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高鹗續書底依據

關燈
立的聲價。

    隻是就續《紅樓夢》說,兩個條件不能不雙方并顧;一方固然要有所依據,那一方又要文情優美。

    因為如沒有依據,便不成為“《紅樓夢》底續作”;如文字不佳,那又不成為好書了。

    所以我們所要求于續書人的,──高鹗在内──是一部很好的《紅樓夢》底續書。

     高氏自然到處都不能使我們惬意。

    但他底杜撰之處實在不很多。

    有許多地方,雖然說是杜撰,但卻另有苦衷,不得不作如此寫的。

    續書中最奇特的一段文字是寶玉失通靈,及後來和尚送玉。

    (第九十回,第一百十六回)既是要他失玉,又何必複得?況且,玉底來去,了無蹤迹,實在奇怪。

    說得好聽些,是太神秘了;不好聽呢,便是情理荒謬。

    且不但這一段而已,即第九十六回,“瞞消息鳳姐設奇謀”,以我們眼光看來,何必寫得賈氏一家如此陰險?況且,所謂“奇謀”,實際上連一個大子也不值,豈不可笑?這些地方,我們自然不能佩服。

     但如仔細想一想,便可以知道高氏作文底因由,不得因為沒有依據,便一棒打殺。

    失通靈,得通靈底必要,高氏自己曾經說明,不勞我們底懸揣。

    我們看: “此玉早已離世:一為避禍,二為撮合。

    從此夙緣一了,形質歸一。

    ……”(第一百二十回) 所謂避禍,當然是指查抄;但查抄未必有礙于寶玉(即賈琏也始終無恙),何必避呢?這實在不甚可解。

    至于所謂“撮合”的是什麼,卻極易明了,即所謂金玉之緣。

    我們試想,如黛玉竟死,寶玉應作何光景?是否能平安地娶了寶钗?這個答案,也不必自己瞎猜;隻看紫鵑诓寶玉,黛玉要回家去,寶玉是什麼光景的?(第五十七回)以外寶玉和黛玉誓同生死的話,在八十回中屢見。

    寶玉曾告訴紫鵑一句打趸的話,我的不妨征引─下: “活着,咱們一處活着;不活着;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第五十七回) 我們既不能承認,寶玉是薄情、打謊語的人,那麼,怎樣能使金玉團圓?寶玉對于寶钗原非毫無情愫,但黛玉一死,寶玉決不能再平安度日,如何再能結合數年的夫婦?這個實際上的困難,在行文時候,必然要碰到的。

