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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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精深華豔,七寶莊嚴;然其化堆垛為煙雲者,卻以有神來之筆,運實于虛,羌無故實,而後血脈跳蕩,神情傳合也。

     周密,字公謹,号草窗,濟南人,流寓吳興,與吳文英過從,以詞唱和,一時有二窗之目,傳有《蘋洲笛漁譜》二卷。

    獨标清麗,不為堆垛,視夢窗松秀過之,比白石深婉差似。

    如《好事近》曰: 秋水浸芙蓉,清曉绮窗臨鏡。

    柳弱不勝愁重,染蘭膏微沁。

     下階微折紫玫瑰,蜂蝶撲雲鬓。

    回首見郎羞走,罥繡裙微褪。

     又《明月引》曰: 雁霜苔雪冷飄蕭,斷魂潮,送輕桡。

    翠袖珠樓清夜夢瓊箫。

    江北江南雲自碧,人不見,淚花寒,随雨飄。

      愁多病多腰素銷。

    倚清琴,調大招。

    江空年晚凄涼句,遠意難描。

    月冷花陰,心事負春宵。

    幾度問春,春不語,春又到,到西湖,第幾橋。

     其他摘句如《解語花》曰:“睡起折花無意緒,斜倚秋千立。

    ”《桃源憶故人》曰:“相思謾寄流紅杳,人瘦花枝多少。

    ”《唐多令》曰:“門外綠陰深似海,應未比舊愁多。

    ”《瑤花慢》曰:“歎輕别;一襟幽事,砌蛩能說。

    ”《曲遊春》曰:“看湖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

    ”又曰:“良宵岑寂,正滿湖碎月搖花,怎生去得。

    ”《憶舊遊》曰:“撚殘枝重嗅,似徐娘雖老,猶有風情。

    ”《玲珑四犯》曰:“憑問柳陌舊莺,人比似垂楊誰瘦?”《谒金門》曰:“日遲簾幕靜。

    ”《齊天樂》曰:“花自多情,看花人自老。

    ”《大酺》曰:“一池萍碎,半檐花落。

    ”《浣溪紗》曰:“石床閑卧看秋雲。

    ”《清平樂》曰:“人與杏花俱醉,春風一路聞莺。

    ”眼前事,心頭感,自然馨逸,固不必如夢窗之敷陳華藻。

    然饒韻緻而乏意境,頗婉秀而未沉郁;所以味不厚,焰不長也。

     史達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人,流寓于浙,以詞唱和,與姜夔相得。

    而韓侂胄為平章,用為堂吏;賦《滿江紅·書懷》曰: 好領青衫,全不向詩書中得。

    還也費區區造物許多心力。

    未暇買田清颍尾,尚須索米長安陌。

    有當時,黃卷滿前頭,多慚德。

      思往事,嗟兒劇;憐牛後,懷雞肋。

    奈棱棱虎豹,九重九隔。

    三徑就荒秋自好,一錢不直貧相逼。

    對黃花,常待不成詩,詩成癖。

     蓋自傷也。

    然專權用事,奉行文字,拟帖拟旨,俱出一手。

    賦《滿江紅·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懷古》,有雲:“老子豈無經世術,詩人不預平戎策;辦一襟風月看升平,吟春色。

    ”蓋譏士大夫風月吟弄,不如己之圖匡複,有經世術也。

    及侂胄用兵而敗,遂黥焉。

    其人品至不足道,而詞則抗手作者,傳有《梅溪詞》一卷,名章俊句,出入蘇、秦,而有筆仗,有韻緻;婉秀處似淮海,俊邁處似東坡;不為黃庭堅、辛棄疾之粗硬,亦無柳永、秦觀之亵诨。

    如《雙雙燕》曰: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

    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并。

    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

    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

    芹泥雨潤。

    愛貼地争飛,競誇輕俊。

    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

    應自栖香正穩。

    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姜夔誦其詞,極賞“柳昏花暝”之句。

    其他摘句如《绮羅香》曰:“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

    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杏花天》曰:“栖莺未覺花梢顫,踏損殘紅幾片。

    ”《三姝媚》曰:“諱道相思,偷理绡裙,自驚腰衩。

    ”《祝英台》曰:“多少莺聲,不敢寄愁與。

    ”《钗頭鳳》曰:“莺聲曉,箫聲短,落花不許春拘管。

    ”《點绛唇》曰:“獨卧氍毹,明月知人瘦。

    ”又一阕曰:“多少荷花,不蓋鴛鴦冷。

    ”《青玉案》曰:“綠染遍江頭樹。

    日午酒消聽驟雨。

    青榆錢小,碧苔錢古,難買東君住。

    ”《過龍門》曰:“夜來風雨曉來收。

    幾點落花饒柳絮,同為春愁。

    ”姜夔謂其“能融情景于一家,會句意于兩得”。

    而張镃序其詞,則曰:“有瑰奇、警邁、清新、閑婉之長,而無蕩污淫之失。

    ”是已。

    然镃序又言:“分镳清真。

    ”而近人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遂謂其祖清真。

    不知清真辭精而情或掩,不如達祖之情深而文明,語俊而韻秀;于淮海詞近,而與清真異趣。

     高觀國,字賓王,山陰人。

    與史達祖交誼極摯,而詞之疏俊相似,亦出秦觀。

    惟達祖參以東坡,筆仗較豪放;觀國則參以清真,鋪叙較華藻。

    傳有《竹屋癡語》一卷,其中婉秀可誦者,皆敩秦觀者也。

    如《菩薩蠻·春思》曰: 春風吹綠湖邊草,春光依舊湖邊道。

    玉勒錦障泥,少年遊冶時。

      煙明花似繡,且醉旗亭酒。

    斜日照花西,歸鴉花外啼。

     又《醉落魄》曰: 鈎簾翠濕;寒江上雨晴風急。

    亂峰低處明殘日。

    雁字成行,界破暮天碧。

      故人天外長為客,倚欄一望情何極。

    新來得個歸消息;去棹歸舟,數過幾千隻。

     融情于景,極疏俊,極含蓄。

    其他摘句,如《金人捧露盤》曰:“新愁萬斛,為春瘦,卻怕春知。

    ”《杏花天》曰:“一春多少相思意,說與新來燕子。

    ”《清平樂》曰:“雲壓前山群翠失,煙水滿湖輕碧。

    ”《更漏子》曰:“雲惱月,月羞雲,半溪梅影昏。

    ”《蘭陵王》曰:“斑駁止還作。

    聽點點檐聲,沉沉春酌。

    隻愁入夜東風惡,怕催教花放,趁将花落。

    ”《思佳客》曰:“斷雲萬一成疏雨,卻向湖邊看晚陰。

    ”又一阕曰:“春思俏,畫窗深。

    誰能拘束少年心?莺來驚碎風流膽,踏動櫻桃葉底鈴。

    ”《玲珑四犯》曰:“駐馬橋西,還系舊時芳樹。

    不見翠陌尋春,問著小桃無語。

    恨燕莺不識閑情,卻隔亂紅飛去。

    ”《霜天曉角》曰:“春雲粉色,春水和雲濕。

    試問西湖楊柳,東風外幾絲碧?”《蔔算子》曰:“屈指數春來,彈指驚春去。

    檐外蛛絲網落花,也要留春住。

    ”朗而為麗,秀而不滞。

     陳慥序其詞曰:“高竹屋與史梅溪,皆出周秦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

    其妙處,少遊、美成亦未及也。

    ”人謂推崇過當,我嫌流别欠明。

    秦觀自為史達祖與觀國之所宗,而觀國特潤澤以周邦彥之華藻,達祖則與邦彥異趣。

    而論詞者好揭舉清真以繩墨諸家,不知清真詞剪裁古語,镕鑄己出,而神情未盡傅合,特如詩家之有黃庭堅耳。

    “惟古于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山谷之詩,清真之詞,皆所謂“降而不能”者也。

    陳師道學山谷而不至,遂成硬砌。

    吳文英學清真而不至,亦為堆垛。

    陳師道生吞活剝,而病未嚼碎;吳文英碎珠零玑,而苦無片段;所蔽不同,而失之饾饤,一也。

    若論思路之隽,能出新意,化堆垛為煙雲,梅溪竹屋之視清真,自較後來居上耳。

    南宋詞家,如張孝祥,如辛棄疾,則學蘇轼;如劉過,如劉克莊,又學辛棄疾;由俊邁而粗豪,由感慨而叫嚣,變本加厲。

    物極攸反,至姜夔、周密、史達祖、高觀國之倫,則以叫嚣非敦厚,粗豪非溫柔,繼迹秦七,上攀晏歐;未能敦厚,且先溫柔;蘊藉而不為柳永、秦觀之亵诨,朗麗而亦異周邦彥、吳文英之饾饤;風流婉約,自然隽緻,以易張脈偾興之叫嚣;一張一弛,勢之自然也。

