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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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周啟明先生八月二日自北京來函雲:今日又收到《貢獻》三之五,見《應時小品》中說及“北京胡大人”,如逢故人,急從《語絲》中找出,果然!原來他是一位進士,而且在民國十六年也曾“死了……還陽”。

    今将《語絲》(一三四期)原文附上,乞閱。

    我想,如有材料,能一直溯上去,恐怕一二千年前胡進士便已有之矣。

     另有開封陳善的信函如下: 豈明先生: 我寫這信的緣故,是因為我們開封城近日發生了一件極奇怪的事,就是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忽地發現了“一道天書”—不,是一張傳單。

    這一張傳單竟能哄動全城的慈善家,道德家,迷信家的注意,這似乎是空前的事啊! 至于那張傳單裡面究竟說些什麼呢?今我特意把它錄在這裡以供衆覽。

     北京胡進士死去七日還陽傳說四字關聖帝君觀音大士降谕今歲五谷豐登人民多災四月初五日瘟神下界損人一半九月更多此系山東曆城縣帶來數字不信者吐血身亡若有虛言天誅地滅有人抄送一張可免一身之災抄送十張可免一家之災見而不傳得病無救 倘有患病者用朱砂黃紙照抄四字火化用酒沖服愈矣 這個傳單我是五月三日才見到的。

    自那日以後,若每一到街上,就見許多“見而不傳得病無救”的話,在牆上惡狠狠的貼着,并且它的跟前還有許多人在那裡争先恐後的抄寫! 這傳單傳到我家是在八日,當時我的家庭就要我多抄幾張,以免全家之災,而倔強的我終于沒抄半張,因此還激成一個小小的風波。

     據說這件事,是出發在北京的;不知先生可曾聽說過沒有? 五月十四日,陳善于開封 豈明按:這個胡進士的事雖說是出在北京,我卻沒有聽到過,因為該進士(倘若有)大約也總是什麼善社的社員,與我們是很有點生疏的。

    這種傳單或者也會有,不過我沒有看見:北京街上的傳單,格言,捷報等,貼在牆上牌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令人看不勝看,記不勝記,走過去隻見一大片的“除暴安良除暴安良除暴安良”……不知道有若幹個,眼睛幾乎看花了,所以即使有胡進士的傳單在那裡,也不容易辨别出來。

    至于說是空前,那确是大疑問,據我所知道,實在是“古已有之”的,今鈔錄山西義和團傳單以資比較(行款照舊,原物現寄贈北大研究所國學門)。

     關聖帝君降壇由義裡香煙撲面來義和團得仙庚子年刀兵起十方大難人死七分大法悲災可免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兩張免一家之災見者不傳故說惡言為神大怒更加重災善者可免惡者難逃知不傳鈔者等至七八月之間人死無數雞鳴醜時才分人間善惡天有十怒一怒天下不安甯二怒山東一掃平三怒湖海水連天四怒四川起狼煙五怒江南大荒旱六怒遍地人死多一半七怒有衣無人穿若言那三怒南天門上走一遭去戌亥就是陽關定六月十九日面向東南焚香七月廿六日向東南焚香庚子義神拳戊寅紅燈照丙午迷風起甲子必來到壬 申不算苦二四加一五遍地紅燈照壬申到庚午乙酉是雙月(原一行) 庚子才算苦等到乾字号神追鬼又叫六月十七日七月二十八日身代紅布為記面向東南方祭(原一行) 之大吉人死大半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十張免一家之災(原行) (原空行) 孔聖人張天師傳言由山東來趕緊急傳并無虛言 修功德無量矣 再,胡進士傳單中有四個怪字,因恐印刷局為難,隻得割愛了:好在我還記着,有人想用酒沖服者,可以專函奉告,這裡姑且寫作四個空格罷。

    民國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紹原按:或許是這樣的吧:意識斷而複續的狀态,有些被人當作“死後還陽”解釋。

