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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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龂龂焉以師乎古人,若此者何也?以為不如是,則不足以為文也;此固無二道也!嘗觀于江河之水矣!謂今之水,非昔之水耶?則今之水所以異于昔者安在?謂今之水,猶昔之水耶?則昔之水已前逝,今之水方續流也;古之人,不探飲乎今之水;今之人,不扳酌乎古之水;古水今水,是二非一,人皆知之;古水今水,是一非二,則慧者難辨矣。

    蚩蚩者日飲乎今之水,有人曰吾必飲乎古之水,而不飲今之水;則人必笑之矣。

    蚩蚩者日飲乎今之水,有人曰若所飲今之水,實仍即古之水;則人猝然未有不罔于心而中夫惑疾者也。

    夫有孟、韓、莊、騷而複有遷、固、向、雄,有遷、固、向、雄而複有韓、柳,有韓、柳而複有歐、蘇、曾、王;此古今之水相續流者也;順而同之也。

    而由歐、蘇、曾、王,逆推之以至孟、韓,道術不同,出處不同,論議本末不同,所紀職官名物時事情狀不同;乃至取用辭字句格文質不同;而卒其所以為文之方,無弗同焉者,此今水仍古水之說也;逆而同之也。

    古今之水不同,同者濕性;古今之文不同,同者氣脈也。

    雖然,使為文者,古人已雲雲矣;吾今複取古人所雲而亦雲之,則古人為一文,已足萬世之用;而複何待于吾言乎!夫文猶己也;生民以來,四海之衆,而中以有己;立己于此,将使天下确信知有是人也,則必不俟假他人之衣冠笑貌以為之,亦明矣!奈何世之為文者,徒剽襲乎陳言,漁獵乎他人而以之為己也;是故為文之難,非合之難,而離之實難!雖然,合可言也,離不可言也;故凡論文者,苟可以言其緻力之處,惟在先求其合。

    苟真知所以為合,則以語于離,不難知矣!若于古人艱窮怪變之境,不知其艱,而以為與己不甚相遠也;則其人又不足以語于合之說者也!真力不至,則精識不生!史言大秦國有駭雞犀,置犀于地,雞見之卻走;而人之過之者,蹴踏踐履,童孺丈夫,千百而無稍異也;豈人之智不若雞欤?彼其性不相習,則其天弗能通也!世之俗士,名為讀書;彼其于古作者之制,實未嘗相習;故其天弗能通,亦若是也已!粵無雪,士人見微霜,目之為雪;此不可以口舌喻也!是故文章之難,非真信之難,真知之實難!”見《答葉溥求論古文書》。

    “退之論文,屢稱揚子,而不及董子;蓋文以奇為貴,而董子病于儒;餘聞之劉先生說如此。

    然竊以退之所好揚子文,亦謂其賦及他雜文耳;若《法言》《太玄》,理淺而詞艱,節短而氣促,非文之工者也!退之所好不在此!夫立言者,皆欲其不棄矣;而不能為不可棄者,理不當而辭不文也!文其辭而無當于理者,有之矣;未有當于理而其辭不文者也。

    揚子徒知為不可棄,而不務培其本;畢生用力造字句已耳!或曰:揚子成《太玄》,桓譚以為後世複有子雲者,必能好之;及宋司馬溫公果笃嗜其書,意有其奧而世鮮知耶?餘曰:不然!夫孟、荀、揚、韓雖并稱;然孟氏之道,班于聖人;今讀其書,充然沛然,高下曲折,涵天地而無極,指事而無不盡焉;曷嘗待于入黃泉,出青天,若揚子之所為耶!夫以揚氏書與孟氏相比,差等殊絕,若河潦之不可同觀如彼;而司馬氏猶非孟子而尊揚子,是尚得為知言乎哉!”見《書法言後》。

     其論學古人之文,宜精讀而出之勿易曰:“自明臨海朱右伯賢定選唐宋韓、柳、歐、曾、蘇、王六家文;其後茅氏坤析蘇氏而三之,号曰八家。

    五百年來,海内學者,奉為準繩,無敢異論,往往以奇才異資,窮畢生之力,極精敏勤苦,踴躍萬方,冀得繼于其後,而卒莫能與之并;蓋其難也!夫唐以前,無專為古文之學者;宋以前,無專揭古文為号者。

    蓋文無古今,随事以适當時之用而已;然其至者,乃并載道與德以出之,三代、秦、漢之書可見也。

    顧其始也,判精粗于事與道;其末也,乃區美惡于體與辭;又其降也,乃辨是非于義與法。

    噫!論文而及于體與辭,義與法,抑末矣!而後世至且執為絕業專家,曠百年而不一遘其人焉!豈非以其義法之是非,辭體之美惡,即為事與道顯晦之所寄,而不可昧而雜,冒而托也!文章者,道之器;體與辭者,文章之質;範其質,使肥瘠修短合度,欲有妍而無媸也,則存乎義與法。

    近世論者謂八家後,于明推歸太仆震川;于國朝推方侍郎望溪、劉學博海峰以及姚惜抱先生而三焉!餘讀侍郎文,歎其說理之精,持論之笃,沉然黯然,紙上如有不可奪之狀;而特怪其文重滞不起,觀之無飛動票姚跌宕之勢,誦之無铿锵鼓舞抗墜之聲,即而求之,無玄黃采色;不能創造奇辭奧句,又好承用舊語;而于退之論文之說,未全當焉!而笃于論文者,謂自明歸太仆後,惟侍郎為能得唐宋大家之傳。

    惟餘亦心謂然也!蓋退之因文見道,其所謂道,由于自得;道不必粹精,而文之雄奇疏古,渾直恣肆,反得自見其精神。

    侍郎則襲于程朱道學已明之後,力求充其知,而務周防焉,不敢肆;故議論愈密,而措語矜慎,文氣轉拘束,不能宏放也。

    先後諸公,學既不能如侍郎之深,而又懵于所謂義法者;故文不能如侍郎之潔,而知所镕裁以合化于古;而侍郎遂翛然于二百年文家之上,而莫敢與抗矣!侍郎之文,靜重博厚,極天下之物赜而無不持載,泰山岩岩,魯邦所瞻;拟諸形容,象地之德焉;是深于學者也。

    學博之文,日麗春敷,風雲變态,言盡矣,而觀者猶若浩浩然不可窮;拟諸形容,象太空之無際焉;是優于才者也。

    姚氏之文,纡餘卓荦,樽節括,托于筆墨者淨潔而精微,譬如道人德士,接對之久,使人自深,是皆能各以其面目自見于天下後世,于以追配乎古作者而無忝也!學博論文主品藻,侍郎論文主義法。

    要之不知品藻,則其講于義法也悫。

    不解義法,則其貌夫品藻也滑耀而浮。

    姚氏後出,尤以識勝;知有以取其長,濟其偏,止其敝,此所以配為三家,如鼎足之不可廢一!凡今東南學者,多好言古文,而盛推桐城三家;于三家之中,又喜稱姚氏,有非姚氏之說,莫之從。

    嗚呼!可謂盛矣!而吾獨以為人知姚氏之文之美,猶未有能得其微妙深苦之心也;不得其心,則其于知也終未盡!夫學者欲學古人之文,必先在精誦,沉潛反覆,諷玩之深且久,暗通其氣于運思置詞迎距措置之會;然後其自為之以成其辭也,自然嚴而法,達而臧;否則心與古不相習,則往往高下短長,龃龉而不合;此雖緻功淺末之務,非為文之本;然古人所以名當世而垂為後世法,其畢生得力,深苦微妙而不能以語人者,實在于此!”見《書惜抱先生墓志後》。

    “世之為文者,不乏高才博學,率未能反覆精誦以求喻夫古人之甘苦曲折;甘苦曲折之未喻,無惑乎其以輕心掉之而出之恒易也!若夫有知文之失在易,而出力以矯之,又往往辭艱而意短。

    辭艱意短者,氣必弱,骨必輕,精神氣脈音響必不王;是則其辭雖不易,而其出言之本領未深,猶之失于易而已!古之能精讀者不若是!是故揚子雲教桓譚作賦,必先讀千賦。

    明歸太仆嘗于公車上取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文,讀之五十餘遍,左右厭倦,而公猶津津餘味未已!嗟乎!此所以繼韓歐陽而獨立,三百年無人與埒,豈偶然哉!”見《答人論文書》。

    “今為文者多,而精誦者少,以輕心掉之,以外铄速化期之,無惑乎其不逮古人也!”見《書惜抱先生墓志後》。

    要删其指,以備考論。

     梅崖居士文集三十卷 外集八卷 建甯朱仕琇字斐瞻撰。

    仕琇,乾隆戊辰進士,散館出為山東夏津縣知縣,以足疾改福甯府教授。

    其生平以古文詞自力,其始欲抗周、秦、兩漢,與荀卿、屈平、馬遷、揚雄諸子搏,必伏而盬其腦,然後導而彙之韓、柳、歐陽、王、曾、姚、虞以下,若首受而委逆也。

    及其晚而反複于遵岩震川諸家,心愈降而客氣盡;于是奇辭奧旨,不合于道者鮮矣!所以自命者如此。

    而要其刻意學韓,力矯熟俗;雖造語未能如韓之雄奇瑰麗,而運筆實能得韓之盤折拗怒,曲而勁,峭以肆,筆情瘦硬,蓋得孫樵王安石學韓之一體。

    晚乃心折歸有光,蕲于辭簡體峻,而出以優遊,取其自然,則與桐城姚氏之學,殊塗同歸;特其為文簡峻有餘,優遊不足,自是能品;故與姚鼐之逸品有間耳!蓋仕琇學韓而媲于荊公之峻;鼐則由歸以上窺永叔之逸也。