    乃論者動以清真相譽,求形似于字句,而昧于大體。

    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至謂“白石,梅溪,皆祖清真”。

    又雲“周公謹詞,刻意學清真”。

    不知名家後出,多識前言;一字一句,偶相形似;而神色氣味,或别有會。

    苟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

     王沂孫,字聖與,号碧山,會稽人,以工詞與張炎唱和。

    及宋之亡,而兩人身更滄桑,陶寫以詞。

    然張炎空靈而近泛,不如沂孫之沉郁以耐思。

    傳有《碧山樂府》一卷。

    炎為題《瑣窗寒》、《洞仙歌》兩詞以冠卷端,而稱“琢語峭拔,有白石意度”。

    然白石意度,造語空靈,超乎象外;而非“琢語峭拔”之謂。

    沂孫同白石之靈而異其空,以其有精意也;得清真之豔而益為妍,以其能造境也。

    看似粉怯珠愁,其實麥秀黍離;感喟蒼涼之意,而托之風花雪月,秀采照人,沉哀入骨。

    辛棄疾有其感慨,而亡其深婉;張先同其深婉,而遜其沉郁;蓋深得清真語之豔、律之渾,而兼有白石詞之清、境之真;以此為宋代詞人之殿,可謂深美闳約,而集諸家之大成者也。

    但其詞有直抒所懷者;如《绮羅香·秋思》曰: 屋角疏星,庭陰暗水,猶記藏鴉新樹。

    試折梨花,行入小闌深處。

    聽粉片簌簌飄階,有人在夜窗無語。

    料如今門掩孤燈,畫屏塵滿斷腸句。

      佳期渾似流水,還見梧桐幾葉,輕敲朱戶。

    一片秋聲,應做兩邊愁緒。

    江路遠歸雁無憑,寫繡箋倩誰将去?謾無聊猶掩芳樽,醉聽深夜雨。

     又《掃花遊·秋聲》曰: 商飙乍發,漸淅淅初聞,蕭蕭還住。

    頓驚倦旅。

    背青燈吊影,起吟愁賦。

    斷續無憑,試立荒庭,聽取在何許?但落葉滿階,惟有高樹。

      迢遞歸夢阻。

    正老耳難禁,病懷凄楚,故山院宇。

    想邊鴻孤唳,砌蛩私語。

    數點相和,更著芭蕉細雨。

    避無處,這閑愁夜深尤苦。

     史載元巴延入臨安,以全太後、幼帝?、兩宮宮人、百官及三學生等北去,宋亡。

    而沂孫在行,兩阕皆羁北而思南之作也。

    又《齊天樂·贈秋崖道人西歸》曰: 冷煙殘水山陰道,家家擁門黃葉。

    故裡魚肥,初寒雁落,孤艇将歸時節。

    江南恨切,問還與何人共歌新阕。

    換盡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絕。

      當時無限舊事,歎繁華似夢,如今休說。

    短褐臨流,幽懷倚石,山色重逢都别。

    江雲凍結;算隻有梅花尚堪攀折。

    寄取相思,一枝和夜雪。

     “冷煙殘水”十三字,一起已令人魂銷。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寫春感,此寫秋懷。

    “江南恨切,問還與何人共歌新阕”,真如丁令威化鶴而歸,城郭猶是,人民已非。

    “算隻有梅花”雲雲,乃以寄懷遺民貞士之隐遁不仕元者。

    又《醉蓬萊·歸故山》曰: 掃西風門徑,黃葉凋零,白雲蕭散。

    柳換枯陰,賦歸來何晚。

    爽氣霏霏,翠娥眉妩,聊慰登臨眼。

    故國如塵,故人如夢,登高還懶。

      數寒英為誰零落,楚魂難招,暮寒堪攬。

    步屣荒籬,誰念幽芳遠。

    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試引芳樽,不知消得幾多依黯。

     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登高還懶”,“幾多依黯”,此皆以賦出之。

    筆情婉秀而出以低徊,不為叫嚣,此所以異于辛棄疾之慷慨悲歌也。

    有托物寄興者,如《齊天樂·蟬》曰: 綠槐千樹西窗悄,厭厭晝眠驚起。

    飲露身輕,吟風翅薄,半剪冰箋誰寄。

    凄涼倦耳,漫重拂琴絲,怕尋冠珥。

    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

      殘虹收盡過雨,晚來頻斷續,都是秋意。

    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

    窗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

    鬓影參差,斷魂青鏡裡。

     此托蟬以喻全太後祝發為尼也。

    “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身分已見。

    史稱宋太後全氏至京,不習風土;世祖皇後翁吉喇特氏屢奏乞令回江南。

    意全太後必有訴苦于世祖皇後而托代奏之事;“向人”之人,疑即世祖皇後也。

    “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

    窗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自恨老病不死也。

    “鬓影參差,斷魂青鏡裡”,則祝發矣。

    又《齊天樂·蟬》曰: 一襟餘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

    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

    西窗過雨,怪瑤珮流空,玉筝調柱。

    鏡暗妝殘,為誰嬌鬓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歎移盤去遠,難貯零露。

    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

    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凄楚。

    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此托蟬以喻王昭儀改裝女冠也。

    曰“乍咽涼柯,還移暗葉”,言宋亡而北徙也。

    “鏡暗妝殘,為誰嬌鬓尚如許”,言國破身虜,不欲為容也。

    “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凄楚。

    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則矢艱貞以自潔,而不欲為楊柳之随風作舞,趨炎想薰矣。

    又《水龍吟·白蓮》曰: 翠雲遙擁環妃,夜深按徹霓裳舞。

    鉛華淨洗,涓涓出浴,盈盈解語。

    太液荒寒,海山依約,斷魂何許?甚人間别有冰肌雪豔,嬌無那,頻相顧。

      三十六陂煙雨,舊凄涼向誰堪訴?如今謾說,仙姿自潔,芳心更苦。

    羅襪初停,玉珰還解,早淩波去。

    試乘風一葉,重來月底,與修花譜。

     此借白蓮以喻貞臣遺老,如謝枋得一流人也。

    “海山依約,斷魂何許”,明指崖山之難,主臣蹈海。

    “甚人間别有冰肌雪豔,嬌無那,頻相顧”,言世間别有才士,而我何頻相顧。

    史稱世祖诏程文海以集賢學士拜侍禦史,行禦史台事,往江南博采知名之士。

    帝素聞趙孟、葉李名,谕必緻此二人。

    文海複薦宋宗室趙孟及遺民三十人。

    謝枋得與焉,遺書文海,謂:“自今無意人間事矣。

    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

    ”辭甚激抗。

    留夢炎,宋宰相也;既降元貴仕,尤力薦之。

    枋得贻書辯論數千言,卒不出;所謂“仙姿自潔,芳心更苦,羅襪初停,玉珰還解,早淩波去”也。

    以葉李、趙孟文采風流,亦宋遺民之铮佼者;故以“甚人間别有冰肌雪豔”稱之,“别有”者,謂不同于“仙姿自潔芳心更苦”之“早淩波去”者也。

    又《無悶·雪意》曰: 陰積龍芳,寒度雁門,西北高樓獨倚。

    怅短景無多,亂山如此。

    欲喚飛瓊起舞,怕攪碎紛紛銀河水。

    凍雲一片,藏花護玉,未敢輕墜。

      清緻,悄無似。

