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朱震的生平及其《漢上易傳》中的象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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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說過“萬物雖多,其實一物,無無陰陽者。

    ”後來戴震在《孟子字義疏證》中說“舉陰陽則赅五行,陰陽各具五行也。

    舉五行即赅陰陽,五行各有陰陽也。

    ”這裡朱震的見解,與張載、戴震是一緻的。

     以上八卦與五行的配合,朱震在《漢上易傳·系辭上》中又有發揮,他說: 乾、兌金也,震、巽木也,坎水,離火也,坤、艮土也。

    乾、震、坎、艮,陽也。

    坤、巽、離、兌,陰也。

    陰陽之精,五行之氣,氣聚為精,精聚為物。

    得乾為首,得坤為腹,得震為足,得巽為股,得坎為耳,得離為目,得艮為鼻,得兌為口,及其散也,五行陰陽,各還其本。

     把八卦比附人身的生理器官,這是象數學家自《易·說卦》繼承來的,是象數學的糟粕。

    但是其中“氣聚為精,精聚為物”的命題,是值得注意的。

    他認為萬物由五行陰陽之氣所形成: 至隐之中,萬象具焉。

    見而有形,是為萬物。

    人見其無形也,以為未始有物焉,而不知所謂物者,實根于此。

    (《漢上易叢說》頁三十二) 這個“至隐”的東西,就是指“氣”。

    朱震又說: 今有形之初,本于胞胎,胞胎之初,源于一氣,而一氣之動,缊相感,可謂至隐矣。

    (同上) 朱震認“氣”為“至隐”,這與張載的“虛空即氣”,“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正蒙·太和》)是全然一緻的。

    朱震的“氣聚為精,精聚為物……及其散也,五行陰陽,各還其本”,以及“形聚為氣……氣聚成形”(《漢上易傳·系辭上》),與張載的“氣不能不聚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為太虛”其意思是一樣的。

     (五)關于納甲。

    象數學家排列綜合爻與卦的目的是要以之象征一切。

    上節論述八卦與五行的配合。

    這裡講八卦與時間概念(天幹、地支)的配合。

    把八卦與天幹配合的叫納甲。

    朱震說: 納甲何也?曰:舉甲以該十日也。

    乾納甲、壬,坤納乙、癸,震、巽納庚、辛,坎、離納戊、己,艮、兌納丙、丁,皆自下生。

    (《漢上易卦圖》卷下《納甲圖》) 其圖如下: 這圖朱震稱為《天壬地癸會于北方圖》,圖中的八卦排列是按照邵雍的所謂《伏羲先天八卦圖》,其根據是《易·說卦》所說的“天地定位,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

    ”四句話。

     從形式上看,天幹有十個,八卦隻有八個,互相配合後,多出壬、癸兩名目,再分配給乾、坤兩卦。

    這就是京房所說的:“乾、坤之象益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離之象配戊、己,艮、兌之象配丙、丁”(《京氏易傳》卷下)。

    朱震對此又做了補充說: 乾納甲、壬,坤納乙、癸,震納庚,巽納辛,坎納戊,離納己,艮納丙,兌納丁。

     庚、戊、丙三者得于乾者也,辛、己、丁三者得于坤者也。

    始于甲乙終于壬癸,而天地五十五數具焉。

    (《漢上易傳·自序》) 其中庚、戊、丙所配震、坎、艮分别是長男、中男、少男,所以朱震說“得于乾者”,而辛、己、丁分别配巽、離、兌,是長女、中女、少女,所以說“得于坤者”。

     三國時江東的虞翻是《易》學大師。

    朱震書中對他經常稱引。

    《易·系辭上》有一句論天地之數說:“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

    ”虞翻認為五位就是五行之位(見惠棟《易漢學》卷三)。

    朱震引用虞翻的理論說: 甲乾乙坤相得合木, 丙艮丁兌相得合火, 戊坎己離相得合土, 庚震辛巽相得合金, 天壬地癸相得合水,故五位相得,而各有合。

    (《漢上易卦圖》卷下《十日數圖》) 朱震又說:“遁甲九天九地之數,乾納甲、壬,坤納乙、癸。

    自甲至壬,其數九,故曰九天。

    自乙至癸,其數九,故曰九地。

    甲一,乙二,丙三,丁四,戊五,己六,庚七,辛八,壬九,癸十,故乾納甲壬配一、九,坤納乙、癸配二、十,震納庚配七,巽納辛配八,坎納戊配五,離納己配六,艮納丙配三,兌納丁配四,此天地五十五之數也”(同上)。

