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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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總論 近代文學之有明,如近古文學之有唐;蓋承前代文學之極王而厭以别開風氣者也。

    明有何景明、李夢陽之複古以矯唐宋八家之庸懦,猶唐有韓愈、柳宗元之複古以救漢、魏、六朝之缛靡。

    唐有裴度、段文昌等揚六朝之頹波;亦與明有唐順之、歸有光輩振八家之墜緒,仿佛差似。

    大抵宋元以來,文以平正雅馴為宗,其究漸流于庸膚。

    庸膚之極,不得不變而求奧衍。

    何李之起,文以沉博奧峭為尚,其極漸流于虛。

    虛之過,不得不返而求平實。

    一張一弛,蓋理勢之自然。

    然漢魏之聲,由此高論于後世,而與韓愈、歐陽修争長;唐宋之文運,于是乎變,遷流以至晚明。

    錢謙益、艾南英準北宋之矩矱;張溥、陳子龍撷東漢之芳華,旗鼓相當而文,亦斐然有彩。

    明文源流,大抵如此。

    今博考諸家之集,參以衆論,錄其著者。

     第二節 楊維桢 宋濂附張孟兼 劉基附王祎 徐一夔 胡翰 蘇平仲 明太祖起自畎畝,開國文臣,首稱金華宋濂字景濂;次則青田劉基字伯溫。

    其時前朝文學家,風流照映,獨推會稽鐵崖楊維桢字廉夫為首,其生平行事已見于前。

    有大名于時。

    詩擅一時之雄,号鐵崖體。

    其為詩以奇谲兀奡,自辟町畦;而文則文從字順,演迤澄泓。

    傳有《東維子文集》三十一卷,附錄一卷(《四部叢刊》景印江南圖書館藏鳴野山房鈔本),其中文二十八卷。

    維桢遨嬉同塵,而自謂無所浼于世也。

     維桢文有《竹夫人傳》以見志曰: 夫人,竹氏,名茹,字珍珑,自号抱節君。

    其先為孤竹君之子曰智,谏武王伐纣,不聽,遂不食周粟,餓于首陽山。

    且死,以其族告曰:“吾不食死。

    百年後,當有不食飲者為吾女氏以救世之濁熱,然未嘗如鎖子婦之隳其節也。

    ”越若幹世,為宋之元祐年,果生夫人。

    夫人生而瘠如篾器,成将作匠之羅織;巧慧其中,玲珑空洞無他腸。

    又善滑稽圓轉;雖與人狎,其情邈,亦如木偶氏。

    诮夫人者無螽斯分;而善之者,則無内荒長舌之禍也。

    嘗見聘趙氏子充家奴畜之。

    豫章黃太史庭堅聞其人,作詩雪之,以為:“憩臂體膝,辱夫人;而況又奴之乎?”夫人亦犯而不校。

    夫人自以家世素青節,終恥屈身于人。

    鉛華眉黛,弗之禦矣;荊钗棘簪之微,一皆棄斥。

    而王後嫔妃下至公卿百執事,無不器重之。

    召亦無不往,然所在抱節,終身未嘗少污其潔。

    先是得長生久視術于羿娥氏,用能辟谷導引以應鼻祖氏之言。

    其蹤迹詭秘,當炎而出,方秋節遁去,或謂屍解,不知其終。

     史氏曰:莊周稱:“姑射山有神人,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夫人豈其流亞欤?惟其辟谷不食飲,故老不死,人疑為女仙。