    所謂“還陽”的人,被信而且自信已經到鬼界或神界某處去了一遭,在那裡的确看着了什麼東西或遇着了什麼人物——普通人所不能看着或遇着的東西、人物。

    這一類的傳說,當初必很有些個是Original(真實的,或雲根據于或種真實事實的誤解而來的)。

    衆人對于“還陽”者的叙述,也頗能深信不疑。

    但是到了後來,情形便較複雜:有人想把自己所信或自己竟不信的某東西(一個符,一個藥方,某個人或社會全體的現狀,關于将來的一種預言以及其他)impose在旁人心上,而又恐旁人不之信,于是僞說曰:“不要不信,這是某月某日某處某人死後還陽所講的呢!”後面這一類便不是Original而是僞造的了。

    北京胡大人與北京胡進士兩傳單,或許都屬于後一類。

     又兩個傳單都托為北京一個胡姓人的message,也很可注意。

    其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必有個原因——除非隻是偶合。

     十七年八月八日午飯前匆匆寫完 ——《貢獻》三卷9期 1928年8月25日 梳頭婆從後門送進的胡大人傳單 招勉之來函: 關于胡大人的事,在《貢獻》上知你很留心在采集這些标本。

    在當時聽說我們的裡中有人向各家分派過傳單來的,家家都有。

    可是我家向無宗教,什麼街坊打醮,馬路打醮,某某寺募化,那是永遠不來問津的,因為住在這兒多年鄰裡街坊都知道了便不大來請教了。

    胡大人的傳單呢,也還是有一張從後門送過來,可是給家母一手捏了送到竈披裡去了。

    那幾天,真是熱鬧,街談巷議都讨論這件事,但是終于平平地過去了。

    我的母親沒有受她們引動,雖然她也是舊人物。

    她以為如果這是真的,總有不少人死去,派傳單是不中用的,應該用無線電話發放,如北京中央公園之發放孫總理的演說一樣和派人家家去說明,才有些效力,因為什麼抵制日貨提倡土貨也還是要放幾天假去演講才可以喚起一些微的民衆感覺。

    本街坊裡關于派傳單及迷信宣傳等事,今天才聽說有一位梳頭婆專司的,那天的傳單也是她派來,故已托人去向她追索,如果不絕了版,當寄《貢獻》發表—但相同的便不行了。

     紹原附言:該梳頭婆這樣的熱心,怕是因為單純的救人救己之外,還有點旁的特别的好處吧?此點應請招老爺也竭力替我們查明。

    日前我就親耳聽見一件有趣的實事:一個“梳頭阿姐”,一個“師娘婆”和一個寡婦,三個人串通了做好圈套,去騙某太太的洋錢、大蠟燭和魚肉。

    細情我可以寫在《國人對于西洋方藥醫學的反應》裡面,這裡不過順便提到而已。

    杭州的梳頭阿姐尚且如此聰明,料想她們的上海同業們必有更巧妙的戲法,等待招先生的靈活的筆去記載。

     八月八日燈下 ——《貢獻》三卷9期 1928年8月25日 怪傳單應送衛生大會陳列 上海東唐家弄周柏堂先生,将他所得“北京胡大人死了三日還陽”的傳單,割愛寄了給我。

    我感謝之餘,已把它收好備查。

    因思此類傳單既然時常出現,而且似非各地的官府所能禁絕,好事者大可費點手腳,集而藏之,等本地或他處開衛生展覽會之時,将它們取出整理好,注上應有的說明,送去陳列。

    這樣做,或于“喚起民衆”不無些許的裨益。

    其有贊成此議而自己又嫌麻煩者,則請将所見此類迷信宣傳物,随時寄在下,我可以代為保管。

     又周先生函雲,此項傳單“多由分報人附送”。

    他得到的一張,上刊“北京都姜堂王老太太送”,上海新北門内某印刷所代印。

     八月二十八日 ——《貢獻》四卷3期 1928年9月25日 制造罐子與制造謠言 紹原先生: 許多《貢獻》的後面,都有先生讨論關于“北京胡大人傳單”的文章,這卻使我對于拜讀《貢獻》,感覺到十二分濃厚的興趣了。