    有照水南枝,已攙春意。

    誤幾度憑欄,莫愁凝睇。

    應是梨花夢好,未肯放東風來人世。

    待翠管吹破蒼茫,看取玉壺天地。

     雪取其潔,亦以喻宋遺民之潔己以遁,而不應征辟者。

    曰“欲喚飛瓊起舞,怕攪碎紛紛銀河水”,言世祖搜采紛纭以征江南遺民也。

    “凍雲一片,藏花護玉,未敢輕墜”,言隐姓埋名以不降志辱身也。

    “有照水南枝,已攙春意”,則以諷葉李、趙孟輩之彈冠欲起耳。

    《一萼紅·石屋探梅》曰: 思飄飄,擁仙姝獨步,明月照蒼翹。

    花候猶遲,庭陰不掃,門掩山意蕭條。

    抱芳恨佳人分薄,似未許芳魄化春嬌。

    雨澀風悭,霧輕波細,湘夢迢迢。

      誰伴碧樽雕俎,笑瓊肌皎皎,綠鬓蕭蕭。

    青鳳啼空,玉龍舞夜,遙睇河漢光搖。

    未須賦疏香淡影,且同倚枯藓聽吹箫。

    聽久餘昔欲絕,寒透鲛绡。

     此以梅喻謝枋得之孤芳獨抱,屢薦不起,而繼之以死也。

    曰“花候猶遲,庭陰不掃,門掩山意蕭條”,入山惟恐不深。

    史稱程文海薦枋得,枋得遺書,有雲“稍知詩書,識義理,不可以辱召命”,所謂“抱芳恨佳人分薄,似未許芳魄化春嬌”者也。

    “倚枯藓聽吹箫”,“疏香淡影”之“未須賦”,遁世無悶何疑焉。

    及魏天祐為參知政事,欲起枋得為功,遣使誘之入城,與之言,坐而不對,或嫚言無禮。

    天祐怒,逼之北行。

    枋得以死自誓,上道即不食;二十餘日不死,乃複少茹蔬果,積數月,困殆。

    至燕,問全太後所及瀛國公所在,再拜恸哭。

    疾甚,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

    枋得怒,擲諸地,不食五日死。

    則所謂“聽久餘音欲絕,寒透鲛绡”矣。

    “久”者,言其死之難;“餘音”,謂恸哭也。

    《疏影·詠梅影》曰: 瓊妃卧月。

    任素裳瘦損,羅帶重結。

    石徑春寒,碧藓參差,相思曾步芳屧。

    離魂分破東風恨,又夢入水孤雲闊。

    算如今也厭娉婷,帶了一痕殘雪。

      猶記冰奁半掩,冷枝畫未就,歸櫂輕折。

    幾度黃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别。

    蒼虬欲卷漣漪去,慢蛻卻連環香骨。

    早翠蔭蒙茸,不似一枝清絕。

     此以梅為兩喻;如謝枋得其人者,“夢入水孤雲闊,算如今也厭娉婷”,自恨為才名所誤,以不安于遁世無悶也;如葉李、趙孟之流,不能潔己,而高冠華蓋以食元祿,則所謂“慢蛻卻連環香骨,早翠蔭蒙茸,不似一枝清絕”矣!“一枝清絕”,以喻謝枋得之孤芳獨抱也。

    《一萼紅·丙午春赤城山中題花光卷》曰: 玉婵娟。

    甚春餘雪盡,猶未跨青鸾。

    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

    記曾照黃昏淡月,漸瘦影,移上小欄杆。

    一點清魂,半枝空色,芳意班班。

      重省嫩寒清曉,過斷橋流水,問計孤山。

    冰粟微銷,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

    未許訝東南倦客,掩鉛淚看了又重看。

    故國吳天樹老,雨過風殘。

     此亦為謝枋得作。

    起“玉婵娟”十三字,言世人驚怪枋得如此才華,而元之景運維新,不應征辟也;“玉婵娟”,以喻枋得之芳潔。

    “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乃枋得自明所以不應征辟之由。

    枋得遺程文海書,引“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所謂“疏萼無香”也。

    又曰“某自今無意人間事矣”,所謂“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也。

    “記曾照黃昏淡月”,言曾仕宋也;“黃昏淡月”,以象征宋末國勢之陵夷。

    而“冰粟微銷,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則以自明降志辱身,不堪世用;而程文海、留夢炎之倫,則所謂“相見還誤輕攀”者也。

    結“故國吳天”十字,低徊欲絕,柔厚之至。

    《一萼紅·紅梅》曰: 占芳菲。

    趁東風妩媚,重拂淡燕支。

    青鳳銜丹,瓊奴試酒,驚換玉質冰姿。

    甚春色江南太早,有人怪和雪杏花飛。

    藓珮蕭疏,茜裙零亂,山意霏霏。

      空惹别愁無數,照珊瑚海影,冷月枯枝。

    吳豔離魂,蜀妖浥淚,辜負多少心期。

    歲寒事無人共省,破丹霧應有鶴歸時。

    可惜鲛绡碎剪,不寄相思。

     此以梅而紅,喻宋遺民而仕元也。

    曰“驚換玉質冰姿,甚春色江南太早,有人怪和雪杏花飛”,明譏江南遺民,如葉李、趙孟輩,不知亡國之恨,不能淡泊明志,薰心富貴以應元征。

    曰“辜負多少心期,歲寒事無人共省”,幾乎發聲征色。

    而《慶清朝·榴花》阕末有曰:“颠倒绛英滿徑,想無車馬到山中。

    西風後尚餘數點,還勝春濃。

    ”榴紅照眼明,而不引車馬以“餘數點”于“西風後”,正與此“玉質冰姿”之梅而紅,“歲寒事無人共省”者激映;而以喻少數遺民之隐遁不仕元者。

    “還勝春濃”之“春濃”,即指起而仕之葉李、趙孟輩也。

    “春濃”與《齊天樂·蟬》第二阕“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之語相發;彼著一“想”字,此用一“濃”字,描寫熱中心事,繪影繪聲。

    又《水龍吟·牡丹》曰: 曉寒慵揭珠簾,牡丹院落花開未?玉欄幹畔,柳絲一把,和風半倚。

    國色微酣,天香乍染,扶春不起。

    自真妃舞罷,谪仙賦後,繁華夢如流水。

      池館家家芳事,記當時買栽無地。

    争如一朵,幽人獨對,水邊竹際?把酒花前,剩拼醉了,醒來還醉。

    惟洛中春色匆匆,又入杜鵑聲裡。

     此以牡丹喻留夢炎也。

    夢炎以狀元宰相,顯仕于宋,如牡丹之為富貴花;而相業無稱,如随風楊柳,依違取容,不能扶衰以當大事,所謂“玉闌幹畔,柳絲一把,和風半倚,國色微酣,天香乍染,扶春不起”者也。

    “争如一朵,幽人獨對,水邊竹際”,則借賓定主,而形謝枋得之幽貞,以愧留夢炎之富貴焉。

    “扶春不起”之“春”以喻宋;與“春濃”之“春”以喻新朝者不同。

    《掃花遊·綠陰》曰: 卷簾翠濕,過幾陣殘寒,幾番風雨。

    問春住否,但匆匆暗裡,換将花去。

    亂碧迷人,總是江南舊樹。

    謾凝伫,念昔日采香,今更何許。

      芳徑攜酒處,又蔭得青青嫩苔無數。

    故林晚步,想參差漸滿,野塘山路。

    倦枕閑妝,正好微曛院宇。

    送凄楚,怕涼聲又催秋暮。

     又《摸魚兒》曰: 洗芳林夜來風雨,匆匆還送春去。

    方才送得春歸了,那又送君南浦。

    君聽取,怕此際春歸也過吳中路。

    君行到處,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

      春還住。

    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

    姑蘇台下煙波遠,西子近來何許?能喚否?又恐怕殘春到了無憑據。

    煩君妙語,更為我将春連花帶柳,寫入翠微句。

     兩阕皆以“春住”為言,“春”亦喻宋;春欲去而系之住,猶之國将亡而延其緒也。

    前阕曰“過幾陣殘寒,幾番風雨,問春住否”;後阕曰“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其殆有望于厓山将相,排萬難,曆百險,同心戮力以延宋一脈乎?而無如“匆匆暗裡,換将花去”,春終不住,宋亦不延也。

    “亂碧迷人,總是江南舊樹”,言元用以前驅伐宋,而勘定江南者,如範文虎、呂文煥、夏貴之徒,皆宋之降将耳。

    此皆以比興為寄托。

    白石靈而或空;沂孫則運筆輕靈,而字字如抛磚落地,無一語無着落;所貴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證之以史,會之于詞耳。