    其文始刻于乾隆二十四年乙卯,雷、林明倫、朱雍及其兄仕玠為序之。

    仕玠與仕琇兄弟齊名;仕玠以詩;仕琇以古文。

    此本乃乾隆四十七年壬寅所刻。

    其弟子新城魯仕骥于仕琇卒之明年,彙其已刻未刻遺文,屬大興朱珪校而刻之,為《文集》三十卷,《外集》八卷。

    而《外集》第八卷後附《梅崖山人詩偶存》,四言三首,五言三十六首;其詩骨力峻蒼,質而為绮,不尚矜飾,笃意真古,乃學陶淵明者也。

    三十卷之前,冠以朱珪序;而《外集》則殿以朱筠墓志銘及仕骥所為行狀焉。

    采錄可誦,篇目如左: 詩類 辛巳孟冬過松谷拟留肄業簡枥園子用韋蘇州司空主簿琴席與韓庫部會王祠曹韻二首 水口精舍訪族兄耘廬二首 松谷夏夜 暮春甯立孚招飲一枝山房同人即席賦詩以鳴鸠乳燕青春深為韻分得鸠字 雜詩衰周起遊說,神仙傳不死,水牛獰行狀,叔孫在患難,霧豹無隐姿,采藥采參苓六首 論說類 原法 堯論上下 序跋類 迎銮曲序代 樂閑圖序 崇本山房文集序 吳士林詩序 屏風集序 溪音序 魯遠懷詩集序 留蹤集序 朱南岡詩集序 澄碧齋詩集序 黃石山人詩集序 莆風清籁集序代 蓮麓畫冊詩序 半江書屋課藝序 徐邺侯制義序 金芑汀制義序 李早川制義序 餘羽臯制義序 溫陵先正文藏序 石臼陳氏族譜序 建甯大南何氏族譜序 書牍類 複沈侍郎書 上沈尚書書 答雷憲副書 與林穆庵書前作一字起句 與林穆庵書前作二劄起句 重與林穆庵書 與林穆庵書東闱同事起句 又與陳繩庵書 複陳繩庵書 答陳來章書 三與李郁齋書 複李郁齋書 複家石君書 答魯絜非書足下書辭起句 複答李絜非書 複黃臨臯書 答金生芑汀書 答李磻玉書 又答李磻玉書 與筠園書 複塗榮诏書 與潘立人書 複上楊副使書 答王光祿西莊書竊仕琇閩西之鄙人起句 與餘羽臯書去歲聞欲起句 與族兄可南書 示子文佑書 贈序類 送傅少尹序 送同年荊蔭南序 送葉蔚文南歸序 送筠園之京師序 贈族兄羽健序 贈黃君序 巡撫餘公七十壽序 邑侯餘公壽序 李枥園六十壽序 魯緻堂七十壽序 屏峰山人六十壽序 伯兄七十壽序 侄孟豪五十序 林母鄭太夫人六十壽序 朱母鄢太夫人八十壽序 傳狀類 方天遊傳 李世升傳 陳太學傳 葉紹期傳 晚含山人傳 诰封甯化李太夫人傳 岵庵先生行狀 岵庵先生六十述 碑志類 通奉大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雷公墓志銘 封朝議大夫提督四川學政吏部考功司郎中兼翰林院編修赓亭孟公墓志銘 賜進士出身資政大夫吏部左侍郎念修何公墓志銘 诰授奉直大夫雲南鎮南州知州龔君墓志銘 連城司訓楊君墓志銘 太學生姜公墓志銘 明經席先生未亭墓志銘 郡文學甯君墓志銘 孝廉李君墓志銘 李君墓志銘 縣文學鄢君墓志銘 從兄太學君理山墓志銘 鄉飲賓明經朱公墓志銘 庠生朱公墓志銘 太學生朱君墓志銘 文儀墓志銘 文仁墓志銘 伯兄太學生默軒先生墓志銘 仲兄縣文學恒庵墓志銘 筠園先生墓志銘 皇清诰封宜人晉封夫人黃太夫人墓志銘代 皇清敕贈太安人黃夫人墓志銘 李母餘夫人墓志銘 皇清旌表節婦謝夫人二子從葬墓志銘 淑英墓志銘 先母李氏墓志銘 诰封奉直大夫例授州同知立軒陳公暨元配诰封太宜人魯氏合葬墓表 庠生朱公墓表 拟提督學院新建周公去思碑 松溪令潘公去思碑 雜記類 蘭陔愛日圖記 遊鼓山記 重遊靈隐峰記 山池荷花記 髻亭記 題泰甯寶蓋岩 頌贊類 皇帝南巡頌 杜可權像贊 朱太翁引泉築室圖贊 哀祭類 雷時若哀辭 祭雷憲副文 祭妹丈黃君及亡妹文 右詩十二首,古文一百十七篇。

    其為文章自始學韓愈;其後更博采秦漢以來諸家之長,而獨成其體于韓子之後。

    其教學者為文,即舉韓子之所以教人者;而綜其要,以立誠為本,以文從字順各識職為旨歸,以中有自得而能自為為究竟。

    而論學則不慊于時賢之為漢學者。

    論文則不慊于近世文人為程朱之學者。

     其論治經曰:“古人治經,非專門名家教授者;皆取大義通,不為章句;若孟子、荀卿、李斯、賈生、司馬遷、劉向、揚雄、班固是也;故遷稱李斯知六藝之歸,固謂向父子揚雄為湛深經術,謂優于其義也。

    至于物名器械之詳,則季漢通儒徐偉長之流,亦知鄙之矣!近時人不悅學,士多疏陋;故豪傑之士,率以博覽自喜,夫經言精奧,史籍紛繁,加人自為之書,與世而增,雖有上智,豈能遍理;至傳聞回互,文義點竄,先後相積,疑窦半毛,但當存而不論;豈能窮其自出。

    古人于事訛誤未有折衷者,但雲當考,或雲慎取,如是而已;其言誠有味也!夫子曰:‘我知之矣,如爾所不知何!’此聖人所以為萬世法也。

    近世士多奮其私智以誣古籍,鑿空立說,日出新奇,征引繁富,足佐其謬,其弊始宋之一二名人自喜之過;後遂益甚!揚子雲曰:‘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

    寡聞,則無約也。

    寡見,則無卓也。

    ’孤陋固不足以盡道。

    然荀況載孔子論士之言曰:‘不務多知,務審其所知’;則所以主乎聞見者,必有道矣!”見《答王光祿西莊書》。

     其論古人文利病曰:“凡為文不宜太切;其陳義類迂誕而咀之有餘味,使人心寬厚愉悅,風清而神遠,穆然而近古,最為文家高緻;若《公》、《穀》、《戴記》、《詩小序》、《春秋繁露》、《說苑》、《新序》、《列女傳》是也。

    ”見《梅崖雜錄》。

    “仕琇治古文,自晚周下迄元明百餘家,雖不能盡識,亦嘗行其崖畔,知其升降所由。

    六經之作,聖人本諸身,垂教天地萬物,理畢備。

    孟轲七篇,明仁義。

    荀況輔之。

    斯、非背師以售術。

    聃、周假道德放言。

    管、商新法。

    不韋呂覽。

    下有脫文。

    穰苴、孫、吳申軍制。

    丘明傳《春秋》,災異于董劉。

    《詩》變于原。

    史變于遷。

    《易》紹于雄。

    相如好靡,韓愈救其弊。

    此周、秦、漢至唐為辭之大較也。

    ”見《與胡稚威書》。

    “孟、荀、屈原之後,能為六經之辭,惟揚雄、韓愈氏耳!李翺之文,溫靖隐厚,猶有《詩》《書》遺風。

    他若百家雜術,出于周秦之間;漢氏作者益衆,所著皆偉麗可喜,而害人心者亦已多矣!左氏、司馬遷、董生、劉向、班固、歐陽、曾鞏、王安石,其特淳者。

    若柳宗元、蘇洵,亦其傑然者也。

    至子瞻、子由氏,挾其才智以傾一世;其徒晁、張、秦、黃從之,而法度一變矣!宋之南渡,作者率依附古籍而不能自為辭。

    陳亮、葉适、陸遊、文天祥,稍治氣格,有二蘇遺風;蓋晁張之亞也。

    元姚燧始法韓氏,而于仁義藹如之旨遠矣。

    虞集益求北宋大家之遺,而氣格少陁。

    顧終元之世,論文未有先二家者也。

    明時作者,推王顧為最,歸尤俊偉,骎骎乎轶元代,而追歐陽諸人以為徒者。

    蓋自周以降,二千餘年間,文章每降益衰,然其中辄有振起之者。

    故文衰于六朝,韓愈振之,降而五代,歐陽振之。

    及其又衰,姚燧振之。

    明文何、李、王、李之僞,王慎中、歸有光振之。

    若今之為遵岩震川者,蓋不知何人也。

    昔邵子湘、方望溪嘗輕震川,至今日論定之下,二人視震川,果何如耶?人苦不自知,正坐此耳!”見《與石君書》。

     “大約唐長慶後,其氣傷;宋熙甯後,其理漶;二者交譏。

    古文道缺不全以迄于今,雖其間數十豪傑,力自振頹廢中;然以二者追随終始,卒不能脫也!”見《與胡稚威書》。

    “近世文人為程朱之學者,如前明宋景濂、方希直之類,按其所著,大抵情僻而辭矜,辭陳而指淺,求其詩人優柔之風,書人灏噩之遺,邈不可見,以此自诩治經,豈非荀卿所稱口耳之間,不足以美七尺之軀者耶!”見《答雷憲副書》。

    “又其淫則公偭規矩,裂六經以逞強,欲不囿于世而納于作僞之類,若前代濟南新安之類,皆厮養仆隸僭主人,曾不得比庶孽;沐猴而冠,妄自侈大,亦可哀也!”見《與胡稚威書》。

    “仕琇少孤,學無師傳;其古今文,辄以意取通于古人,得其相屬條理之一二;然治經鹵莽,昧于史事,故措注處不能窮極原委以盡文之變化,使考古者望而意滿;要其精神所著,則亦有不可誣者耳。

    古人之文,直書情事,而本末具見;後人繁征博引,彌形疏陋。

    盡古人根源盛大,所著皆自得之餘。

    後人弱材薄植而速華,淺流自盈而務竭;故其文之工拙,行之遠近,各稱其精神為限;非口耳漁獵所得與也!”見《複塗榮诏書》。

    “《莊子》書謂宜熟讀,其說理精處,吾儒不能過也;又條暢通貫于俗情人事,以之處世最宜;但文太疏快,久服傷人元氣;又當以六經、荀、揚、《左》、《國》重厚淳樸之意,鎮壓之耳!”見《複李郁齋書》。

    “學六朝,去其排偶最善。

    若又能從此上窮屈、宋、揚、馬,即與唐宋大家,豈殊源哉!至起伏照應,三國六朝,原不以此為工;蓋其氣韻輕清,苦神短耳!如流泉入花,雖有小洄激射映帶,以幽迥取勝;然浩渺掩漾,萬怪惶惑,終讓江河也!然人才視志所趣,亦當量遠近以自定;果能魏晉,亦豈易得!”見《與柟庭書》。

    “文章氣大則力渾;凡以力見者,皆有畔岸,則害廣博易良之體,而隘于氣;此峭緊之文所以未達一間也!欲知韓、柳、歐、王文高下,于此觀之。

    ”見《鄉飲朱公墓志銘後自題》。

    “硬排比對,相角而下,中無轉捩虛機躲閃處,最窘筆力;此法昌黎獨擅。

    柳州《鹹宜》等篇,亦複雅健可喜。

    ”見《規友後自題》。

    “退之《張徹》《王适》等銘,乃從《大雅》諸篇,兼采《瓠子》《天馬》等樂歌,奧崛深洞,奇氣橫溢,直與《九章》《天問》相為彪炳;後之銘者皆法之;惟歐公《孫明複》《蘇舜欽》《尹源》諸銘得其神髓。

    王介甫極力追摹,終于膚殼未化!”見《李君墓志銘後自題》。

    “退之摹《騷》,視柳為深;蓋河東凄情哀怨處,得《九歌》神韻;然體過峻厲,與騷人之渾然無涯,尚屬一間未達。

    退之邃于雅诰,故溫柔敦厚,與《騷》不謀而合,未嘗抒号哀怨而浏焉忽至;此惟深于文者知之耳!”見《祭李母姜夫人文後自題》。

    “四言祭文。

    《昌黎集》不用韻者甚多。

    ”見《祭族叔喬瞻後文自題》。

    “柳子厚文樹骨左馬,采神《騷》《穀》,涵掩韓非、賈誼、子雲、相如諸家,取源甚富;即西京亦少其敵,不論異代也!特其崖岸太峻,稍乖平康正直之體;以之載道,頗似未宜;要其文自卓絕也!近世有人疑指方苞以宋末诂訓之遺,為腐木濕鼓之音,不解柳文,妄肆诋欺,其言尤怪誕癡僭可笑!蓋垩髹泥埴,而訾虎豹之炳蔚,不知者嗤其妄,知者乃深哀其愚也!悲夫!積一生之力,精治古文,不知好學深思以增益其所未足者,而長僞飾驕,将以愚人,其究自愚而已!”見《福州鄭魚門文後自題》。

