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朱熹的理學思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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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

    ” 心,隻是一個心。

    非是以一個心治一個心。

    所謂“存”,所謂“收”,隻是喚醒。

     可見,心是主人翁,要經常守在家裡。

    這個心要光輝烱烱地在那裡,則手足舉措,自合規矩。

    要提撕警覺,要喚醒它,使它不昏昧。

    這個心,要經常去提省,“使如日之升,則群邪自息”。

    就是說,不會存在那些與本心無關的“客慮”。

    “客慮”就是“群邪”。

    朱熹引宋太祖趙匡胤的《日詩》為譬,說“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萬國明”,“日未上時,黑漫漫地;才一絲線,路上便明”。

    又說“心本自光明廣大”,“試定精神看一看,許多暗昧魍魉,各自冰散瓦解。

    ”喚醒那光輝烱烱的心,使之常惺惺,就能舉措規矩,消散種種“客慮”。

     敬的涵義,除上文所說“主一”(使自家精神思慮盡在此)而外,又有虔誠的意思。

    《語類》卷十二: 因說敬。

    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等類,皆是敬之目。

    ……敬有甚物?隻如“畏”字相似。

    不是塊然兀坐,耳無聞,目無見,全不省事之謂。

    隻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憑地放縱,便是敬。

     敬非是塊然兀坐……隻是有所畏謹,不敢放縱,如此,則身心收斂,如有所畏。

     “如見大賓”,“如承大祭”,又把敬與畏相聯系,都含有虔誠的意思。

    他在《敬齋箴》裡,抒述了“潛心以居,對越上帝”的一種虔誠的精神狀态,更足以說明敬含有虔誠的意思。

    朱熹認為,如商湯之“聖敬日跻”,周文王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那樣的虔誠都是敬。

