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十回後的的《紅樓夢》

關燈
了鳳姐的賞識,把他提拔上去了;但這樣一個重要人才,豈可沒有下場?況且小紅同賈芸的感情前面既經曹雪芹那樣鄭重描寫,豈有完全沒有結果之理?”(《胡适文存》,卷三) 颉剛也說: “小紅事,我從‘遺帕惹相思’數回看來,似乎應和賈芸有些瓜葛,但後來竟不說起,似乎是一漏洞。

    ”(十,五,二十六信) 小紅在後四十回中雖屢見,(第八十八,九十二,一○一,一一三各回)但隻和豐兒當了鳳姐底小丫頭,毫不重要。

    即第八十八回,和賈芸搗了一回鬼,以後也毫無結局,可見高鹗确是沒注意到她。

    且所以遺漏了她底結局,或者他因為不知道應當怎樣寫法。

    即我們現在對于這點也是不知道的。

    适之隻說,“豈可沒有下場”;颉剛隻說,“應有些瓜葛”。

    究竟下場是什麼?瓜葛是什麼?他們既說不出來,我也說不出來。

    隻好請雪芹自己說罷,但他卻沒有說什麼! (3)鴛鴦不必定是缢死。

    這是消極的話。

    我并不知道她底結局,究竟是的确怎樣(雖然大概可以知道),隻覺得高氏補這節文字,不免有些武斷,雖不一定就是錯誤。

    鴛鴦底結果底暗示,如下: “鴛鴦冷笑道:‘……縱到了至急為難,我剪了頭發,做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 “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發,當姑子去。

    ”(均第四十六回) 她明是出家與自盡雙提,在第一節中,似以當姑子為正文,而自盡是不得已的辦法。

    即後來當着賈母剪發,也是出家底一種表示。

    不知高先生何以會知道她定是缢死的?這明是一種武斷。

    我們作八十回後底揣測,便應當排斥這種武斷,而使鴛鴦底結局懸着,庶不失作者底本意。

     (4)麝月是跟随寶玉最後的一人。

    這層意思,在下卷《後三十回的紅樓夢》二文中。

    現在隻把明證寫下來。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上面一枝荼蘼花,題着‘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着一句舊詩,道是:‘開到荼蘼花事了。

    ’注雲:‘在席各飲三杯送春。

    ”(第六十三回) 麝月将為群芳之殿,于此可見。

    我疑心敦誠所謂“新婦飄零”或就是指的她。

    (原詩見《四松堂集》,《努力》第一期所引)但這亦是瞎猜,隻供讀者底談助而己。

     (5)襲人應是個負心人。

    她嫁蔣玉函應為寶玉所及見。

    這也在後文尚有論到的。

    現在舉證列下,而分論之。

     (A)“這襲人有些癡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隻有一賈母;今跟了寶玉,心中眼中又隻有一個寶玉。

    ”(第三回) 這可謂絕妙的形容。

    換句話說,便是“見一樣愛一樣”,“得新忘舊”的脾氣。

    這就是将來作負心人底張本。

    這兒把她底性格寫得如此輕薄,反說是“有些癡處”,可謂蘊藉之至。

    我想,這文還沒有完全,應當補上一句:“将來跟了蔣玉函,心中眼中隻有一個蔣玉函”。

    但如此痛快,恐非作者所許的。

    他如何肯一語道破呢? (B)襲人底冊詞是:“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第五回) 這幾個挈合詞,已把作者底憤怒,襲人底負心,完全地寫出。

    如讀了這兩節,還不相信襲人底負心,可謂不善讀書。

     (C)自晴雯被逐,寶玉漸漸厭棄襲人,有好幾處,而最清楚的是: “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的人,……焉得有什麼該罰之處?隻是芳官尚小,過于伶俐,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

    四兒是我誤了他。

    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做細活的,衆人見我待他好,未免奪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

    隻是晴雯,也和你們一樣,從小在老太太房裡過來的。

    雖生得比人強,也沒什麼妨礙着誰的去處。

    就是他性情爽利,口角鋒芒,究竟也沒得罪那一個。

    可是你說的──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個好帶累了!’說畢,複又哭起來。

    襲人細揣此話,直是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歎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了!’”(第七十七回) “孰料鸠鸩惡其高,鷹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鋤。

