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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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簟詩》雲:‘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顔色。

    ’退之雲:‘如何連曉語,隻是說家鄉。

    ’呂居仁雲:‘如何今夜雨,隻是滴芭蕉。

    ’此皆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意,以故為新,奪胎換骨。

    ”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此“以故為新”之又一法也。

     又曰:“孔子老子相見傾蓋;鄒陽雲:‘傾蓋如故。

    ’孫侔與東坡不相識,以詩寄,東坡和雲:‘與君蓋亦不須傾。

    ’劉寬為吏,以蒲為鞭,寬厚至矣,東坡雲:‘有鞭不使安用蒲。

    ’杜詩雲:‘忽憶往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蒼苔,如何不飲令心哀。

    ’東坡雲:‘何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

    ’此皆翻案法也。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

    餘嘗與林謙之論此事。

    謙之慨然曰:‘但吾輩詩集中,不可不作數篇耳。

    ’如杜《九日》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不待入句便字字對屬。

    又第一句頃刻變化,才說‘悲秋’,便又‘自寬’,以‘自’對‘君’,‘自’者我也。

    ‘羞将短發見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将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平兩峰寒。

    ’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且雄桀挺拔,喚起一篇精神,非筆力拔山,不至于此。

    ‘明年此會知誰健,且把茱萸子細看。

    ’則意味深長,幽然無窮矣。

    友人安福劉浚字景明《重陽詩》雲:‘不用茱萸子細看,管取明年各強健。

    ’蓋翻杜九日詩案也。

    東坡《煎茶詩》雲:‘枯腸未易禁三碗,卧聽山城長短更。

    ’翻卻盧同公案;同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

    ”翻古人句案,亦“以故為新”之又一法也。

     又曰:“詩有實字,而善用之者以實為虛。

    杜雲:‘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

    ’‘老’字蓋用‘趙充國請行,上老之。

    ’”“實字虛用”,亦“以故為新”之一法也。

    又曰:“詩句固難用經語,然善用者,不勝其韻。

    李師中雲:‘夜如何其鬥欲落,歲雲暮矣天無晴。

    ’又:‘山如仁者壽,風似聖之清。

    ’又:‘詩成白也知無敵,花落虞兮可奈何。

    ’”亦融鑄古人語之例也。

    又曰:“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

    杜子美《武侯廟》詩雲:‘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鹂空好音。

    ’此何遜《行孫氏陵》雲‘山莺空樹響,隴月自秋晖’也。

    杜雲:‘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

    ’此庾信‘白雲岩際出,清月波中上’也。

    ‘出’‘上’二字勝矣。

    陰铿雲:‘莺随入戶樹,花逐下山風。

    ’杜雲:‘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

    ’又雲:‘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

    ’此一聯勝。

    庾信雲:‘永韬三尺劍,長卷一戎衣。

    ’杜雲:‘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

    ’亦勝庾矣。

    蘇子卿《梅詩》雲:‘隻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

    ’介甫雲:‘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述者不及作者。

    陸龜蒙雲:‘殷勤與解丁香結,縱放繁枝散誕春。

    ’介甫雲:‘殷勤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

    ’作者不及述者。

