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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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部叢刊》影印明萬曆刻本十七卷,外集三卷。

    又江甯局本十二卷)。

    集中書牍最多,大半膚言心性,多涉禅宗,而喜為語錄鄙俚之言,殊為不取。

    惟《答曾石塘總制第二書》,感慨振發,學韓愈《與鄂州柳中丞書》,遜其雄遒;而言外見諷,意思深長,則故過之。

    其他序記諸作,則多簡雅清深,不失大家矩矱。

    而傳志表墓之文,最為可觀。

    其尤著名者,《叙沈希儀廣右戰功》一篇,至八千二百言,古今推為奇作。

    其中叙次曆曆如繪,備極聲色;《明史·沈希儀傳》采之,焯有生氣。

    然自捕韋扶谏以下,稍嫌支蔓。

    所記誘縛岑金事,雖曲折盡情,而亦拉雜有小說氣。

    且此兩事皆不得謂之“戰功”;若改其題為“書事”,則無病矣。

    其他叙事謹嚴,确有史裁;而于故舊之際,情韻不匮,抑揚往複,上接歐陽修,下開歸有光,在有明中葉,屹然為一大宗。

    錄《旸谷吳公傳》曰: 公名傑,字士奇,武進人也。

    其為醫始公之高祖肇。

    父甯,贈太醫院判。

    公之學,自青烏氏書、風角、雲氣、占經、李虛中子平之術、金丹内外秘訣,無所不通,醫特其一技耳。

    然竟以醫至大官。

    其于醫,精究古方書而善脈。

    其治病,不純主古方書,而一切以脈消息之,有初若與證相反,而卒無不效者;其餘奇疾尤效也。

    弘治間,以明醫征至京師,遂以醫遊諸公卿間。

    公醫既精,而儀觀磊落,闊達善談說,穎然見鋒锷。

    于是諸公卿争迎緻為上客。

    京師諸老醫與公同時所征諸郡國醫,莫不望風下之。

    是時都禦史王钺鎮大同,奏乞吳某調治邊軍。

    未及行,禦史顔頤壽、給事中李良度皆奏言:“吳某宜在供奉,不宜棄之邊地。

    ”下禮部。

    禮部尚書集所征郡國醫,試之,卒無逾公者。

    故事,高等入禦藥房,中等入院,最下遣還郡,而當遣者若幹人。

    公為之請曰:“國家三四十年,才一征醫耳。

    若等幸被征,又待次都下十餘年,而又遣還,誠流落可憫。

    願不入禦藥房,而與若等同入院。

    ”尚書義而許之。

     正德幾年,掌院事李宗周竟薦公入禦藥房;而同薦者凡八人。

    有與宗周同官争權者,因左右讒之上曰:“宗周所薦多私人,且通賄,實不能醫。

    ”上曰:“吾當自試之。

    ”時上病喉痹,遂按名召公,一藥而愈。

    上喜甚,歎曰:“有醫若此,乃不以醫朕耶!”因厚賜公,诘責讒者,而謂宗周為忠。

    公自是得幸于上。

    每病,未嘗不屬公;公治之,未嘗不立愈。

    一日,上獵射還,憊甚,感血疾,公進犀角湯愈,命進一官,賜彪虎衣一。

    上嘗幸虎圈,虎騰而驚,公療之愈,命進一官,賜銀五十兩,表裡一。

    頃之,試馬,禦馬監腹卒痛,公進理中湯立愈,賜繡春刀一,銀三十兩。

    自是上所遊幸,公必從。

    嘗侍上卧,至以肩荷上,或摩撫玉體,有不以屬左右近幸而以屬公。

    其分禦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不能得,而公得之。

    自醫士十日而遷禦醫,自禦醫三月而遷院判。

    凡一愈病,則一遷,為院判當遷者數矣。

    公固讓,三年而遷院使。

    上親寵益笃,嘗欲以禁衛銜公,賜蟒衣。

    公謝曰:“臣以藥囊侍陛下,此非臣職也。

    ”上乃止。

     某年上南巡。

    公以醫谏,且泣曰:“聖體尚未安,不宜遠行。

    ”上怒曰:“汝醫官也,敢乎!”叱左右掖出。

    公留京師。

    駕行至淮,漁于清江浦,遂病。

    還臨清,夢見公,急遣校尉召公。

    公馳至臨清,見上。

    上泣曰:“而不憶我耶?”公亦泣。

    遂扈從還通州。

    時權彬握兵在左右,見上病,一旦不諱,懼誅,欲據窟穴為亂,力請複幸宣府。

    公脈已驚甚,言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及還内耳!脫至宣府不諱,吾與若輩即死,甯有葬地乎!”奄以為然,乘間百方說上。