    後人有見于葛陂者,與壺丈人同蛻去雲。

     其辭坦迤,絕無雕藻淫豔之态。

    維桢之為《鹿皮子文集序》曰:“言有高而弗當,義有奧而弗通,若是者,後世有傳焉?無有也。

    又況言龐而弗律,義淫而無軌者乎?”是其為文,言求有當而合于文律,義求能通而避淫僻。

    宋濂志其墓,謂“非先秦兩漢弗之學,久與俱化,見諸論撰,如睹商敦周彜,雲雷成文,而寒光橫逸,奪人目睛”;則有過情之譽矣。

    維桢之文,雖其志在力駕宋人而卒未能力破宋人之藩籬,氣暢而詞适,亦不堕惡道,尚未能與韓柳争長,而比之于先秦兩漢之文,則不相類。

    故其文故與宋濂同其沖融清遒夷猶耳。

    惟維桢詞筆瘦拗,而濂則才章富健,則又不同。

     元末文章以浦陽吳萊字立夫、浦江柳貫字道傳、金華黃溍字晉卿為一朝之後勁。

    而宋濂初從萊學,又學于貫與溍,其授受具有源流。

    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卷,于學無所不通,下筆不能自休。

    及事明太祖,在朝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典,朝會宴享律曆衣冠之制,四裔貢賦賞勞之儀,旁及元勳巨卿碑記刻石之辭,鹹以委濂,屢推為開國文臣之首。

    士大夫造門乞文者後先相踵。

    外國貢使亦知其名,每問宋先生無恙。

    高麗、安南、日本至出兼金購文集。

    修《元史》,充總裁官。

    累官翰林院學士;四方學者悉稱為“太史公”,不以姓氏。

    為文章醇深演迤,而乏裁剪之功;體流沿而不返,詞枝蔓而不修,此其短也。

    吳萊恃氣縱橫,筆情闳肆;論者謂他人患其淺陋,而萊獨患其宏博。

    濂則得法于萊,而以才多為累,亦與同譏。

    惟萊雄嶄矯舉而失之矜張,濂則敷腴朗暢而不免冗蕪;顧筆力遒足以自振,故不以冗蕪為病。

    傳有《宋學士文集》七十五卷(《四部叢刊》影印明正德間張溍刻本,内分《銮坡集》,即《翰苑前集》、《翰苑後集》,又《翰苑續集》、《翰苑别集》、《芝園集》、《芝園後集》、《朝京稿》),又《宋文憲全集》五十三卷,卷首四卷(清嘉慶間嚴榮刻本)。

    其為《竹溪逸民傳》曰: 竹溪逸民者,幼治經,長誦百家言;造文蔚茂喜馳騁,聲聞烨烨起薦紳間。

    意功名可以赤手緻。

    忽抵掌于幾曰:“人生百歲,能幾旦暮?所難遂者适意爾,他尚何恤哉!”乃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複與塵事接。