    ”亦用古人句律之例也。

    此萬裡之明“以故為新”也。

     嘗論:“‘八句律詩,落句要如高山轉石,一去無回。

    ’蓋金針法雲爾。

    餘以為不然。

    詩已盡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

    子美《重陽詩》雲:‘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

    ’《夏日李尚書期不赴》雲:‘不是尚書期不顧,山陰野雪興難乘。

    ’詩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雲:‘對食暫餐還不能。

    ’退之雲:‘欲去未到先思回。

    ’有一句五言而兩意;陳後山雲:‘更病無可醉,猶寒已自和。

    ’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杜雲:‘遣人向市賒香秔,喚婦出房親自馔。

    ’上言其食貧,故曰‘賒’;下言其無使令,故曰‘親’。

    又:‘東歸貧路自覺難,欲别上馬身無力。

    ’上有相幹之意而不言;下有戀别之意而不忍。

    又‘朋酒日勸會,老夫今始知。

    ’嘲其獨遺己而不招也。

    ” 五言古詩,句雅淡而味深長者,陶淵明、柳子厚也。

    如少陵《羌村》,後山《送内》,皆有一唱三歎之緻。

    五言長韻古詩,如白樂天《遊悟真寺》一百韻,真絕唱也。

    七言長韻古詩,如杜少陵《丹青引》曹将軍畫馬、《奉先縣》、《劉少府山水障歌》等篇,皆雄偉宏放,不可捕捉。

    學詩者于李、杜、蘇、黃詩中,求此等篇誦讀沉酣,深得其意味,則落筆自絕矣。

    夫詩何為者也?尚其詞而已矣。

    曰善詩者去詞。

    然則尚其意而已矣,曰善詩者去意。

    然則去詞去意,則詩安在乎?曰:去詞去意而詩有在矣。

    然則詩果安在?曰:嘗食夫饴與茶乎?人孰不饴之嗜也?初而甘,卒而酸。

    至于茶也,人病其苦也;然苦未既而不勝其甘。

    詩亦如是而已矣。

    昔者暴公谮蘇公,而蘇公刺之;今求其詩無刺之之詞,亦不見刺之之意也,乃曰:“二人縱行,誰為此禍?”使暴公聞之,未嘗指我也;然非我其誰哉?外不敢怒而其中愧死矣。

    三百篇之後,此味絕矣!惟晚唐諸子差近之。

    寄邊衣曰:“寄到玉關應萬裡,戍人猶在玉關西。

    ”吊戰場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折楊柳曰:“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

    ”三百篇之遺味,黯然猶存也;讀之,使人發融冶之歡,于荒寒無聊之中;動慘戚之感,于笑談方怿之初。

    近世惟半山老人得之。

    江西宗派詩者,詩,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

    人非皆江西,而詩曰江西者,系之也;系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

    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謝,二謝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師川,師川不似陳後山,而況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鹹異和,山海異珍,而調胹之妙,出乎一手也。

    似與不似,求之可也,遺之亦可也。

    讀雙桂老人馮子長詩,其清麗奔絕處,已優入江西宗派;至于慘淡深長,則浸淫乎唐人矣。

    近世此道之盛者,莫盛于江西。

    然知有江西者,不知有唐人;或者左唐人以右江西,是不惟不知唐人,亦不可謂之知江西者。

    ”觀其絕句有《讀笠澤叢書》曰: 笠澤詩名千載香,一回一讀斷人腸。

    晚唐異味同誰賞?近日詩人輕晚唐。

     《答徐子材談絕句》曰: 受業初參且半山,終須投換晚唐間。

    國風此去無多子,關捩挑來隻等閑。

     綜其所說,論字,論句,而歸之于“味”,稱江西,稱半山,而歸之于晚唐;固不僅為江西之直緻所得,以格為奇;其字,其句,“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而其味則以苦出甘,所貴“發融冶之歡于荒寒無聊之中,動慘戚之感于笑談方怿之初”,味美于回,語不害質,欲以西江“清麗奔絕”之句,而發晚唐“慘淡深長”之味;司空圖所謂“辨于味”,所謂“韻外之緻”,蓋萬裡之所龂龂;而以晚唐韻外深搜之緻,救江西末流粗犷之弊者也。

    自言:“少作詩千餘篇,至紹興壬午七月,皆焚之,大概江西體也。

    今所存曰《江湖集》者,蓋學後山、半山及唐人者也。

    予之詩始學江西諸君子,既又學後山五字律,既又學半山老人七字絕句,晚乃學絕句于唐人;學之愈力,忽若有悟,于是辭謝唐人及王陳江西諸君子,皆不敢學,而後欣如也。

    ”蓋以西江入,而以晚唐化:其始也,生拗以立格,由黃庭堅以仿佛韓愈,而上欲攀杜甫;其變也,淵永以出味,參王安石以學晚唐,而浸淫于柳宗元、劉禹錫;所以氣格清迥,意度閑遠,味幽而格瘦,外枯而中膏。