    上意動。

    而彬亦數從公觇問:“上病何如?”即詭言曰:“且愈矣!勿憂也!”已而駕還京師崩。

    彬坐誅。

    毅皇崩之幾月,而公亦緻仕去矣。

    既緻仕,留居京師,遣其二子遍從翰林諸名公遊。

    壬辰,子希孟舉進士,以才廉擢給事中,于是以恩進公階朝列大夫。

    甲午,子希魯舉于鄉。

     自某年,公還武進,稍葺室廬,治田園為終焉之計。

    公既老,居鄉,不複為人治病。

    而親戚故人有奇症,或病危甚,衆醫所不治者,乃以請公。

    公亦間往,往則應手愈。

    居閑誦老莊氏書,益究金丹内外秘訣,以冀所謂長生者。

    其自号旸谷,谷者,谷神也。

    或曰“旸谷,海東仙人所廬”。

    歲時與裡中故人雅歌彈棋飲酒為樂;酒酣,數語及毅皇時事,出所賜衣物,未嘗不泫然流涕也。

    久之,希孟為廣信知府,懇乞緻仕歸養。

    歸數月而公卒。

    公每自詫得丹訣,指其小腹,謂人曰:“此中有物矣。

    ”先卒之一日,餘往候公。

    公紫色瑩然如平生。

    希孟曰:“唐翰林在。

    ”公點頭。

    卒時,神氣不亂,整衣端坐,口雲“好好”,遂卒。

    年七十有八。

    嗟乎,公信多奇矣哉!希孟居鄉有志向,師事徐養齋先生而友餘。

    餘是以得備聞公之行事為傳;而叙公在毅皇時事獨詳焉,以見公之遭遇,以俟國史傳方技者有考雲。

     順之為文之以唐宋為法,實自王慎中發之。

    然慎中按部就班,蕲乎毫厘不失法;而順之則欲以法寓于無法之中,雖文章時有利鈍,而一洗比拟間架,描頭畫角之習。

    顧不語人以求工文字。

    每謂:“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本色不如也。

    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家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

    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

    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

    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

    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态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

    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

    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

    仆居閑偶想起宇宙間有一二事,人人見慣而絕是可笑者,其屠沽細人有一碗飯吃,其死後則必有一篇墓志。

    其達官貴人與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間者,其死後則必有一部詩文刻集;如生而飯食、死而棺椁之不可缺。

    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無;雖秦漢以前亦絕無此事。

    幸而所謂墓志與詩文集者,皆不久泯滅;然其往者滅矣,而在者尚滿屋也。

    若皆存在世間,即使以大地為架子,亦安頓不下矣。

    此等文字,傥家藏人畜者,盡舉祖龍手段作用一番,則南山煤炭竹木盡減價矣。

    可笑可笑!”聞者怃然。

    蓋精神意量,有在筆墨蹊徑之外者矣。

     王世貞紹述李攀龍之說,以秦漢之文倡率天下。

    而唐順之則從唐宋門庭沿洄以溯秦漢。

    晚乃擯絕文字,無意與世貞拄撐。

    昆山歸有光字熙甫稍後起,而名位不顯;獨抱唐宋諸家遺集,與二三弟子講授于荒江老屋之間,毅然出其言論以與世貞相駁難,至诋之為“妄庸巨子”。

    世貞大憾。

    迨于晚年,乃始心折,題有光遺集,贊曰:“風行水上,渙為文章。

    風定波息,如水相忘。

    千載有公,繼韓歐陽。

    ”雖以世貞之高名盛氣;而有光拔幟易幟以屹自樹立,開清桐城之文,而妙出以纡徐。

    其文由歐陽修以幾太史公;雖無雄直之氣,驅邁之勢,而獨得史公之神韻。

    傳有《震川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清康熙間歸莊刻本,《四部叢刊》影印歸莊刻本,光緒間歸氏重刻本)。