    自有沂孫而詞乃尊,以風花雪月之詞,而有家國滄桑之感,意内言外,真得《離騷》之意;否則以為詩之餘事,遊戲之作耳。

    必讀沂孫詞,乃知詞所以補詩之阙,非詩之餘也。

    惟周密《絕妙好詞》,錄沂孫詞十阕,多采其似白石者,雖會清空婉秀之妙,而未極沉郁頓挫之緻。

    張惠言《詞選》,錄沂孫詞四阕,多采其似美成者,差得華美渾雅之緻,而未盡感喟蒼涼之意。

    《詞選》每阕下注,亦多望文鑿空,謾為大言,而未貫串史實,以得其意也。

     張炎字叔夏,南渡大将循王張俊之後。

    居杭,号玉田,又号樂笑翁。

    有《詞源》二卷,《山中白雲詞》八卷。

    舒嶽祥序稱:“玉田張君,自社稷變置,淩煙廢堕,落魄縱飲。

    ”“扁舟浙水東西,為漫浪遊。

    ”仇遠序稱:“《山中白雲詞》意度超玄,律呂協洽,方之古人,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

    ”劉熙載《藝概》卷四,稱:“張玉田詞,清遠蘊藉,凄怆纏綿,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嘗不轉益多師。

    ”“如玉田《高陽台》之‘接葉巢莺’,與碧山(王沂孫)《高陽台》之‘殘萼梅酸’,尤同鼻息。

    ”又稱:“玉田論詞曰:‘蓮子熟時衣自落。

    ’予更益以太白詩二句,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張炎詞綿密深婉,出以空靈,與姜夔先後齊名,号姜張,蓋以姜夔為宗雲。

    劉熙載所稱張炎《高陽台·西湖春感》雲: 接葉巢莺,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

    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

    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

    更凄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

    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

    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

    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此詞“萬綠西泠,一抹荒煙”,有《黍離》《麥秀》之悲。

    “東風”兩句,有才人遘末造之悲。

    “新愁”兩句有王孫泣路歧意。

    詞意深婉。

     張炎《八聲甘州》,題稱:“辛卯歲,沈秋江同餘北歸,秋江處杭,餘處越。

    越歲,秋江來訪寂寞,晤語數日,又複别去。

    賦此餞行,并寄曾心傳。

    ” 記玉關、踏雪事清遊,寒氣脆貂裘。

    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

    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

    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珮,弄影中洲。

    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

    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

    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按元世祖二十七年(一二九〇)庚寅,征發張炎等赴大都繕寫金字藏經,次年辛卯,張炎事畢南歸,沈秋江名堯道與張炎同歸。

    詞記北行事,“寒氣脆貂裘”,北行苦寒。

    “短夢依然江表”,夢想南歸,不願仕元,“老淚灑西州”,感念南宋人物而灑淚。

    “載取白雲歸去”,表達歸隐心情。

    “零落一身秋”,甘于漂泊清苦生涯。

    此詞足見其志事。

    清鄧廷桢《雙硯齋詞話》稱張炎詞,“論者以為堪與白石老仙相鼓吹,要其登堂拔幟,又自壁壘一新。

    蓋白石硬語盤空,時露鋒铓,玉田則返虛入渾,不啻嚼蕊吹香。

    如《長亭怨慢》之‘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黃葉’;《西子妝慢》之‘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木蘭花慢》之‘流光慣欺病酒,問楊花過了有花無’;《渡江雲》之‘空自覺圍羞帶減,影怯燈孤。

    常疑即見桃花面,甚近來翻緻無書。

    書縱遠,如何夢也都無’;《探春慢》之‘才放些晴意,便瘦了梅花一半’;《解連環》詠《孤雁》雲‘寫不成書,隻寄得相思一點。

    料因循誤了餐氈擁雪,故人心眼’。

    類皆遣聲赴節,好句如仙。

    ”深得清代浙派詞人之稱賞。

     第五節 金黨懷英 趙秉文 王若虛 元好問 女真以騎射起東北,滅遼伐宋,劃江淮以北,而奄有中原,國号曰金,兵力莫強焉。

    特文學則宋之餘波所沾溉爾,故以附于宋之末雲。

     金初未有文字,而太宗嗣位,因遼宋之舊,以詞賦經義取士。

    及伐宋,得宋文臣宇文虛中、蔡松年輩,草創典禮,潤色書命。

    而汴京經籍,滿載以歸,于是伧荒之俗,澤以詩書。

    熙宗瞻拜孔子廟,北面伏谒如弟子禮。

    更世宗、章宗,曆世承平,文物彬彬,庠序日盛,而士之得與科舉者,選曹以為貴科;榮路所在,人争趨之。

    然經義則王學之唾餘,詞賦則西昆之末光,固已占高爵而釣厚祿,無當于大雅也。

    若其名高一代,而以詩古文為儒宗者,當首推黨懷英。

     黨懷英,字世傑,泰安人。

    以世宗大定十年舉進士,事章宗為翰林學士承旨。

    章宗稱之曰:“近日制诏,惟黨懷英最善。

    ”始生及長,儀觀若神。

    儒道釋諸子百家之說,乃至圖緯篆籀之學,無不讨求。

    而文章字畫蓋天性。

    文宗歐陽,詩仿陶謝。

    而工篆籀八分,嘗謂“唐人韓蔡不通字學,八分自篆籀中來”。

    欲以上軌鐘蔡;而小楷如虞褚,大書宗顔真卿,士論稱第一。

    獨趙秉文推本歐陽以論定其文,謂:“文章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非要之必奇,要之不得不然之為奇也。

    韓文公之文,汪洋大肆,如長江大河,渾浩運轉,不見涯涘,使人愕然不敢睨視。

    歐陽公之文,如春風和氣,鼓舞動蕩,了無痕迹,使讀之亹亹不厭。

    凡此皆文章之正也。

    文以意為主,辭以達意而已。

    古之文,不尚虛飾,因事遣辭,形吾心之所欲言者;間有心之所不能言者,而能形之于文,斯亦文之至乎。

    亡宋三百餘年間,惟歐陽公之文不為尖新艱險之語,而有從容閑雅之态,豐而不餘一言,約而不失一辭,讀之亹亹;蓋非務奇之為尚,而其勢不得不然之為尚也。

    翰林黨公天資既高,輔以博學,文章沖粹,如其為人。

    當明昌間,以高文大冊主盟一世。

    自公之未第時,已以文名天下。

    然公自謂入館閣接諸公遊,始知為文法,而以歐陽公得其正;則信乎公之文,有似乎歐陽公也。

    ”顧其集不傳。

    間得讀其遺文,抑揚爽朗,失之于盡;蓋得歐之筆,而失歐之韻;有歐之朗,而遜歐之茹;行百裡者半九十,傥學歐而得蘇者乎。

    趙秉文稍後出,而聲名過之。

     趙秉文,字周臣,号閑閑老人,磁州滏陽人。

    登大定二十年進士第,曆世宗、章宗、衛紹王、宣宗、哀宗五朝,累拜禮部尚書,改翰林學士。

    樂平楊雲翼與秉文疊主文柄,高文大冊,多出二人;而秉文名尤重。

    傳有《滏水集》二十卷,而雲翼序其端,推“為斯文主盟,天下學者景附風靡,有如李之尊韓,蘇之景歐”焉;蓋為當代所重如此。

    特其門人元好問為志墓,亦以唐昌黎、宋歐陽為況,曆叙宋遼金文學盛衰之迹,而歸重于秉文;以謂:“沈潛乎六經,從容乎百家,其文出于義理之學,故長于辨析,極所欲言者,不以繩墨自拘。

    七言長詩,筆勢自放,不守一律。

    詩壯麗。

    小詩精絕,多以近體為之。

    至于五言古詩,則沉郁頓挫似阮嗣宗,真淳簡淡似陶淵明。

    ”褒大師門,不免阿其所好。

    而《四庫提要》謂“才高學博,一世之雄”。

    抑亦尋聲逐響之談。

    今觀其文,主于浩浩直達,而暢所欲言,其原出于蘇轼。

    然辭為爽朗,而無警切之論,徒見其膚,而未得為“才高”。

    學主義理,而無深沉之思,斯傷于淺,而未征其“學博”。

    義理之學,欲以自外于宋儒,而未能有獨見;條暢之文,不過依稀于蘇筆,而未能以自發;不拘繩墨,徒失體要。

    詩則為頓挫而欠沉郁,欲真淳而流淺率,亦是東坡之格調,參以香山之容易,而無其理趣,失其波瀾。

    有時七言古學李太白,五言古拟陶淵明、拟韋蘇州,亦東坡之學太白、學陶韋也;“唐昌黎,宋歐陽”雲乎哉!集中《雙溪記》之摹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湧雲樓記》之摹範仲淹《嶽陽樓記》,《寓樂亭記》之摹蘇轼《超然台記》,如小兒仿紅,字摹句拟,未足語于大方家也。