    花原自怯,豈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虿之讒,遂抱膏肓之疾。

    ……诼謠(讠奚)诟,出自屏帷;荊棘蓬榛,蔓延窗戶。

    既懷幽沉于不盡,複含罔屈于無窮。

    高标見嫉,閨闱恨比長沙;貞烈遭危,巾帼慘于雁塞……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之有妒?鉗诐奴之口,讨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第七十八回,寶玉祭晴雯,作的《芙蓉女兒诔》) 這兩節話是何等的感慨!對襲人這節話,簡直是字字挾風霜之勢,說得聲淚俱下,把襲人底假面具揭得不留絲毫餘地。

    所以襲人也無可再辯,隻付之于“天”作為遁詞。

    于此可見作者對于人情世故閱曆之深,何嘗真是傻大爺?如襲人這種伎倆,又豈可以瞞過聰明絕頂的賈寶玉?我常常這麼想,厭惡世故的人,每是深知世故的;因為深知了這無非變把戲,所以深惡而痛絕之。

    若茫然不知世故是什麼,早已目迷五色,被他誘惑了,如何再能發生厭惡的情緒?祭晴雯文中語,則簡直是聲罪緻讨的檄文了! 從上三項,歸納起來,襲人底改嫁有兩個原因:(1)她底負心,因寶玉底貧窮。

    (2)寶玉厭惡襲人。

    但她底改嫁,是在寶玉出家之前,或在其後(如假定寶玉終于出家)?以我說,應在其前。

    因如高本所寫,寶玉失蹤以後,襲人再去改嫁,似不得謂之負心。

    (高氏是抱狹義貞操觀念的,所以在書末深眨斥她。

    )必寶玉落薄之後,未走以前,襲人即孑然遠去,另覓高枝,這才合淋漓盡緻的文情!高氏所以不能如此寫,正因為不寫寶玉貧窮之故;我們看後三十回本,一方寫寶玉貧窮,一方即寫襲人嫁在寶玉出走之先。

    這可以見這兩事底因果關系,是怎樣的密切。

    我們試想,寶玉若不貧窮,又不出走,襲人如何能改嫁蔣氏? 本書八十回後底事實,可以考見的,約在這四大項中包舉。

    以我底知識這般的不完備,而這文篇幅已逾萬言,這也可見我文字底蕪雜,須得請求讀者底原宥。

    我在本文開首已說過,在黑夜中,去辨别路途,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強為其難,這失敗也是當然的。

    我所以甘心冒這失敗底危險,隻是因自從高本流行之後,世人每每誤認高鹗為曹雪芹,實在是一種很深的遺憾。

    我想矯正這個錯誤,使《紅樓夢》底真相得再顯于世,于是便不自揣自己底力薄,而竟來負荷這個重任。

    我總時時覺得《紅樓夢》一書底價值,很當得有人來做番洗刷底事業。

    我便是一個沖鋒者啊! 本論已将終了,卻還有些零碎的洗刷工夫,現在也寫下來,作為收場時的小鑼。

    第五回,《紅樓夢》曲,最後的一折,是《飛鳥各投林》,世人對于這折底解釋往往錯了。

    譬如汪原放君便因此故,所以把标點符号錯得很多。

    我把我底意見申說一番。

    現在先把原文錄下,即依我底解釋作句讀。

     “《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我說明之如下:(十年五月十三給颉剛的信。

    ) “《十二钗曲》末折是總結;但宜注意的,是每句分結一人,不是泛指,不可不知。

    除掉‘好一似’以下兩讀是總結本折之詞,以外恰恰十二句分配十二钗。

    我姑且列一表給你看看,你頗以為不謬否?(表之排列,依原文次序。

    ) (1)為官的家業凋零──湘雲 (2)富貴的金銀散盡──寶钗 (3)有恩的死裡逃生──巧姐 (4)無情的分明報應──妙玉 (5)欠命的命已還──迎春 (6)欠淚的淚已盡──黛玉 (7)冤冤相報豈非輕──可卿 (8)分離聚合皆前定──探春 (9)欲知命短問前生──元春 (10)老來富貴也真僥幸──李纨 (11)看破的遁入空門──惜春 (12)癡迷的枉送了性命──鳳姐 這個分配似乎也還确當。