    《四庫提要》稱“其詩沿江西末派,不免粗厲頹唐”,而不知語粗而緻韻,氣厲而脈細,宋面唐骨,于西江為轉手;正不得以江西末派一筆抹之已。

     楊萬裡之古文則以澀出拗,以蹇佐利,得韓愈嵚崎峻重之體,抒蘇轼抑揚爽朗之筆。

    意到筆随,辭能條達,蘇之意也;體峻勢蹇,句有生拗,韓之體也。

    非不能為容易,而特出以蹇難,字字如履危崖而下,落紙遲重絕倫。

    碑志之作,尤多橅韓。

    陸遊蘇文而歐韻,萬裡蘇筆而韓格;蓋遊神愉而體輕,萬裡機利而語蹇也。

     楊萬裡之四六文。

    萬裡顧獨自喜其四六文,集中《與張嚴州敬夫書》曰:“鄙性好為文,而尤喜四六,近世此作,直閣獨步四海。

    其竭力以效體裁,或者謂其似吾南書,不自知似猶未也?”其辭若有謙焉,其實乃深喜之。

    今誦所作:屬聯切而不束,詞氣肆而能拗,融鑄成語,渾如己出,特用心于生造,豈苟以為爽朗;蓋衍歐蘇四六一脈,而震蕩陵厲以造極詣者。

    如《賀張丞相判建康啟》曰:“人仰傅岩之雨,天開衡嶽之雲。

    帝亟召之,已恨不早;公其來止,勿徐其驅。

    ”《賀張魏公少傅宣撫啟》曰:“太上皇非不知耆德之深,留遺嗣聖;新天子欲盡複中原之舊,首擢我公。

    于皇彼天,将降是任;必有所試,使大其成。

    彰之于大夫破斧之時,凜其不折;啟之于族庖更刀之後,用則無前。

    厥惟相之,夫豈人隻。

    ”又曰:“一飯不忘于君尊,四海複愁于公老。

    今而複起,時正可為。

    ”又曰:“得一韓以在軍中,倚而須慶曆之捷;卷三秦而取天下,當不使漢高之淹。

    ”《賀張丞相除樞密使都督》曰:“蓋欲傾海以洗乾坤,公之始願;則不以賊而遺君父,誓不俱生。

    ”《賀陳應求右相啟》曰:“非難得宰相之位,進賢則其國尊;不必問太平之期,用公則其效敏。

    天有所待,世或未知。

    ”又曰:“動容貌以肅天下,已皆趨風;舉夷夏而置胸中,了如觀火。

    召來兩地,亦既三年。

    所挾愈大而合愈難,求去者艱而留者衆。

    深觀其守道之如許,不付之大事而其誰。

    用之小遲,是以國人懷不滿之意;試之既效,然後聖主有必信之心。

    ”《賀陳丞相拜左相啟》曰:“親其恢張萬化之意,固非鹵莽一切之圖。

    民亦有言,得無委付之未盡;上既曆試,是用尊信而愈隆。

    ”又曰:“置乾坤一擲之中,世豈不為之快?然帝王萬全之舉,公必有處于斯。

    ”《賀虞樞密還朝啟》曰:“當旌斾欲東之初,國威已壯;舉關河以北之外,敵氛自銷。

    如何四海之輕重,止在一賢之出處。

    恭惟某官所學自得于聖,非天不知其忠。

    三顧隆中,此豈有求于斯世;一匡天下,其來蓋為于生民。

    ”又曰:“見則盡歡,去乃太息。

    退而矜國士之遇,聞者猶疑;雖未拜知己之恩,此已不淺。

    ”《賀虞右相啟》曰:“隻召自西,爰立在右。

    何國人喜極而繼以恨,不曰大用之遲?當天下将合而未有形,庸非今日之俟。

    ”又曰:“足居首上,病惟賈生之能醫;兵在胸中,賊見範老而破膽。

    疇昔之役,殄殲彼渠;于是時而相之,則中興之久矣。

    小人何怨而願其去,君子欲留而莫之能。

    上非不知,天則未定。

    ”又曰:“今孰非相國之人,惟我所用;而況于門下之士,當憂其遺。

    ”《代何運使賀史參政啟》曰:“光堯之托以子,不待緻商山之老人;嗣皇之選于朝,無以易甘盤之舊學。

    望重,故人不以為驟;功高,故位必極其酬。

    凜然風生,聞者心服。

    ”又曰:“天之欲平治也,時則可為;學焉而後臣之,政将焉往?”《賀周子充察院》曰:“士之未用,志亦甚高。

    環而顧天下之無人,為之太息;及乎受主知于當世,竟以無聞。

