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紅樓夢》底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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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表現的人格,其弱點較為顯露。

    作者對于十二钗,一半是他底戀人,但他卻愛而知其惡的。

    所以如秦氏底淫亂,鳳姐底權詐,探春底涼薄,迎春底柔懦,妙玉底矯情,皆不諱言之。

    即钗黛是他底真意中人了,但钗則寫其城府深嚴,黛則寫其口尖量小,其實都不能算全才。

    全才原是理想中有的,作者是面鏡子如何會照得出全才呢?這正是作者極老實處,卻也是極聰明處。

    妙解人情看去似乎極難,說老實話又似極容易,其實真是一件事底兩面。

    《紅樓夢》在這一點上,舊小說中能比他的隻有《水浒》。

    《水浒》中有百零八個好漢,卻沒有一個全才,這兩位作者,大概在這裡很有同心了。

    至于俞仲華做《蕩寇志》,則有如天人的張叔夜,高鹗續《紅樓夢》,則有如天人的賈寶玉。

    其對于原作為功為罪,很無待我說了。

     《紅樓夢》中人格都是平凡這句話,我曉得必要引起多少讀者底疑猜,因為他們心目中至少有一個人是超平凡的。

    誰呢?就是書中的主人翁,賈寶玉。

    依我們從前囫囵吞棗的讀法,寶玉底人格确近乎超人的。

    我們試想一個纨暭(換為衣旁)公子,放蕩奢侈無所不至的,幼年失學,長大忽然中舉了。

    這便是個奇迹,頗含著些神秘性的了。

    何況一中舉便出了家,并且以後就不知所終了,這真是不可思議,易蔔生所謂“奇事中的奇事”。

    但所以生這類印象,我們都被高先生所誤,因為我們太讀慣了一百二十回本的《紅樓夢》,引起不自覺的錯誤來。

    若斷然隻讀八十回,便另有一個平凡的寶玉,印在我們心上。

     依雪芹底寫法,寶玉底弱點亦很多的。

    他既做書自忏,決不會像現在人自己替自己登廣告啊。

    所以他在第一回裡,既屢次明說,在第五回《西江月》又自罵一起,什麼“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

    這怕也是超人底形景嗎?是決不然的。

    至于統觀八十回所留給我們,寶玉底人格,可以約略舉一點:他天份極高,卻因為環境關系,以緻失學而被摧殘。

    他底兩性底情和欲,都是極熱烈的,所以警幻很大膽的說:“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一掃從來迂腐可厭的鬼話。

    他是極富于文學上的趣味,哲學上的玄想,所以人家說他是癡子。

    其實寶玉并非癡慧參半,癡是慧底外相,慧即是癡底骨子。

    在這一點作者頗有些自诩,不過總依然不離乎人情底範圍。

    這就與近人底吹法螺有差别了。

     依我的底推測,寶玉大約是終于出家;但他底出家,恐不專因忏情,并且還有生計底影響,在上邊已說過了。

    出家原是很平凡的,不過像續作裡所描寫的,卻頗有些超越氣象。

    況且做和尚和成仙成佛,頗有些不同。

    照高君續作看來,寶玉結果是成了仙佛,卻并不是做和尚。

    所以賈政剛寫到寶玉的事,寶玉就在雪影裡面光頭赤腦披了大紅鬥篷,向他下拜,後來僧道夾之而去,霎時不見蹤迹。

    (事見第百二十回)試問世界上有這種和尚麼?後來皇帝還封了文妙真人,簡直是肉體飛升了。

    神仙佛祖是超人,和尚是人,這個區别無人不清楚的。

    雪芹不過叫寶玉出家,所以是平凡的。

    高鹗叫寶玉出世,所以是超越的。

    《紅樓夢》中人格是平凡的這個印象,非先有分别的眼光讀原書不可,否則沒有不迷眩的。

     在逼近真情這點特殊風格外,實事求是這個态度又引出第二個特色來。

    《紅樓夢》底篇章結構,因拘束于事實,所以不能稱心為好;因而能夠一洗前人底窠臼,不顧讀者底偏見嗜好。

    凡中國自來底小說,都是俳優文學,所以隻知道讨看客底歡喜。

    我們底民衆向來以團圓為美的,悲劇因此不能發達。

    無論那種戲劇小說,莫不以大團圓為全篇精彩之處,否則就将讨讀者底厭,束之高閣了。

    若《紅樓夢》作者則不然。

    他自發牢騷,自感身世,自忏情孽,于是不能自已的發為文章。

    他底動機根本和那些俳優文士已不同了。

    并且他底材料全是實事,不能任意颠倒改造的,于是不得已要打破窠臼得罪讀者了。

    作者當時或是不自覺的也未可知,不過這總是《紅樓夢》底一種大勝利,大功績。

    《紅樓夢》底效用,看他自己說: “……亦可使閨閣昭傳,複可破一時之悶,醒同人之目。

    ……” “隻願世人當那醉餘睡醒之時,或避世消愁之際,把此一玩。

    ” 《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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