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詩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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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古人影子耳。

    其下者,已落近代之口。

    未見子自築一堂奧,突開一戶牖,而以何急于不朽也?”夢陽論詩稱陸謝。

    而景明則箴之曰:“陸詩,語俳,體不俳也。

    謝則體語俱俳矣。

    ”又曰:“空同刻意古範,鑄形宿模,而獨守尺寸。

    仆則欲富于材積,領會神情,臨影構結,不仿形迹。

    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以有求似,仆之愚也。

    近詩以盛唐為尚。

    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

    元人似秀俊而實淺俗。

    今仆詩不免元習;而空同近作,間入于宋。

    譬之樂,衆響赴會,條理乃貫;一音獨奏,成章則難。

    故絲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殺直;若獨取殺直,而并棄要眇之聲,何以窮極至妙,感精飾聽也?空同丙寅間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辭艱者意反近,意苦者辭反常;色澹黯而中理披慢,讀之若搖鞞擊铎耳。

    夫聲以竅生,色以質麗。

    虛其竅,不假聲矣。

    實其質,不假色矣。

    苟實其竅,虛其質,而求之聲色之末,則終于無用矣。

    ”夢陽主摹仿,景明則主創造。

    然景明不如夢陽之才大,夢陽亦遜景明之氣清。

    夢陽詩以雄麗勝,景明詩以秀朗勝;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

    名成之後,互相诋。

    何诮李搖髀振铎,李诮何抟沙弄泥。

    何病李之殺直,李病何之緩散。

    兩君皆負才傲物,而何稍和易,以是人多附之。

    亳州薛蕙詩雲:“俊逸終憐何大複,粗豪不解李空同。

    ”自此詩出,而抑李申何者日漸多矣。

     何景明題畫諸詩,源出少陵,非徒貌似,神亦似之。

    而五言古,有三謝體,有少陵體。

    七言古則深崇唐四傑轉韻之格。

    錄《明月篇并序》: 仆始讀杜子七言詩,愛其陳事切實,布詞沉着。

    鄙心竊效之,以為長篇聖于子美矣。

    既而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者之所為,而反覆之;則知漢魏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征焉。

