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載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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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概括: 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

    兩體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

    有兩則有一,是太極也。

    若一則有兩,有兩亦一在,無兩亦一在。

    然無兩安用一?不以太極,空虛而已,非天參也。

    (《易說·說卦》) 一物内部如果沒有對立的雙方共存,就沒有此物本身。

    矛盾雙方必須存在于一個統一物中。

    “一”與“兩”的關系,即一般與個别的關系,普遍與具體的關系。

    這種思想,是從《周易》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的學說中引申、發展而來的樸素辯證觀。

     天地之間,以及一切對立物之間的相互感應,是通過陰陽二氣的作用而進行的,“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正蒙·太和篇》)。

    陰陽二氣,是天地變化性能的抽象,沒有具體的質态,“神易無方體,一陰一陽”(同上),“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易說·系辭下》)。

    一旦太虛聚為萬物,有形無形相對時,陰陽之氣便以對立的形式出現,“循環疊至,聚散相蕩,升降相求,缊相揉,蓋相兼相制,欲一而不能”(《正蒙·參兩篇》)。

    陽氣代表天的上升浮散的特性,陰氣代表地的下降沉聚的特性,“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正蒙·太和篇》),“陰性凝聚,陽性發散;陰聚之,陽必散之”(《正蒙·參兩篇》),“陰虛而陽實,故陽施而陰受;受則益,施則損,蓋天地之義也”(《易說·系辭下》)。

    這些特性表現為“健順”。

    他說: 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體,健順而已。

    亦不可謂天無意,陽之意健,不爾何以發散和一?陰之性常順,然而地體重濁,不能随則不能順,少不順即有變矣。

    有變則有象,如乾健坤順,有此氣則有此象可得而言。

    (《易說·系辭下》) 由于天尊地卑,陽氣處于主動的一方,因而叫作“健”;陰氣處于被動的一方,所以叫作“順”。

    這是陰陽二氣天經地義的秩序,但由于“氣”的無窮變化,這個秩序不斷被打亂。

    陽勝陰則“氣”飄散輕揚升而為天空太虛,陰勝陽則“氣”凝聚沉落降而為大地萬物。

    萬物生滅變化,也無一不體現這一原則,“無無陰陽者,以是知天地變化,二端而已”(《正蒙·太和篇》)。

    陰陽二氣運行流轉,生生不息,因此萬物的生長消亡也永不間斷。

     陰陽交感,萬物化生,這一運動變化的過程和規則,以及萬物産生後自身的發展變化程序,就稱為“道”。

    故曰:“由氣化有道之名”(同上)。

    “道”從屬于“氣”,沒有“氣”,也就無所謂“道”。

    張載說:“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缊、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同上)。

    “道”使“氣”所内含的矛盾及其運動變化的潛在能動性一一展開。

    張載對“神”“道”“氣”的關系做了這樣的概括:“神,天德;化,天道。

    德其體,道其用,一于氣而已”(《正蒙·神化篇》)。

    “道”是“神”的外化,二者為體用關系。

    “道”的含義,基本上等同于事物的客觀規律,他說:“天道,四時行,百物生”(《正蒙·天道篇》)、“天不言而四時行……神之道與……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道也”(同上)。

    四時的運轉流徙,百物的生息繁衍,都遵循着“天道”的規則。

     與此同時,張載又提出一個與“天道”同等意義的範疇——“天性”。

    關于“天性”,張載做了許多論述: 天所性者通極于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極于性,遇之兇吉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

    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内。

    氣無内外,假有形而言爾。

    (《正蒙·誠明篇》) 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不能無感者謂性……莫不性諸道,命諸天。

    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

    至于命,然後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同上) 又說: 天能為性,人謀為能。

    (同上) 天包載萬物于内,所感所性,乾坤、陰陽二端而已。

    (《正蒙·乾稱篇》) 天性,乾坤,陰陽也。

    (同上) 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

    (同上) 又說: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得之私也。

    (《正蒙·誠明篇》) 性通極于無,氣其一物爾。

    (同上) “天性”來源于“天道”,同時又是“天命”的源泉,它決定着萬物的發展方向和人的命運。

    “天命”是指事物由“天性”所決定的變化趨勢。

    “天性”與“氣”是不可分離的,無論“氣”以何種形式出現,“天性”都體現于其中。

    “天性”實際上就是天地陰陽運行推移,化生萬物的本性和萬物存在及變化的規則、特征。

    “天性”與“天道”隻是因角度不同而使用不同的兩個詞,實質是一樣的:“惟屈伸動靜終始之能一也,故所以妙萬物而謂之神,通萬物而謂之道,體萬物而謂之性”(《正蒙·乾稱篇》)。