     這裡,朱震把天地之數與十天幹之數一緻起來了,即“天一,地二,天三,地四……”與“甲一,乙二,丙三,丁四……”一緻起來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朱震進一步把八卦的乾、坤、艮、兌……一個體系,與十日的甲、乙、丙、丁……一個體系,以及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一個體系,三者貫合起來了。

     根據上述說明,現在把八卦、十天幹、五行以及天地生成數和乾坤六子等五個系統,綜合制表如下: 從上表可見,八卦與天幹的相配是按照一定規律,而不是任意的。

    無論從天地、陰陽、男女三方面來看,都是有次序,有聯系的。

    不但如此,作為對應的金、木、水、火、土,也是按照五行相生的規律而緊密相連的。

     由此可見,納甲是一個完整嚴密的理論體系,它充分反映出象數學的有條理的思想方法。

     納甲的産生,究竟起什麼作用? 據漢代京房說,是“定吉兇,明得失”(《京氏易傳》卷下)。

    其後漢代魏伯陽《參同契》和虞翻《易》注都說是反映了天文現象。

     朱震采取了虞翻的意見,并根據虞翻的話說: 《系辭》曰:“懸象着明,莫大于日月。

    ”虞曰:“謂日月懸天,成八卦象。

     三日暮震象,月出庚,八日兌象,月盈甲、壬,十六日旦巽象,月退辛,二十三日艮象,月消丙,三十日坤象,月滅乙。

    …… 又曰:消乙入坤,滅藏于癸。

    ”(《漢上易卦圖》卷下《納甲圖》說明) 以上是用納甲的圖式象征月見,月盈,月消的過程。

    這在《參同契》中,也有類似說法。

    “三日出為爽,震庚受西方。

    八日兌受丁,上弦平如繩。

    十五乾體就,盛滿甲東方。

    七八道已訖,屈折低下降。

    十六轉受統,巽辛見平明。

    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

    坤乙三十日,北方喪其明。

    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

    ”朱震又說: 晦日朔旦,則坎象水流戊,日中則離,離象火就己。

    戊、己土位,象見于中,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同上) 這裡朱震按虞翻的說法把坎、離譬喻為日、月,所以朱震又說: 聖人仰觀日、月之運,配之以坎、離之象,而八卦十日之義著矣。