    衆皆豔于公榮,愚獨知其任重。

    責備者四面而畢至,過時則多悔而弗追。

    他人處之,辄以作仕途之嵩少;賢者得此,定知為群枉之鷹鹯。

    ”《賀周子充參政啟》曰:“當衆正綴旒之日,倚一賢砥柱之功。

    欲今延登,或謂臯緩。

    抑嘗曆選于賢聖,未始輕試于進為。

    顧其道顯晦之如何,豈其身淹速之是計?故莘渭布衣而涉三事,莫之或非;若夷夔終身而效一官,則又誰怼?季世寖薄,古風不歸。

    至于一遊說之間,便萌取卿相之意。

    豈有平日不為當世之所許,乃欲任人之事權;彼其初心惟以無位而為憂,不思既得之愧怍。

    今執事緻身于台鬥,而曠懷寄夢于江湖。

    半生兩禁之徘徊,五載六官之濡滞。

    逮其望磅礴郁積而極其盛,維嶽峻天;舉斯民咨嗟歎息而屈其淹,如防止水。

    上心雪釋,渙号雷行,酌彼公言,置諸近弼。

    然後談者,罔不翕如。

    ”《賀王宣子舍人知吉州啟》曰:“又屈雲霄之步,何足為君子而喜之;獨念父母之邦,今乃得大夫之賢者。

    ”又曰:“人謂非久而大用,歎其不可及之年;公乃特立而徑行,恥為無甚高之論。

    ”又曰:“知鲰生舊出于門闌,皆寄聲問訊于治狀。

    雖愧周昌之吃,口不能言;為賦少陵之詩,眼未見有。

    ”又曰:“然無疾其驅,士方惜陸君之去;而最宜為诰,帝且思王某之文。

    正恐未開府之間,既有不俟駕之召。

    ”《賀黃侍禦啟》曰:“士有攸挾,恨無所施。

    靖而觀流涕太息之書,孰不以古人而自詭;起而當君子小人之會,其無負所學者幾希。

    ”《與洪帥吳明可啟》曰:“提孤身而進門下,将何從而信之;恃我公之如古人,蓋有望而來者。

    不然以縣令之賤,而仰望大帥之光;以言自鳴,于分則僭。

    非曠度脫拘攣之表,敢盡情寫歸依之誠。

    ”《代李省幹直卿通長沙帥劉舍人恭父啟》曰:“掌制西垣,寓直内閣;人皆以為公喜,公豈以為己榮。

    蓋其所期,有不在是。

    以中興未成為大戚,以生民尚困為深辜。

    今非無人,誰有此意?置之于湖山之遠,了不聞知;倚之以邊疆之甯,是則談笑。

    ”《與鄭惠叔簽判啟》曰:“舉首子大夫之中,蓋今日之董相;誦言諸宦寺之輩,乃登第之劉。

    奏篇一傳,紙價十倍。

    何上意驟用而不可,猶舊章相襲之或拘。

    翩然斜飛,來此外補。

    民豈無瘼,正恐非在位之敢陳;公于是時,力行其所言而孰禦。

    ”又曰:“六月之息鵬背,未必雲然;十年而到鳳池;故應無晚。

    ”《通問廣西漕梁次張寺丞啟》曰:“少而怪怪,老矣休休。

    誦北山之移文,長慚夜鶴之見怨;登東臯而舒嘯,自憐倦鳥而猶飛。

    ”《與吉州守王弱翁啟》曰:“就荒三徑,喜淵明松菊之猶存;願受一廛,效許子衣冠之自織。

    ”《謝張丞相薦舉啟》曰:“上既起公,将屬之大事;公初薦士,宜簡于異能。

    何誤及于羁單,雅不緣于造請。

    衆皆歆豔,己則懼思。

    竊以士有常言,每病于時之無遇;古之炯戒,又歎知人之甚難。

    且如門下之旁招,前此人材之豈少?不負所舉,于今幾何?或賣知己以進身,居之罔怍;或自毀節以求合,穢不忍聞。

    謂懲羹而吹虀,聽懸榻之挂壁。

    而大丞相好賢之誠意,終不少衰;視小丈夫敗類之深情,付諸一莞。

    惟忠義專圖于報國,凡薦延本務于滅私。

    觊得其真,以裨于治。

    ”又曰:“為老聃之役,亦既數年;于相國之恩,了無半語。

    此其所向,夫豈自他。

    蓋身在于鴻鈞,何憂不達;恐名浮于實行,以累所知。

    ”《除國子博士謝虞丞相啟》曰:“士自有吾相以為之師,如周公者;愚當與諸生而激于義,獨何蕃欤。