    至撰《黨懷英神道碑》,謂“文章非能為之為工”雲雲,則襲蘇轼《南行唱和詩序》語爾。

    然黨懷英、趙秉文,名曰宗歐祖韓而實為蘇。

    而王若虛,則更排韓輕歐以言宗蘇。

     王若虛,字從之,藁城人。

    以章宗承安二年經義進士,曆仕宣宗、哀宗,官直學士,秉史筆十五年。

    新進入館,日有記錄之課;書吏以呈宰相,“必問王學士曾點竄否?”為文不事雕琢,惟求當理;傳有《滹南遺老集》四十五卷,其中文僅五卷;而自卷一之四十,皆以辨證經史,考論詩文,褒彈古人,累千百條。

     論史不取司馬遷、宋祁,以謂:“司馬遷之法最疏,開卷令人不樂;然千古推尊,莫有攻其短者。

    惟東坡不甚好之;而陳無己、黃魯直怪歎以為異事。

    嗚呼!吾亦以千古雷同者為不可曉也。

    晉張輔評遷固史雲:‘遷叙三千年事,止五十萬言;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繁省不同,優劣可知。

    ’此兒童之見!遷之所叙,雖号三千年,其所列者幾人,所載者幾事,寂寥殘缺,首尾不完,往往不能成傳。

    或止有其名氏。

    至秦漢乃始稍詳,此正獲疏略之譏者,而反以為優乎?且論文者求其當否而已;繁省豈所計哉!抑餘嘗考之:遷記事疏略而剩語甚多,固記事詳備而删削精當;然則遷似簡而實繁,固似繁而實簡也;安得以是為優劣哉?遷之勝固者,獨其辭氣近古,有戰國之風耳。

    遷雖氣質近古,以繩準律之,殆百孔千瘡;而世家最無謂。

    顔師古曰:‘世家者,子孫為大官不絕也。

    諸侯有國稱君,降天子一等耳;雖不可同乎帝紀,亦豈可謂之世家!且既以諸侯為世家,則孔子、陳涉、将相、宗室、外戚等複何預也!’抑又有大不安者:曰紀,曰傳,曰表,曰書,皆篇籍之目也;世家特門第之稱,猶強族大姓雲爾;烏得與紀、傳字為類也!語世家往往随年附見他國大事;至于列傳,亦或有之;徒亂其文,無關義理。

    夫《左氏》編年,本紀諸國之事,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互相發明,故可也。

    如遷史者,各有傳記,足以自見,何必爾耶! “遷采摭異聞小說,習陋傳疑,無所不有;亦多牴牾而不合。

    《周本紀》雲:‘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

    作《多士》、《無逸》。

    ’《魯世家》雲:‘周公恐成王有所淫佚,乃作《多士》、《無逸》。

    ’自今考之:《多士》為殷民而作,《無逸》為成王而作者也;在《周本紀》,則并《無逸》為告殷民;在《魯世家》,則并《多士》為戒成王;混淆差誤一至于此。

    蓋不惟牴牾于經,抑亦自相矛盾甚矣。

    《史記》載伍員父子語言,本傳與世家參差不同。

    或雲此變文也。

    予謂不然:言出于一人之口,書出于一人之手,而自變其文,人何以取信哉?凡稱某王,類加國号;凡舉人名,每連姓氏,冗複蕪穢。

    《律書》之首以為:‘律為萬事根本,而其于兵械尤重。

    武王伐纣,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殺氣相并而音尚宮。

    同聲相從,乃物之自然。

    ’此固可矣。

    乃複備論帝王以來用兵之事,而終于漢文厭兵,百姓樂業,幾七百言,何關于律意哉?斯實無謂之甚。

    而邵氏極稱之,以為‘此其高古雄深,非他人拘窘所能到’,嗚呼!文章必有規矩準繩,雖六經不能廢;顧乃以疏闊為高深,以緻密為拘窘,何等謬論!伍被谏淮南王,‘王于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其詞似賦,豈史記實錄之體哉。

    ” “歐公與宋子京分修唐史,文體不同,猶冰炭也。

    初書成将進;吏白舊例止署官高者一人姓名,雲某等撰;而歐公官高當書。

    公曰:‘宋公列傳,用功深而為日久,豈可掩其名?’于是紀、志書公,而列傳書子京。

    以予觀之:歐公正不肯承當耳。

    作史與他文不同,甯失之質,不可至于華靡而無實;甯失之繁,不可至于疏略而不盡。

    宋子京不識文章正理,而惟異之求,肆意雕镌,無所顧忌,至于字語詭癖,殆不可讀,其事實則往往不明,或乖本意。

    自古史書之弊,未有如是之甚者。

    嗚呼!筆力如韓退之,而《順宗實錄》不慊衆論。

    或勸東坡重修《三國志》,而坡自謂非當行家,不敢當也。

    子京譏舊史猥釀不綱,而以傳遠自許;今之學者類皆欣豔以為新奇,舊史幾廢。

    以愚觀之:舊史雖陋,猶為本分,且不失當時之實,甯無《新書》可也。

    子京于文字,其實處不及古人,而專以易置字語為新。

    人皆言‘利病’,而子京每雲‘病利’;人皆言‘可否’,而子京或雲‘否可’;雖義理無異,而讀之不明矣。

    此猶求異于人,不已甚乎?古人文字中,時有涉俗語者,正以文之則失真,是以甯存而不去;而子京直要句句變常,此其所以多戾也。

    《魏氏春秋》好用《左傳》語以易舊文;裴松之譏彈甚當。

    凡人文體,固不必拘,至于記錄他人之言,豈可過加潤色而失其本真?子京《唐書》,雖诏敕章疏,類皆變亂以從己意;至于詩句諺語,古今成言,亦或芟改,不已甚乎!劉器之嘗曰:‘《新唐書》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郁而不明。

    遷固載相如文君事幾五百字,而讀之不覺其煩;使子京記之,必曰“少嘗竊卓氏以逃”而已!’文章豈有煩簡?要當如風行水上,出于自然;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煩簡,則失之矣。

    《唐書》進表曰:‘其事則增于前,其文則省于舊。

    ’《新唐》所以不及兩漢文章者,正在此;而反以為工,何哉?” 論文不取韓愈、柳宗元、歐陽修,以為:“凡文章須是典實過于浮華,平易多于奇險,始知本末。

    世之作者,往往緻力于其末,而終身不返;其颠倒亦甚矣。

    陳後山曰:‘揚子雲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故思苦而辭艱。

    善為文者,因事出奇。

    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抟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變。

    子雲惟好奇,故不能奇也。

    ’此論甚佳,可以為後學之法。

    退之《盤谷序》雲‘友人李願居之’,稱友人,則便知為己之友;其後但當雲‘予聞而壯之’,何必用‘昌黎韓愈’字?柳子厚《淩準墓志》,既稱‘孤某以先人善予,以志為請’,而終雲‘河東柳宗元哭以為志’。

    山谷《劉明仲墨竹賦》,既稱‘故以歸我’,而斷以‘黃庭堅曰’,其病亦同。

    蓋‘予’‘我’者自述,而姓名則從旁言之耳。

    退之《送李願序》‘粉白黛綠’一節,病在太多,且過于浮豔;餘事皆略言,而此獨說出如許情狀,不惟為雅正之,而于文勢亦滞矣。

    退之《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雲:‘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

    ’全篇皆從旁記錄之詞;而其末雲‘生既至,其為吾以前所稱為天下賀,以後所稱,為吾緻私怨于盡取’,此乃方與他人言,而遽與本人語。

    亦有方與本人語,而卻與他人言者。

    自古詩文如此者,何可勝數哉?‘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

    夫冀北馬多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遂空其群耶?解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