    所以,他有時把“天道”與“天性”看作是一緻的:“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

    天地生萬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同上)。

     張載還提出“理”的範疇。

    他說:“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理也順而不妄”(《正蒙·太和篇》),“若陰陽之氣,則循環疊至,聚散相蕩……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正蒙·參兩篇》)、“天理者,時義而已”(《正蒙·誠明篇》)。

    “理”或“天理”與“天道”“天性”的意義是相近的,代表萬物發展變化的趨向和特性。

    在本體論中,張載很少談到“理”,而多用“天道”“天性”等,尤其是後者。

    “理”還沒有作為其思想體系的主要範疇。

     總而言之,張載的宇宙觀,從“氣”到太虛、萬物、陰陽二氣,從“神”到“天道”“天性”及“天理”,展現出一個完整的、有機的宇宙整體。

    對于這個紛纭複雜、氣象萬千的世界,張載稱之為“太和”。

    “太和”一詞,來源于《易·乾》“保合太和”,原指陰陽糅合、沖和的元氣。

    張載對“太和”做了新的解釋。

    他說:“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

    不如野馬、缊,不足謂之太和”(《正蒙·太和篇》)。

    “野馬”見于《莊子·逍遙遊》:“野馬兮,塵埃兮。

    ”成玄英釋曰:“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遙望薮澤,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

    ”沈括雲:“野馬乃田間浮氣,遠望如群羊,又如水波”(見《莊子集釋》)。

    由此可知,“野馬”指滾動翻騰,變化萬千的氣團。

    “缊”同“氤氲”,見于《周易》,指氣或光色混合鼓蕩的樣子。

    “野馬”“缊”都是張載用來形容想象中的陰陽二氣交感時的情景。

    “太和”就是太虛與萬物共存,并通過陰陽二氣的感應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有機的統一體,是“氣”的存在及運動形态的總稱,也是宇宙時間與空間的總稱。

     在中國思想史上,把“氣”引入本體論,古已有之,但建立一個以“氣”為宇宙本體的宇宙觀,張載卻是首功。

    “氣”不是一個神秘、微妙的精神本體,而是現實存在的、物質狀态的東西。

    張載的本體論,無疑具有唯物主義性質。

    那麼,象張載這樣一個具有唯物主義宇宙觀的思想家,是怎樣建立其唯心主義的理學思想體系呢?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問題。

     理學的實質,是把封建社會的等級秩序、道德規範歸源于某種神秘的精神力量的安排和創造,用一個非人格化的、精神性的“天理”來論證封建等級秩序和道德規範的合理性與永恒性。

    張載沒有使其思想中的“天理”或“天道”“天性”等範疇具備宇宙本體的意義,這些範疇是從屬于“氣”的。

    由此看來,他建立理學思想體系的方式,不同于同時代及後世的理學家,而是走了一條獨特的路徑。

    張載雖然吸取了不少自然科學的成果,但他的本體論,不是建築在對于自然科學成果進行歸納的基礎上,而是用儒家經典,特别是用《周易》中的範疇、概念加以推演,這就不可避免地使其本體論的學說具有某些猜測、臆想的成分,本體論的概念、範疇,也就不可避免地帶有唯心的内容。

    所以張載在本體論中的唯物主義是很不徹底的,他雖然以物質狀态的“氣”作為宇宙本體和世界各種物質形式的最基本的狀态,但“氣”所具有的運動變化功能“神”,卻明顯地帶有神秘主義的色彩,于是淵源于“神”的“天道”“天性”“天理”諸範疇,也就自然而然地具有物質性與精神性、自然性與社會性的雙重性質。

    張載沒有用不同的概念分别表示這兩種截然對立、互不相容的内容,在他看來,這些不同的内容都是一回事,完全可以共存于一個概念之中,相互之間沒有根本的矛盾。

    “天性”“天理”的雙重性質,張載的理學思想,就是從這裡開始建立的。

     第三節 張載的道德論和認識論 張載以後的理學家無一不大談“天道性命”“陰陽氣化”等問題,把很大的精力用來虛構唯心主義本體論,但歸根到底,落腳點卻回到人們日常的倫理規範上面。

    理學的最終目的,無非是教人如何在封建社會中安身立命,加強封建道德修養,安于現狀,恪守封建義務,借此穩定社會等級秩序,強化封建統治。

    所以,他們在理論上都面臨一個重要問題:怎樣溝通天與人的聯系,也就是怎樣用本體論論證封建等級秩序和道德規範的妥當性。

     張載的理學思想,集中反映在道德論和認識論上。

    他也同其他理學家一樣,力圖貫通天人,從本體論中尋找封建道德合理性的理論依據。

    他采取的方法,是把“天性”“天理”的唯心主義因素加以誇大,使之完全成為封建道德觀念,這樣就使封建社會的道德觀念與宇宙本體“氣”聯系起來。

    張載有關這方面的理論,集中表現為“理一分殊”的思想。

    “理一分殊”是二程對張載這一思想的概括,張載沒有直接用此命題,但這種思想卻是他最早提出的。

    “理一分殊”是張載理學思想最重要的内容。

     張載認為,宇宙萬物都是“氣”聚合而成的不同形态,人也是萬物中的一物。

    萬物都禀承着“天性”,人也不能例外。

    雖然如此,萬物之間,人、物之間仍然存在着差别。

    他說: 天下凡謂之性者,如言金性剛、火性熱、牛之性、馬之性也,莫非固有。

    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别。

    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别。

    塞者牢不可開,厚者可以開而開之也難,薄者開之也易,開則達于天道,與聖人一。

    (《張載集·性理拾遺》) “性”即性質,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性質,所以物物有别,人、物有别。

