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詩附詞

關燈
憤。

    是故非奇逸之難,有其胸次為難也。

     長洲高啟,字季迪;天才高逸,獨為明開國詩人之冠。

    其于詩拟漢魏似漢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拟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長,無不兼之,傳有《詩集》十八卷(《四部叢刊》影印明景泰元年徐庸刻《大全集》本,清雍正六年桐鄉金檀集注之文瑞樓刊本,近上海文瑞樓書莊影印文瑞樓原刊本),一洗元詩纖麗膚缛之習,而返之于古,啟實為有力。

    然得名太早,殒折太速,未能镕鑄變化,自為一家;故備有古人之格,而反不能名啟為何格,此則天實限之,非啟過也。

    特其摹仿古調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間。

    錄《憶昨行寄吳中諸故人》。

     憶昨結交豪俠客,意氣相傾無促戚。

    十年離亂如不知,日費黃金出遊劇。

    狐裘蒙茸欺北風,霹靂應手鳴雕弓。

    桓王墓下沙草内,仿佛地似遼城東。

    馬行雪中四蹄熱,流影欲追飛隼滅。

    歸來笑學曹景宗,生擊黃獐飲其血。

    臯橋泰娘雙翠娥,喚來尊前為我歌,白日欲沒奈愁何!回潭水綠春始波,此中夜遊樂更多。

    月出東山白雲裡,照見船中笛聲起。

    驚鷗飛過片片輕,有似梅花落江水。

    天峰最高明日登,手接飛鳥攀危藤;龍門路黑不可上,松風吹滅岩中燈。

    衆客欲歸我不能,更度前嶺緣崚嶒。

    遠攜茗器下相候,喜有白首楞伽僧。

    館娃離宮已為寺,香徑無人欲愁思。

    醉題高壁墨如鴉,一半攲斜不成字。

    夫差城南天下稀,狂遊累日忘卻歸。

    座中争起勸我酒,但道飲此無相違。

    自從飄零各江海,故舊如今幾人在?荒煙落日野烏啼,寂寞青山顔亦改。

    須知少年樂事偏,當飲豈得言無錢。

    我今齒發雖未老,豪健已覺難如前。

    去日已去不可止,來日方來猶可喜。

    古來達士有名言,隻說“人生行樂耳”。

     頓挫浏亮,自選定其詩為《缶鳴集》;而王祎序而評之曰:“季迪之詩,隽逸而清麗,如秋空飛隼,盤旋百折,招之不肯下。

    又如碧水夫渠,不假雕飾,翛然塵外,有君子之風焉。

    ”明初吳下多詩人,啟與楊基、張羽、徐贲稱四傑,以配唐王楊盧駱雲。

    基,字孟載,傳有《眉庵集》十二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影寫明重刊成化本)。

    其詩頗沿元季纖秾之習,不如啟之沖雅遒煉;然其五言古詩,風格頗上。

    羽,字來儀,傳有《靜居集》四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鈔明萬曆刊本)。

    其律詩意取俊逸,失之平熟;而五言古體,低昂婉轉,殊有浏亮之作。

    至于歌行,筆力雄放,音節諧暢,足以方駕于啟而為一時之豪。

    贲,字幼文,傳有《北郭集》十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影寫明成化刊本)。

    其詩才氣不及高、楊、張,而法律謹嚴,字句熨貼,長篇短什,并首尾溫麗,于三家别為一格。

    然唐四傑以材章麗贍為美;而明四傑以風骨騰骞為高,故龍頭不得不屬啟也。

    華亭袁凱,字景文,以《白燕詩》得名,時稱袁白燕。

    啟贈詩曰:“清新還似我,雄健不如他。

    ”傳有《海叟集》四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刊本,又清光緒癸巳年徐氏觀自得齋刊本)。

