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詩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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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龍标太白複生,何多讓焉。

    錄二首: 春思 渺渺春江空落晖,行人相顧欲沾衣。

    楚王宮外千條柳,不遣飛花送客歸。

     送蕭若愚 送君南下巴渝深,予亦迢迢湘水心。

    前路不知何地别,千山萬壑暮猿吟。

     祯卿未遇夢陽之時,先與祝允明、唐寅、文征明善,号吳中四才子。

    允明與寅并以任誕為世指目。

    寅詩頹唐淺率,老益潦倒。

    而允明詩則取材頗富,造語亦妍,下撷晚唐,上薄六代,與祯卿别稿《鹦鹉編》、《花間集》風格差似,有《竹枝》、《楊柳》之韻。

    征明詩則雅饬之中,時饒逸韻;自雲:“吾少年學詩,從陸放翁入;故格調卑弱,不若諸君皆唐音也。

    ”此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皎然不誣其本志者矣。

    邊貢與李夢陽、何景明、徐祯卿并稱四傑;其詩才力雄健不及夢陽景明;善于用長,意境清遠,不及祯卿;而平淡和粹,能于沉穩處見其流麗;善于用短,而夷猶于諸人之間,以不戰為勝者也。

     楊慎以宰相子,文采照映,獨不在七子聲氣之中;而其詩含吐六朝,以高明伉爽之才,鴻博絕麗之學,随題賦形,一空依傍;而于李何諸子之外,異軍特起。

    《南中稿》秾麗婉至,一集之勝。

    錄《柳》: 垂楊垂柳管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

    金距鬥雞寒食後,玉蛾翻雪暖風前。

    别離江上還河上,抛擲橋邊與路邊。

    遊子魂銷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煙。

     慎詩多用新事,工于設色,搜羅刻削,無出其右。

    而骈繪既繁,性情或盡,傳謂美能沒體,詩亦有之。

    此其蔽也。

     楊慎以意度秾麗,冠絕當代。

    而祥符高叔嗣字子業、無錫華察字子潛、長洲皇甫沖字子浚,又以造詣古澹,骖駕一時。

     高叔嗣初以詩受知于李夢陽;然擺脫窠臼,自抒性情,乃迥與夢陽異調,傳有《蘇門集》八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刊本)。