    ’此一“吾’字害事。

    夫言群空及解之者,自是兩人;而雲‘吾所謂空’,卻是言之者自解也;若作‘彼’字,或雲“所謂空者’可矣。

    退之評伯夷,止是議論散文,而以頌名之,非其體也。

    陳後山雲:‘退之作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

    ’予謂不然。

    唐人本短于議論,故每如此。

    議論雖多,何害為記?蓋文之大體,固有不同,而其理則一;殆後山妄為分别,正猶評東坡以詩為詞也。

    且宋文視漢唐,百體皆異;其開廓橫放,自一代之變;而後山獨怪其一二,何耶?子厚才識不減退之;然而令人不愛,惡語多而和氣少耳!” “歐公《晝錦堂記》大體固佳,然辭困而氣短,頗有争張妝飾之态;且名堂之意,不能出脫,幾于罵題。

    或曰‘記言魏公之詩,以快恩雠,矜多譽為可薄,而以昔人所誇者為戒’,意者魏公自述甚詳,故記不複及,但推廣而言之耳。

    惜未見魏公之詩也。

    然記自記,詩自詩,後世安能常并見而參考哉?《史記》用‘而’字多不安;用‘于是’‘乃’‘遂’等字,冗而不當者十有七八。

    而歐公多錯下‘其’字。

    如《唐書·藝文志》雲:‘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

    ’《德宗贊》雲:‘恥見屈于正論,而忘受欺于奸谀,故其疑蕭複之輕己,謂姜公輔為賣直,而不能容。

    ’《薛奎墓志》雲:‘遭時之士,功烈顯于朝廷,名譽光于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為末事。

    ’《蘇子美墓志》雲:‘時發憤悶于歌詩,又喜行草書,皆可愛,故其雖短章醉墨落筆,争為人所傳。

    ’《尹師魯墓志》雲:‘所以見稱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窮以死。

    ’此等‘其’字皆當去之。

    《五代史·蜀世家論》雲:‘龍之為物,以不見為神。

    今不上于天,而下見于水中,是失職也,然其一何多欤。

    ’‘然其’二字,尤乖戾也。

    歐公散文,自為一代之祖;而所不足者,精潔峻健耳。

    《五代史》論,曲折太過,往往支離蹉跌,或至渙散而不收;助詞虛字,亦多不惬;如《吳越世家》尤甚也。

    張九成雲:‘歐公《五代史》論,多感歎,又多設疑。

    蓋感歎則動人,設疑則意廣;此作文之法也。

    ’歐公之論,則信熟矣;而作文之法,不必如是也。

    邵公濟雲:‘歐公之文,和氣多,英氣少。

    東坡之文,英氣多,和氣少。

    ’其論歐公,似矣;若東坡,豈少和氣者哉?文至東坡,無遺恨矣。

    趙周臣曰:‘黨世傑嘗言文當以歐陽子為正;東坡雖出奇,非文之正。

    ’定是謬語。

    歐文信妙,讵可及坡?坡冠絕古今,吾未見其過正也。

    東坡自言:‘其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滔滔汩汩,一日千裡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随物賦形而不自知所之者,常行于所當行,而止于所不可不止。

    ’論者譏其太誇,予謂惟坡可以當之。

    夫以一日千裡之勢,随物賦形之态;而理盡辄止,未嘗以馳騁自喜,此其橫放超邁而不失為精純也耶。

    東坡之文具萬變,而一以貫之者也;為四六,而無俳諧偶俪之弊;為小詞,而無脂粉纖豔之失;楚辭則略依仿其步驟,而不以奪機杼為工;禅語則姑為談笑之資,而不以窮葛藤為勝;此所以獨兼衆作,莫可端倪。

    而世或謂四六不精于汪藻,小詞不工于少遊,禅語楚辭不深于魯直,豈知東坡也哉。

    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

    ’又問無體乎?曰:‘有。

    ’然則果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須有。

    ’揚雄之經,宋祁之史,江西諸子之詩,皆斯文之蠹也。

    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則反是矣。

    ” 論四六不取楊憶、劉筠,以謂:“邵氏雲:‘楊劉四六之體,必謹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弊類俳可鄙。

    歐蘇力挽天河以滁之,偶俪甚惡之氣一除,而四六之法則亡矣!’夫楊劉惟謹于四六,故其弊至此;思欲反之,則必當為歐蘇之橫放。

    既惡彼之類俳,而又以此為壞四六法,非夢中颠倒語乎?且四六之法亦何足惜也?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來,制诰表章,率皆用之。

    君臣上下之相告語,欲其誠意交孚;而骈俪浮辭不啻如俳優之鄙,無乃失體耶!” 論詩不取黃庭堅,以謂:“東坡,文中龍也,理妙萬物,氣吞九州,縱橫奔放,若遊戲然,莫可測其端倪。

    魯直區區持斤斧準繩之說,随其後而與之争,至謂未知句法。

    東坡而未知句法,世豈複有詩人?而渠所謂法者,果安出哉!老蘇論揚雄以為‘使有孟轲之書,必不作《太玄》’。

    魯直欲為東坡之邁往而不能;于是高談句律,旁出樣度,務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

    古之詩人,雖趣尚不同,體制不一,要其出于自得;至其辭達理順,皆足以名家,何嘗有以句法繩人者?魯直開口論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處。

    而門徒親黨以衣缽相傳,号稱法嗣,豈詩之真理也哉!魯直于詩,成得一句而終無好對,或得一聯而終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贈誰;何嘗見古之作者如是哉? “魯直論詩,有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為名言。

    以予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魯直好勝而恥其出于前人,故為此強辭而私立名字。

    夫既已出于前人,縱複加工,要不足貴。

    雖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見,語意之間,豈容全不見犯哉。

    蓋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為嫌,異者不以為誇;随其所自得,而盡其所當然而已;至于妙處,不專在于是也。

    故皆不害為名家,而各傳後世,何必如魯直之措意耶。

    山谷自謂得法于少陵,而不許東坡。

    以予觀之:少陵,典谟也;東坡,孟子之流;山谷,則揚雄《法言》而已。

    吾舅兒時便學工部,而終身不喜山谷也。

    若虛嘗乘間問之,則曰:‘魯直雄豪奇險,善為新樣,固有過人者;然于少陵初無關涉。

    前輩以為得法者,皆未能深見耳。

    ’山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絕而無橫放;鋪張學問以為富,點化陳腐以為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

    善乎吾舅周君之論也,曰:‘宋之文章,至魯直已是逼仄處。

    陳後山而後,不勝其弊矣。

    人能中道而立,以巨眼觀之,是非真僞可望而見也。

    ’若虛雖不解詩,頗以為然。

    朱少章論江西詩律,以為‘用昆體工夫,而造老杜渾全之地’。

    予謂用昆體工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渾全;而至老杜之地,亦無事乎昆體工夫;蓋二者不能相兼耳。

    ” 若虛論詩論文,一以蘇轼為宗,而主于條達疏暢,意到筆随。

    顧誦所作,未能相副;筆勢緩懦,疏而不快;辭意膚淺,率而無味;以視趙秉文,尤為每況愈下。

    特其辨章述作,褒彈古今,雖多尋章摘句,盡有惬心貴當者焉。

    其他金人文集之僅見者,王寂有《拙軒集》六卷,李俊民有《莊靖集》十卷;而觀其詩主清新,文必疏達,要不出蘇門範圍,而為時所囿,未能以别樹一幟也。

    獨元好問力追杜韓以變蘇格,而欲挽宋弛以張唐風雲。

     元好問,字裕之,太原秀容人。

    七歲能詩。

    年十有四,從陵川郝天挺學,淹貫經史百家,六年而業成。

    下太行,渡河而南,賦《箕山琴台》等詩。

    趙秉文方官禮部,見之,以為少陵以後無此作也。

    名震京師,目為元才子。

    遂出秉文之門,以登興定五年進士;曆官尚書省左司員外郎,入翰林,知制诰。

    金亡,東平路行軍萬戶嚴實辟置于幕,遂依居而銳意著述。

    以金有天下,典章法度,幾及漢唐,國亡史興,己所當為,而國史實錄在順天道萬戶張某所。

    乃言于章,使之聞奏,願為撰述。

    奏可,欲開館,而為人所沮。

    好問曰:“不可遂令一代之美,泯而不聞。

    ”乃為《中州集》百餘卷。

    又為《金源君臣言行錄》,往來四方,采摭遺逸;有所得,辄以寸紙,細字記錄,積百餘萬言,委積塞屋,名之曰野史亭。

    元世祖在藩邸,聞其名,召見;及即位,欲征修遼金二史,未及下命而卒。

    傳有《遺山先生文集》四十卷。

    一時稱者以其詩直配蘇黃;而文則不使奇字,新之又新;不用晦事,深之又深;但見其巧,不見其拙;但見其易,不見其難。

    東坡之後,繼以元子,可也。

    然好問詩文,非東坡之流亞也;蓋志不在東坡之快利,而出以重緩;又不為山谷之生拗,而力求弘潤;沉着痛快,固不僅浩浩直達,如趙秉文、王若虛之為蘇轼者也。

    文為韓愈之排奡,而無其妥帖。

    詩得杜甫之沉郁,而遜其淵永。

    而《論詩絕句》三十首,欲挽江西詩派而反之于正;錄二十一首,辭曰: 漢謠魏什久紛纭,正體無人與細論。

    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泾渭各清渾。

     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

    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邺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壺歌。