    “歐、蘇、曾、王,各自成家;馴至姚牧庵、虞伯生漸合源流;至震川而益備,向時志意高,頗輕視之;今閱曆久而心降,乃知前輩之未易及也!”見《答黃臨臯書》。

    “震川《王邦憲墓志》《戴錦衣家傳》,高卓郁動,得史遷之神;然《王志》氣尚微滞,不逮《戴傳》之豪俊,揮霍如意也!”見《孝廉李君墓志銘後自題》。

    “顧讀曾子固《王容季集序》,以《書》善序事,簡而無不足;繼《詩》《書》孔子而作者,孟轲揚雄為最;而蔔商、左丘明、司馬遷、韓愈其次也。

    震川之業,視諸君子為稍繁;而世乃以太簡少之,可笑也!”見《答族弟和鳴書》。

    “但當時尋繹歐陽、曾、王之文,使之日就簡古堅樸為佳,震川文根本盛大而約省出之,固已脫落修潔;然終不若三君子之淳實切至也!”見《答魯絜非書》。

    “仕琇自視所學,不敵震川十一;向時不自量,欲以簡自名;出吏後,浸頹散不能制,日所書者,皆俗言也!我朝學者浸少。

    侯、魏、汪、姜諸家皆傑出者;然視元明皆不及。

    邵青門、儲畫溪、方望溪益求真素,而頗病膚淺。

    仕琇之文,亦諸人輩耳!”見《答族弟和鳴書》。

    “仕琇少年虛負氣,更世事深,頗悔悟其妄;近稍斂就平實,檢閱明朝歸熙甫、王遵岩、方希直、高子業、徐昌谷諸人詩文,覺己有所未及。

    熙甫、子業尤高;其寄托真率,邁遠自然,視後來摹拟牽附者,文采非不斐然可觀,而終自言無與于中,令人寥絕不能明其志;若是著述雖多,隻益僞耳!”見《答李千人書》。

     其論學古文曰:“學古文,宜且先看曾子固、王介甫作者,得其澹樸淳潔之趣;儲氏選本,于二家太略;當求得《鹿門文鈔》讀之。

    即歐陽文亦然;必合《五代史》讀之,佳處始見也。

    至近世《三家文鈔》、《青門簏稿》、《草堂文集》,亦宜博觀識其利病。

    不如此,文章之變不盡。

    故經浚其源,史核其情,諸子通其指,《文選》辭賦博其趣,左氏太史勁其體,孟、荀、揚、韓正其義,柳、歐以下諸子參其同異,泛濫元明近世以極其變。

    歸諸心得以保其真,要諸久遠以俟其化。

    ”見《答黃臨臯書》。

    “固知積漸之功,不可誣也!杯勺不已,可生蛟龍。

    溝浍皆盈,頓生枯鲋。

    惟真故微,微故漸,漸可積而大也。

    惟僞故張,張故驟,驟者不終日而敗也。

    所願虛衷下氣,深中厚蓄,以大其造就。

    大由于積,積由于微而漸,微者人忽之,漸者人遲之;不存人之見于胸中,則自不見為微與漸,見其為真而已!”見《與餘羽臯書》。

    “所著文力求峻潔而養氣未裕,則于立言之義不得其安,而聲之高下長短,時有拂戾,此蓋望速成之蔽也!韓子曰:‘無望其速成’;又曰:‘優遊者有餘。

    ’歐陽子曰:‘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但取其自然耳。

    ’此言甚精,久體之,當自悟也。

    大抵知言養氣,二者為立言之要。

    知言在積;讀書而慎取之,得其正且至者。

    所以載言者氣也;氣宜清明和平,不可過求緊健,既作之,又宜息之,順乎其理,不以己與其間,斯得之矣!左氏、司馬遷二史,荀、揚、莊、屈四子宜熟複;大指歸于《詩》《書》,如此學韓乃為得其要領;仍取李習之、歐陽永叔、老蘇、曾、王二公文觀之,察其取于韓之異者;又時觀柳柳州以見同時異趣,而本末之相去,有不可揜者;此尤為學之要也。

    ”見《複黃臨臯書》。

     其論作文曰:“至著文之道,第本其所得于古人者,調劑心氣,誠一以出之,齊莊以持之,優遊以深之,曲折以暢之,援引古昔以矜重之,使其言粲然各識其職而不亂,澹然各止其所而不過,則雖尋常問訊起居之辭,而人寶之如金玉,襲之如蘭芷,聽之如笙瑟,味之如牢醴,有不忍去者矣!何也?則以其心氣之清和恻怛。

    感人于微,而人樂之,亦自得其志也;故自貴者,人貴之;自愛者,人愛之。

    《傳》曰:‘芷蘭生于空林,不以無人而不芳’。

    斯為自著者也!後之作者,誇嚴自喜,動曰言思可法,或曰言必有用,故所為皆依仿緣飾以動于世;二者豈非教之所崇!第以古人出之,皆流于内足之餘,其言信也。

    後之人未必然也,而馳骛心氣以逐于外,色取聲附以事觀聽,中枵源醨,美先盡矣;又何以永學者之思慕乎!”見《答王光祿西莊書》。

    “文章之貴,在于天人相兼,思學融會;忌用成句;語有出處,固為無病。

    然必其取喻親切,方為有味;否則易涉苟便,反不如用己意點化之為得也!黃山谷雲:‘韓杜詩文,皆有來處;後人讀書少,便謂自作語耳。

    ’李穆堂因此遂注《原道》用語來處,此拙于知言者也。

    退之謂‘唯古于辭必己出’。

    六經之文,中貫精意,何有沿襲!偶閱周亮工評文雲:‘文莫妙于杜撰’;不覺驚歎,以周非文家,何其精于文事如此!孫樵謂世言俚言奇健,可為史筆精魄,因牽韓吏部雲如此;孫樵當時謂為不然,易以典要二字,要豈得謂世言之無因哉!往時與先兄筠園論詩,謂自宋後無能自造語者,正謂杜撰之難也。

    ”見《答蔡蒼嶼明府書》。

    “銘辭奇偉,要于義正句鑿,不落模糊;否則堕入僞境矣!”見《族祖朱公墓志銘後自題》。

    “有韻之文,出于《詩》《騷》,辭意哀麗,上也。

    渾浩流轉,次也。

    敷陳完饬,斯為下矣!若填綴雜亂,或遂混入後世詩句中語,風雲月露,蟲鳥花草,則惡道魔趣,徒供嘔哕,不足與于此;而或猶尚之,可笑也!”見《古堂王公文後自題》。

     其論學詩不如學古文曰:“古文之名起于唐;是時作者皆沿六代之遺,以偶俪為工;韓退之出,始深探六藝,淩驟諸子,脫落時體,粹然一出于正;子厚習之輔之,而有唐之文,遂與三代西漢同風。

    詩自《十九首》迄劉宋陶謝,作者古音不絕。

    齊梁始敝。

    至唐陳子昂《感遇詩》氣格豪邁,又複于古。

    太白子美,每出益奇,然詩自鮑照至子美僅百年;自子昂太白而外,中間能者無數。

    古文自漢建武至唐貞元,惟得退之等數人而已!甚矣其難也!然古文之道,正大重厚,非學士大夫,立心端悫者莫能習;詩歌之靡,則儇人佻士,率往趨之;以故詩人之無行者不可勝數;而古文之傳,皆正人君子也。

    嚴羽曰:‘詩有别才。

    ’夫詩之道,雖易于古文;然非可一蹴至也,必沉酣《詩》《騷》,熟精《文選》,屬思于有無之際,着筆于近遠之間,發興蒼茫,開倪寥廓,無意而合,自然而成,觸緒而悟,或則怒生豪出,噓吸百川,噴字如珠,灑墨成雨,神歌鬼泣,混連元氣,歸于淡無;如此等境,皆詩家上乘,豈初學所能知哉!至若言取清虛,意求閑适,亦出天然,不可湊泊。

    古文雖難,然随人材質習之,即其所得淺深,皆可以正心術,導迎善氣。

    且先錄韓柳與人書及諸賦碑志,見其清深淵古者,日夕複之;然後乃及序記。

    次閱歐陽公《五代史》及《唐書》諸論贊,又次閱其碑志,乃及序記;因之乃及曾南豐、王介甫,因之又複于韓;又因韓以及李習之,及于柳,以見諸家同異;因是以上及于揚雄、劉向、董生、司馬遷、相如、宋玉、屈原、荀況、左丘明、孫武、尉缭、管仲、穰苴、莊周、列禦寇、《國語》、《國策》,因以下及于蘇老泉,如此又數往複焉,乃及于西京諸作者,及于班固、張衡,及于東京,及于唐諸雜家,及于東坡、颍濱并宋諸雜家,及元、明、本朝諸家,又如是以複于唐宋;又複于諸子六經;誠如是漸進而自得焉。

    古文既立,其于詩蓋順而推之耳;若韓、柳、歐、王、蘇之于詩,皆高出諸家,此其明驗也。

    ”見《示子文佑書》。

     其論詩曰:“詩力求緊怒而乏疏奇之緻,蓋镕煉未造輕淨,見滞悶而已;杜韓不如是也!”見《複李郁齋書》。

    “昔人論詩,謂七言其靡者,然唐時每以長句相矜,如杜甫之贈薛華,是也。

    甫後,工長句者,韓文公外,推宋蘇文忠、黃文節;迄于南遷,金源氏之北渡,陸遊、元好問,益講明二公之遺。

    明之中世,北地李夢陽者出,始绌其前名家者,而專修杜甫氏;然後之論互有同異。

    賦為六詩之一,而其後《離騷》、《九歌》、《九章》、《九辨》,音節已渝。

    至于《招魂》、《高唐》、《上林》、《子虛》、《大人》、《七發》、《甘泉》、《長楊》、《羽獵》,則務為闳衍誇侈,競于使人不可加矣!《大雅》‘維昔之富不如時’。

    ‘今也日蹙國百裡’,蓋長句所昉;其後《牛角》、《垓下》、《大風》、《瓠子》、《柏梁》繼作,迄後漢、魏、晉、六代益衍,至杜甫氏而極盛。

    甫嘗自喜其詩能愈瘧,因誦生平佳篇,皆長句也。

    蓋長句與賦,皆詩之歧出者;迄宋而賦道幾絕。

    蘇黃二公長句法杜甫氏,而傅以己趣,自成阡術,票姚搜剔,暢悅精緊,卓立風氣轉側之餘,不襲取前人而自與合,故足貴也。

    北地一力摹拟,欲如優孟之肖孫叔,而忘始末簡巨之不同揆,斯其蔽矣!國朝王尚書士正,始複尋陸氏元氏之遺緒,以韓、蘇、黃三家長句為法;然王氏自著,亦兼采王維高适之遺,而雜出于元明諸家。

