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詩附詞

關燈
第一節 總論 自來文人好标榜,詩人為多,而明之詩人尤甚。

    以詩也者,易能難精,而門徑多歧,又不能别黑白而定一尊;于是不求其實,相競于名,樹職志、立門戶。

    明太祖時,吳則有北郭十子,為高啟、楊基、張羽、徐贲、餘堯臣、王行、宋克、呂敏、陳則、釋道衍。

    越則有會稽二肅,謂唐肅、謝肅。

    粵則有南園五子,為孫、黃哲、王佐、李德、趙介。

    閩則有十子,為林鴻、王恭、王偁、高廷禮、陳亮、鄭定、王褒、唐泰、周玄、黃玄。

    景帝時,有景泰十才子,為劉溥、湯胤績、蘇平、蘇正、沈愚、晏铎、王淮、鄒亮、蔣主忠、王貞慶。

    孝宗時,有前七子,為李夢陽、何景明、徐祯卿、邊貢、王廷相、康海、王九思;七子中,去王廷相,加朱應登、顧璘、陳沂、鄭善夫,号十子。

    世宗時,有嘉靖八才子,為李開先、王慎中、唐順之、陳束、趙時春、任瀚、熊過、呂高。

    有後七子,為李攀龍、王世貞、謝榛、梁有譽、宗臣、徐中行、吳國倫。

    後五子,為張九一、張嘉胤、汪道昆、餘曰德、魏裳;廣五子,為盧柟、歐大任、俞允文、李先芳、吳維嶽;續五子,為黎民表、王道行、石星、趙用賢、朱多煃;末五子,為屠隆、胡應麟、李維桢、吳旦、李時行。

    而梁有譽、歐大任、黎民表、吳旦、李時行,又為南園後五先生。

    神宗時,有嘉定四先生,為程嘉燧、李流芳、婁堅、唐時升。

    又有公安派,則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竟陵派,為鐘惺、譚元春。

    然此百十人中,沒世有稱者,不過三四十人。

    而極其流變,則在振唐格以革元風,矯纖濃而為雄遒。

    元末明初,楊維桢最為巨擘;然險怪仿昌谷,妖麗出溫李,以之自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

    劉基獨标骨幹,時能規模杜韓。

    而高啟則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出入于漢、魏、六朝、唐、宋諸家,而自出新意;振元末纖秾缛麗之習,而開何李複古之風,博大昌明,泱泱乎開國之氣象也。

    要之明初詩人,以二公為冠;袁凱、楊基次之,張以甯、徐贲、張羽又次之;其以高、楊、張、徐為明初四家,固不若是班也。

    永樂以還,崇尚台閣體。

    李東陽力挽頹波。

    何李七子,起而振之,詩遂複歸于正。

    而李夢陽雄渾悲壯,鼓蕩飛揚;何景明秀朗俊逸,回翔馳驟;同一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骎骎乎一代之盛,有非徐祯卿、邊貢、王廷相、王九思、康海所可及者。

    而其時楊慎負高明伉爽之才,空所倚傍,拔戟于李何之外而自成一隊。

    薛蕙、高叔嗣并以沖淡為宗;華察希韋柳之風;皇甫沖得晉宋之意;亦正嘉時之爾雅者也。

    後七子:王世貞樂府古體,卓爾名家;李攀龍七言近體,高華矜貴。

    未嘗不各有所長,但其他鍛煉未純,摹古大甚。

    而謝榛、吳國倫、徐中行、宗臣、梁有譽等輔之,沿襲雷同,緻來攻擊之口。

    于是一變為公安之輕隽,再變為竟陵之僻澀,三變為陳繼儒、程嘉燧之纖佻,而每況愈下矣。

    議者或極推嘉燧,刻論李何,究不過為門戶之見耳。

    萬曆以來,高攀龍雅淡清真,得陶公意趣;陳子龍墾辟榛蕪,上窺正始;斯為不染時趨者矣。

    明詩源流,大抵如此。

    今博考諸家之集,參以衆論,錄其著者。

     第二節 楊維桢附貝瓊 劉基 高啟附楊基 張羽 徐贲 袁凱 林鴻等 易代之際,楊維桢詩名蓋代,号鐵崖體;而樂府其尤擅場者也。

    樂府始于漢武,後遂以官署之名,為篇章之名。

    其初郊祀等歌,依律制詩,橫吹諸曲,采詩協律,與古詩原不甚分。

    後乃聲調迥殊,與詩異格,或拟舊譜,或制新題,輾轉日增,體裁百出。

    大抵奇矯始于鮑照;變化極于李白;幽豔奇詭,别出蹊徑,歧于李賀。

    元之季年,多效溫庭筠體,柔媚旖旎,全類小詞。

    維桢以橫絕一世之才,乘其弊而力矯之,根柢于青蓮昌谷,縱橫排奡,自辟町畦;傳有《鐵崖古樂府》十六卷(《四部叢刊》影印明成化刊本);其高者或突過古人,其下者亦多堕入魔趣,故文采照映一時,而彈射者亦複四起。