    (同上) 總而言之,納甲是西漢象數家創造的思想體系,京房用來占蔔,郭璞、管辂等沿習不替,而魏伯陽、虞翻用以象征月面盈虧等天文現象。

    這是研究天象規律的科學思想萌芽,與當時已經相當發達的曆法互相表裡。

     朱震接受了虞翻的理論,而加以闡明,是有見地的。

    這是一種根據客觀現象來制作卦圖,包含了若幹合理的思想因素。

     三、朱震象數學在思想史上的地位 朱震一生處于南北宋之間。

    早年曾任過州縣官,到五十多歲才被皇帝召為文學侍從之臣以終身,以《漢上易傳》為其代表作。

     他受理學傳統思想影響,盡管還不是一個虛僞的假道學,但遇事疑遲寡決,高宗召用時,他猶豫不定。

    在關鍵問題上,恇怯退避。

    政治上,對當時最敏感的和與戰的問題,也未能表示态度。

    他的奏章中最著名的紹興六年谏止郊天疏,也僅限于禮儀程式方面。

    其他如召集流亡,務農種谷……都是比較空泛,人皆可言的議論。

    在有關人事和政策問題上不表示意見,與他的同事、老友胡安國形成鮮明對比。

     紹興八年(公元1138年)朱震死後,朝廷同官的祭文中描寫了他的一生: ……惟公老于田畝,困于州縣,白首窮經,意則不倦。

    視彼世人,奚貴奚賤?不義而得,吾亦不願。

    一昨召來,遇知明主,金馬玉堂,四涉寒暑。

    以經決事,随事有補,位高職卑,亦莫公侮。

    不傳之要,自得之妙,惟公知之,固世所笑。

    彼笑何傷,公亦自強,愈老愈壯,雖死不亡。

    (《漢上易傳》附錄《漢上先生履曆》) 其中“以經決事”說明了他死抱住理學經典教條。

    “固世所笑”說明他的迂腐意見,不合時務,為人們譏笑。

     至于朱震的“白首窮經”,則不是沒有成績的。

    成績在于他在象數學的漫長傳統中起了一個傳遞火把的作用。

     從魏晉到隋唐,王弼開始的義理派控制《易》學陣營。

    宋人詩有“輔嗣易行無漢學,玄晖詩變有唐風”之句,已見前引。

    所謂《易經》的“漢學”,從焦贛、京房到鄭玄、虞翻,都是指的象數派。

    北宋理學主要人物二程都是不講象數的。

    他們接近于王弼的義理派。

     朱震起于南宋,獨标象數之幟,盡管沒有突出的創造,但他綜合前人的象數學的成就,做了自己的闡發。

    他的《易》圖之多,開創了後代許多《易》學家大畫其五花八門易圖的先例。

     這其中的功過應當具體論證。

    如宋、明以來産生了不少神秘的圖象,穿鑿附會,不一而足。

    但也産生了方以智這樣的《易》學家和他的《易》學著作。

    方以智就制作了一些有哲學意義和有科學價值的易圖。

     除了易圖,朱震在象數學的各方面涉及很廣,很全面。

    魏了翁說:“漢上易太煩,卻不可廢”(引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

    元代胡一桂說:“變、互、伏、反、納甲之屬,皆不可廢,豈可盡以為失而诋之?觀其取象,亦甚有好處,但牽合處多,且文辭繁雜,使讀者茫然,看來隻是不善作文耳”(同上)。

     朱熹說:“朱子發解《易》如百衲襖,不知是說什麼?以此進讀,叫人主如何曉?便曉得,亦如何用”(《朱子語類》卷六十七)?看來朱震的文風相當煩瑣。

    然朱熹又說: 王弼破互體,朱子發用互體。

     互體自《左傳》已言,亦有道理,隻是今推,不合處多。

    (同上) 以上各家的評論,見仁見智,然而都說明《漢上易傳》保存象數學傳統的資料是有史料價值和學術價值的。

     朱震自稱他的《易》學是“以《易傳》為宗,和會雍、載之論”(《進周易表》)。

    這說明程頤、張載、邵雍是其《易》學的三個來源。

    朱震《進表》中所稱《易傳》是指程頤的《伊川易傳》,他從程頤《易傳》中接受了理學家道德修養的理論和為人處世的方法。

    由于他生搬硬套,這使他成為一個學究式的人物。

    至于二程的理、氣、心、性、體、用等概念,在《漢上易傳》中并不多見,說明他沒有更多地吸收二程這一套。

    同時象數學的色彩又使他不完全類似于一個正統派的理學家,這些可能都是他沒有被朱熹列入《伊洛淵源錄》的原因。

     朱震從張載那裡接受了“虛空即氣”的理論,尤其是在注釋《易·系辭》的有關部分時,充分地闡述了這一觀點,表達出樸素唯物主義思想。

    這是值得着重提出的。

     朱震從邵雍那裡接受的東西并不多,引邵的言論也很少,主要是吸收了《先天圖》與《後天圖》兩個八卦排列方式。

    至于冠之書首的兩個數陣,邵雍謂為《河圖》《洛書》的,朱震則據劉牧《易數鈎隐圖》之說稱之為《洛書》《河圖》,正與邵雍相反。

    此外,元、會、運、世等邵雍哲學的主要概念,在朱震書中幾未談到,而他大量引證的是焦贛、京房、關朗、鄭玄、虞翻、荀爽、陸績、範望等人之《易》說。

    所以他對邵雍隻是有所接受,而更多的是對漢代易學家的吸收與綜合。

     象數學是一個以八卦為基礎,龐大、煩瑣而有條理的哲學體系。

    從漢代起,它對天文、律曆、數學以至音韻和醫學,都有影響。

    至于說它從開始時起,就包含了不少神秘主義的内容,從曆史來看,這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正如它流傳到宋、明,也還包含大量神秘主義一樣。

     西方中世紀的煉金術與占星術都具有假科學和迷信的成分,而到近代發展為化學與天文學。

    我們的象數學到後來卻發展為六壬神課與青烏術、子平術,沒有發展為數學或物理學。

     盡管有這方面的科學萌芽,如方以智的《易》學和方中通的《數度衍》,但由于沒有适宜的土壤,也不能健康地成長茁壯。

     象數學的畸形發展,被認為“易外别傳”(朱熹語),一直到近代,終于堕落為社會上的文王神課吉探源之類,思想停留在《左傳》時代和京房時代的認識階段。

     這是否與漢、唐以來儒家思想或宋、明以來理學思想的重道輕藝傳統有密切的關聯?這是一則在思想史上值得研究的課題。

     *** [1]這一口訣源出于揚雄的《太玄·玄圖篇》。

     [2]應為陳厲公,名完,谥敬仲。

    朱震誤作敬叔。

     [3]鄭玄是漢代象數派的殿軍,王弼是魏、晉以後義理派的開山。

    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序稱:“鄭則多參天象,王則全釋人事。

    ”這是象數派與義理派的區别所在。

    至于鄭的“參天象”,則既有科學的萌芽,又有谶緯的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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