    ”見《魯遠懷詩集序》。

    “王尚書懲空同、于鱗二李之弊,力矯荒伧,以清新俊逸為宗。

    數十年來,遂成風氣;前後二宋玉叔、綿津頗以健格搘拄其間而力不勝。

    于時李天生獨探源經術,其後鐵君稍循嶺南諸家之徑,别立風格。

    ”見《複家石君書》。

    仕琇文章為閩士所宗;其弟子新城魯仕骥誦其師說以奉手姚鼐,用詳次其說以備一家之學焉。

     太乙舟文集八卷 新城陳用光字碩士撰。

    用光,嘉慶辛酉進士,累官禮部左侍郎。

    自其少小好為文章,學詩于鉛山蔣士铨,學古文于舅氏同裡魯仕骥。

    而仕骥為建甯朱仕琇弟子,既受古文法,而其所自得,沖澹夷猶,别成其體于梅崖之外,與桐城姚鼐略同;遂通書問以相質正,又命用光從學于鼐,遂兼受兩家法。

    今觀其文,不為刻深毛鸷之狀,而條達疏暢,浩浩乎随流平進,辭明而理舉,意盡則言止,與世之為桐城,抑揚吞吐以事所謂情韻不匮者異趣;顧辭或蕪煩,韻味亦短;而扶植理道,樸實無華,乃近方苞,而特遜其高渾凝固!其集初刻于道光十七年;用光先以十五年卒,其友人梅曾亮為編定,而冠以祁巂藻梅曾亮序,吳德旋為神道碑,梅曾亮為墓志銘,以備讀者知人論世焉;至光緒乙未,重刻于長沙。

    詩則用光自刻,久罕傳本;其裔孫陳贛一為《青鶴雜志》,選登第四、五卷。

    跌宕昭彰,仿佛蔣士铨;而無士铨之顧視清高,筆情雄骞;嘗以詩質正大興翁方綱。

    方綱評之曰:“作不入,所以作不出”;亦天資所限也!采錄可誦,篇目如左。

     序跋類 翠微山紀遊詩序 銀藤花館詞序 紅葉山房文集序 南石先生制義序 振绮堂書目序 觀齋集序 王述庵與蓉裳尺牍書後 袁簡齋尺牍跋 山木先生書冊跋 奏議類 論攻滑縣賊折子 應诏言事折子 書牍類 與伯芝書頃檢取姬傳起句 再與國史館總裁書 上王侍禦書 贈序類 送登之以通判分發江蘇序 送劉孟塗南歸序 送童觀察序 送胡墨莊給谏擢延建邵道序 送劉松岚為河東道序 送何蘭士為甯夏守序 送服齋給谏外擢之官山左序 送鄧鹿耕擢鹿港同知序 贈譚琴岩序 送黃初甫前輩乞養南歸序 送程梓庭提刑之任江西序 送鄧嶰筠同年廉訪湖北序 送賀藕耕贊善出守南昌序 送梁芷鄰儀曹擢守荊州序 果堂五叔父六十壽序 仲兄朗亭四十序 贈集正五十序 魯南畹七十壽序 繹堂制府六十壽序 十五弟彪字說 四子字說 傳狀類 先母事述 姚先生行狀 齊召南傳 武虛谷家傳 忻州知州魯公家傳 蔣省齋家傳 費給谏家傳 碑志類 從兄仁山侍郎墓志銘 從兄子玉方墓志銘 從兄子鐘溪侍郎墓志銘 兄子蘭祥墓志銘 貴州巡撫鶴樵程公墓志銘 光祿大夫經筵講官戶部左侍郎緻仕歅齋顧公墓志銘 工部左侍郎浙江學政李公墓志銘 劉芝崖墓志銘 姚子方墓志銘 王叔和墓志銘 鹽源縣知縣襄城常君墓志銘 吏部左侍郎譚公墓志銘 寶慶府知府譚子受墓志銘 魯賓之墓志銘 壽晖厝志 韓理堂先生墓表 鄧篑山墓表 雜記類 記先贈大夫畫像始末 菊隐圖記 蜀岡紀遊圖記 遊石門洞記 哀祭類 魯習之哀辭 右文六十五篇。

    論學,則宗義理而兼尚考據;論文則主疏澹而不廢聲色;一推本其師姚鼐之說。

     其論經學曰:“用光比為《論語義疏》,泛濫于諸經傳說;益知朱子之學,誠為己耳,非有為乎人也;今之為漢學者,誠為人耳,非有為己也。

    胡氏之傳《春秋》,前乎朱子者也。

    蔡氏之注《尚書》,後乎朱子者也。

    二子者,論議之迂,名物之略,誠有過焉;而攻朱子者叢擊之不遺餘力,曰吾漢學也。

    《春秋》每月書王,以為孔子之筆,此服虔說也;而胡氏因之。

    其不書王以治桓,賈逵說也;而胡氏取之。

    曰服賈而黨之,曰胡蔡而伐之,黨乎其所異,而不知固伐乎其所同,曾是以為愈乎!人心之相勝,至無已時也;不顧義理之安,而攻乎名之所難犯以為己名;夫胡蔡其嚆矢也。

    生心作事之害,非獨儒生之論而已!”見《與姚先生書》。

    “閱近儒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其說專與朱子為難,獨其考訂名物,頗有是者;惟頗不喜惠定宇《明堂大道錄》。

    比見翁覃溪先生《與胡雒君書》,亦以此為畔道之作,所當辭而辟之。

    覃溪先生又言:‘與其過信漢儒,無甯過信宋儒。

    ’此非近日諸儒所能為之言也!”見《寄姚先生書》。

    “覃溪先生窮經,以博綜漢學而歸于勿背程朱為主,其識自非近人所及。

    然其論吾師姚鼐經說,謂‘不當自立議論;說經文字,不可以作古文。

    ’則用光不敢謂然!歐陽子曰:‘經非一世之書也。

    ’前人成說,有可以為左證者,有不可以為左證者。

    儒者學古,以其自得義理,兼所目驗事實,參互考訂,歸于一是;必欲于前人成說,一字不敢移易,是今人所嗤為應聲蟲者也。

    雖依附鄭孔,安能免門戶之見哉!朱子之學,所以上接洙泗者,固其躬行心得,非諸儒所能幾及;而其窮經之餘,又精通文律,故其诂經文義,十得七八。

    用光嘗謂東漢人拙于文辭,雖邠卿康成亦然;凡其說之難通者,皆其拙于文辭所緻也。

    文辭之在人,乃天地精華所發;周秦人無不能文者。

    諸經雖不可以文論,然固文也;不知文不能文者,則不可以通經。

    今人讀孔賈疏,未終卷,辄思卧;其為說缭繞,不能啟發學者志意;非疏于文事之過耶!然則說經而以古文行之,其有益于後人,豈獨文字之間而已哉!韓昌黎所注《論語》,惜後世無傳本;使其傳于世,朱子必亟稱之矣。

    ”見《寄姚先生書》。

     其論史傳曰:“善為政者,無變今之法,而能行古之道,善為文者,無變今之體,而能用古之法。

    繁簡張弛,與時消息;雖在為文,何獨不然!史傳貴在傳其人,俾可見于後世而已。

    馬班諸史,無所謂附傳也。

    劉向歆宜專傳,而見于《楚元王傳》中,不雲附;猶曰其子孫也。

    《孟子荀卿列傳》列慎到、田骈、三鄒子之屬,而标題但曰‘孟荀’,不注旁以附。

    其《嚴朱徐賈諸傳》,俱平标諸人,不雲徐賈以附嚴朱也。

    惟範氏《蔡茂傳》附‘郭賀’,則以賀釋夢,而茂辟以為掾也;然賀居官有殊政,嘗為顯宗所褒異。

    蓋以類附從,各有命意。

    今之為傳,雖不能全用其體,而未嘗不當略存其意。

    又昔之為《文苑傳》者,邊讓趙壹之流,其人皆偏宕之士。

    今既嚴絕偏宕之士,則入傳者必皆有守有為,不獨其文學可稱,而政事亦當紀;雖不能盡然,而可紀者,必當詳紀之,以待後人之采擇。

    用光撰國史,于《汪堯峰傳》,舍芸台先生錄《四庫提要》議論之虛語,而錄陳午亭相國紀載之實事。

    其《朱竹垞傳》,用光所附者尚有數人,以館中諸君謂附傳不宜多列人數,姑徇其意;而獨存譚吉璁者,以其為朱之中表,又同舉鴻博,而嘗有守城之功也。

    抑用光觀古人列傳之意,更有一說:林苑雲者,群材總集之區也;若其人有傑出之材,則以專傳為貴;董江都鄭康成不入儒林,司馬長卿不入文苑是也。

    今之列儒林文苑者,異日苟有馬班之才出焉,豈無特取而為專傳者乎?其餘儒林文苑中人,不啻皆異日之附傳者也。

    ”見《再與國史館總裁書》。

     其論古文曰:“古文辭傳之于世,必材與學兼備而後能有成;才不可能,而學則可勉緻。

    然學有二:其存乎修辭者,異乎南北朝人之所學,為古文而得其途者知之矣!其存乎學而铢積寸累以求其義理;為古文而得其途者,其所得又有淺深之分焉;得于此者深,雖修辭之功不至,而固可自立;得于此者淺;雖修辭之功至,而未必其能自立也!蘇氏曾氏之于歐陽,才與學兼備者也;繼歐陽而庶幾及之。

    李習之、皇甫持正、孫可之,學不足,而修辭之功至焉者也;繼韓而瞠乎其後焉!然習之、持正、可之尚足以自立;生宋人之後而學不足,微特不能挈習之、持正、可之諸君子;且不能如為南北朝人之所學者之有成矣。

    ”見《與管異之書》。

    “柳子厚雲:‘铿锵陶冶,時時見古人情狀。

    ’此言格律聲色也;無格律聲色,不足以言古文辭。

    夫天下之道,有本有末,有淺有深。

    局于淺且末,固不足道矣;求其本與深焉者,而遺其末與淺焉者,此高語性命之學而不求諸事物之失也。

    為古文辭,乃亦類乎是。

    格律聲色,古文辭之末且淺焉者也;然不得乎是,則古文辭終不成。

    自韓歐而外,惟歸震川得此意;故虞文靖、唐荊川皆莫逮焉。

    ”見《答賓之書》。

    “比讀王遵岩文,覺其辭繁而不能成音。

    震川則雖常語而亦可成誦;以此知震川之不可及也!”見《寄姚先生書》。

    “曩時閱《梅崖集》,以為不可及;比乃覺其氣少懈而骨格未堅;譬之樂,鮮純繹之音;譬之木,鮮密栗之緻;二者望溪似猶未至焉;梅崖于望溪,乃彌不能及已!近時王鐵甫為文不可一世;用光得見其十二三,誠有過于梅崖者;然其于沖淡自然之詣,則似未之有得!”見《寄姚先生書》。