    錄兩章。

     湖中女 湖中水,滑如脂。

    湖中女,夫容姿。

    湖中小槳蕩蓮葉,唱得吳王白雪詞。

    輕裾利屐踏雁足,為客高歌激明目。

    生年不作人家婦,東人西人換恩主。

    主家薄幸非三從,歸來抱瑟彈孤鴻。

    君不見,東家女伴粗且醜,嫁得比鄰呼何忪(讀作鐘)。

     五湖遊 鸱夷湖上水仙舟,舟中仙人十二樓。

    桃花春水連天浮,七十二黛吹落天外如青漚。

    道人谪世三千秋,手把一枝青玉虬。

    東扶海日紅桑樛,海風約住吳王洲。

    吳王洲前校水戰,水犀十萬如浮漚。

    水聲一夜入台沼,麋鹿已無台上遊。

    歌吳歈,舞吳劍,招鸱夷兮狎陽侯。

    樓船不須到蓬丘,西施鄭旦坐兩頭。

    道人卧舟吹鐵笛,仰看青天天倒流。

    商老人,橘幾弈?東方生,桃幾偷?精衛塞海成瓯窭。

    海蕩氓山漂髑髅。

    胡為不飲成春愁。

     維桢詩以奇逸矯變淩跨一世;特其才務馳騁,意務新異,不免滋末流之弊。

    宋濂撰《維桢墓志》稱:“其于詩尤号名家,震蕩陵厲,骎骎将逼盛唐;驟閱之,神出鬼殁,不可察其端倪。

    ”而《答章秀才論詩書》,則曰:“近來學者類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辄闊視前古為無物,故其所作往往猖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複知有純和沖粹之意;可勝歎哉!”意似為維桢發也,則固不無微詞矣。

     崇德貝瓊,字廷琚;從學于維桢,而其言曰:“立言不在嶄絕刻峭,而平衍為可觀;不在荒唐險怪,而豐腴為可樂。

    ”蓋雖出于維桢之門,而宗旨頗不相襲者也。

    傳有《清江貝先生集》四十一卷(《四部叢刊》影印明洪武刻本),其中詩集十卷,錄《經故内》: 山中玉殿盡蒼苔,天子蒙塵豈複回。

    地脈不從滄海斷,潮聲猶上浙東來。

    百年禁樹知誰惜,三月宮花尚自開。

    此日登臨解題賦,白頭庾信不勝哀! 其詩溫厚之中,自然高秀;不同維桢之力為奇矯也。

     青田劉基,字伯溫,銳意摹古,獨标高格。

    不同于楊維桢以樂府擅聲;構新題為古體,辭華洗伐不盡。

    而劉基則力追杜韓,而出以沉郁頓挫,遂開明三百年風氣。

    而樂府高于古詩,古詩高于近體,五言近體又高于七言。

    元詩态濃而語纖;劉基幹之以風力,辭意非常,骨氣奇高,感慨同劉越石,險峻出韓退之,錯綜震蕩;謝靈運《邺中詩》所謂“劉桢卓荦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者也。

    若《二鬼》一篇,直欲破劉叉之膽矣。

    錄《雜詩》: 小魚頭如針,大魚須如松;小大各生育,孰私天地功?坤靈發淫怒,溟海簸驚風。

    大魚食小魚,陂池為之空。

    陂空水亦竭,小大相喁。

    但見灌莽間,顱骨成崆。

    殘膏饫蝼蟻,孰辨鲸與? 人生如浮雲,飄搖無根蒂,昨暮青山阿,今朝滄海澨。

    風波無定時,淪踬難為計。

    是中苟不爽,曷問耿與翳?申胥存楚國,仲連卻秦帝;此士雖則亡,英名千萬世。

     鷹本是鸷鳥,爪利翮勁疾;胡為化為鸠,鈍拙無與匹?栖遲荊棘間,粒啄營口實。

    暮啼牆角雨,朝啼屋頭日。

    昔為衆鳥畏,今為衆鳥咥。

    運命苦不常,孰為金石質? 急雨漲潢潦,溝池成五湖。

    青蛙與耿黾,得意鳴相呼;自謂樂無似,至足不求餘。

    蓬萊有玄鶴,曾見東海枯;清夜唳長風,哀音繞天衢。

    使我起太息,黑髯變霜須。

     惟豺知祭獸,獺亦知祭魚。

    豺獺有報本,人道當何如?華堂饫玉食,盜賊塞中途。

    那能不自愧,而以耀庸愚?籲嗟千載下,枯骨空專車。

     天地若大甕,萬物生其腹。

    人猶腹中蟲,蠢蠢随化育。

    鑽攻無時休,髒腑為翻覆。

    帝青調元氣,豈不畏戎毒?皤然命滌蕩,汗下兼湧衄。

    蚩蚩自狂猘,涫沸交殺戮。

    何當瞑眩定,風止水歸渎?鑄鐵作鋤犁,春耕待秋熟。

     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雅壯而多風,造語奇偉,如千金駿足,飛騰飄瞥,蓦澗注坡,不如維桢之有意奇詭,而自然高骧;一則文人之偏師出奇,一為志士之憂時托
0.07230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