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詩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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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筆硯者;今詩才脫筆硯,已是陳言;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剽拟所從來異乎?”一時聞者渙然神悟,若良藥之解散,而沉疴之去體也。

    宗道首出,既以白蘇名齋而導其源。

    宏道、中道繼之,流波大暢,遂有公安體之目。

    而宏道最為白眉,中郎之名獨著。

    白蘇詩以容易出清真,自有神采,厥旨淵放,使人忘其鄙近。

    而宗道則頹波自放,舍其高潔,專尚鄙俚;作法于涼,後将何觀,此則宗道之失也。

    惟宏道清新輕隽,時有合作。

    錄二首: 橫塘渡 橫塘渡,郎西來,妾東去,感郎千金顧。

    妾家住紅橋,朱門十字路;認取辛夷花,莫過楊柳樹。

     妾薄命 落花去故條,尚有根可依。

    婦人失夫心,含情欲告誰。

    燈光不到明,寵極心還變。

    隻此雙蛾眉,供得幾回盼。

    看多自成故,未必真衰老;譬彼盛開花,不若初生草。

     其集中詩亦時涉俳諧調笑,如《西湖》雲:“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中坐。

    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卧。

    ”《偶見白發》雲:“無端見白發,欲哭反成笑。

    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跳。

    ”《嚴陵釣台》雲:“人言漢梅福,君之妻父也。

    ”其弟中道為之說曰:“吾兄《錦帆》、《解脫》等集,意在破人執縛;間有率意遊戲之語。

    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情景太真,近而不遠;要出自性靈,足以蕩滌塵坌。

    ”學者不察,效颦學語,其究為俚俗,為纖巧,為莽蕩;烏焉三寫,弊有必至,非中郎之本旨也。

    中道才遜中郎,而雅饬過伯氏,傳有《珂雪齋集》二十四卷。

     無錫高攀龍字雲從,理學大儒,與三袁同時,其為詩亦尚清真,而沖澹入古,不事俳佻;足拔戟自成一隊。

    傳有《高子遺書》十二卷;其第六卷,則詩也。

    錄二首: 夏日閑居 長夏此靜坐,終日無一言,問君何所為,無事心自閑。

    細雨漁舟歸,兒童喧樹間。

    北風忽南來,落日在遠山。

    顧此有好懷,酌酒遂陶然。

    池中鷗飛去,兩兩複來還。

     夜步 幽人夜未眠,月出每孤往。

    繁林亂螢照,村屋人語響。

    宿鳥時一鳴,草徑露微上。

    欣然意有會,誰與共心賞。

     無心學陶,天趣自會;以視公安之俳俚雜出者,何啻雅俗之别。

    然後知滌王李之富麗,而返正始之元音者,當在此而不在彼也。

     第六節 鐘惺 譚元春附程嘉燧 陳繼儒 陳子龍 鐘惺與譚元春評選唐人之詩為《唐詩歸》,又評選隋以前詩為《古詩歸》,風行一時,幾于家弦戶誦,而竟陵派之名以起。

    蓋承前後七子藻麗矞皇之後,所選《唐詩》,專取清瘦淡遠一路。

    其人人所讀,若李太白之《古風》,杜少陵之《秋興》、《諸将》,皆不入選。

    公安以輕俊矯王李之缛重;而竟陵以幽冷洗王李之絢爛;所謂厭刍豢,思螺蛤也。

    盛名之緻,會當其時;纖巨高卑,視所成就。

    要亦秉其夙悟,運以苦思,執專門之巨規,樹并時之壁壘。

    而小道易泥,攲器懼盈;于詩學雖不甚淺,而他學問實未有得,故說詩既不能觸處洞然,自不能抛磚落地;往往有“說不得”“不可解”等評語,内實模糊影響,外似超超玄箸;雖驚流俗之觀,益來識者之诟。