    ”《謝胡侍郎作先人墓銘啟》曰:“昔昌黎獨擅碑版之任,未免劉叉之譏;至東坡不作銘志之辭,乃為陳慥之傳。

    豈要人有賣文之瓜李?而匹士無點人之埃塵。

    并韓之文而去其貪,踐蘇之戒而兼其妙。

    是惟具美,不在我公;豈翳寒門,獨彰潛德。

    茲蓋伏遇某公古遺愛直,志在《春秋》。

    觀其請劍以斷佞臣,夫誰或恕;今也納石而銘處士,獨得曰私。

    ”《代羅武岡得祠祿謝蔣右相啟》曰:“作吏而信所學,衆方尊城旦之書;幹時而售以文,彼焉用毛錐之子。

    晚得小壘,邈在三湘。

    方漢宣帝循名責實之秋,此其時矣;誦孟浩然多病不才之句,其如命何。

    退無族親朋友之依,進無蚍蜉蟻子之援;方将四顧,聊複一鳴。

    人皆謂愚,公獨憐我。

    ”又曰:“頌聖主賢臣之盛,雖曰未能;當門人小子之勤,則從此始。

    ”《代李直卿謝漕司發解啟》曰:“扁舟徑下,頗欲快秋水落霞之觀;破硯久荒,豈複作春草生池之夢。

    ”又曰:“題于淡墨,豈以為士君子之榮;造在彤庭,庶少吐子大夫之對。

    ”《謝曾主簿啟》曰:“恭承車轍,肯顧田廬。

    識異人于山林幽獨之中,偶然不後于衆;稱弟子于科第光華之始,意者其近于欺。

    禮有逾于其情,世久無于此事。

    ”《入城回周丞相遠迎》曰:“市有虎以殺人,久不夢碧瓦朱甍之城郭;門登龍而為禦,願再瞻青天白日之清明。

    ”又曰:“頭白眼暗,安得拜北平王于馬前;意豁神傾,即當候龐德公之林下。

    ”《答周監丞餽賀冬啟時周益公冬啟同至》曰:“方與南北院之族,小語竹林;忽報東西周之師,并攻楊邑。

    雲合霧集,車馳卒奔,焉敢仰關而攻,分甘曳兵而走。

    尚蒙榼酒,以飲子反;先以乘韋,而犒孟明。

    既效卻至之趨風,即出檀公之上策。

    左支伯兮,偉節之怒;右梧仲氏,丞相之嗔。

    紛纭之間,應接不暇。

    ”《答本路陳漕寶谟大卿啟》曰:“譚子賀齊,已幸逃不至之伐;李白道甫,乃首寄何如之聲。

    ”《回譚提舉啟》曰:“載惟南溟抟扶之地,未遠中州清淑之氣。

    山有龍眼離支之實,水有夜光明月之珍。

    蓋地産不足以當其奇,故人物間出而蔚其傑。

    曲江振開元天寶之烈,餘襄起嘉祐慶曆之名,今茲複見于一賢,吾亦何畏于二老。

    ”《回二廣譚提舉賀新除秘書少監啟》曰:“伏以作掾西曹,安得将無同之對;校文東觀,俾讀所未見之書。

    可能下筆之有神,自笑上車而不落。

    ”又曰:“遠所不如,故應舉韓泰而自代;佩之無,應勿忘王粲之好音。

    ”《回郴州丁端叔直閣謝到任啟》曰:“禦闆輿,升輕軒,不妨将母而行樂;淩太虛,橫碧落,即看奮翼而怒飛。

    ”《答吉州餘倅啟》曰:“有若歐陽詹之文行,再秀全閩;豈使餘襄公之功名,獨高吾宋。

    ”《回施少才謝漕司發解第一名啟》曰:“文之勍者,不應無以異于人;舉以裒然,抑或足以當其價。

    翳外台之論秀,任一路之拔尤。

    私憂無瑰奇傑出之英,以塞屬望;竟得此簡古天成之作,更益光華。

    ”又曰:“方當新天子太息願治之初,敷求剀切;行上子大夫悉意正議之對,願畢忠精。

    ”《回黃監庫謝解》曰:“說經之宏以肆,得臣與寓目焉;論秀之抑以揚,士燮有何力也。

    ”觀其議論瀾翻,辭筆山卓,成語融鑄而臻老橫,長句生拗而能盤屈,倚天拔地,疊浪層波,硬語盤空,強對峙峽;固不欲以隸事精切,制語宏潤,與汪藻、綦崇禮、洪邁抗手;而特以風格遒上,思力沉鸷,自辟蹊徑。

    汪藻、綦崇禮之倫,開合動宕,而未破四六之體;至萬裡則力破餘地,謂“四六有作華潤語,而重大者最不可多得”,所以辭筆務為重大,妥帖而出排奡,古事古語,剪裁镕鑄,如詩家之有西江,詞宗之有蘇辛乎?固天下之健也。