     但是,持敬也并不單純指的是一種精神狀态,而是要求達到某種有确定内容的道德修養目标。

    然而朱熹于此又說得并不分明。

    《語類》卷十二載: 為學,自有個大要。

    所以程子推出一個敬字與學者說,要且将個敬字收斂個身心,放在摸匣子(應作模匣子)裡面,不走作了,然後逐事逐物看道理。

    ……心地光明,則此事有此理,此物有此理,自然見得。

     問敬何以用工?曰:隻是内無妄想,外無妄動。

     持敬之說,不必多言。

    但熟味整齊嚴肅,嚴威嚴恪,動容貌,整思慮,正衣冠,尊瞻視此等數語,而實加工焉,則所謂直内,所謂主一,自然不費安排,而身心肅然,表裡如一矣。

     坐如屍,立如齊,頭容直,目容端,足容重,手容恭,口容止,氣容肅,皆敬之目也。

     把身心放在模匣子裡,使之不走作。

    這個模匣子,當指封建道德的模匣子,是範鑄封建理學家品德的模匣子。

    容貌、思慮、衣冠、瞻視,總之,從儀表到内心,都不得背離這個封建道德的模匣子;否則,就不算做到了持敬。

     持敬要“貫乎動靜語默之間,而無一息之間斷”。

    讀書心在書,為事心在事,這是持敬;即使是瞑目靜坐,也要支遣思慮,使妄想不起,這也是持敬。

    朱熹認為,靜坐與佛家的坐禅入定,斷絕思慮不同,隻是“收斂此心,莫令走作閑思慮”,要使此心“湛然無事,自然專一。

    及其有事,則随事而應,事已則複湛然矣。

    ”朱熹說:“動靜如船之在水。

    潮至則動,潮退則止。

    有事則動,無事則靜。

    ”而靜時的涵養,卻是更根本的,所以說,“靜為主,動為客”,“靜者,養動之根”。

    隻要這樣涵養,這樣以靜養動,則“其應事,敏不失機”。

    如果“随事匆匆,以動應動”,必然要躁擾“失機”。

     持敬的一個重要内容是“敬義夾持”《語類》卷十二載: 敬有死敬,有活敬。

    若隻守着主一之敬,遇事不濟之以義,辨其是非,則不活。

    若熟後,敬便有義,義便有敬。

    靜則察其敬與不敬,動則察其義與不義。

    ……須敬義夾持,循環無端,則内外透徹。

     因為“敬以直内,義以方外”,所以“敬義夾持”,就做到“内外透徹”。

    朱熹認為,敬義隻是一事。

    但是,敬是“守于此而不易之謂”,義是“施于彼而合宜之謂”;敬是對内心的要求,義是應事而得當的要求。

    所以又說,“敬要回頭看,義要向前看。

    ”敬義不是兩事。

    敬義夾持是持敬工夫的内外兼顧的工夫。

    内而敬以直内,外而義以方外,内外都持敬,這就是敬義夾持。

     朱熹的持敬說,概括在他寫的《敬齋箴》中,篇幅不長,全錄如下: 讀張敬夫《主一箴》,掇其遺意,作《敬齋箴》,書齋壁以自警雲: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

     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

     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

     不東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适。

     弗貳以二,弗參以三,惟精惟一,萬變是監。

     從事于斯,是曰持敬,動靜無違,表裡交正。

     須臾有間,私欲萬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

     毫厘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斁。

     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台。

     把《敬齋箴》的大意翻譯成現代語,就如下文: 衣冠要整齊,狀貌要莊嚴,平時管束住思緒,像面對上帝那樣的虔誠。

     手足舉措,畢恭畢敬。

    選擇善地以自處,像在螞蟻洞裡周旋。

     像出門見大賓那樣慎重,像承擔重大的祭禮那樣嚴肅,戰戰兢兢啊,哪能有一點随便! 要守口如瓶,要防意如城,非常地謹慎啊,哪敢有一點輕率! 臨事就要存心在意,不能讓心思東想西想,到處馳走。