    根本不實,窪水即幹,吹毛索瘢,遂無全體。

    然極可醫庸膚之病。

    而惺生當晚明,複為黨論所擠,當時以大行拟科,忽出而為南儀曹,志節不舒,而不肯趕熱;“冷”之一言,其詩文、其學行皆主之。

    平日究心經史《莊》《騷》,以官為隐,以讀書為官,其人其品實不可及。

    而其詩有《隐秀軒集》分三十三集;其手近隘,其心獨狠,要是著意讀書人;可謂之偏枯,不得目為膚淺。

    其于師友骨肉存亡之間,深情苦語,令人酸鼻,則又未可以一“冷”字抹煞。

    大抵惺之詩,如橘皮橄榄湯,在醉飽後,洗滌腸胃最善;饑時卻用不得。

    然當其時,天下文章,酒池肉林矣,那得不推為俊物也。

    錄二首。

     上巳雨登雨花台 去年當上巳,小集寇家亭。

    今昔分陰霁,悲歡異醉醒。

    可憐三月草,未了六朝青。

    花作殘春雨,春歸不肯停。

     巴東道中示弟牷 山中未必雨,雲起已生愁。

    峽窄天多暮,江高地易秋。

    連朝皆陟,茲路獨臨流。

    欲畫瞿塘勝,歸途定覓舟。

     幽深孤峭,手眼别出。

    而情性所,時有名理;山水所發,彌見清思。

    惟才小氣窄,體輕腹陋,意鄰淺直,格囿卑寒,故為不了之語,每涉鬼趣之言;故或片語可稱,全篇鮮取,此其蔽也。

    然惺為人嚴冷,不喜接俗客,湖海之聲氣未廣。

    籍譚元春應和之,派乃盛行。

    而元春才不如惺,詩為幽峭則一;傳有《嶽歸堂集》十卷。

    錄二首。

     夜次陽邏同夏平尋山 靜人真可偕,高趣脫無逆。

    人家殘漲後,初幹沙紋迹。

    軟步過秋草,寂寂林下宅。

    宅邊如有徑,諒為茲山辟。

    微茫犬吠巅,向下人聲積。

    高處天地靈,長江動空碧。

    一燈磬杳然,嶺為溪所隔。

    不必詣其所,惆帳亦有獲。

     遊九峰山 衆山作寺圍,群松作山護。

    纏綿青翠光,山欲化為樹。

    根斜即倚磴,枝隙已通路;陰雲貫其下,常令白日暮。

    藤刺裹山巅,飛鳥慎勿度。

     模山範水,特工五言;朗秀處似王右丞,險健處似孟東野。

    其病在時涉俳俚,重字複意,不免間出,作枯窘寒儉相,又往往上下語不相應。

    如能芟去蕪枝,迥然孤秀,亦複何減古人。

    然竟陵之體靡天下,而後進之學者,大江以南更甚,得其形貌,遺其神情。

    有賈島之苦僻,無孟郊之堅蒼,以寂寥言精練,以寡約言清遠,以俚淺言沖澹,以生澀言新裁。

    篇章字句之間,每多重複,稍下一二助語,辄以号于人曰:“吾詩空靈已極。

    ”空則有之,靈則何曾;見斥藝林,蓋有由已。

    然而非鐘譚之罪也。

     歙縣程嘉燧,字孟陽,亦不為何、李、王、李者,詩亦娟秀少塵,而不免纖窕;著有《松圓浪淘集》。

    錢謙益深懲何、李、王、李流派,乃于明三百年中,特尊之為詩老。

    然格調極卑,時涉穢俚;近體多于古風,七律多于五律,才庸而氣弱,固卑之無甚高論矣。

    華亭陳繼儒字仲醇,以處士虛聲,傾動朝野;傳有《眉公集》,而纖詞浮語,更下《松圓》一等。

     王李道盡,公安之派浸廣,竟陵之焰頓興,一時好異者诪張為幻。

    而有振七子之墜緒,返俚淺于茂典者,陳子龍也。

    實以沈博絕麗之才,領袖幾社。

    而同郡夏完淳字存古,髫齡崛起,如響斯應。

    譽之者謂其廓清榛蕪,力追先正;而诋之者則曰七子窠臼,徒為虛嚣。

    然以此結明三百年之詩局,而與開一代風氣之高啟,後先輝映;亦足以觇複古為明文學之主潮,詩亦不在例外;所謂君以此始,亦以此終也。

    子龍有《白雲草廬居》、《湘真閣》諸稿,尤工七言古。

    錄二首。

     小車行 小車斑斑黃塵晚,夫為推,婦為挽。

    出門何所之?青青者榆療吾饑,願得樂土共哺糜。

    風吹黃蒿,望見牆宇,中有主人當飼汝。

    叩門無人室無釜,踯躅空巷淚如雨。

     邊詞 大同女兒顔如花,十五學得筝琵琶。

    莫向中宵彈一曲,清霜明月盡思家。

     八城亦是古遼西,大纛高牙萬馬齊。

    壯士錦衣行樂地,十年無夢到春閨。

     子龍七古跌宕自喜,取藻于六朝四傑,而出入太白昌谷。

    所惜鋪叙華缛,動出一軌,不免與七子同譏;又時雜以豪粗耳。

    然子龍之詩,不脫王李之窠臼;而子龍之詞,則直造唐人之奧宇。

    詞至南宋之季,幾成絕響;知比興者,元張翥之《蛻岩詞》而已。

    明初作者,猶承張翥之規,不乖于風雅。

    永樂以後,南宋諸名家詞,皆不顯于世;盛行者為《花間集》、《草堂詩餘》二選。

    楊慎王世貞輩之小令中調,猶有可取;長調皆失之俚。

    惟陳子龍之《湘真閣》、《江籬檻》諸詞,風流婉麗,足繼南唐後主,則得于天者獨優也。

    觀其所作,神韻天然,風味不盡,如瑤台仙子,獨立卻扇時;而《湘真》一刻,晚年所作,寄意更綿邈凄恻,言内意外,已無遺議。

    故附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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