    發于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事修飾,而情辭并得,使覽者恻然有隐,其氣韻蓋得之史公。

    而或者亦譏之曰:“彼其所為抑揚吞吐、情韻不匮者,苟裁之以義,或皆可以不陳。

    浮芥舟以縱送于蹄涔之水,不複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

    ”特于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卻自風神疏淡,是于太史公深有會處。

    蓋有光以前,上而名公碩卿,下而美人名士之奇聞隽語,刿心怵目,乃以廁文人學士之筆。

    至有光出,而專緻力于家常瑣屑之描寫。

    其尤恻恻動人者,如《先妣事略》、《歸府君墓志銘》、《周弦齋壽序》、《寒花葬志》、《項脊軒記》諸文,焯亡念存,極摯之情,而寫以極淡之筆,睹物懷人,此意境人人所有,此筆妙人人所無;而所以成其為震川之文,開韓、柳、歐、蘇未辟之境者也。

    錄《項脊軒記》曰: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

    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

    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

    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

    餘稍為修葺,使不上漏。

    前辟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

    又雜植蘭桂竹木于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

    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籁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

    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然餘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内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

    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

    雞栖于廳。

    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

    家有老妪,嘗居于此。

    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

    先妣撫之甚厚。

    室西連于中閨。

    先妣嘗一至,妪每謂餘曰:“某所,而母立于茲。

    ”妪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闆外相為應答。

    ”語未畢,餘泣,妪亦泣。

    餘自束發讀書軒中。

    一日,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

    他日,汝當用之。

    ”瞻顧遺迹,如在昨日,令人長号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

    餘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

    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台。

    劉玄德與曹操争天下,諸葛孔明起隆中。

    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餘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陷井之蛙何異?” 餘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吾問古事,或憑幾學書。

    吾妻歸甯,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

    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

    其後二年,餘久卧病無聊,乃使人複葺南閣子,其制稍異于前。

    然自後,餘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楊士奇與有光同一學歐陽修。

    然士奇寬衍而傷于膚,辭繁情隐。

    有光優遊而歸之潔,言簡旨永。

    蓋一如香蕉之熟而過爛;而一則谏果之味回于甘;有寥寥短章而逼真《史記》者,乃其最高淡處。

    如《項脊軒後記》,所以寄其悼亡之思,著墨不多,蕭然高寄,而有弦外之音。

    又如《寒花葬志》曰: 婢,魏孺人媵也。

    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邱;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

    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

    餘入自外,取食之。

    婢持去不與。

    魏孺人笑之。

    孺人每令婢倚幾旁飯。

    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餘以為笑。

    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

    籲,可悲也已。

     皆所謂“于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卻自風神疏淡”者也。

    然有光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虛,聲幾欲下,亦有近俚而傷于繁者。

    特自何李崇茁軋之習,号為力追周秦;王李重揚其波,天下從風靡。

    而有光一切刮磨,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可不謂之特立獨行之士乎哉! 第十節 袁宏道附徐渭 袁宗道 鐘惺 譚元春 方何、李、王、李之極盛,茅坤唐順之以疏快救闆重,王慎中歸有光以潔适變奧古,此變而得其正者也。

