是專就大本上說來”,“不曾發出氣禀一段”,“啟後世紛紛之論”,正是有“二之”的嫌疑。

    不解釋這句話,意或在維護孟子。

     陳淳論述了氣禀說的由來。

    《四書性理字義》說:“氣禀之說,從何而起?夫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

    此正是說氣質之性。

    子思子所謂三知三行(生而知、學而知、困而知,安而行、利而行、勉強而行)及所謂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亦是說氣質之性,但未分明指出氣質字為言耳。

    到二程子始分明指認說出甚詳備。

    橫渠因之,又立為定論,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

    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

    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氣質之性,是以氣禀言之。

    天地之性,是以大本言之……”(《性》)。

    陳淳把氣禀與氣質之性聯系起來,意思是氣禀就是氣質之性。

    又把大本與天地之性聯系起來,意思是大本即指天地之性。

    這種分析是符合程朱理學精神的。

    但是,這裡陳淳把曆史事實颠倒了,認為二程論之于前,而張載因之于後。

    事實是恰恰相反:張載之說在前,二程之說在後。

    張載先提出了氣質之性與天地之性的議論,二程才從而做了疏釋,稱贊張載既論氣又論性,明而且備,比片面論氣或片面論性都要高明。

    二程極口稱贊張載的《西銘》,而《西銘》正是張載《正蒙》一書中《乾稱篇》的一段,與張載氣質之性、天地之性說是《正蒙》一書中《誠明篇》的一段相似。

    可見二程先讀過《正蒙》,才發這段議論的。

    把陳淳的這個錯誤指出來,把曆史事實按時間先後論述,對研究宋明理學的發展過程是必要的。

     《四書性理字義》指斥佛氏作用是性之說,借以批評當時“一種杜撰等人”,暗指高唱心學的金谿陸九淵。

    陳淳說:“佛氏把作用認是性,便喚作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運水搬柴,無非妙用。

    ”陳淳認為,這種佛氏之說,“不過隻認得個氣,而不說着那理。

    ”陳淳引佛氏之說,“達摩答西竺國王作用之說曰,在目能視,在耳能聞,在手能捉,在足運奔,在鼻嗅浥,在口談論。

    徧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道性,不識喚作精魂”(《性》)。

    陳淳認為,佛氏作用是性之說,說的隻是人心,而不是道心。

    他在《似道之辯》這篇講義裡,區别了人心和道心的界限。

    他說,“其所以為虛靈知覺,由形氣而發者,以形氣為主,而謂之人心。

    ”如目能視,耳能聽,饑思食,渴思飲,等類,“其所發皆本于形氣之私”。

    這叫作人心。

    至于“非禮勿視,而視必思明;非禮勿聽,而聽必思聰”,“食必以禮”,“飲必有節”等類,“其所發皆原于義理之正。

    ”這叫作道心。

    從生理要求來說,叫作人心。

    從道德要求來說,叫作道心。

    陳淳在上文所說的,無非是要講明這一點。

    陳淳認為,從告子開始,以生言性,“則已指氣為理”,混淆了人心、道心的區别。

    “今佛者以作用是性,以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運水搬柴,無非妙用。

    專指人心之虛靈知覺者而作弄之。

    明此為明心,而不複知其為形氣之心;見此為見性,而不複知性之為理;悟此為悟道,而不複别出道心之妙”(《性》)。

    陳淳講這些話,目的不在批評佛說,而在批評“今世有一種杜撰等人”。

    《四書性理字義》說道:“今世有一種杜撰等人,愛高談性命,大抵全用浮屠作用是性之意,而文以聖人之言,都不成模樣。

    據此意,其實不過隻是告子生之謂性之說。

    此等邪說,向來已為孟子掃卻。

    今又再拈起來,做至珍至寶說。

    謂人之所以能飲能食,能語能默,能知覺運動,一個活底靈底,便是性。

    ……隻認得個精神魂魄,而不是有個當然之理”(《性》)。

    陳淳所指斥的這種“杜撰”人,在《似道之辯》裡,則顯然是指陸九淵。

    他說:“近世儒者,乃有竊其形氣之靈者為道心,屏去道問學一節工夫,屹然自立一家,專使人終日默坐以求之。

    稍有意見,則證印以為大悟,謂真有得乎群聖千古不傳之秘。

    ”陸九淵心學的頓悟,源于禅宗,直指本心,譏笑朱熹的道問學為“支離事業”。

    陳淳這樣的批評陸學,實際并沒有觸及心學的本質。

    另一面卻暴露了陳淳在性論裡割裂人心、道心以反對唯物主義的本意。

     在《四書性理字義》中,與性論相聯系,還讨論了心、情、才、志、意等的涵義。

    這些,在認識論中再做剖析。

     第三是認識論。

    陳淳的認識論,特别強調程朱理學的主敬工夫。

     《四書性理字義》把論性和論心、情、才、志、意等聯系在一起,這是理學家心性說的本來面目。

    但是從思想體系的組成來說,性論往往涉及宇宙論或靠近宇宙論,而論心、情、才、志、意,則屬于認識論。

    現在就照陳淳思想體系的組成來論述。

     陳淳把心看成“一身之主宰”。

    四肢運動,手持足履,饑思食,渴思飲,“皆是此心為之主宰”。

    心像一個“器皿”,裡面裝着的東西就是性。

    陳淳把邵雍“心者性之郛郭”一語加以演繹,說郛郭就是心,而郛郭裡的許多人煙,“便是心中所具之理相似。

    所具之理便是性。

    ”從理上發出來的,就是仁義禮智之心,就是道心。

    從形氣上發出來的,就是饑思食、渴思飲的人心。

    而道心則要從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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