     楊萬裡之經義。

    經義始于王安石,清空辨析,惟蘇轍與抗手,而陸九淵頗衍其體。

    獨楊萬裡則以藻耀高翔,自樹一格,而合秦漢雄峭、齊梁缛麗而效之風檐寸晷,而為一手。

    如《至于治國家則曰姑舍汝所欲而從我》曰: 時君為國家圖治,不為國家惜才。

    國家需才甚急,擯賢能而不用,曰欲治,得乎?孟子借玉論治,謂齊王曰:“至于治國家,則曰姑舍汝所學而從我!”謂國家與璞孰重?愛國與愛玉孰急?王知用玉人以治玉。

    至賢人也者,金玉其相,追琢其章,是誠治國大匠良工也。

    擢之鸾坡鳳閣,必能騁調燮之才;置之蓬山德海,必能展判花之手;置之郡邑,必能坐嘯黃堂而鳴琴花縣;任之按察,必能氣搖山嶽而威聳鷹鹯。

    吾意王且大其所用,盡究其施矣;奈何不曰棄吾所短,用彼所長,乃曰舍汝所學,從吾所好。

    德足以肩袂伊呂,名期于奴婢管晏,英詞可以潤金石,高義可以薄雲天;王皆不顧,惟欲其家修庭壞,而棄之如敝屣也。

    勇足以逆龍鱗,辨足以劘虎牙,直氣吐而星鬥寒,忠言進而天顔動;王皆不恤,惟欲其窮養達違,而付之若罔聞也。

     王治國家,必賴此種學績文之士,坐緻太平;然後日轉棠陰,風清榆塞耳。

    今已有懷莫吐,足将進而咨趄。

    王治國家,必賴此龍奮鹭集之朋,立登三五;然後邊亭不鼓,烽燧不煙耳;今已有才莫用,技雖工而莫好。

    豪傑林立,英俊紛至,不可謂齊無人,而目為平平,不使其枉道徇己不已也。

    貂珰滿座,朱紫盈朝,不可謂齊乏士;而視為卑卑,不使其貶道徇人不已也。

    治璞玉,玉人得顯削劇之餘能;治國家,賢才不倒胸中之圭璧;何尊玉人而輕幼學壯行者哉?夫梁惠、齊宣,固皆棄士之君;而時髦名彥,又皆自棄之士。

    上不以所學求下,下不以所學事上;君曰姑舍汝所學從我,士曰吾舍吾所學從君;固非有君無臣,亦非有臣無君;君臣上下,相率為亂如此。

    此仁義道德之士,堯舜湯武之佐,最得所學之正者,略無一人齅餌經網以立其朝也。

    夫小人進,君子退,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可慨也,噫! 恺切而足才藻,如範晔《後漢書》諸傳論。

    其他如《國家将興必有祯祥》一義,則又揄揚而為雍容,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也。

    惜所傳不多。

    然王安石、蘇轍筆皆單駛,而萬裡則成排比之體;王安石、蘇轍語必己出,而萬裡則開代言之風。