    “鐵甫嘗自言:‘生平所較勝于人者,東京六朝之功頗深也。

    ’為用光言:‘宜留意兼采左、史、班固之茂密。

    ’夫以東京六朝入西漢,是綴狐白以羔裘也;其兼采左班之茂密,譬列雞彜龍勺而不廢敦卣,意其言固猶有可采者乎?”見《寄姚先生書》。

    “夫昌黎變排比之習,而以疏勝;昌黎不獨以疏勝也。

    歐陽、曾、王氏取其疏而得其所以為疏者,故能各獨成其體。

    後之人無其學,而徒為冗散汗漫,使不可合于尺度;固宜其見诟病于世。

    然司馬子長所以勝孟堅者,曷嘗必以缜密為貴乎!吾師謂‘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非獨濟之以密也。

    吾師謂‘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其所長在于疏;固非冗散汗漫而不合于尺度也。

    ”見《寄姚先生書》。

    “孫過庭言作字雲:‘先求平正,後追險絕。

    ’作文正複如此。

    未能平正而遽求險絕,譬之孩提之童而遽欲舉烏獲之鼎,效魏犨為距躍曲踴也;其不至于絕膑折足者無幾!然某君所見似尚未及此;其所見未忘乎六朝之绮麗,而震慴簡齋之炫耀耳。

    用光比年乃知簡齋之才雖橫絕,而用之于古文,則全無是處!”見《與梅伯言書》。

    “用光之師先舅氏山木先生受古文法于朱梅崖,其在吾江西,卓然成一家言者也。

    姬傳先生之門人,有管異之同、梅葛君曾亮,皆深造有得,勝于用光。

    ”見《再與呂禮北書》。

    “吾今作詩文頗多,而總無惬心處;看來吾于虛處,總不能步趨吾師;惟當努力于實處,以冀步趨十分之一二耳。

    ”見《與伯芝書》。

    “夫文有虛有實。

    虛者,骨脈神氣也;實者,名物度數之見于文字間者,非考證之博,則每患其疏;故姬傳先生嘗以考證誨學者也。

    仆侍姬傳先生久,又嘗旁采莘楣覃溪諸君說,于考證知其途轍焉;而筆不足以副之,嘗以氣弱為恧!”見《緻魯賓之書》。

    “今之為漢學者,破碎穿鑿,令人不樂觀,雖仆亦以為然。

    顧舍是而使人得以空疏诋我,徒以機軸氣體為古文辭,雖明之茅鹿門,今之朱梅崖,皆深有所得于古文者,而不免病是也!”見《答賓之書》。

    “吾師獨舉義理考據詞章三者并重之說,以誨示人;而所自著,複既博且精,掩有三者之長,獨辟一家之境;論文章于今日,先生功邁于震川矣!鐵甬見未及此,固宜其以考據為病也!”見《寄姚先生書》。

    “且如閻百詩以漢學訾宋學,其詞氣之偏駁,非學者所當法也;其考證之精核者,則固古人實事求是之學,不可不法矣!朱竹垞為人不足論,其學亦不逮百詩;然博聞強識,則今人固未易幾也!其文字雖無當于古文之業;然以其該洽,凡言學者往往不能廢之!往日吾鄉亦有聞山木之風而為古文者矣;然卒之無成者,以其無學也;無學,則無以輔其氣,定其識。

    世人以古文學者多空疏,職是故也。

    且能以考證入文,其文乃益古。

    吾師嘗語用光曰:‘太史公《周本紀贊》所謂周公葬我畢,畢在鎬東南杜中;此史公之考證也;其氣體何其高古,何嘗如今人繁稱博引,剌剌不休,令人望而生厭乎!’史公此等境詣,吾師文中時時有之,此固非百詩竹垞之所能知也。

    然則以考證佐義理,義理乃益可據;以考證入詞章,詞章乃益茂美矣!”見《複賓之書》。

     其論骈文曰:“餘未嘗為骈俪之學,顧于其源流派别,考核之嘗熟。

    往者喜楊蓉裳農部芳燦之文也。

    蓉裳之言曰:‘吾之為俪體文,色不欲其炫,音不欲其諧,以采而得古錦之觀,以響而得孤弦之韻;是則吾之所取于玉溪生也。

    ’蓋本朝之為俪體文者至衆,而讨論之精,則後來者往往轶出前人之上。

    若蓉裳之文,取格近于邵叔寶、孔巽軒,而易其樸而為華;取材富于陳其年、吳薗次,而易其熟而為澀;其次此事可雲三折肱焉。

    ”見《方彥聞俪體文序》。

    其他論保甲,則曰:“今之行保甲者,失《周官》比闾族黨佐行教化之意,而反鄰于商君相連坐之法,非徒其法之未究,抑亦其用意之相左矣!”見《與劉仲矩書》。

    “昔惠先生士奇之說地官,吾有取焉;其言曰:‘管子法周官,事類相近,凡孝弟忠信,賢良隽才,由其下以次複于上;有過惡,由其下以次及于上;猶是周官比闾族黨州鄉,勸善糾惡,慶賞相共,刑罰相及之意;非若商君什伍連坐之法,益之以暴也。

    ’蓋市者政詳于下,故其上之政簡。

    夫相受相保,相赒相救,民之所自緻其恩誼也。

    ”見《屈氏義莊書田序》。

    信可為世之言保甲法者當頭下棒喝焉! 大雲山房文稿初集四卷 二集四卷 言事二卷 文稿補編一卷 陽湖恽敬字子居撰。

    敬,乾隆癸卯舉人,曆官浙江江山、山東平陰、江西新喻瑞金知縣;其《文稿初集二集》,皆敬手定,各有《序目》。

    《初集序目》自道早年學古文之攻苦以厪有成,略脫胎韓愈《答李翊書》。

    《二集序目》則以諸子流别之法,論定文章,而謂文集之衰,當救之以百家;同于章學誠《文史通義》之所論。

    又為《文稿通例》二十五條刊卷末,以見文章之義法。

    《初集》以嘉慶二十年刻于南昌;而《二集》則以是年刻于廣州;至鹹豐庚申,太平軍略地常州,而闆以毀;其孫念孫以同治八年,重刻于四川,而附《言事》二卷,《補編》一卷。

    陽湖古文以恽敬張惠言為開山,而出于桐城。

    陽湖陸繼辂與恽張同時交好,而按其所著《崇百藥齋文集》,有《七家文鈔序》曰:“我朝自望溪方氏别裁諸僞體,一傳為劉海峰,再傳為姚惜抱;桐城一大縣耳,而有三君子接踵輝映其間,可謂盛矣!然世之沉溺于僞體者,固未嘗一日而息。

    乾隆間,錢伯坰魯思親受業于海峰之門,時時誦其師說于其友恽子居張臯文。

    二子者,始盡棄其考據骈俪之學,專志以治古文。

    蓋臯文研精經傳,其學從源而及流;子居泛濫百家之言,其學由博而反約。

    二子之緻力不同,而其文之澄然而清,秩而有序,則由望溪而上求之震川,又上而求之廬陵,如一轍也。

    ”然敬則不安于桐城之所為,自言:“古文法盡出子長,其孟堅以下,時參筆勢而已。

    ”見《與黃石書》。

    又謂:“變化取子長,嚴整取孟堅。

    ”見《上舉主陳笠帆先生書》。

    今觀其文,言厲氣雄,若肆意出之,而下筆特矜慎。

    姚鼐如斂而促,意餘于詞而不欲盡,敬則特悍以矜,氣溢于篇,而不敢盡。

    曾國藩用揚馬司馬相如、揚雄以捄桐城之希淡,而瑰麗間出;其蔽也雜!敬則學馬班司馬遷、班固以藥桐城之蕪近,而遒變時臻;其蔽也矜!其辭淨而無滓:斯敬之所以同于桐城,而與曾國藩為異。

    其氣厲而為雄,斯敬之所以異于桐城,而與曾國藩為同。

    采錄可誦,寫目如左。

     論說類 三代因革論八首 西楚都彭城論 序跋類 子居決事序 秋潭外集序 書牍類 上曹俪笙侍郎書 答蔣松如書 上舉主笠帆先生書 答張翰風書 傳狀類 前翰林院編修洪君遺事述 前濟南府知府候補郎中徐君遺事述 楊中立戰功略 碑志類 前太子少保雲貴總督劉公祠版文 前四川提督董公神道碑銘 太子少師體仁閣大學士戴公神道碑銘 張臯文墓志銘 舅氏清如先生墓志銘 前臨川縣知縣彭君墓志銘 兵部額外主事王君墓志銘 甯都州學正聞君墓志銘 彭澤縣教谕宋君墓志銘 甯都營參将博羅裡公墓志銘 刑部主事曹君墓志銘 甘宜人祔葬墓志銘 姜太孺人墓志銘 亡妻陳孺人權厝志 光孝寺碑銘 贈光祿大夫陳公神道碑銘 刑部尚書金公墓志銘 國子監生錢君墓志銘 孫九成墓志銘 萬孺人祔葬墓志銘 浙江提督李公墓阙銘 翰林院庶吉士金君華表銘 雜記類 新喻東門漕倉記 重修萬公祠記 東路記 遊翠微峰記兩首 紀言 書山東知縣事 書獲劉之協事 遊廬山記 遊廬山後記 舟經丹霞山記 遊羅浮山記 分霞嶺記 茶山記 酥醪觀記 遊通天岩記 右文五十七篇。

    大抵論學兼通儒釋,不以為混;論文推本經子,必裁以義。

    其論古文之源流及其治法曰:“昔者班孟堅因劉子政父子《七略》為《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聖人之經,永世尊尚焉;其諸子則别為十家,論可觀者九家,以為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

    敬嘗通會其說:儒家體備《禮》及《論語》《孝經》,墨家變而離其宗。

    道家、陰陽家支骈于《易》。

    法家、名家疏源于《春秋》。

    縱橫家、雜家、小說家适用于《詩》《書》;孟堅所謂‘《詩》以正言,《書》以廣聽’也;惟《詩》之流,複别為詩賦家,而樂寓焉。

    農家、兵家、術數家、方技家,聖人未嘗專語之;然其體亦六藝之所孕也。

    是故六藝要其中,百家明其際會;六藝舉其大。

    百家盡其條流,其失者,孟堅已次第言之;而其得者,窮高極深,析事剖理,各有所屬;故曰:‘修《六藝》之文,觀九家之言,可以通萬方之略。

    ’後世百家微而文集行,文集弊而經義起;經義散而文集益漓。

    學者少壯至老,貧賤至貴,漸漬于聖賢之精微,闡明于儒先之疏證,而文集反日替者,何哉?蓋附會《六藝》,屏絕百家,耳目之用不發,事物之赜不統,故性情之德不能用也。

    敬觀之前世:賈生自名家縱橫家入,故其言浩汗而斷制。

    鼌錯自法家兵家入,故其言峭實。

    董仲舒、劉子政自儒家道家陰陽家入,故其言和而多端。

    韓退之自儒家法家名家入,故其言峻而能達。

    曾子固、蘇子由自儒家雜家入,故其言溫而定。

    柳子厚、歐陽永叔自儒家雜家詞賦家入,故其言詳雅有度。

    杜牧之、蘇明允自兵家縱橫家入,故其言縱厲。

    蘇子瞻自縱橫家道家小說家入,故其言逍遙而震動。

    至若黃初甘露之間,子桓、子建,氣體高朗;叔夜、嗣宗,情識精微;始以輕隽為适意,時俗為自然,風格相仍,漸成軌範;于是文集與百家判為二途。

    熙甯寶慶之會,時師破壞經說,其失也鑿;陋儒襞積經文,其失也膚。

    後進之士,竊聖人遺說,規而畫之,睇而斫之,于是文集與經義并為一物。

    太白、樂天、夢得諸人,自曹魏發情。

    靜修、幼清、正學諸人,自趙宋得理。

    遞趨遞下,卑冗日積;是故百家之敝,當折之以《六藝》,文集之衰,當起之以百家。

    ”見《二集序目》。

    “是何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

    ’孟子曰:‘诐辭知其所蔽。

    淫辭知其所陷。

    邪辭知其所離。

    遁辭知其所窮。

    ’古之辭具在也,其無所蔽、所陷、所離、所窮四者,皆達者也。

    有所蔽、所陷、所離、所窮四者,皆不達者也。

    然而是四者有有之而于達無害者焉,列禦寇、莊周之言是也,非聖人之所謂達也!有時有之,時無之,而于達亦無害者焉;管仲、荀卿之書是也;亦非聖人之所謂達也!聖人之所謂達者何哉?其心嚴而慎者,其辭端。