    而何景明序謂:“明初詩人,以凱為冠。

    ”蓋凱古體多學《文選》,近體多學杜甫;與景明持論頗契,故有此語也。

    景明又極稱:“歌行得杜之體。

    ”然傷乎直,殊少變化。

    七言斷句,在李庶子、劉賓客間;高啟、楊基俱不及也。

    然吳詩尚風骨。

    而閩派講格調,其詩派祢三唐而祧宋元;善詩者稱十才子,而福清林鴻字子羽者推巨擘焉。

    十才子者:閩鄭定,侯官王褒、唐泰,長樂高棅、王恭、陳亮,永福王偁及鴻弟子周元、黃元,時人目為二元者也。

    鴻論詩,大指謂“漢魏骨氣雖雄,而菁華不足。

    晉祖玄虛。

    宋尚條暢。

    齊梁以下,但務春華,少秋實。

    惟唐作者可謂大成。

    然貞觀尚習故陋;神龍漸變常調;開元天寶間聲律大備,學者當以是為楷式。

    ”閩人言詩者,率本于鴻;傳有《鳴盛集》四卷,宗法唐人,繩趨尺步,而無鷹揚虎視之緻。

    “袁凱《海叟集》專學杜;而鴻《鳴盛集》專學唐;蓋能極力摹拟,不但字面句法,并其題目亦效之;開卷驟視,宛若舊本。

    然細味之,求其流出肺腑,卓爾自立者,指不能一再屈也。

    ”李東陽雲。

     第三節 李東陽 李夢陽 何景明 徐祯卿附祝允明 唐寅 文征明 邊貢等 楊慎附高叔嗣 華察 皇甫沖等 詩必盛唐以上,李夢陽、何景明所以高唱複古也。

    然李東陽實有開山之功。

    東陽宏獎群英,力追正始;由其天材穎異,長短豐約,高下疾徐,滔滔莽莽,惟意所如。

    其自序謂:“耳目所接,興況所寄,左觸右激,發乎言而成聲,雖欲止之,有不可得而止者。

    ”此自得之言也。

    錄《靈壽杖歌》。

     吾聞武當之山四萬二千丈,半在雲根半天上。

    不知三十六宮何處稱絕奇,産出靈株非一狀。

    蛟螭盤拿露頭角,熊經樹颠虎山腳。

    根蟠節錯相糾纏,含風飽雲經炎寒。

    九年洪水之水浸不殺,十日之日暴烈何時幹。

    梯懸蹬接跬步不可上,誰采青璧紅琅玕。

    見之羨者不容口,錫以嘉名曰靈壽;爪之不入行有聲,金可同堅石同久。

    吾家此物舊所有,神與相扶鬼為守。

    自從病足跛曳不得前,已覺山林落吾手。

    一病經旬不出門,手中此杖嗟猶存。

    下床攲足立不定,此時托子以為命。

    不顧四體無微疴,但願謝病歸山阿;左扶右策夾以二童子,下可涉園徑,上可陵陂陀。

    願栽萬木截萬杖,窮崖陰谷生森羅。

    靈兮壽兮此物倘可緻,直遣四海赤子頭俱皤。

     縱橫跌宕,能盤硬語,極意規模少陵,何必李夢陽《空同集》耶?而夢陽輕之,何也?近體雅馴清澈,律圓而調響,亦深得唐意。

    錄《遊嶽麓寺》: 危峰高瞰楚江幹,路在羊腸第幾盤?萬樹松杉雙徑合,四山風雨一僧寒。

    平沙淺草連天遠,落日孤城隔水看。

    薊北湘南俱入眼,鹧鸪聲裡獨憑欄。

     永樂以後詩,台閣體平熟,而理學諸公則近俚;得東陽起而振之,如老鶴一鳴,喧啾俱廢。

    後李夢陽、何景明繼起廓而大之,骎骎乎一代之盛矣。

    李夢陽、何景明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以上。

    而東陽文非秦漢,詩則盛唐也。

     李夢陽五言古源本陳王、謝客,初不以杜為師;所雲杜體者,乃其摹拟之作,中多生吞語,偶附集中,非得意詩也。

    而學陳王、謝客者,亦過雕刻,未極自然。

    惟七言古及近體專仿少陵,超然蹊徑之外。

    七言古雄渾悲壯,縱橫變化;《明星》、《去婦》、《杜煉師》、《劉大司馬》等篇,跌宕奇矯;《士兵》、《豆莝》之作,學杜而智過其師,俚質生硬處正不易到。

    而七言近體,開合動宕,不拘故方,準之杜陵,亦幾具體;故當雄視一代,邈焉寡俦。

    至五言律頗傷質直,而長律整栗,亦有支弱之習。

    《靈濟宮》一篇,高出《松陵》;餘則《華嶽》、《簡何舍人》、《鄱陽湖》諸作,亦可誦。

    七言絕,則學供奉;而五絕如《獄中》、《詠将》諸篇,奇特可喜,是亦逸品。

    錄二首: 去婦詞 孔雀南飛雁北翔,含颦攬涕下君堂,繡幕空留并菡萏,羅袪尚帶雙鴛鴦。

    菡萏鴛鴦誰不羨?人生一别何由見;隻解黃金頃刻成,那知碧海須臾變。

    賤妾甘為覆地水,郎君忍作離弦箭。

    憶昔嫁來花滿天,賤妾郎君俱少年,瑤台築就猶嫌惡,金屋裝成不論錢。

    重樓複道天中起,結绮、臨春照春水。

    宛轉流蘇夜月前,萋迷寶瑟煙花裡。

    夜月煙花不相待,安得朱顔常不改?若使相逢無别離,肯放逝波到東海?薄命難教娣姒知,衰年恨少姑嫜在。

    長安大道接燕川,鄰裡攜壺舊路邊。

    妾悲妾怨憑誰省,君舞君歌空自憐。

    郎君豈是會稽守,賤妾甯同會稽婦。

    郎乎幸愛千金軀,但願新人故不如。

     秋望 黃河水繞漢邊牆,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将軍弢箭射天狼。

    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

    聞道朔方多勇略,隻今誰是郭汾陽? 華州王維桢以為:“七言律自杜甫以後,善用頓挫倒插之法,惟夢陽一人。

    ”而何景明則譏之曰:“子高處
0.07071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