    明代制義文破承起講股對大結之具體而微,當以萬裡為大辂椎輪也。

    顧特以弘潤發藻,與詩之以生拗立格者不同。

     範成大,字緻能,吳郡人。

    紹興擢進士第,曆仕孝宗,累拜參知政事。

    以詩人薦陸遊。

    所居石湖,在太湖之濱,孝宗宸翰扁之,因以題集;傳有《石湖詩集》三十四卷。

    其詩與陸遊、尤袤及萬裡,号南宋四大家。

    異陸遊之圓潤,同萬裡之清迥,以故萬裡極推重之,而序其集,以謂:“大篇決流,短章斂芒,缛而不釀,縮而不窘,清新妩麗,掩有鮑謝;奔逸隽偉,窮追太白。

    予之于詩,豈以千裡畏人者?而于範公獨斂衽焉。

    ”然“清新妩麗”,似欲追參鮑謝,而未“掩有”、“奔逸隽偉”,如曰“窮追太白”,夫豈其然?“缛而不釀”,“短章斂芒”,則誠有之;“縮而不窘”,“大篇決流”,非曰能焉。

    今誦其句:五言如“澗聲穿竹去,雲影過山來”,“天高月徘徊,野曠山突兀,暗蛩泣草露,怨亂語還咽,涼螢不複舉,點綴稻花末,惟餘絡緯豪,悲壯殷林樾,小蟲亦何情,孤客心斷絕”,“稻穗黃欲卧,槿花紅未落,秋莺尚嬌姹,晚蝶成飄泊,犬騃逐車馬,雞驚撲籬落”,“宿雲拂樹過,飛泉劈山響”,“人稀山木壽,土瘦水泉香”,“未熟燈前夢,閑尋道上詩”,“盡日風長籁,無時地不梅”,“山外江水黃,江外滿城綠,城外杳無際,天低到平陸”,“曉夢孤燈見,春陰病骨知”,“束江崖欲合,漱石水多漩”,“雲頭鐵山,日腳迸金瀑”,“泥幹馬蹄松,路坦亭堠速”,“雲薄竟悭雪,酒潑先受春”,“雁聲淩急雨,燈影戰斜風”,“瘦比中年甚,寒惟病骨知,羨渠兒女健,繞屋探南枝”,“退閑驚客至,衰懶怕書來”。

    七言如“百尺西樓十二闌,日遲花影對人閑,春風已入片時夢,寒食從今數日間”,“事如夢斷尋無處,人似春歸挽不留”,“無風楊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滿地花”,“飛絮著人春共老,片雲将夢晚俱還”,“葉底青梅無數子,梢頭紅杏不多花”,“随風片葉鄉心動,過雨千峰病眼明”,“草色有無春最好,客心去住水長東”,“雨腳遠連山腳暗,杏梢斜倚竹梢紅”,“幽禽不見但聞語,野草無名都著花”,“江頭一尺稻花雨,窗外三更蕉葉風”,“殘更未盡鴉先起,虛幌無聲鼠自驚”,“節物何曾欺老病,書生自慣說悲辛”,“偶問客年驚我老,忽聞莺語歎春深”,“身閑一日似兩日,春淺南枝如北枝”,“牡丹破萼櫻桃熟,未許飛花減卻春”,“雲堆不動山深碧,星出無多月淡黃”,亦皆風趣幽隽,音節清脆。