    所居近大溪,篁竹翛翛然生。

    當明月高照,水光潋滟,共月争清輝。

    逸民辄腰短箫,乘小舫,蕩漾空明中;箫聲挾秋氣為豪,直入無際,宛轉若龍鳴深泓,絕可聽。

    箫已,逸民叩舷歌曰:“吹玉箫兮弄明月,明月照兮頭成雪。

    頭成雪兮将奈何,白漚起兮沖素波。

    ”人見之,歎曰:“是誠世外人也。

    欲常見且不可得,況狎而近之乎!”性嗜鞠,種之滿園,顧視若孩嬰;黃花一開,獨引觞對酌,日入不倦。

    人讓其留物。

    怒曰:“舉世無知我,知我惟此花爾。

    一息自怡,尚可謂滞于物耶?”複愛梅;梅孕綠萼微吐,赤腳踏雪中若溫,見辄凝視移時,目不瞬,且大言曰:“知我者惟鞠;鞠已謝我去,幸汝梅繼之。

    汝梅脫又謝我去,我當上白鶴山采五芝耳!”白鶴山蓋溪上諸峰雲。

     逸民年五十,益恬泊無所系;間私謂其友曰:“吾于世味愈孤矣,将漁于山樵于水矣。

    ”其友疑其誕。

    逸民曰:“樵于水,志豈在薪?漁于山,志豈在魚?是無所利也。

    無所利,樂矣。

    子以予果滞于梅與鞠耶?”君子以其語近道,有類于古隐者,相與傳其事。

    逸民所未嘗言,則無從知之矣。

    逸民,陳姓,洄其名,烏傷人。

     史官曰:昔者李白與孔巢父等六人隐居徂徕山,世仰之以為不可狎近,因号為竹溪六逸。

    寥寥七百年後,而逸民亦以竹溪自名,若出一轍。

    豈聞風而興起欤?縱曰其地或殊,人之衆獨有異;高風絕塵,照映後先,其安有不同者欤?士之沉酣聲利而弗返者,盍亦知所自警欤!夫自範蔚宗著《後漢書》以隐逸登諸史傳,曆代取法而莫之廢者,其意又豈無所激欤?雖然,逸民之自為則善矣。

     或以濂一代文宗,比之宋之有歐陽修,而文章實非其倫。

    歐陽态有餘妍,而出之容與閑易。

    濂則筆無剩肆,而好為縱橫馳驟。

    歐裕于養,濂逞其才。

    劉基負氣甚豪,明太祖嘗以文學之臣為問。

    基對曰:“當今文章第一,輿論所屬,實在翰林學士臣濂。

    其次臣基,不敢他有所讓,又次則太常丞臣孟兼。

    ”孟兼,張氏,名丁,以字行,浦江人,傳有《白石山房逸稿》二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鈔本);其詩文溫雅清麗,而奇氣烨然,不可掩抑,亦以追蹤于濂。

    宜基有以亟稱之也。

     劉基雄邁有奇氣,而宋濂自命儒者。

    然基煉氣入遒,而不為濂之泛濫;又造辭欲潔,亦不如濂之曼衍。

    濂蛟騰鳳起,其文贍;基劍氣珠光,其辭嶄。

    清臣修《明史·基傳》,稱:“基所為文章,氣昌而奇。

    ”奇則有之,昌非所尚。

    而《四庫全書提要》則曰:“濂文雍容渾穆,如天閑良骥,魚魚雅雅,自中節度。

    基文神鋒四出,如千金駿足,飛騰飄瞥,蓦澗注坡;雖皆極天下之選,而以德以力,則有間矣。

    ”此亦似是而非之論。

    其實濂闳放若有餘肆,差似雍容,未為渾穆。

    而基則斂抑如恐絕塵,自中節度,豈欲飛騰。

    一肆一遒,其大較也。

    基博通古今,文章精卓;傳有《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二十卷(《四部叢刊》影印明隆慶壬申刻本,又清乾隆丙子刻本);其中《郁離子》二卷,雜文六卷。