    類似這樣的傳單,我從小在家裡,每年都要見一次,時間在舊曆七八月之交,傳單之内容,無非是某月某日,天上瘟神下降,死人無算……有人抄送一張,可免一身之災……見而不傳,立受果報等語,與“北京胡大人傳單”的意義,完全相同,所差的不過字句間略有變更,而且每年所見,千篇一律。

    結果,因為一般人司空見慣的緣故,“見而不傳”的,實占百分之九十九,這并不是我們地方—湖南新化白溪堆上—的人,比較山東河南北京上海等處的更聰明或更不迷信些,因為他們得到一種特别的解釋,并能确實指出這傳單的來源。

     距我家數十裡的地方,居民多以制造罐子為業,那是一種粗笨的原始的瓷器工業。

    燒罐子的窯裡有一位大神,名叫窯神,與人家屋裡的竈神菩薩是同宗。

    敬奉這位大神,除了香火蠟燭牲牢之外,還要多造謠言。

    倘若謠言造不多,罐子就燒不好。

     所聞如是,我不知山東河南北京上海等處,也有同樣的罐子窯和那位奇怪的窯神沒有?特寫出來,用供先生研究“北京胡大人傳單”的參考。

    順候 大安。

     方乘于九月十一日 ——《貢獻》四卷3期 1928年9月25日 藥鋪老闆與怪傳單 下面是松江後岡華澤之先生惠寄之稿,據雲胡大人怪傳單在那裡的傳布,某藥店老闆是很有功的,老闆的目的,則顯然是替他店裡的朱砂謀銷路。

    我想幸虧後岡鎮的人沒上當,否則甲去買乙也去買,難保該老闆不臨時宣布朱砂漲價。

    此事雖小,可以令我們想見有些迷信背後确各有一般不迷的人在那裡鼓動。

    一個迷信的原作者與傳布者,固然許有真心相信的人在内;然黠者為了自己的好處而造作或傳布迷信,也是常有的事。

     十七年九月十一夜深 藥鋪老闆熱心于怪傳單 請述胡大人的傳單到我鄉的來路。

    “須用破法,朱砂三分,袋在身邊,可除妖怪。

    ”妙極哉,妙極哉!商易來了鴻運到了!哈哈!一個人三分,十個人三錢,一百……一千……乃至千萬,哈哈,豈非利帛星下凡了麼!你還會記得某年同善社放了個狗屁說什麼三日三夜天不亮,茶食店裡的狀元糕,冰雪糕……點心店裡的馂子,饅頭……甚至外國點心店裡的拖司都買個幹淨,想來這一回的商易,總也有點把握罷。

    稀奇,真稀奇,誰說中國革命革不好,中國的百姓個個都革命了,單就我們的貴鎮上,已革掉了藥鋪子裡的賣朱砂商易了!有人說:大人的确有些革……了,可是小孩們仍是黃布袋一隻挂在肚帶上,寫着什麼“建造中山墓,與我不相幹……”閑話閑話,革不革幹誰的事,不過這回太難為了那家藥鋪子的老闆,他非但做不到半個銅錢的朱砂商易,徒然枉費了許多辰光和精神,還外加幾張毛邊紙,叫他的徒子徒孫抄寫傳單,還花了幾個錢送人去分送和招貼呢。

    這裡我不得不感謝他,不然我哪裡會在此寫這不三不四的文字呢。

     ——《貢獻》四卷3期 1928年9月25日 廣州也出現過“北京胡大人” 今年三月廿九日上海《民國日報》的“覺悟”欄中,載有陳德徵先生的短簡《緻江紹原先生》,蒙旁人寄了一份給我看,吓得我不敢則聲。

    數日前葉德均先生來函,道及“覺悟”欄中署名振振的《民風叢話》,曾談起“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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