    其神暇而愉者,其辭和。

    其氣灏然而行者,其辭大。

    其知通于微者,其辭無不至。

    言理之辭,如火之明,上下無不灼然,而迹不可求也。

    言情之辭,如水之曲行旁至,灌渠入穴,遠來而不知所往也。

    言事之辭,如土之墳壤鹹瀉而無不可用,此其本也。

    蓋猶有末焉。

    其機如弓弩之張在乎手,而志則的也。

    其行如挈壺之遞下而微至也。

    其體如宗廟圭琮之不可雜置也,如毛發肌膚骨肉之皆備而運于脈也,如觀于崇岡深岩,進退俯仰,而橫側喬堕無定也,如是其可以為能于文者乎!若其從入之途,則有要焉。

    曰:其氣澄而無滓也,積之,則無滓而能厚也。

    其質整而無裂也,馴之則無裂而能變也。

    ”見《與紉之論文書》。

    “然必有性靈有氣魄之人,方能語小則直湊單微,語大則推倒豪傑。

    本源穢者,文不能淨;本源粗者,文不能細;本源小者,文不能大也。

    ”見《與來卿》。

    “治之之法,須平日窮理極精,臨文夷然而行,不責理而理附之;平日養氣極壯,臨文沛然而下,下襲氣而氣注之;則細入無倫;大含無際,波瀾氣格,無一處是古人而皆古人至處矣!看文可助窮理之功,讀文可發養氣之功。

    看文,看其意,看其辭,看其法,看其勢,一一推測備細,不可孤負古人。

    讀文則湛浸其中,日日讀之,久久則與為一;然非無脫化也。

    歐公每作文,讀《日者傳》一遍;歐文與《日者傳》,何啻千裡;此得讀文三昧矣!今舉看文之法:譬如《史記·李将軍列傳》:‘匈奴驚上山陳。

    ’一山字,便是極妙法門。

    何也?匈奴疑漢兵有伏,以岡谷隐蔽耳;若一望平原,則放騎追射矣;李将軍豈能百射直前,且下馬解鞍哉!使班孟堅為之,必先提清漢與匈奴相遇山下,亦文中能手;史公則于匈奴驚下銷納之,劍俠空空兒也。

    此小處看文法也。

    《史記·貨殖列傳》,千頭萬緒,忽叙忽議,讀者幾于入武帝建章宮,炀帝迷樓,然綱領不過‘昔者’及‘漢興’四字耳;是史公胸次,真如龍伯國人,可塊視三山,杯看五湖矣!此大處看文法也。

    其讀文之妙無可言,當自得之而已!”見《答來卿》。

    “至于作文之事,曰典。

    典者,所以尊古也;若單文無故實,則比于小學諸書;當時語,據制诏及功令,是也。

    曰自己出。

    毋勦意,毋勦辭,是也。

    曰審勢。

    能審勢,故文無定形;古之作者,言無同聲,章無同格,是也。

    曰不過乎物。

    不過乎物者,必稱其物也;言事言理言情皆以之。

    ”見《初集序目》。

    “作文之法,不過理實氣充。

    理實先須緻知之功,氣充先須寡欲之功。

    故知非枝枝節節為之,不過其心淵然于萬物之差别,一一不放過;故古人之文,無一意一字苟且也。

    寡欲非掃淨斬絕為之,不過其心超然于萬事之攻取,一一不黏着;故古人之文,無一句一字塵俗也。

    其尺度,則《文心雕龍》、《史通》、《文章宗旨》等書先涉獵數過,可以得典型焉。

    若其變化之妙,存乎一心而已!”見《答來卿》。

     其論古今文家利鈍,如論太史公曰:“敬十五六時,讀《史記》,以孟子、荀卿與諸子同傳,不得其說,問之舅氏清如先生。

    先生曰:‘此法史家亡之久矣。

    太史公傳孟子,曰受業子思之門人,曰道既通;蓋太史公于孔子之後,推孟子一人而已;而世主卒不用;所用者,孫子、田忌,戰攻之徒耳!次則三驺子、淳于髡諸人,其術皆足以動世主,傳中所謂牛鼎之意也;而孟子獨陳先王之道,豈有幸耶!荀卿者,非孟子匹也;然以談儒墨道德廢;況孟子耶!蓋罪世主之辭也。

    其行文如大海泛蕩,不出于厓;如龍登玄雲;遠視有悠然之迹而已;孟堅、蔚宗不能至也!然世主所以不用孟子者,何也?陷于利也;而不知即所以亡:故以梁惠王言利發端,又引孔子罕言利,以明孟子之所祖。

    是以荀卿形孟子,以諸子形孟子、荀卿,故題曰《孟子荀卿列傳》。

    若孟堅蔚宗,當題孟、二驺、淳于列傳矣。

    此《史記》所以可貴也。

    ’後見敬讀《文選》,曰:‘汝知縱橫之道乎?言相并必有左右,意相附必有陰陽,錯綜用之,即縱橫也。

    ’敬思之竟日,仍于先生之言《史記》得之。

    于是讀天下之書皆釋然矣。

    ”見《孟子荀卿列傳書後》。

    又曰:“作史之法有二,太史公皆自發之。

    其一《留侯世家》曰‘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書’;此作本紀世家列傳法也;而表書亦用之。

    其一《報任少卿書》曰:‘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此作表書法也;而本紀世家列傳亦用之。

    《史記》七十列傳,各發一義,皆有明于天人古今之數;而十類傳為最著。

    蓋三代之後,仕者惟循吏、酷吏、佞幸三途;其餘心力異于人者,不歸儒林,則歸遊俠,歸貨殖,天下盡于此矣!其旁出者為刺客,為滑稽,為日者,為龜策,皆畸零之人。

    ”見《讀貨殖列傳》。

     讀《論衡》曰:“吾友張臯文嘗薄《論衡》,诋為鄙冗,其《問孔》諸篇,益無理緻。

    然亦有不可沒者;其氣平,其思通,其義時歸于反身。

    蓋子任禀質卑薄,卑薄故迂退,迂退故言煩而意近;其為文以荀卿為途軌而無其才與學,所得遂止此;然視為商韓之說者,有徑庭焉。

    卑薄則易近于道;高強則易入于術;斯亦兼人者之所宜知也!” 論漢人文曰:“近有言漢人文多如經注,唐宋文,乃漢之變體者,吾誰欺,欺天乎!漢人文如經注者,止經師自序之文。

    其他奏疏、上書、記事、言情之文具在,皆與唐宋之文出入者也。

    推而上之,聖人之六經,文之最初者矣;唐宋諸大家悉與之相肖。

    《儀禮》之細謹,《考工記》之峭岩,其相肖者,如《畫記》、《說車》是也。

    若漢之經師,肖六經何體耶!且文固不論相肖也。

    ”見《與趙石農》。

     論韓愈曰:“《平淮西碑》,是摹《書》《詩》二經,已為人讀爛,不可學;《南海廟碑》,是摹漢人文,亦不可學;如書字摹古之帖,若複摹之,乃奴婢中重儓也。

    《送李願序》,淺而近俗。

    《與于襄陽書》,俳而近滞。

    《釋言》窠臼太甚。

    《上宰相書》亦有窠臼;其後兩篇,夭矯如龍矣!學韓文,先須分别其不可學者,乃最要也;此外可學者,大都識高則筆力自達,力厚則調采自腴;而其用意用法之巧,有不可勝求者,略舉數篇以為體例:如《汴州水門記》,節度使是何官銜,隴西公是何人物,水門之事則甚小,若一鋪叙,不成話矣!故記止三行,詩中詳其事業,于水門止一兩語點過;此是小題不可大作也。

    有大題亦不可大作者,李習之《拜禹言》是也。

    禹之功德,從何處贊揚,故止以數言唱歎之;知此雖著述汗牛充棟,豈有浮筆浪墨耶!如《殿中少監墓志》,竟用點染法,韓公何以有此種筆墨?蓋因少監無事可書,北平王事業涵蓋天地,若不叙北平王,于理不可;然輕叙則不稱北平王,重叙則少監一邊寥落,喧賓奪主矣;是以并叙三代,均用喻言,使文體均稱,翻出異樣采繪,照耀耳目;且恐平叙三代,有涉形迹,是以将納交作連絡,存沒作波瀾,真鬼神于文者也!如《滕王閣記》有王子安一篇在前,其文較之韓公,乃瑜珈僧之于法王,寇謙之、杜光庭等之于仙伯,何足芥蒂,然工部所謂當時體也,其力亦足及遠。

    即有此文,不可不避,故韓公記從未至滕王閣用意,筆墨皆煙雲矣!如《貞曜先生》《施先生墓志》,不列一事;以貞曜詩人,施先生經師,止此二意,便可推衍成絕世之文,若列一事,體便雜也。

    又如《曹成王碑》、《許國公碑》,盡列衆事;以二人均有大功于民生國計,其事皆不可削,須擇之,部署之,鋪排之,以成吾之文;若一虛摹,文與人與官皆不稱也。

    以上意法引而伸之,可千可萬,可極無量。

    歐公蓋能得之而盡易其面貌,故差肩于韓公。

    若各大家,各名家,均有所得;不如歐公所得之多也;倘不如此看,則歐公之文,與凡庸惡軟美之文何别哉!”見《答來卿》。

    又曰:“餘少讀韓退之《南山詩》及子厚《萬石亭記》、《小邱記》,喜其比形類情,卓詭排蕩,及長,始知其法自周秦以來體物者皆用之;非退之、子厚詩文之至者也!退之以重望自山陽改官京曹,方有大行之志;故其詩恢悅。

    子厚負釁遠谪,故其文清浏而迫隘。

    ”見《沿霸山圖詩序》。

     其論明清人文曰:“文章之事,工部所謂大成;着力雕镌,便觌面千裡;俪體尚然,何況散行;然此事如禅宗,箍桶脫落,布袋打失之後,信口接機,頭頭是道,無一滴水外散,乃為天成;若未到此境界,一松口,便屬亂統矣;是以敬觀古今之文,越天成,越有法度。