    而《郁離子》者,在元季屏居青田山時所著之書,發憤而有作,正名察治,托物取譬,以自命一家言者也。

    其辭曰: 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枭而冀其鳳鳴焉。

    春申君曰:“是枭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

    食何與焉?”朱英聞之,謂春申君曰:“君知枭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為鳳矣。

    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而君寵榮之,食之以玉食,薦之以珠履;将望之以國士之報。

    以臣觀之,亦何異乎以梧桐之食養枭而冀其鳳鳴也?”春申君不寤,卒為李園所殺,而門下之士無一人能報者。

    (《千裡馬篇》) 郁離子曰:“豺之智,其出于庶獸者乎?嗚呼!豈獨獸哉,人之無知也,亦不如之矣。

    故豺之力,非虎敵也,而獨見焉則避;及其朋之來,則相與犄角之。

    盡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顧其後也,而犄之者至矣。

    虎雖猛,其奚以當之?長平之役,以四十萬之衆,投戈甲而受死,惟其知之不如豺而已。

    ”(《魯般篇》) 瓠裡子自吳歸粵。

    相國使人送之,曰:“使自擇官舟以渡。

    ”送者未至,于是舟泊于浒者以千數,瓠裡子欲擇之而不能識。

    送者至,問之曰:“舟若是多也,惡乎擇?”對曰:“甚易也。

    但視其敝篷折橹而破帆者,即官舟也。

    ”從而得之。

    瓠裡子仰天歎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為官民欤?則愛之者鮮矣。

    宜其敝也。

    ”(《靈丘丈人篇》) 楚有養狙以為生者,楚人謂之狙公。

    旦日必部分衆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實,賦什一以自奉;或不給,則加鞭棰焉。

    群狙皆畏苦之,弗敢違也。

    一日,有小狙謂衆狙曰:“山之果,公所樹欤?”曰:“否也,天生也。

    ”曰:“非公不得而取欤?”曰:“否也,皆得而取也。

    ”曰:“然則吾何假于彼而為之役乎?”言未既,衆狙皆寤。

    其夕,相與伺狙公之寝,破栅毀柙,取其積相攜而入于林中,不複歸。

    狙公卒餒而死。

     郁離子曰:“世有以術使民而無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覺也。

    一旦有開之,其術窮矣。

    ”(《瞽聩篇》) 孽搖之虛有鳥焉,一身而九頭;得食則八頭皆争,呀然而相銜,灑血飛毛,食不得入咽,而九頭皆傷。

    海凫觀而笑之曰:“胡不思九口之食同歸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省敵篇》) 辭谲而義貞,指小而喻大。

    其他《九難》仿《七發》,遒麗得枚乘之體;會稽山水諸記,幽秀有柳州之意;其音清越,殊勝濂也。

    義烏王祎字子充,與濂偕總裁修《元史》。

    太祖謂濂曰:“浙東人才,惟卿與王祎。

    才思之雄,祎不如卿。

    學問之博,卿不如祎。

    ”傳有《王忠文公集》二十四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刊本)。

    而濂為之序,稱:“其文凡三變:初年所作,幅程廣而運化宏。

    壯年出遊之後,氣象益以沉雄。

    暨四十以後,乃渾然天成,條理不爽。

    ”則亦服祎之深矣。

    祎嘗薦天台徐一夔字大章者同修《元史》。

    一夔不出,而有《與祎論修史書》;誦者稱其有鑒裁。

    傳有《始豐稿》十四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鈔配明初刻本)。

    又濂鄉人胡翰字仲子,從吳萊學,與濂同門;其文亦為黃溍柳貫所稱;傳有《胡仲子集》十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明洪武刻本),其中文九卷,持論多切世用,文章與宋濂王祎相上下。

    而濂獨亟稱蘇平仲,以為不求似古人,而未嘗不似也。

    平仲,名伯衡,亦濂鄉人。

    濂以翰林學士承旨緻仕。

    太祖問代者。

    濂對曰:“臣鄉人蘇伯衡學博行修,文詞蔚贍有法。

    ”傳有《蘇平仲集》十六卷(《四部叢刊》景印明正統壬戌本)。

    而濂序其書曰:“精博而不粗澀,敷腴而不苛缛。

    ”蓋文章蹊徑與濂同;故相契合如此。

    而濂與基,皆不安為宋人之文。

    明之有濂基以開何李之複古,猶唐之有燕(張說)許(蘇颋)以為韓柳之前茅也。

     第三節 方孝孺附解缙 甯海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從宋濂學;濂門下知名士皆出其下。

    先輩胡翰、蘇伯衡亦自謂弗如。

    孝孺顧末視文藝,恒以明王道、緻太平為己任;欲以駕轶漢唐,銳複三代;而毅然自命之氣,發揚蹈厲,時露于筆墨之間。

    其文章縱橫豪放,頗出入南北宋蘇轼陳亮之間;與濂同其贍肆,而不同其枝碎。

    濂宏博而不免緩散;所病在取徑太闊大,遣詞太繁缛,未能渾灏流轉;故不如孝孺之直抒欲言,縱筆所之,疏快成片段也。

    傳有《遜志齋集》二十四卷(《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辛酉刻本)。

    感物寫懷,每有悲天憫人之意。

    錄《蚊對》曰: 天台生困暑,夜卧帷中。

    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

    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

    生驚寤,以為風雨且至也,抱膝而坐。

    俄而耳旁聞有飛鳴聲,如歌如訴,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撲股噆面,毛發盡豎,肌肉欲顫;兩手交拍,掌濕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