    山陰徐渭字文長、公安袁宏道字中郎以清真藥雕琢,而不免纖窕,則江湖才子之惡調也。

    竟陵鐘惺字伯敬、譚元春字友夏,以幽冷裁膚缛,而仍歸澀僻,又山林充隐之赝格也。

    一則漫無持擇,一又過為尖新,雖蹊徑不同,而要之好行小慧,以便空疏不學則一。

    此變而不得其正者也。

     當嘉靖時,王李倡七子社,謝榛獨以布衣被擯。

    渭自以諸生不得意,憤其以軒冕壓韋布,誓不入二人黨。

    殁二十年,袁宏道遊越中,得渭殘帙,以示祭酒陶望齡,相與激賞,刻以行世。

    傳有《徐文長集》三十卷,中多代總督胡宗憲之作。

    其文則源出蘇轼,唐順之、茅坤諸人皆相推挹;獨不得志于王李,遂不在聲氣之中。

    而宏道為之傳曰:“文有卓識,氣沉而法嚴,不以模拟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

    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

    悲夫。

    ”然渭本俊才,不幸而學問未充,聲名太早,一為權貴所知,遂任情放誕。

    及乎時移事易,侘傺窮愁,益放言高論,不複問古人法度為何物;隻見為調靡而機利而已,何所謂氣沉而法嚴也?然故公安一派之濫觞矣,宜宏道有以亟稱之也。

     宏道與兄宗道字伯修,弟中道字小修,并有才名;時稱三袁。

    先是王李之學盛行,遂以仿漢摹唐轉移一代之風氣,迨其末流漸成僞體,塗澤字句,鈎棘篇章,萬喙一音,陳因相厭。

    于是三袁乘其弊而排抵之,而宗道實倡其說。

    于唐好白樂天,于宋好蘇轼,名其齋曰白蘇。

    至宏道益矯以清新輕俊,傳有《袁中郎集》四十卷;然戲谑嘲笑,間雜俚語。

    錄《拙效傳》曰: 家有四鈍仆:一名冬,一名東,一名戚,一名奎。

     冬,即餘仆也,掀鼻削面,藍睛虬須,色若繡鐵。

    嘗從餘武昌,偶令過鄰生處,歸失道,往返數十回,見他仆過者,亦不問,時年已四十餘。

    餘偶出,見其凄涼四顧,如欲哭者;呼之,大喜過望。

    性嗜酒。

    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盞,适有他役,即忘之案上,為一婢子竊食盡;煮酒者憐之,與酒如前。