    不過我很失望,因為我們很想知道寶钗和湘雲底結局,但這裡卻給了她們不關痛癢這兩句話,就算了事。

    但句句分指,文字卻如此流利,真是不容易。

    我們平常讀的時候總當他是一氣呵成,那道這是‘百衲天衣’啊!”這雖非八十回後之事,但卻于十二钗底結局有關,所以列入本篇。

    《紅樓夢》除此以外還有一節很重要的預示,便是甄士隐做的《好了歌注》。

    《好了歌》是泛指一般人的,而《歌注》卻專指賈氏一家之事。

    可惜現在我們不能把這個解析分明,有些是盲昧的揣想,有些連揣想底徑路也沒有,隻覺得八十回後,對于此點,應有個關照而已。

    關照是什麼?我們當然是不知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寶玉之由富貴而貧賤)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鬓又成霜?(寶玉之由盛年而衰老)?昨日黃土隴頭堆白骨,今宵紅绡帳裡卧鴛鴦。

    (似指寶玉續娶之事,如高鹗寫黛玉死而寶钗嫁,舊時真本寫寶钗死而湘雲繼。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

    (誰?舊時真本以為是湘雲。

    )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誰?什麼?)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誰?高鹗大概以為是薛蟠。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我以為是巧姐。

    )因嫌紗帽小,緻使鎖枷扛;(誰?什麼?)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我以為是賈蘭。

    )亂哄哄你才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疑的,可盲揣的,都在括弧中表現。

    我覺得這決不是泛指,在八十回都應有收梢。

    我覺得高鹗本中隻照應了一小部份,以外便都抛撇了;因為他也沒有懂得,正和我們一樣。

    我看了這個,覺得現在我們所可揣測的,即使全對了,至多隻有二分之一。

    《歌注》中這些暗示,都是八十回後底主要文字,而我們竟完全不知,不但不知,有些連盲想都還沒有。

    這可見八十回後底光景,是怎樣的黑暗;而我們從微明中所照見的,是怎樣的稀少!因此,這文中所羅列的,是怎樣的不完備! 隻考辨一部《紅樓夢》,可謂微細極了,但我已在這麼小的領域内帶了這麼多的失望歸來了。

    這可見失望是知識底伴侶,是千真萬确的。

    但我以為這個伴侶,正足幫助人生底活動。

    失望便是不知足,不知足便去尋求,尋求所得的是失望,失望還是不知足。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我願為莊子下一轉語:“因知底無涯,所以才能容受有涯的吾生喲!” 二二,六,二五。

     ①第三十一回之目直到最近我受他人底啟示,方得到一個新解釋,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現在姑且寫下,供讀者參考。

    依他說,此回系暗示賈母與張道士之隐事,事在前而不在後。

    所謂“白首雙星”即是指此兩老;所謂“因”“伏”“麒麟”,即是說麒麟本是成對的,本都是史家之物,一個始終在史家,後為湘雲所佩,一個則由賈母送與張道士,後入寶玉手。

    因此事不可明言,故曰“伏”也。

    此說頗新奇,觀之本書,亦似有其線索,試引如下: “張道士……是當日榮國公的替身,……他又常往兩府裡去的,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

    ” “張道士……說着,兩眼流下淚來。

    賈母聽了,也由不得滿臉淚痕。

    ” “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是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着一個的。

    ”(以上均見第二十九回) 翠縷與湘雲論陰陽之後,湘雲瞧麒麟時,伸手擎在掌上,隻默默不語,正自出神。

    (第三十一回) 湘雲見物默默出神,史太君與張道士說話下淚,這空氣似乎有些可怪,不象平常的叙述法。

    如依此說解釋第三十一回之目,則湘雲之結局,既不必嫁寶玉,亦不必關合金麒麟,大約是嫁後早卒,一面應合冊子曲子底暗示,一面不妨礙回目之文。

    于是我們兩人念念不忘的問題,“湘雲底結局總是個不終的夫婦,怎麼能說白首雙星?”簡直是不成問題了。

     但這全是一面之詞,未為定論。

    第一,既作者欲暗示一暧昧之事,則此目應移到第二十九回,不得在第三十一回上。

    第二,我們既認定此書是自傳,又似乎不得作如此描寫,更不得明白點破。

    故此說我亦不深信,姑存之備異聞而已。

    颉剛也說:“新解似乎有些附會,不敢一定贊成。

    ” 二二,十二,九,記。

    
0.09186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