    大愕不知所為,蹴童子,呼曰:“吾為物所苦,亟起索燭照。

    ”燭至,帷盡張;蚊數千皆集帏旁,見燭亂散,如蟻如蠅,利觜饫腹,充赤圓紅。

    生罵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爾不謹,褰帷而放之入。

    且彼異類也,防之苟至,烏能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煙勃郁,左麾右旋,繞床數匝,逐蚊出門,複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歎曰:“天胡産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聞之,啞爾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載之間,二氣缊,賦形受質,人物是分。

    大之為犀象,怪之為蛟龍,暴之為虎豹,馴之為麋鹿與庸狨,羽毛而為禽,裸身而為人為蟲,莫不皆有所養;雖巨細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則一也。

    自我而觀之,則人貴而物賤。

    自天地而觀之,果孰貴而孰賤耶?今人乃自貴其貴,号為長雄;水陸之物,有生之類,莫不高羅而卑網,山貢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鴻雁莫匿其蹤。

    其食乎物者,可謂泰矣,而物獨不可食于人耶?茲夕蚊一舉喙,即号天而訴之。

    使物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則天之罰人,又當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異類也,猶可言也。

    而蚊且猶畏謹恐懼,白晝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見,乘人之困怠,而後有求焉。

    今有同類者,啜粟而飲湯同,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儀貌,無不同者;白晝俨然乘其同類之間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腦,使其餓踣于草野,離流于道路,呼天之聲相接也,而且無恤之者。

    今子一為蚊所噆,而浸辄不安;聞同類之相噆而若無聞,豈君子先人後身之道耶?”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戶,坐以終夕。

     頓挫浏亮,一洗宋濂冗滞之敝,不得不有出藍之譽也。

    孝孺既以不事成祖誅死,其文章亦禁不行。

    門人王稔藏遺稿,宣德(宣宗年号)間始稍傳播。

    原本凡三十卷,拾遺十卷,附錄一卷,乃黃孔昭謝铎所編。

    世所傳二十四卷本,則正德(武宗年号)中顧璘守台州時所重刊也。

     吉水解缙,字大紳,與孝孺同輩,而才氣放逸,下筆不能自休;當時有才子之目。

    迄今委巷流傳其少年宿慧諸事,多鄙誕不經;傳有《解學士文集》十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刻本)。