    既然碰到了,就不能不想個解決的方法。

    高氏想的方法,便是失玉。

     “失玉”是不是好的方法,是另一件事。

    但我們卻不能不承認,這是方法之一。

    而且,想用這個方法的人,也不止高氏一人。

    在三十回本的佚本裡,我曾考出有“甄寶玉送玉”這一回事。

    看事情底空氣,大約和高作是差不多的。

    既然“玉”煩人送,當然是丢了;不然,玉在身邊,何勞甄寶玉先生來送呢?至于那本上寫玉是怎樣遺失的?我們不知道。

    象高本寫失玉,卻實在是個奇談。

     高氏所以寫失玉,因為不如此金玉不能團圓;所以寫送玉,因為不如此寶玉不能出家。

    “寶玉出家”和“寶钗出閨”,這是續作裡底兩件大事;而以失玉送玉為關鍵。

    不明白這個緣故,輕易來批評高氏補書底不小心,這實在不能使他心服的。

     至于我所以不滿意于他的,卻并不在為什麼要如此,隻在怎樣地這個問題上面。

    第九十四回寫失玉這個光景,實在人情之外,且亦在文情之外。

    真成所謂“來無迹,去無蹤”了。

    (第九十五回,抄玉扶乩語)。

    高氏是平淡無奇這樣一個人,卻喜歡弄筆頭,做那些離奇光怪的文字;于是無往而不失敗。

    八十回内寫甄士隐、賈寶玉遊“幻境”,已覺東方的浪漫色彩太濃厚了;但總還“不遠情理”。

    至于高氏寫通靈玉無端而去,無端而來,那竟很像聖靈顯示的奇迹,與全書描寫人情的風格,(木内)鑿不相合。

    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高氏底失敗。

    我也明知道,要把“失玉”“送玉”寫得十分的入情入理,是很困難的;但我始終不敢輕易贊成高鹗底補筆。

    我以為高氏如以續書為甚難,則大可以擱筆,不必拿狗尾來續貂;如以為尚不甚難,則應當勉為其難,不應逃于神怪。

     即寶钗嫁時,鳳姐設奇謀,也無非是要度過這個困難,使他倆得以成婚,一方又可以速黛玉之死,使文字格外緊湊些。

    以外并無别的深意可說,在八十回中,也并沒有什麼依據可尋。

    總之,高鹗補這幾回,要如此寫法,完全為結束寶黛兩人底公案,使不妨礙金玉姻緣,我們可以原諒他。

    但他底大病,并不在憑空結撰,卻在文筆拙劣,情事荒唐這兩點上。

    這個毛病,在四十回中幾乎處處流露,也不僅僅在這兩三回内。

    即完全有依據的,也依然不能藏拙啊。

     但是高氏無緣無故的杜撰文字,在四十回内卻也未始沒有,這我們更不能為他強辨。

    即如寶玉中舉,雖我替他勉強找了幾條根據,其實依然薄弱得很,高氏豈能借這個來遮羞?我們試看關于寶玉中舉的文字有多少回: 第八十一回──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第八十四回──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第八十八回──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第一百十八回──警謎語妻妾谏癡人。

     第一百十九回──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一共書隻四十回,說寶玉做舉業的,倒占了二十分之三。

    這真是不知其命意所在?如稍為看仔細一點,寶玉實無中舉底必要;即使高氏要寫他高魁鄉榜,也不必寫得如此累贅。

    高氏此等地方,可謂愚極且迂極了。

     還有一節,也是無緣無故的文字。

    第八十九回,“蛇影杯弓颦卿絕粒”。

    寫黛玉忽然快死了,忽然又好了,這算怎麼一回事呢?“失玉送玉”還有可說的,至于這兩回中寫黛玉,簡直令人莫名其妙。

    上一回生病,下一回大好了;非但八十回中萬沒有這類荒唐的暗示,且文情文局,又如何可通?說要借此催定金玉姻緣,也大可不必。

    什麼事情不可以引起钗玉姻事,定要把黛玉耍得忽好忽歹?況且到第九十四回,黛玉已完全無病,尤其不合情理。

    黛玉底病,應寫得漸轉漸深,怎麼能忽來忽去呢?在這一點上,高氏非但鹵莽,而且愚拙。

     大觀園諸人底結局,高氏大都依據八十回中底話補出。

    隻有香菱傳補得最謬,且完全與作者底意思相反。

    胡适之先生曾據第五回冊子原文,來駁高氏底不合,我極為同意。

    (胡說見《胡适文存·紅樓夢考證》)。

    高氏這一點看不清楚,最不可解;因為第五回、第八十回暗示香菱被金桂磨折死,不為不明顯,以高鹗底小心審慎,何緻于盲目不知,鑄了大錯。

    ②這竟使我詫異極了。

     我這節文字底目的,原要考定高鹗續書底依據,并不是要指斥他底過失。

    隻因四十回中也有許多無根之談──即是沒有依據的──也得順筆叙出,所以不免說了些題外的話。

    其實,關于高作優劣底批評,應當留作下一篇講,不是本篇底責任。

    本篇底大意,隻是要證實颉剛這句話:“後四十回的事情,在前八十回都能找到他的線索。

    ” 二二,五,十五 ①高鹗寫探春嫁後頗得意,其依據在第六十三回,探春抽的詩簽,注雲:“必得貴婿”。

    故此節補文卻不甚錯。

    惟寫她嫁後歸甯,則無據。

     ②高氏寫香菱不死,後來扶正,這個大錯誤,現在看來也是由于誤解第六十三回,香菱抽着的詩簽,是“連理枝頭花正開”。

    我們應當注意這“正”字底意義,明言此正是她底團圓時節;反言之,則連理花不久便将凋謝的。

    高鹗因不解此意,故下文弄錯了。

     二二年八月,在波定谟記。

    
0.0692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