     要精神集中,專注于一,不能忽二忽三,要警惕瞬息中的萬變。

     能夠這樣涵養,就叫作持敬。

    這種工夫要貫乎動靜,要做到外表和内心同樣的端正。

     哪怕是刹那間的間斷,各種私欲就湧流出來,沒有火也會感到灼熱,沒有冰凍也會感到寒冷。

     隻要有毫厘的差錯,天地就要颠倒,三綱敗壞了,《洪範》九疇也毀墜了。

     啊啊!我這個後生小子啊!持敬呀,持敬呀!請繩墨之吏來監視吧,我現在敢以這一自箴之情禀告我的心靈主宰。

     朱熹的《敬齋箴》是他的持敬說的集中概括。

    它與張栻的《主一箴》有密切關系。

    《敬齋箴》是《主一箴》的發展。

    朱熹寫《敬齋箴》,當在張栻逝世之後。

    而朱熹的持敬說則為張栻主一說的發展。

    它們的老祖宗都是程頤的“涵養須用敬”的說教。

     第五節 朱熹“會歸一理”的曆史哲學 朱熹的史學思想,見于其曆史著作《資治通鑒綱目》中,又散見于其文論之中。

    朱熹的史學思想對後世的影響十分巨大,不僅修史者奉為圭臬,而且封建社會後期的政治生活也往往據為準繩。

    我們對它應有足夠的重視。

     一、陶鑄曆史,會歸于一理之純粹 朱熹認為曆史是“緻知格物”的儒者所宜從而取得感發的一種學問。

    曆史上的是非争論,應訴之于“天理之正,人心之安”。

    這就是說,要從緻知格物的高度,要從天理的高度來認識曆史。

    朱熹說:“歲周于上而天道明矣,統正于下而人道定矣,大綱概舉而鑒戒昭矣,衆目畢張而幾微著矣。

    是則凡為緻知格物之學者,亦将慨然有感于斯”(《資治通鑒綱目序例》)。

    朱熹以為,在曆史行進的過程中,歲星的周天,明示着天道的遷改;正統的确立,決定着人間的是非;概舉大綱,所以明鑒戒之道;備載細目,所以顯隐微之理。

    凡此種種,正是從事于緻知格物的儒者所宜由是而得到感發的一種學問。

    曆史是緻知格物工夫之所在。

    朱熹的學生李方子說:《資治通鑒綱目》的“大經大法”,“一本于聖人之述作”,“使明君賢輔有以昭其功,亂臣賊子無所逃其罪。

    而凡古今難制之變,難斷之疑,皆得參驗稽決,以合于天理之正,人心之安。

    ”又說:《通鑒綱目》“義正而法嚴,辭核而旨深,陶鑄曆代之偏駁,會歸一理之純粹,振麟經之墜緒,垂懿範于将來,蓋斯文之能事備矣”(《資治通鑒綱目後序》)。

    李方子認為《資治通鑒綱目》繼《春秋》而作,其義法根據《春秋》。

    司馬光的《資治通鑒》,“于《春秋》懲勸之法”,“有未盡用者”,《綱目》就是補《通鑒》之所未盡用者,它複興了《春秋》已失傳的統緒(振麟經之墜緒)。

    作史的“大經大法”,要求“合于天理之正,人心之安”,而《綱目》一書,就是“會歸于一理之純粹”的大著作。

    可見在朱熹及其學生看來,天理是史書的最高準則。

     天理既是史書的最高準則,則究心曆史,無非是對“天下之理”,求能“盡其纖悉”。

    朱熹在《福州州學經史閣記》裡說,“凡聖賢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禮樂之名數,下而至于食貨之源流,兵刑之法制”,都應該“考諸載籍之文,沉潛參伍以求其故”。

    這樣來讀書,“則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盡其纖悉而一以貫之”(《文集》卷八十)。

    可見讀書考史,究心聖賢言行,古今得失,禮樂名數,食貨源流,兵刑法制,等等,目的在乎盡天理之纖悉而求其一貫。

    于是作史的要求與讀史的要求就一緻起來了。

     朱熹提出了讀書須以經為本而後讀史的主張,他說:“東萊(指呂祖謙)聰明,看文理卻不仔細。

    向嘗與較《程易》(指《伊川易傳》),到《噬嗑》卦‘和而且治’。

    一本‘治’作‘洽’。

    據‘治’字于理為是。

    他硬執要做‘洽’字。

    ‘和’已有‘洽’意,更下‘洽’字不得。

    緣他先讀史多,所以看粗着眼。

    讀書須是以經為本,而後讀史”(《語類》卷一二二)。

    這段語錄,借批評呂祖謙,提出了“讀書須是以經為本,而後讀史”的主張。

    這一主張,包含兩層意思:(一)經是本,史是末,讀了經,先有了義理,然後讀史,才能憑義理的标準對曆史進行論斷;(二)如果“先讀史多”,則看文理反而“不仔細”,反而“看粗着眼”。

    朱熹的這一主張與他的史書必須“會歸于一理”的思想是相通的。

     《語類》卷一二二又載:“問東萊之學。

    曰:‘伯恭(呂祖謙字)于史分外仔細,于經卻不甚理會。

    ……’義剛(朱熹學生黃義剛)曰:‘他也是相承那江浙間一種史學,故憑地。

    ’曰:‘史什麼學!隻是見得淺。

    ’”這也是批評呂祖謙的史學,标明以經為本的主張。

    隻有以經為本的史學,即以義理綱紀史事的史學,才是真正的史學。

     朱熹曾說:“看史隻如看人相打。

    ”《語類》卷一二三載:“先生曰,看史隻如看人相打。

    相打有甚好看處?陳同甫(陳亮)一生被史壞了。

    直卿(朱熹學生黃榦)亦言,東萊教學者看史,亦被史壞。

    ”這段語錄的本意是說,如果不憑義理來讀史,那麼看史隻是看人相打。

    結果,看史把人看壞了。

    從正面說,作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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