    其奏議如《大庖西封事》、《白李善長冤》諸篇,俱明白剀切,有孝孺之風。

    大抵宋濂劉基,飽更世難,其辭斂,其意深。

    缙及孝孺新進用事,其文激,其氣銳。

     第四節 楊士奇附楊榮 黃淮 金幼孜 楊溥 太祖之世,運當開國,多峭健雄博之文。

    成祖而後,太平日久,為台閣雍容之作。

    作者遞興,皆沖融演迤,不矜才氣;而泰和楊士奇名寓(以字行)、建安楊榮字勉仁、石首楊溥字弘濟并世當國,曆相仁宗、宣宗、英宗三朝,黼黻承平;中外翕然稱三楊。

    推士奇文章特優,一時制诰碑版,出其手者為多。

    仁宗雅好歐陽修文。

    士奇文平正纡餘,時論稱其仿佛。

    後來館閣著作,沿為流派,所謂台閣體是也。

    傳有《東裡全集》九十卷,别集四卷(南京龍蟠裡圖書館中藏有明天順刊本)。

    錄《沈學士墓碑》曰: 嗚呼!此吾友翰林學士沈公之墓。

    沈世家松江華亭。

    大考諱德輝,嘗為郡史,平反冤獄百數十人;鄉稱長者。

    妣宋氏。

    考諱易,仕為谘議參軍;無幾,棄官養親,而授徒裡中,惇行倫誼,集《五倫詩》以教學者;而甘貧樂義,人号苦節先生。

    妣顧氏,有善德。

    二子:長即公,諱度,字民則。

    次粲,字民望。

    公天資溫雅敦實;自幼嗜學,博涉經史。

    洪武中,郡邑交舉文學,弗就。

    坐累谪雲南,跋涉萬裡,處患難,其中裕然。

    時同谪者多名人,率于公交。

    達官重帥,争欲迎緻公館下。

    岷王具禮币聘之。

    既至,屢進直言,居無幾,辭去。

    都督瞿能知賢下士,延于家塾為弟子師,旦暮躬請益焉。

    其入京師也,以公偕行。

     時太宗皇帝初臨禦,命翰林舉賢才。

    今禮部尚書江陵楊公為編修,以公名上,擢翰林典籍。

    方時,制敕填委,既視草,學士以下,率分書之。

    上獨覽公書稱善。

    一時翰林善書,如解大紳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汝玉、梁用行之真,楊文遇之行,皆知名當世;而解及公之書,獨為上所愛。

    凡玉冊金簡,用之宗廟朝廷,藏秘府,施四裔,刻諸貞石,傳于後世,一切大制作,必命公書。

    公之書婉麗飄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高古,渾然漢意。

    而日侍清密無間,賞賜二品金織衣,新制象笏镂公氏名,塗金以賜。

    以其弟與子皆善書,皆官之近侍;父子兄弟,并榮于朝。

    古今以書遭承寵遇,莫或加公。

    書蓋公一藝耳。

    為文章,尚興緻,平淡雅則,不為浮靡。

    事上必盡誠,被顧問必以正對。

    由典籍升檢讨,複升修撰,遂升侍講學士奉直大夫。

    仁宗皇帝賜诰命,進協正庶尹;贈其考奉直大夫協正庶尹,翰林侍講學士;其妣宜人。

    予诰歸焚黃,賜鈔給驿傳。

    宣宗皇帝臨禦,進翰林學士,奉政大夫。

    年逾七十,再上章乞緻仕歸,不聽。

     公事親孝,與弟粲友愛相笃終身;與人交,久益敬。

    為人貞靜不苟附。

    初入翰林,鄉人有為大宗伯者,得君,有氣勢赫赫;朝士希進者日奔走其門。

    公以故舊獨自守,未嘗輕造;間或邀公,辄以禮辭;士論高之。

    閑暇,閉戶焚香,鳴琴賦詩以自樂,人号自樂先生。

    襟宇澄澹,風韻蕭散;所好惟載籍法書,名畫古器,自題其齋居曰樂琴書處,雜列花卉奇石。

    高人韻士至,必具觞酌,或吟或弈,意度翛然。

    所作詩文有《滇南稿》、《随筆錄》、《西清餘暇》、《自樂稿》,藏于家。

    年七十有八。

    一日微疾,猶作《和王行儉詹事小洞天詞》,明日捐館,宣德甲寅十月二十二日也。

    訃聞,上遣禮部郎中陳谟賜祭,給驿舟歸喪,命有司營葬。

    元配顧,贈宜人。

    繼陳。

    子二:芹,先十五年卒。

    藻,中書舍人,升右大理寺副。

    孫男二:潮,秀敏好學,先十年卒。

    次源。

    女三:長歸俞珙,餘在室。

    曾孫男一。

    士奇與公同入翰林,相交三十有三年,最相得。

    其殁也,蓋哭之恸。

    于是粲及藻求予表墓。

    予忍以衰朽而忘情老友哉?敬為之表。

     遣言措意,切近的當;然遽以拟歐陽修,亦似少過。

    歐陽氣逸韻流,意态無窮。

    士奇言盡而意止,趣味不長。

    隻是纡徐委備,無艱難勞苦之态,所以得歐陽之仿佛;然亦以啟冗弱之病。

    歐陽意有餘于詞,故耐咀味,士奇詞或饒于意,不免蕪弱也。

     楊榮與士奇同主一代之文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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