    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

    (自注:柳子厚,唐之謝靈運。

    陶淵明,晉之白樂天。

    ) 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磊平。

    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

     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

    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欶勒川。

     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

    論功若準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

    少陵自有連城璧,争奈微之識珷玞。

     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

    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

     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

    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

     謝客風流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無複見前賢。

    縱橫正有淩雲筆,俯仰随人亦可憐。

     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随。

    隻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

    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态新! 百年才覺古風回,元祐諸人次第來。

    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将何罪廢歐梅。

     古雅難将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

    論詩甯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

    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

     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

    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較短長。

     玩其詞意,殊不慊于蘇黃;而門人弟子乃谀以直配蘇黃。

    王若虛不滿于黃,而好問則并不慊于蘇。

    蘇轼吐言天拔,黃庭堅鍛煉辛苦;蘇為其熟,而黃為其生。

    好問則生熟難易之間,大概以脫棄凡近,澡雪塵翳,驅駕聲勢,破碎陣敵,囚鎖怪變,軒豁幽秘,籠絡今古,移奪造化為工;鈍滞、僻澀、淺露、浮躁、狂縱、淫靡、詭誕、瑣碎、陳腐為病。

    五言古如《颍亭留别》、《亭》、《送欽叔内翰并寄劉達卿郎中白文舉編修五言》之三四五、《飲酒》五首、《後飲酒》五首、《龍潭》、《北邙》、《龍門雜詩》二首、《豐山懷古》、《乙酉六月十一日雨》、《種松》、《雜詩》四首之一二、《觀淅江漲》、《五松平》、《阻雨張主簿草堂》、《送詩人李正甫》、《萬化如大路》、《放言》、《李道人崧陽歸隐圖》、《學東坡移居》八首、《曆下亭懷古分韻得南字》、《别李周卿》三首、《九日讀書山用陶詩“露凄喧風息,氣清天曠明”為韻賦十詩》之一二三四六、《趙吉甫西園》、《臨汾李氏任連堂》二首之二、《題張左丞家範寬秋山橫幅》、《宿張靖田家》、《曲阜紀行》一首、《寶嚴紀行》,七言古如《秋蠶》、《範寬秦川圖》、《西園》、《西窗》、《遊黃華山》、《荊棘中杏花》、《蕭仲植長史齋》、《讀書山雪中》、《蟾池》、《天涯山》、《過劉子中新居》,雜言古如《去歲君遠遊送仲梁出山》、《此日不足惜》、《飲酒》、《送高信卿》、《寄趙宜之》、《段志堅畫龍為劉鄧州賦》、《紀子正杏園燕集》、《送李參軍北上》、《王黃華墨竹》、《泛舟大明湖》、《賦邢州鵲山》、《送王亞夫舉家歸許昌》、《湧金亭示同遊諸君》、《癸卯歲杏花》、《贈答趙仁甫》、《水簾記異》、《谼谷聖燈》、《李峪園亭看雨》、《遊龍山》、《遊泰山》,樂府如《天門引》、《蛟龍引》、《孤劍詠》、《芳華怨》、《後芳華怨》、《結楊柳怨》、《秋風怨》、《歸舟怨》、《西樓曲》、《後平湖曲》、《洧川行》、《解劍行》、《望歸吟》,五言律如《老樹》、《少林雨中》、《十二月六日》二首、《短日》,五言長律如《懷益之兄》,七言律如《岐陽》三首之二、《玄都觀桃花》、《汴梁除夜》,五言絕如《山居雜詩》六首,七言絕如《惠崇蘆雁》三首、《梁縣道中》、《俳體雪香亭雜詠》十五首、《春夕》、《内鄉雜詩》,絕去雕琢,自然新麗,巧缛而幹以風力;撫時感事,閑婉浏亮,而無乖律切;自學杜爾。

    嘗謂:“唐人之幽憂憔悴,寒饑困憊,一寓于詩;而其阨窮而不憫,遺佚而不怨者故在也。

    至于傷讒疾惡,不平之氣,不能自掩;責之愈深,其旨愈婉;怨之愈深,其辭愈緩;優柔餍饫,使人涵泳于先王之澤;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

    幸矣,學者之得唐人為指歸也!文字以來,詩為難。

    魏晉以來,複古為難。

    唐以來,合規矩準繩尤難。

    夫因事以陳辭,辭不迫切而意獨至,初不為難;後世以不得不難為難耳。

    初予學詩以十數條自警,雲:‘無怨怼’,‘無谑浪’,“無傲狠’,‘無崖異’,‘無狡讦’,‘無媕阿’,‘無傅會’,‘無籠絡’,‘無衒鬻’,‘無矯飾’,‘無為堅白辯’,‘無為賢聖癫’,‘無為妾婦妒’,‘無為仇敵謗傷’,‘無為聾俗哄傳’,‘無為瞽師皮相’,‘無為黥卒醉橫’,‘無為黠兒白撚’,‘無為田舍翁木強’,‘無為法家醜诋’,‘無為牙郎轉販’,‘無為市倡怨恩’,‘無為琵琶娘魂黯詞’,‘無為村夫子兔園冊’,‘無為算沙僧困義學’,‘無為桃梗治禁詞’,‘無為天地一我,古今一我’,‘無為薄惡所移’,‘無為正人端士所不道’。

    信斯言也,詩其庶幾乎?雖然,方外之學,有‘為道日損’之說,又有‘學至于無學’之說;詩家亦有之。

    子美夔州以後,樂天香山以後,東坡海南以後,皆不煩繩削而自合;非技進于道者能之乎?詩家所以異于方外者:渠輩談道,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詩家聖處,不離文字,不在文字;唐人所謂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雲爾。