    如《史記》,千古以為疏闊,而柳子厚獨以潔許之。

    今讀《伯夷》《屈原》等列傳,重疊拉雜,及删其一字一句,則其意不全;可見古人所得矣。

    至所謂疏古,乃通身枝葉扶疏,氣象渾雅;非不檢之謂也。

    敬于此事,如禅宗,看話頭,參知識,蓋三十年;惜鈍根所得,不過如此;然于近世文人痛病,多能言之。

    其最粗者,如袁中郎等,乃卑薄派,聽明交遊客能之。

    徐文長,乃瑣異派,風狂才子能之。

    艾千子等,乃描摹派,占畢小儒能之。

    侯朝宗、魏叔子,進乎此矣;然槍棓氣重。

    歸熙甫、汪苕文、方靈臯,進乎此矣;然袍袖氣重。

    能捭脫此數家,則掉臂遊行,另有蹊徑,亦不妨仍落此數家;不染習氣者,入習氣所不染;即禅宗入魔法也。

    ”見《與舒白香》。

    又曰:“古文,文中之一體耳;而其體至正;不可餘,餘則支;不可盡,盡則敝;不可為容,為容則體下。

    方望溪曰:‘古文雖小道,失其傳者七百年。

    ’望溪之言若是;是明之遵岩王慎中震川歸有光,本朝之雪苑侯朝宗勺庭魏禧堯峰汪琬諸君子,皆不得與乎望溪之所許矣!蓋遵岩、震川,常有意為古文者也;有意為古文而平生之才與學,不能沛然于所為之文之外,則将依附其體而為之;依附其體而為之,則為支、為敝、為體下,不招而至矣!是故遵岩之文贍,贍則用力必過,其失也少支而多敝;震川之文謹,謹則置辭必近,其失也少敝而多支;而為容之失,二家緩急不同,同出于體下;集中之得者十有六七,失者十而三四焉;此望溪之所以不滿也。

    李安溪先生曰:‘古文韓公之後,惟介甫得其法。

    ’是說也,視望溪有加甚焉!敬當即安溪之意推之,蓋雪苑、芍庭之失,毗于遵岩,而銳過之,其疾征于二蘇氏。

    堯峰之失,毗于震川,而弱過之,其疾征于歐陽文忠公。

    歐與蘇二家,所蓄有餘,故其疾難形;雪苑、勺庭、堯峰,所蓄不足,故其疾易見。

    然望溪之于古文,則又有未至者;是故旨近端而有時而歧,辭近醇而有時而窳。

    近日朱梅厓等于望溪有不足之辭,而梅厓所得,視望溪益庳隘。

    文人之見,日勝一日,其力則日遜焉!敬生于下裡,同州諸前達,多習校錄,成考證專家;為賦詠者,或率意自恣,而大江南北以文名天下者,幾于猖狂無理,排溺一世之人,其勢力至今未已!疑指袁枚敬幸少樂疏曠,未嘗捉筆,求若輩所謂文之工者而浸漬之,其道不親,其事不習,故心不為所陷而漸有以知其非;後與同州張臯文、吳仲倫、桐城王悔生遊,始知姚姬傳之學,出于劉海峰;海峰之學,出于方望溪;及求三人之文觀之,又未足以餍其心所欲雲者!由是由本朝推之于明,推之于宋唐,推之于漢與秦,斷斷焉析其正變,區其長短,然後知望溪所以不滿者,蓋自厚趨薄,自堅趨瑕,自大趨小;而其體之正,不特遵岩、震川以下,未之有變;即海峰、姬傳,亦非破壞典型,沉酣淫诐者;若是,則所謂為支、為敝、為體下者,皆其薄、其瑕、其小為之。

    如能盡其才與學以從事焉,則支者如山之立,敝者如水之去腐,體下者如負青天之高;于是積之而為厚焉,斂之而為堅焉,充之而為大焉。

    然所謂才與學者何哉?曾子固曰:‘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如是而已!臯文最淵雅,中道而逝。

    仲倫才弱,悔生氣敗。

    ”見《上曹麗笙侍郎書》。

    又曰:“《海峰樓文集》細檢量,論事論人未得其平,論理未得其正;大抵筆銳于本師方望溪而疏樸不及;才則有餘于弟子姚姬傳矣。

    而或者以潔目之;鄙見太史公之潔,全在用意捭落,千端萬緒,至字句不妨有可議者;今海峰字句極潔,而意不免蕪近,非真潔也!姬傳以才短不敢放言高論;海峰則無所不敢矣,懼其破道也;又好語科名得失,酒食微逐,胸中得無滓穢太清耶!”見《與章澧南》。

    又曰:“朱梅崖,始終學韓公者也。

    大抵韓公天資近聖賢豪傑,而為文從經諸子入,故用意深博,用筆奧衍精醇。

    梅崖止文人,而為文又從韓公入,故詞甚古,意甚今,求煉則傷格,求遒則傷調。

    自皇甫持正、李南紀、孫可之以後,學韓者皆犯之;然其法度之正,聲氣之雅,較之破度敗律以為新奇者,已如負青天而下視矣!”見《答伊揚州書二》。

    又曰:“仲倫達心而懦。

    惕甫強有方而自是。

    仲倫之于道也儉,惕甫之于道也越。

    ”見《上秦小岘按察書》。

     其自叙學古文之經曆以及臨文之甘苦曰:“敬生四年,先府君教之四聲,八年,學為詩,十一,學為文;十五,學六朝文,學漢魏賦頌及宋元小詞;十七,學漢、唐、宋、元、明諸大家文,先府君始告以讀書之序,窮理之要,攝心專氣之驗,非是不足以為文;于是複反而治小學,治經史百家,凡先府君手錄天官地志物理人事諸書,亦得次第觀之;然未有所發也,時于一二日中得一解而油油然;數十日中得一解而油油然;至索之心,誦之口,書之手,仍芒芒乎搖搖乎而已!先府君曰:‘此心與氣之故也,不可以急治;當謹而俟之,減嗜欲,暢情志;嗜欲減,則不淆雜;情志暢,然後能立,能立然後能久大!’自是之後,敬不敢言文者十年!旋走京師,遊中原,南極黔楚,與天下笃雅恭敬之士交,竊窺其言行著述,因複理先府君之言,欲有所論撰,而下筆迂回細謹,塊然不能自舉!嗚呼!天地萬物,皆日變者也,而不變者在焉,不變者,所以成其日變也。

    文者,生乎人之心。

    天地萬物之日變,氣為之,心之日變,神為之,神之變;速于氣之變;而迂回之敝,循循然而緩,謹細之敝,切切然而急;于神皆有所閡焉,敢不力充之以求所以日變者哉!然而有不可變者。

    《典論》曰:‘學無所遺,辭無所假。

    ’《史記》曰:‘擇其言尤雅者著于篇。

    ’可以觀矣!”見《初集序目》。

    又曰:“近作《後二仆傳》,見《初集》。

    仆人止可作小傳,若将陳明光緣起叙入,亦非法,且筆下糾擾矣!細審之,其法皆自《史記》《漢書》來,無他謬巧,不過安放妥當耳!觀此便可知前明及國朝諸家仆人傳之非法也。

    張彥遠《名畫記》曰:‘失于自然而後神。

    失于神而後妙。

    失于妙而後精。

    精之為病也,而成謹細。

    自然者上品之上,神者上品之中,妙者上品之下。

    精者中品之中,謹細者中品之中。

    ’不佞之文,其精與謹細之間乎!然《名畫記》不列中下品;以下者即所謂‘近今之畫,煥爛而求備,錯亂而無旨’者是也。

    畫如是;文可知矣。

    ”又曰:“書日之法,始于《尚書》而詳于《春秋》。

    《春秋》書魯大夫之卒,《穀梁》言:‘日者正也;不日者惡也。

    ’《公羊》則以不日為遠。

    今考公子牙以後二十三人,賢與不肖,卒皆日;則不日者以遠失之,《公羊》為是;故古者金石文卒皆書日也。

    《左傳》:‘衆父卒,公不與小斂,故不書日。

    ’孔疏以季孫行父等證之;是君臨宜日也。

    《文端碑》:原題《太子少師體仁閣大學士戴公神道碑銘》,見《初集》。

    書‘甲寅,皇上親臨喪次’,其法本此。

    至賜谥,賜祀賢良,賜祭,《春秋》無明文可比;然不日,則疑于與臨喪同日矣,故謹書之。

    《春秋》于喪之歸皆書日,桓公、昭公是也;故文端之喪至南昌,亦謹書之。

    葬之日不日,《公羊》有渴葬漫葬之說,而以不日為正;然《春秋》書魯公之葬、夫人之葬各十,皆日;則他國之不日者,亦以遠失之;非如《公羊》之說也;故文端之葬,亦謹書之。

    數條皆金石文通例也。

    若書三代封贈之法,其以一筆書者,必官封無異焉;今筤圃先生,文端之父有官階,不可沒;彭太夫人受夫封,亦不可沒;是以前後詳書,而中以如曾祖、如曾祖妣變文以隔之;此亦金石文通例也。

    其所以必三代排比書,不合書有官無官,有封無封,而一筆以封贈結之者,抑更有說。

    此文自嘉慶元年至如公式,以日排比書;舉人,中書,以文端之年排比書;賜及第以後,以國家年号排比書;而于賜及第書文端之年,為上下轉捩;蓋前後數百言皆排比法,以見謹也;若書三代獨不排比,則為文體不純矣!《史記》《漢書》有排比數千言者,其後必大震蕩之。

    此文實在前,虛在後;所以如此者,因通篇不書文端一事,故用排比法叙次家世科名官位,然後提筆作數十百曲,皆盤空搗虛,右回左轉,令其勢稽天匝地,以極震蕩之力焉;此法近日諸家無人敢為,亦無人能為也!東坡《司馬公神道碑》,虛在前,實在後;所以如此者,由一切事業,不足以盡文正,故竭力推闡在前,後列數大事,止閑閑指示,如浮雲,如小石;此文正人之大,東坡手筆之大也!文端雖賢,必不敢自侪古人;敬才弱,必不敢犯東坡,因颠倒其局,用之;至變化則竊取子長,嚴整則竊取孟堅也。

    自南宋以來,束縛修飾,有死文,無生文;有卑文,無高文;有碎文,無整文;有小文,無大文。

    韓子詩曰:‘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

    ’南宋以後,止于水航之尺寸粗細用心,而不想施手時,故陵夷至此也!婦人稱太,始于太姜、太任、太姒。

    戰國始見太後之稱。

    漢晉以來,有太夫人之稱。

    其夫在不稱太,乃定制于北宋,至今沿之。

    而夫婦皆亡,則仍不稱太,與曆代升祔不稱太同。

    文端為修撰之時,筤圃先生夫婦相繼而逝,故封一品時,應去太字。

    ”見《上舉主陳笠帆先生書》。

    又曰:“春麓先生乃天下後學典型,不止仕宦上流而已;敬初至浙江,即蒙異賞。

    今先生身後,得操筆墨以論次功德,何樂如之!原題《浙江分巡杭嘉湖道陝西候補道李公墓表》,見《初集》。

    惟是墓表之法,止表數大事,視神道碑廟碑體不同;視墓志銘體亦不同;墓志銘可言情言小事,表斷不可;神道碑廟碑,凡崇宏寬博之言皆可揄揚,墓表必發明實事;故墓表之善最難。