    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

    乃知子美詞固沉着,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歌詩之變體也。

    夫詩本性情而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間。

    是以三百篇首乎《關雎》,六義始乎風。

    而漢魏作者,義關君臣朋友,辭必托諸夫婦,以宣郁而達情焉;其旨遠矣。

    由是言之:子美之詩,博涉世故,而出于夫婦者常少;緻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

    此其調,或反在四子下欤?暇日為此篇,意調若仿佛四子;而才質偎弱,思緻庸陋,故摛詞蕪紊,無複統饬。

    姑錄之以俟審音者裁割焉。

     長安月,離離出海峤。

    遙見層城隐半輪,漸見阿閣銜初照。

    潋滟黃金波,團白玉盤;青天流影披紅蕊,白露含輝泛紫蘭。

    紫蘭紅蕊西風起,九衢夾道秋如水。

    錦幌高褰香霧濃,瑣闱斜映輕霞舉。

    霧沉霞落天宇開,萬戶千門月明裡。

    月明皎皎陌東西,柏寝岧峣望不迷;侯家台榭光先滿,戚裡笙歌影乍低。

    濯濯芙蓉生玉沼,娟娟楊柳覆金堤。

    鳳凰樓上吹箫女,蟋蟀堂前織錦妻。

    别有深宮閉深院,年年歲歲愁相見;金屋螢流長信階,绮栊燕入昭陽殿。

    趙女通宵侍禦床,班姬此夕悲團扇。

     秋來明月照金微,榆黃沙白路逶迤。

    征夫塞上行憐影,少婦窗前想畫眉。

    上林鴻雁書中恨,北地關山笛裡悲。

    書中笛裡空相憶,幾見盈虧淚沾臆;紅閨貌減落春華,玉門腸斷逢秋色。

    春華秋色遞如流,東家怨女上妝樓;流蘇帳卷初安鏡,翡翠簾開自上鈎。

    河邊織女期七夕,天上嫦娥奈九秋。

    七夕風濤還可渡,九秋霜露迥生愁。

    九秋七夕須臾易,盛年一去真堪惜。

    可憐揚彩入羅帏,可憐流素凝瑤席。

    未作當垆賣酒人,難邀入座援琴客。

    客心對此歎蹉跎,烏鵲南飛可奈何。

    江頭商婦移船待,湖上佳人挾瑟歌。

    此時憑闌垂玉箸,此時滅燭斂青蛾。

    玉箸青蛾苦緘怨,緘怨含情不能吐。

    麗色春妍桃李蹊,遲輝晚媚菖蒲浦。

    與君相思在二八,與君相期在三五,空持夜被貼鴛鴦,空持暖玉擎鹦鹉。

    青衫泣掩琵琶弦,銀屏忍對箜篌語。

    箜篌再彈月已微,穿廊入闼霭斜晖。

    歸心日遠大刀折,極目天涯破鏡飛。

     此篇詞彩秾麗,音律婉諧,而未極秀朗;于景明為變格,乃極意摹唐四傑者。

    其他歌行如《聽琴》、《獵圖》、《送徐少參》、《津市打魚》諸篇,深得少陵之髓,特以秀色掩之耳。

     景明與夢陽書曰:“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辭斷而意屬,聯類而比物也。

    上考古聖立言,中征秦漢緒論,下采魏晉聲詩,莫之有易也。

    夫文靡于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

    詩溺于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于謝。

    ”而夢陽則應之曰:“假令仆即今為文一通,能辭不屬,意不斷,物聯而類比矣;然于中情思澀促,語險而硬,音節生拗,質直而粗,淺谫露骨,爰癡爰枯,則子取之乎?故辭斷而意屬者,其體也,文之勢也;聯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也,含蓄者意也,典厚者義也,高古者格也,宛亮者調也,沉着雄麗、清峻閑雅者,才之類也,而發于辭;辭之暢者其氣也,中和者氣之最也;夫然又華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音。

    是以古之文者,一揮而衆善具也。

    然其翕辟頓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無法也,所謂圓規而方矩者也。

    然仆猶謂不證諸事,則空言不切;不切不信。

    夫子近作乖于法者,何也?蓋其詩讀之,若抟沙弄泥,散而不瑩;又粗者弗雅也,如《月蝕詩》、《妖遮赤道行》是也。

    然闊大者鮮把持,又無針線。

    古人之作,其法雖多端;大抵前疏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實者必一虛,疊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謂法,圓規而方矩者也。

    沈約亦雲:‘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

    一簡之内,音韻盡殊。

    兩句之中,輕重悉異。

    ’即如人身以魄載魂,生有此體,即有此法也。

    詩雲:‘有物有則。

    ’故曹、劉、阮、陸、李、杜,能用之而不能異,能異之而不能不同。

    今人止見其異,而不見其同;宜其謂守法者為影子,而支離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寬也。

    且仲默‘《神女賦》、《帝妃篇》、南遊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風殿薜蘿,意不一乎?蓋君詩徒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即奇,不足訓也。

    君詩結語太咄易。

    七言律與絕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

    ‘百年’‘萬裡’,何其層見而疊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即此可征何李之異趣焉。

     宏正間,詩流特衆;然皆近逐李何。

    豐城熊卓字士選、壽張殷雲霄字近夫、寶應朱應登字升之,夢陽派也。

    吳縣顧璘字華玉、亳州薛蕙字君采、信陽戴冠字仲鹖、孟洋字望之,景明派也。

     徐祯卿雖服膺夢陽,然絕自名家。

    其與夢陽書曰:“古詩三百,可以博其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趨;樂府雄高,可以勵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然後法經而植旨,繩古以崇辭。

    ”揆其塗徑,與夢陽不異。

    特夢陽才雄而氣盛,故恢張其辭;祯卿慮澹而思深,故密運以意。

    當時不能與夢陽争先,日久論定,亦不與夢陽俱廢也。

     祯卿少時,已工詩歌,多學六朝,旁參白居易劉禹錫。

    及見夢陽,初猶倔強,賦詩曰:“我雖甘為李左車,身未交鋒心未服。

    顧餘多見不知量,此項未肯下頗牧。

    ”既而夢陽诒以書曰:“仆竊謂足下過矣!夫詩,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貴宛不貴險,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系,貴融洽不貴工巧;故曰:‘聞其樂而知其德。

    ’故音也者,愚智之大防,莊诐簡侈浮孚之界分也。

    至元、白、韓、孟、皮、陸之徒出,始連聯鬥押,累累數千百言不相下,此何異于入市攫金,登場角戲也?三代而下,漢魏最近古。

    鄉使繁巧險靡之習,誠貴于情質宛洽;而莊诐簡侈浮孚,意義無大高下;漢魏諸子,不先為之耶?”祯卿折服,遂變面目。

    是時李何并陳,未決雌雄。

    祯卿雄不及李,秀不及何,而風骨超然,遂成鼎足。

    咀六朝之精音,采初唐之妙則,其詩不專學太白,而仿佛近之。

    七言勝于五言,絕句尤勝諸體,《古宮詞》、《送蕭若愚》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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