    ” 古文尤擅碑志,一時之銘功德者,鹹趨其門。

    有例有法,有宗有趣,而根柢盤深,雄渾挺拔,不可以繩墨拘。

    及其世涉滄桑,人有殄瘁,慨當以慷,則尤沉郁頓挫,令人讀之神往。

    如《雷希顔墓志銘》曰: 南渡以來,天下稱宏傑之士三人:曰高廷玉獻臣,李純甫之純,雷淵希顔。

    獻臣雅以奇節自負,名士喜從之遊,有衣冠龍門之目。

    衛紹王時,公卿大臣多言獻臣可任大事者。

    紹王方重吏員,輕進士,至謂:“高廷玉人才非不佳,恨其出身不正耳。

    ”大安末,自左右司郎官,出為河南府治中,卒以高材為尹所忌,瘐死洛陽獄中。

    之純以薊州軍事判官,上書論天下事。

    道陵奇之,诏參淮上軍,仍驿遣之。

    泰和中,朝廷無事,士大夫以宴飲為常。

    之純于朋會中,或堅坐深念,咄咄嗟唶,若有旦夕憂者。

    或問之故。

    之純曰:“中原以一部族待朔方兵;然竟不知其牙帳所在;吾見華人為所魚肉去矣。

    ”聞者讪笑之曰:“四方承平餘五六十年,百姓無狗吠之警;渠不以時自娛樂,乃妖言耶?”未幾,北方兵動。

    之純從軍還,知大事已去,無複仕進意,蕩然一放于酒;未嘗一日不飲,亦未嘗一飲不醉,談笑此世,若不足玩者。

    貞祐末,嘗召為右司都事,已而擯不用。

    希顔,正大初,拜監察禦史。

    時主上新即位,宵衣旰食,思所以宏濟艱難者為甚力。

    希顔以為天子富于春秋,有能緻之資,乃拜章言五事,大略謂:“精神為可養。

    初心為可保。

    人君以進賢退不肖為職,不宜妄費日力以親有司之事。

    ”上嘉納焉。

    庚寅之冬,朔方兵突入倒回谷,勢甚張,平章芮公逆擊之。

    突騎退走,填壓溪谷間,不可勝算,乘勢席卷,則當有謝玄淝水之勝。

    諸将相異同,欲釋勿追。

    奏至,廷議亦以為勿追便。

    希顔上書以破朝臣孤注之論,謂:“機不可失。

    小勝不足保。

    天所予,不得不取。

    ”引援深切,灼然易見;而主兵者沮之,策為不行。

    後京兆鳳翔報北兵狼狽而西,馬多不暇入銜;數日後知無追兵,乃聚而攻鳳翔。

    朝廷始悔之,至今以一日縱敵為當國者之恨。

    凡此三人者,行輩相及,交甚歡,氣質亦略相同;而希顔以名義自檢,強行而必緻之,則與二子為絕異也。

    蓋自近朝士大夫,始知有經濟之學,一時有重名者非不多,獨以獻臣為稱首。

    獻臣之後,士論在之純;之純之後在希顔。

    希顔死,有人物渺然之歎。

    三人者,皆無所遇合,獨于希顔尤嗟惜之雲。

     希顔,别字季默,渾源人。

    考諱思,大定末,仕為同知北京路轉運使事。

    希顔,其暮子也。

    崇慶二年,中黃裳榜進士乙科,釋褐泾州錄事。

    不赴,換東平府錄事,以勞績遙領東阿縣令,調徐州觀察判官,召為荊王府文學兼記室參軍,轉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國史院編修官,考滿再任;俄拜監察禦史,以公事免。

    用宰相侯莘卿薦,除太學博士,還應奉,終于翰林修撰,累官太中大夫。

    娶侯氏,子男二人:公孫八歲,宜翁四歲。

    女二人:長嫁進士陳某,其幼在室。

     初希顔在東平;東平,河朔重兵處也,驕将悍卒,倚外寇為重,自行台以下,皆務為摩拊之。

    希顔莅官,所以自律者甚嚴。

    出入軍中,偃然不為屈,故頗有喧嘩者。

    不數月,闾巷間,家有希顔畫像,雖大将,亦不敢以新進書生遇之。

    嘗為戶部高尚書唐卿所辟,權遂平縣事。

    時年少氣銳,擊豪右,發奸伏,一縣畏之,稱為神明。

    及以禦史巡行河南,得贓吏尤不法者,榜掠之,有至四五百者。

    道出遂平,百姓相傳雷禦史至,豪猾望風遁去。

    蔡下一兵,與權貴有連,脫役遁田間,時以藥毒殺民家馬牛,而以小直脅取之。

    希顔捕得,數以前後罪,立杖殺之。

    老幼聚觀,萬口稱快,馬為不得行。

    然亦坐是失官。

     希顔三歲喪父,七歲養于諸兄,年十四五,貧無以為資,乃以胄子入國學,便能自樹立如成人。

    不二十,遊公卿間,太學諸人莫敢與之齒。

    渡河後,學益博,文益奇,名益重。

    為人軀幹雄偉,髯張口哆,顔渥丹,眼如望羊。

    遇不平,則疾惡之氣,見于顔間,或嚼齒大罵不休,雖痛自摧折,猝亦不能變也。

    食兼三四人,飲至數鬥不亂,征酒淋漓,談谑間作,辭氣縱橫,如戰國遊士;歌謠慷慨,如關中豪傑;料事成敗如宿将;能得小人根株窟穴,如古能吏;其操心危,慮患深,則又似夫所謂孤臣孽子者。

    平生慕孔融、田疇、陳元龍之為人,而人亦以古人期之。

    故雖其文章,号一代不數人,而在希顔,仍亦餘事耳。

    希顔年四十六,以正大八年辛卯八月二十有三日,暴卒。

    後二日,葬戴樓門外三王寺之西若幹步。

    好問與太原王仲澤哭之,因謂仲澤言:“星殒有占,山石崩有占,水斷流有占,斯人已矣。

    瞻烏爰止,不知于誰之屋耳!”其十月,北兵由漢中道襲荊襄,京師戒嚴。

    銘曰: 維季默父起營平,弱齡飛骞振厥聲。

    備具文武任公卿,百出其一世已驚。

    紫髯八尺傾漢庭,前有趙張恥自名。

    目中中敵無遁情,太息流涕請進兵。

    掩聰不及馳迅霆,一日可複齊百城。

    天網四面開鲵鲸,砥柱不救洪濤傾。

    望君佐王正邦經,或當著言垂日星;一偾不起誰使令。

    如秦而帝甯勿生,不然亦當蹈東溟。

    玄精炯炯賦子形,溘焉甯與一物并。

    千年紫氣郁上征,知有龍劍留泉扃。

    何以驗之石有銘。

     志雷希顔,而一時豪俊以類見,此太史公附傳之法。

    而筆勢奇縱,兔起鹘落。

    其他賦如《秋望賦》,序跋如《章宗皇帝鐵券行引》、《琴辨引》、《太原昭禅師語錄引》、《跋國朝名公書》、《跋松庵馮丈書》、《跋紫微劉尊師山水》、《跋韻嵓書柳子厚獨覺一詩》,贈序如《送秦中諸人引》,贊如《手植桧聖像贊》、《趙閑閑真贊》二首、《寫真自贊》,碑志如《平章政事壽國張文貞公神道碑》、《王黃華墓碑》、《閑閑公墓志銘》、《寄庵先生墓碑》、《朝列大夫同知河間府事張公墓表》、《内相文獻楊公神道碑銘》、《内翰王公墓表》、《通奉大夫鈞州刺史行尚書省參議張君神道碑銘》、《資善大夫集慶軍節度蒲察公神道碑銘》、《禦史程君墓表》、《平叔墓志銘》、《聶元吉墓志銘》、《太中大夫劉公墓碑》、《奉直趙君墓碣銘》、《禦史孫公墓表》、《劉景玄墓志銘》、《南峰先生墓表》、《蘧然子墓碣銘》、《族祖處士墓志銘》、《敏之兄墓志銘》、《順天萬戶張公勳德第二碑》、《贈鎮南軍節度使良佐碑》、《千戶喬公神道碑銘》、《千戶趙侯神道碑銘》、《故帥閻侯墓表》、《冠氏趙侯先茔碑》、《西甯州同知張公之碑》、《五翼郡總領豪士信公之碑》、《清涼相禅師墓志銘》、《華嚴寂大士墓志銘》、《墳雲墓志銘》、《孫伯英墓志銘》、《紫虛大師于公墓碑》、《天慶王尊師墓表》、《圓明李先生墓表》、《通玄大師李君墓碑》、《藏雲先生袁君墓表》,雜記如《市隐齋記》、《臨錦堂記》、《王無競題名記》、《濟南行記》、《成然院功德記》、《竹林禅院記》、《紫微觀記》、《朝元觀記》,鹹可誦覽。

    大抵省淨不如歐,唱歎而出以宏贍;疏快亦遜蘇,徐重而能為峻健。

    複體單語,雜廁奔迸,而飛騰瑰玮,仿佛韓愈;蓋不為宋文而力追唐格者也。

    于是唐風振,而元之詩文漸變,則好問為之樞也。

     好問既搜金人詩以成《中州集》,而又采金人詞以為《中州樂府》。

    其詞以豪俊出生拗,亦衍蘇辛一脈,而與姜張異趣。

    或謂好問之選,皆取其近己者;然王寂《拙軒集》、李俊民《莊靖集》兩家之詞皆不入《中州樂府》,而清雄頓挫,以視《中州樂府》,格調亦無二緻。

    宋詞深緻能入骨;金詞清勁能樹骨;宋或失之绮靡,近于雕文刻镂之技;金或失之伧荒,無解深裘大馬之譏。

    獨白樸幼育于好問家,學有端緒,而詞則清婉秀逸,亦如南宋之有姜張雲。

    傳有《天籁集》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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