    五言尤工,沖淡得韋蘇州體。

    錄《病起偶題》: 空齋晨起坐,歡遊罷不适。

    微雨東方來,陰霭倏終夕。

    久卧不知春,茫然怨行役。

    故園芳草色,惆怅今如積。

     叔嗣詩如空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

     華察亦以五言古詩風韻沖淡,欲追陶韋,傳有《岩居稿》;然垢氛已離,未穿溟涬。

    錄《惠山寺與施子羽話别》: 看山不覺暝,月出禅林幽。

    夜靜見空色,身閑忘去留。

    疏鐘隔雲度,殘葉映泉流。

    此地欲為别,諸天暮生愁。

     境事超詣,正複何減叔嗣。

    而叔嗣獨憔瘁婉笃。

     皇甫沖與弟涍、汸、濂并有盛名,稱四皇甫。

    而沖傳有《華陽集》;其詩源出韋柳,兼取材于潘、左、江、鮑,清音亮節,無一點纖濃之習;高叔嗣、華察而外,無有及之者。

    錄《維摩寺雨坐》: 回嶺無仄徑,陟岡有夷壤。

    展睐入空蒙,遊心益昭朗。

    長風吹輕衣,飄搖翠微上。

    古寺迷夕煙,明燈淡绡幌。

    冥雨從東來,驚雷自西往。

    林巒忽不見,但聞山澗響。

    景寂非避喧,心瑩乃成賞。

    為禮沉疴蹤,因之知幻象。

     絕去雕藻,益臻遒亮。

    此則超絕風氣,而自樹幟于李何之外者焉。

     第四節 李攀龍 王世貞 宗臣 謝榛附徐中行 吳國倫 王李七子紹述何李,而李攀龍為之倡,極為王世貞所推,至謂“文許先秦上,詩卑正始還”,譽過其實。

    攀龍乃居之不疑。

    今觀其詩,古樂府及五言古體,臨摹太過,痕迹宛然。

    七言律及七言絕句,高華矜貴,脫棄凡庸;而七言律人所共推,心摹手追者,王維李颀也。

    錄二首: 秋杪登太華山絕頂 缥渺真探白帝宮,三峰此日為誰雄?蒼龍半挂秦川雨,石馬長嘶漢苑風。

    地敞中原秋色盡,天開萬裡夕陽空。

    平生突兀看人意,容爾深知造化功。

     寄王元美 薊門城上月婆娑,玉笛誰為出塞歌?君自客中聽不得,秋風吹落小黃河。

     七言律已臻高格,未極變态。

    七言絕句有神無迹,語近情深,故應跨越餘子,為集中之冠。

     嘉靖七子,王世貞才氣十倍李攀龍;惟病在愛博,自珊瑚木難以及牛溲馬勃,無所不有。

    樂府變化,奇奇正正,推陳出新,遠非攀龍生吞活剝者可比。

    律體高華,絕亦典麗,雖鍛煉未純,不免華贍之餘,時露淺率;亦未遽出攀龍下也。

    當日名雖七子,實則一雄;其自述曰:“野夫興就不複删,大海回風吹紫瀾。

    ”言雖大而非誇。

    錄二首: 戰城南 戰城南,城南壁;黑雲壓我城北。

    伏兵搗我東,遊騎抄我西,使我不得休息。

    黃塵合匝,日為青,天模糊。

    钲鼓發,亂歡呼。

    胡騎斂,飙迅驅。

    樹若荠,草為枯。

    啼者何?父收子,妻問夫。

    戈甲委積,血淹頭顱。

    家家招魂入,隊隊自哀呼。

    告主将,主将若不知;生為邊陲士,野葬複何悲。

    釜中食,午未炊。

    惜其倉皇遂長訣,焉得一飽為。

    野風騷屑魂依之;曷不睹主将高牙大纛坐城中,生當封徹侯,死當廟食無窮。

     陵祀 松楸何不極,複道見行宮。

    劍佩千官月,橋陵萬馬風。

    地回山盡拱,雲合樹俱雄。

    白首先朝事,傷心涕淚中。

     世貞詩唱盛唐,然其詩亦有清透似宋人者。

    餘愛其《短歌》數句雲:“不必名山藏,不必千金懸。

    歸去來,一壺美酒抽一編,讀罷一枕床頭眠。

    天公未喚債未滿,自吟自寫終殘年。

    ”又《棄官》雲:“人生求官不可得,我今得官何棄之?六月繡襦黃金垂,行人拍手好威儀。

    與君說苦君不信,請君自衣當自知。

    ”《明史》本傳稱世貞論詩,呵叱宋人,晚年臨終猶手握《蘇子瞻集》。

    此二詩果似子瞻。

     嘉靖七子之有宗臣,猶徐祯卿之于何李。

    詩才秀爽,與王李同聲氣而不同格調。

    錄《登雲門諸山》: 山頭月白雲英英,千峰倒插千江明。

    手把芙蓉步石壁,蒼翠亂射猿鳥驚。

    誰其雲外吹紫笙,欲來不來空複情?天風吹我佩蕭飒,恍疑身在昆侖行。

     其詩跌宕俊逸,頗能取法太白;而自入七子之社,漸染習氣,日以窘弱。

    然天才婉秀,吐屬風流,究無剽剟填砌之習,本質猶未盡漓也。

     七子結社之初,尚論有唐諸家,茫無适從。

    謝榛以布衣執牛耳,主選十四家詩,讀熟之以奪神氣,申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造乎渾淪,不必塑谪仙而畫少陵。

    李攀龍極推之,贈詩曰:“謝榛吾黨彥,咄嗟名士籍。

    遂令清廟音。

    乃在褐衣客。

    ”既而布衣高論,不為同社所安。

    攀龍乃遺書絕交,而其稱詩之旨要,皆自榛發,諸人實心師其言也。

    榛近體工力深厚,句響而字穩。

    七子之流,莫之與京也。

    錄二首: 榆河曉發 朝晖開衆山,遙見居庸關。

    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

    征塵何日靜,古戍幾人閑?忽憶棄襦者,空慚旅鬓斑。

     有感 薄伐原中策,論兵自古難。

    漢唐頻拓地,将帥幾登壇。

    絕漠兼天盡,交河蕩日寒。

    不知大宛馬,曾複到長安。

     榛五言近體,句烹字煉,氣逸調高;當與李攀龍七言,骈稱七子之冠雲。

    七子中,徐中行、吳國倫鹹工律絕。

    大抵七子可厭者,拟古樂府之生吞活剝耳。

    五古亦鮮真詣。

    七古高亮華美之作,自為可愛。

    至于七律七絕,則虛實開合,非僅浮聲為貴。

    如謂其用字多同,格調若一,則又不盡然;觀其随物賦形,古澤可掬,何嘗不典且麗?至詩中常用好字,本自不多。

    陶、謝、韋、杜、王、孟諸公,無論何家,一集之中,比而觀之,多有雷同;較其直際,亦不數見。

    則亦無事苛繩于七子矣。

     第五節 袁宏道附弟中道 高攀龍 王李七子之派,極王而厭。

    徐渭欲以李長吉體變之,不能也。

    臨川湯顯祖欲以南宋四家尤、楊、範、陸體變之,不能也。

    長洲王稚登、吳江王叔承、鄞縣屠隆雖疊有違言;然壁壘不張,均未足以相代。

    于是三袁兄弟起而乘之;其論詩以為:“唐自有古詩,不必選體。

    中晚皆有詩,不必初盛。

    歐、蘇、陳、黃各有詩,不必唐人。

    唐詩色澤鮮妍,如旦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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