    冬伛偻突間,為薪焰所著,一烘而過,須眉幾火。

    家人大笑,仍與他酒一瓶。

    冬甚喜,挈瓶沸湯中,俟暖即飲,偶為湯所濺,失手堕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

    嘗令開門,門樞稍緊,極力一推,身随門辟,頭顱觸地,足過頂上。

    舉家大笑。

    今年随至燕邸,與諸門隸嬉遊半載,問其姓名,一無所知。

     東貌亦古,然稍有诙氣,少役于伯修。

    伯修聘繼室時,令至城市餅;家去城百裡,吉期已迫,約以三日歸。

    日晡不至,家嚴同伯修門外望,至夕,見一荷擔從柳堤來者,東也。

    家嚴大喜,亟引至舍,釋擔視之,僅得蜜一甕;問“餅何在”。

    東曰:“昨至城,偶見蜜價賤,遂市之。

    餅價貴,未可市也。

    ”時約以明日納禮,竟不得行。

     戚、奎皆三弟仆。

    戚常刈薪,跪而縛之,力過繩斷,拳及其胸,悶絕仆地,半日始蘇。

    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發後攢作一紐,如大繩狀。

    弟與錢市帽,奎忘其紐。

    及歸,束發加帽,眼鼻俱入帽中,駭歎竟日。

    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張空拳相角,如與人交藝也,竟齧其指。

    其癡絕皆此類。

     然餘家狡狯之仆,往往得過,獨四拙頗能守法。

    其狡狯者相繼逐去,資身無策,多不過一二年,不免凍餒,而四拙以無過坐而衣食,主者諒其無他,計口而授之粟,唯恐其失所也。

    噫,亦足以見拙者之效矣。

     不事修飾,其意在變闆重為輕巧,變粉飾為本色,緻天下耳目于一新,學者多舍王李而從之,目為公安體。

    然王李猶根于學問;公安則惟恃聰明;其尤甚者,輕薄以為風趣,矜誕以為吊詭。

    而金聖歎一派之放誕滅裂以自命才子,未必非公安階之厲也。

    學王李者,不過奧堅以赝古。

    而學公安者,乃至矜其小慧,反道而敗德,名為救王李之弊,而弊又甚焉。

    其後王李風漸息,而鐘譚之說大熾! 鐘譚者,鐘惺譚元春也。

    惺貌寝,羸不勝衣,為人嚴冷不喜接俗客,由此得謝人事,肆力為文章。

    其宗旨具見所輯《周文歸》、《宋文歸》,與論詩同一蹊徑,點逗一二新隽字句,矜為奇秘。

    周文質奧,宋文暢适,而惺一切以纖巧之法選之,以佻薄之語評之,撮新标奇,亦時有發。

    其文集不見,睹所為《遊武夷山記》,潔情秀韻,頗工刻畫,亦以幽秀孤峭,性與境稱也。

    然有隽語而無快筆,不免失之枝碎;亦以生平著意字句,而無篇章之功也。

    其辭曰: 入閩,自崇安縣南至省會八百餘裡,周始于山。

    去縣三十裡之裴村,隔溪望,形神狯谲,疑不為山;疑不為山,而山之習者創,恒者奇,人始作山想,欣然思一至者,武夷山也。

    山之情候在溪,溪九曲,山或應或違,而無所不相關。

    往往用舟,由一至九,終武夷遊事。

    而自縣南來者,去山十裡,有水簾洞最勝。

    洞在山之萬年宮左,而北接口,乃與一曲諸峰鈎連,異嶺同勝,如兩人背立,遊宜從此始。

    或曰:“七曲有徑,可達此洞。

    ”則其離合斷續之故,又不可問也。

     餘以天啟三年癸亥歸楚,則路先裴村,度溪,憩山于萬年宮;雖欲始水簾洞而不能。

    為二月初八日,友人商梅送餘至此;曰:“遊武夷,右之右之耳。

    ”蓋九曲在宮右故也。

    大要宮在山為郵舍,在他處已作深山;然大王與幔亭二峰,似處宮後,入即見之;入舟始一曲而正立溪左,莊甚。

    迤逦至二曲,乃更枕藉,傍小峰軒舉作态;然遊者皆以為一曲中物也。

    而一曲所有之峰,如大小觀音與獅子,與二曲之玉女,入舟皆見;舟行稍遠,則獅子沒,三峰去一為二;又遠,則小觀音沒,二複為一;然三峰不以出沒為有無也。

    玉女屢遷多姿,一曲之未至,與三四之已過者,心目延返皆不能忘;于此雖欲專屬二曲而不能也。

    然二曲用此為标。

    标三曲者,峰不可數,小藏為最。

    四曲者不可數,大藏為最,其下有卧龍潭焉。

    标五曲者不可數,仙掌、大隐、屏接筍為最。

    六曲則天遊觀左右之;晚對蒼屏、三教、大小城、高岩為最;若一曲之大王、幔亭,二曲之玉女也。

     餘初八日之遊,至六曲止。

    第以舟行,而二曲之靈岩、一線天、虎嘯岩諸處,不能往;往非輿行六七裡不可;如是則以二曲專一日,亦不為過。

    而念霁甚,是夜天遊觀之月,居高及遠,當為溪山之鑒,宿無良于此者。

    出舟,仰小藏壁中仙船,而至乃繞其背,至卧龍潭。

    潭在大藏峰下;九曲之水,清無隐鱗,雖淺亦自可;而此水以潭名,極為靜深,淵淵然如不恒流焉。

    由此趨平林渡,未終五曲,以輿代舟。

    尋太隐屏,朱晦翁書院在焉;當諸曲之中,溪山所會也;翁自有記。

    接筍峰雁次相綴;書院在峰前,而雲窩在其後。

    雲窩者,陳少司馬省所營。

    公,長樂人,住山十二年,因崖割勝,居處門庭,部署曆曆,法趣相生,使後至者有鸠借鵲巢之思焉。

    餘留詩見志。

    乃循仙掌峰,曲折緣流,步夕陽空翠而上;由石門上天遊觀。

    是夜宿焉。

    接筍峰,地高天近,雲水煙霜,俱化為月;月光所往,未見其止;始知身在山中。

    與商子亭中坐立相對,惟恐其旦。

    旦則登一覽台;台高于觀,三曲之水,反在其下;見大王峰,複莊甚。

     降複開舟,蓋初九日也。

    意當從五曲始;不知六七曲邊際,已銷付仙掌筍輿中,舟待于七曲久矣。

    乃從此入舟;以故六曲之蒼屏、上下城、高岩、小桃源,俱未及問焉。

    标七曲者為北廊岩、天壺峰。

    八曲為鼓子、三教峰、百花莊。

    九曲為寒岩、靈峰。

    觀恬目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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