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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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錢氏之緒論,有以啟其塗轍也。

    特其為文章,盛氣缛語,錯綜奇偶,七子之習湔洗不盡;自與桐城之清真雅澹而得歸氏之潔适者異趣。

    然以視湘鄉曾國藩之為文,從姚鼐入手,而益探源揚馬,複字單誼,雜廁其間,務為厚集其氣,使聲采炳煥,而戛焉有聲者,何必不與錢氏後先同符?錢氏從王李入,而不從王李出;湘鄉從姚氏入,而不從姚氏出;自出變化,以不姝暖于一先生之言,亦何必此之為是,而彼之為非?然世論不敢薄湘鄉,而務集謗于錢氏,多見其不知類也,此與以耳食者何以異。

     至于談詩者,則多為朱彜尊《明詩綜》所囿,而以錢氏《列朝詩集》為口實。

    不知朱氏以《明詩綜》而诋《列朝詩集》,譬如蠹生于木,還食其木。

    何者?《列朝詩集》,《明詩綜》之底本也;何焯嘗惡而揭發之。

    不過文人矜誕,好謗前輩耳。

    詩至晚明,鐘譚異軍别張,錢氏朱氏皆所不喜,竟陵遂為謗府。

    而夷考其實,鐘譚之詩,蹊徑别開,蕲以幽冷救七子之絢爛,而為秀峭以矯公安之容易;詩道窮而必變,亦如肥魚大肉,餍饫之過,而不得不思菜羹也。

    其詩出入中晚唐郊、島、皮、陸之間,麼弦側調,亦有淵源,避熟就生,人自少見多怪耳。

    要之盛唐李杜,摹拟勢盡,厭故喜新,人情皆然。

    王士祯《唐賢三昧集》不取李杜一首,何嘗不與鐘譚所選《唐詩歸》同指?而士祯詩為秀麗疏朗,鐘譚出以幽深孤峭,皆欲以偏師制勝。

    或诋鐘譚格局未完,雕镵愈工,不知真氣彌傷;然士祯缥渺取神,風華富有,亦病性情不真。

    而一屍亡國之大诟,一為盛世之元音,豈非所遭之時有幸不幸耶? 仆懷此久,未有以發。

    商務印書館主人屬為撰論。

    用布所蓄,以俟論定。

    而讀《四庫提要》著錄明人詩文集,睹記所及,每有尋聲逐響之談,并為随事舉正以著于篇。

    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六月三日,無錫錢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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