    今止表浙江二事,其二事自為首尾,文即以之為首尾,而中間括諸事以隔之,此法《史記》《漢書》常用之而能使人不見;韓公偶用之即見,乃才之大小淺深也。

    昔歐公志尹河南,不知者頗有他說,歐公至為文力辯。

    今敬表春麓先生,自謂舉一羽而知鳳,睹一毛而知麟。

    ”見《與李愛堂》。

    又曰:“作《同遊海幢寺記》。

    見《二集》。

    此文儒為主中主,禅為主中賓,琴與詩為賓中主,畫與棋與酒為賓中賓。

    其次序,前五節皆以禅消納之,為後半重發無和尚張本;而儒止瞥然一見,如大海中日影,大山中雷聲,此子長《河渠》《平準書》《伯夷》《屈原賈生列傳》法也。

    海幢形勢佳勝,先于獨遊時寫足;入同遊後,不必煩筆墨;此子長《項羽本紀》《李将軍傳》法也。

    敬古文盡出子長;其孟堅以下,時參筆勢而已!”見《與黃香石》。

    又曰:“光祿公人倫模楷,專立祠堂,頌述功德,敬得附名其間,可謂幸甚!惟命以作記。

    敬思記體謹嚴,唐宋諸名人,雖破體為之,不過抑揚唱歎以遠神激蕩而已;氏族官位,既不能詳列;學問事功,又不能實載;是以改作祠堂碑銘,原題《前光祿寺卿伊公祠堂碑銘》,見《二集》。

    可以用大筆發揚,用重筆結束。

    太夫人祔廟,亦于體得書矣。

    古者講學之人,祠堂記多稱号稱先生,今用祠堂碑例,宜稱官稱公。

    道學異同,若入碑文中,少涉筆,則不透徹;多涉筆,則辯體論體矣;不涉筆,則通篇之文如玉卮無當,玉盤缺角;故起首推明朱子之學,後列高宗之谕及文恭之論,君友共證明之,遞入銘中,可以縱橫往來,使銘辭浏然确然,與碑文相照耀;乃變法中正法也!”見《答伊揚州書三》。

    又曰:“史筆不難于簡,難于有餘,最為高識名論。

    敬更有進者;王右軍寫《樂毅》,則情多拂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怿虛無;《太史箴》又縱橫争折。

    此如太史公傳《儒林》《循吏》,皆筆筆内斂,與《遊俠》《酷吏》不同。

    是以敬于《鄧公志》文,不敢縱宕行之,遂緻神太迫,氣太勁!原題《漢中府知府護漢興道鄧公墓志銘》,見《二集》。

    若《儒林》《循吏》,神與氣何嘗不有餘;此古人之不可及也!”見《答鄧鹿耕書》。

     其論佛經之文曰:“凡佛經之說,其辭旨無甚大異。

    《楞伽經》不立一義,而諸義皆立,悉與《金剛經》相比;惟艱晦過當。

    達摩至中國,掃除一切文字,以此經付慧可大師;蓋艱則難入;晦則難出;難入則意識無所用;難出則怡然渙然者,皆得之自然;乃即文字中斷文字障法也!至鴻忍大師易以《金剛經》,簡直平易,人皆樂從,故道法大行,而禅複流于文字;此五宗語錄之所以歧互也!經中開卷斥百八句皆非,則全經語句無著為最勝處。

    蓋《金剛經》先說法,後說非法;此經先說非法,後說法;一而已矣!其言不離妄想,即見正智;與《楞嚴》無始生死,根本無始元清淨體義同;與《法華經》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惟有諸佛乃能知之義亦同。

    佛法豈在多求耶!”見《楞嚴經書後一》。

    “如此下語,人以恽子居為宋學者固非,漢唐之學者亦非;要之男兒必有自立之處,不随人作計,如蚊之同聲,蠅之同嗜,以取富貴名譽也!”見《得方九江》。

    又曰:“《維摩诘經》,鸠摩羅什所譯大乘經,史稱與釋道安相合,白大傳曰:‘證無生忍,造不二門,住不可思議解脫,莫極于《維摩經》’;蓋指其中精語言之,行文則弇陋平雜,不足觀也。

    其經之全指,在注明維摩诘示疾為緣起;蓋佛教人出家,而維摩诘以居士見身,故此經佛道品言煩惱泥中有衆生起,佛法乃即病與藥耳!然執藥治病,藥即病矣;故下章入不二門品,盡掃除之,所以為大乘經也!如此義谛,惟佛地位能決之,諸弟子并大菩薩,豈任問此疾耶!蓋全指皆出于佛,而筆授非過量人,雖釋道安、鸠摩羅什無如之何也。

    ”見《維摩诘經書後》。

    持之有故,強辯急論,要删其指以備一家之言雲。

     茗柯文初編一卷 二編二卷 三編一卷 四編一卷 補編二卷 外編二卷 武進張惠言字臯聞撰。

    惠言,嘉慶己未進士,官編修;其文初二三三編皆惠言自定;四編則其甥董士錫選錄;而《補編》《外編》,則其門人仁和陳善以所藏遺稿屬光澤高澍然寫定。

    《四編》以上,其師儀征阮元于嘉慶十四年序而刊之。

    至同治八年,惠言之曾孫曰式曾者寫錄重刻;湘鄉曾國藩序焉。

    惠言由詞賦以為古文,蓋吾宗伯坰及桐城王灼開其塗轍,而因以得法于劉大櫆者也。

    惠言與恽敬同裡歡好,觀其議論文章,切道德,以為凡餘之友,未有如子居之深相知者。

    而敬《大雲山房文稿》有《與湯編修書》,論惠言之所以為學者甚詳。

    其辭曰:“臯聞為人,其始為詞章,志欲如六朝諸人之所為而止;已遷。

    而為昌黎、廬陵;已遷而為前後鄭;已遷而為虞、許、賈、孔諸儒;最後遷而為濂、洛、關、閩之說;其所學皆未竟,而世徒震之,非知臯聞者也!臯聞寡欲多思;寡欲,故言行多行于自然,而有為者鮮;多思,故事藝皆出于必然,而無為者亦鮮。

    自然必然二者合之,進道之器也;然有為者鮮,則于道易近;無為者亦鮮,則于道易遠;必也有為者亦歸于無為,則庶幾于斯道乎!”今按集中,有詞賦之文,有韓歐之文,亦有漢儒虞鄭之學,而無濂洛關閩之說,意為之而未及發也。

    而曾國藩序,則盛推惠言之不以考據之瑣碎害詞章,不以詞賦之塗澤為古文,并行不悖,各适其可;其辭曰:“文章之變多矣,高才者好異不已,往往造為瑰玮奇麗之辭,仿效漢人賦頌,繁聲僻字,号為複古,曾無才力氣勢以驅使之,有若附贅懸瘤,施膠漆于深衣之上,但覺其不類耳!叙述朋舊,狀其事迹,動稱卓絕,若合古來名德至行,備于一身;譬之畫師寫真,衆美畢具,偉則偉矣;而于其所圖之人,固不肖也!吾嘗執此以衡近世之文,能免于二者之譏實鮮;蹈之者多矣!臯聞先生編次《七十家賦》,評量殿最,不失铢黍;自為賦亦恢宏絕麗;至其他文,則空明澄澈,不複以博奧自高。

    平生師友,多超特不世之才;而下筆稱述,适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監臨,褒譏不敢少溢;何甚慎欤!自考據家之道既昌,說經者專宗漢儒,厭薄宋世義理心性等語,甚者诋毀洛閩,披索疵瑕,枝之搜而忘其本,流之逐而遺其源;臨文則繁征博引,考一字,辨一物,累數千萬言不能休,名曰漢學;前者自矜創獲;後者附和偏诐而不知返,君子病之!先生求陰陽消息于《易》虞氏,求前聖制作于《禮》鄭氏,辨《說文》之諧聲,剖晰毫茫;固亦循漢學之軌轍;而虛衷研究,絕無陵駕先賢之意,萌于至隐;文詞溫潤,亦無考證辯駁之風;盡取古人之長,而退然若無一長可恃,其蘊蓄者厚,遏而蔽之,能焉而不伐,斂焉而愈光,殆天下之神勇,古之所謂大雅者欤!”大抵惠言與恽敬同開陽湖,出于桐城而自為變化。

    姚鼐由歸有光以敩歐陽修而蕲于潔适,其蔽也,謹細有餘而不足于雄奇!惠言由劉大櫆以模韓愈而持以莊敬,其蔽也,矜持太過而或損其神明!恽敬取變化于史公,取嚴整于班書,而詞筆則出王介甫;其為文也峭悍以肆。

    惠言取變化于莊子,取色澤于《騷》賦,而體段則學韓退之;其為文也瑰麗而矜。

    恽敬敩史公之遒變,而恢詭不如;惠言有韓筆之緊健,而氣焰特遜。

    恽敬予智自雄,不免矜厲;而惠言澤古者深,又患模拟;如《黃山兩賦》之模《離騷》,《七十家賦鈔目錄序》之模《莊子·天下篇》,《周易鄭荀義序》之模太史公談《六家要指》,《畢訓鹹詠史詩序》之模韓愈《原毀》,《莊達甫無名人詩序》之模《送王埙序》,《先祖妣事略》《先妣事略》之模歸有光《先妣事略》,《書左仲甫事》之模韓愈《柳州羅池神廟碑》及孫樵《書何易于》,蹊徑未化,其昭然者也;差幸智過其師,自出機杼,故不以模拟為嫌。

    采錄可誦,寫目如左。

     賦類 遊黃山賦 黃山賦 寒蟬賦 秋霖賦 望江南花賦 竹樓賦 蕉花賦 館試靈台偃伯賦 館試蠟賓說禮賦 館試大恺樂賦 愛石圖賦 拟庾子山七夕賦 序跋類 七十家賦鈔目錄序 莊先生遺文後序 周易虞氏義序 周易鄭荀義序 易義别錄序 詞選序 畢訓鹹詠史詩序 莊達甫無名人詩序 楊雲珊覽輝閣詩序 莊達甫攝山采藥圖序 說江安甫所鈔易說 雁黃殘稿序代 書牍類 與左仲甫書 上阮中丞書 贈序類 送張文在分發甘肅序 贈毛洋溟序 送錢魯斯序 送計伯英歸吳江序 傳狀類 周維城傳 濟南知府莊君傳 先府君行實 先祖妣事略 先妣事略 贈文林郎袁君家傳 袁太孺人傳 陳長生傳 碑志類 莊君墓表 封文林郎恽君墓志銘 楊君茹征墓志銘 恭城知縣陸君祠版文 江安甫葬銘 陸以甯墓志銘 例贈文林郎許君墓志銘 故儒林郎祝君墓志銘 雜記類 書左仲甫事 書山東河工事 關東紀程 哀祭類 祭江安甫文 告安甫文三首 祭金先生文 祭曹大司農文代 公祭湯太夫人文 右文五十六篇。

    大抵文章原本詞賦,經學尤邃《虞易》。

    其論《易緯》曰:“緯者,其原出于七十子之徒,相與傳夫子之微言,因以識陰陽五行之序,災異之本也。

    蓋夫子五十學《易》而知天命。

    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是以其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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