    但這些“性”,并不是由每一物體本身所決定的,而是存在于天地之間的唯一的“天性”,決定了萬物及人之“性”的不同内容。

    世界上不存在特殊的、具體的“性”,隻有一個抽象的、普遍的、永恒的“性”,人之“性”也不過是“天性”在人身的反映而已,“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正蒙·誠明篇》)。

    但是宇宙萬物之所以有别,人之所以不同于物,人們之間之所以有智愚的差異,是因為萬物與人對“天性”禀受的程度不一,“性”蔽而塞者,隻能為物;通而開者,可以成人。

    人性也有其蔽,并有厚薄之分,厚者為愚,薄者為智,無蔽無塞者,是為聖人。

     張載根據《易傳》,把世界劃分為天、地、人三大塊,《易·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将以順性命之理。

    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張載把“陰陽”“剛柔”與“仁義”作為“天性”在天、地、人三者之中所反映出來的不同内容。

    他說: 《易》一物而三才備。

    陰陽,氣也,而謂之天;剛柔,質也,而謂之地;仁義,德也,而謂之人。

    (《易說·說卦》) 蓋盡人道,并立乎天地以成三才,則是與天地參矣。

    (《易說·系辭上》) 乾于天為陽,于地為剛,于人為仁;坤于天則陰,于地則柔,于人則義。

    (《易說·系辭下》) 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人道,性之立也。

    (《易說·說卦》) “陰陽”,是“氣”在兩端相感,化生萬物時表現出來的特征;“剛柔”,是大地萬物所具有的堅硬和柔軟的性質;“仁義”,是人的道德品行。

    三者都是一個“天性”;這三者合一,也就是“理”:“陰陽、剛柔、仁義,所謂性命之理”(《易說·說卦》)。

    把“仁義”作為“天性”在人身的反映,說明“天性”正是封建倫理觀念的抽象化。

    這樣,封建道德規範的合理性與絕對性便得到了論證。

     “天性”的道德内容,來源于它固有的本質——“誠”。

    張載說,“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

    天所以長久不已之道,乃所謂誠,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誠身,不過不已于仁孝而已。

    故君子誠之為貴”(《正蒙·誠明篇》)。

    “誠”是古代儒學的一個重要範疇,《孟子》和《中庸》都多次談到,指一種崇高的精神境界。

    張載把“誠”作為“天性”的本質,是為了突出“天性”的道德内容。

    他認為,“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同上),如果把天和人分割開來,“誠”就失去其意義了。

     通過天、地、人三位一體的結構,張載溝通了本體論與道德論、認識論的聯系,從而奠定了理學理論的基礎。

    他與其他理學家的不同之處,是沒有把“理”(或“天性”)作為宇宙唯一的精神本體和主宰,也沒有把“天理”“天道”“天性”作為與“氣”并存的精神本體,而是使“氣”的屬性——“天性”帶有倫理性質,具備了理學思想中“理”的某些特征,起到了與其他理學家思想中“理”同樣的作用。

    在張載的學說中,雖然“氣”是第一位的,“理”是第二位的,但“理”卻是封建倫理綱常的總根源和決定人之聖凡智愚的根本原因。

    他以這種方式,回答了理學的中心問題——“性與天道”問題。

     “理一分殊”的理論,不僅僅在于說明道德的淵源問題。

    張載更進一步,以此論證了人為什麼要遵守道德的問題。

    這一思想,反映在《西銘》一文中。

    《西銘》說: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

    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

    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乾坤是天地的代稱。

    天地是萬物和人的父母,人是天地間藐小的一物,天、地、人三者混然共處于宇宙之中。

    由于三者都是“氣”聚之物,天地之性,就是人之性,所以人類是我的同胞,萬物是我的朋友,因為歸根結蒂,萬物與人類的本性都是一緻的。

    但這并不意味着天下萬物都是平等的: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

    (同上) 帝王君主,是天的嫡長子,百官臣僚,是帝王的臣仆,天地萬物和人類社會都有着嚴格的等級界限,這種界限是先天産生的,而不是後天決定的。

    《正蒙·動物篇》:“生有先後,所以為天序;小大高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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