    大抵得筆之峭秀于西江,得味之幽隽于晚唐,味幽而格瘦,與楊萬裡略似。

    惟萬裡以西江入,而以晚唐化;成大則以晚唐始,而以西江終。

    《四庫提要》著錄稱:“初年吟詠,實沿溯中唐以下。

    觀第三卷《夜宴曲》下注‘以下二首效李賀’,《樂神曲》下注‘以下四首效王建’,已明明言之。

    其他如西江有《單鹄行》、《河豚歎》,則雜長慶之體;《嘲裡人新婚詩》、《春晚》三首、《隆師四圖》諸作,則全為晚唐五代之音;其門徑皆可覆按。

    自官新安掾以後,骨力乃以漸而遒;蓋追溯蘇黃遺法,而約以婉峭,自為一家。

    ”似矣而未盡。

    其實得山谷之遒煉,而不為捃摭;遜東坡之豪放,而約以婉峭;異陸遊之熟易,而同其清新;有萬裡之幽瘦,而避其俗俚。

    萬裡善用其長,肆意有作;成大則避所短,斂手勿犯。

    陸遊語多樂易;萬裡、成大意含怅惘。

    皆出入江西,而欲有所變以自名家者也。

     永嘉四靈為徐玑号靈淵,徐照字靈晖,翁卷字靈舒,趙師秀号靈秀。

    自江西詩興而唐詩廢,永嘉徐玑與同郡徐照、翁卷、趙師秀議曰:“昔人以浮聲切響,單字隻句計巧拙;蓋風騷之至精也。

    近世乃連篇累牍,汗漫而無禁,豈能名家哉?”四人者,皆遊葉适之門。

    而适欲振唐詩以挽江西;四人受其學,而詩功所至,刻意瘦煉,不為硬語之盤空,而為秀語之出幽。

    玑有《二薇亭詩》,照有《芳蘭軒集》,卷有《西岩集》,師秀有《清苑齋集》,各一卷,傳于世。

    其原出于賈島姚合。

    惟賈島姚合之為瘦煉者,不能為韓愈之妥帖力排奡,避所短而不犯;四人之為瘦煉者,則有見西江之恣睢流猖狂,矯其枉而相救;一為元和之餘波,一則西江之轉手,瘦煉同,而所以為瘦煉者不同;不同其指而同其格,尤尚五言律體,師秀曰:“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末如之何矣。

    ”其精苦如此。

    然有幽韻而無深緻,語盡秀而筆或率,取徑太狹,可惋在碎;但當其得機得神,融情入景,清便宛轉,自然韻流;而七言不如五言;七言以絕為勝,五言之律尤秀。

    五言律如趙師秀《雁蕩寶冠寺》曰: 行向石欄立,清寒不可雲。

    流來橋下水,半是洞中雲。

    欲住逢年盡,因吟過夜分。

    蕩陰當絕頂,一雁未曾聞。

     又《劉隐君山居》曰: 嫌在城中住,全家入翠微。

    開松通月過,接竹引泉歸。

    慮淡頭無白,詩清貌不肥。

    必無車馬至,猶掩向岩扉。

     翁卷《處州蒼嶺》曰: 步步蹑飛雲,初疑夢裡身。

    村雞數聲遠,山舍幾家鄰。

    不雨溪長急,非春樹亦新。

    自從開此嶺,便有客行人。

     徐照《石門庵》曰: 庵是何年作?其中住一僧。

    蒼崖從古險,白日少人登。

    衆物清相映,吾生隐未能。

    夜來新過虎,抓折樹根藤。

     徐玑《山居》曰: 柳竹藏花塢,茅茨接草池。

    開門驚燕子,汲水得魚兒。

    地僻春猶靜,人閑日更遲。

    山禽啼忽住,飛起又相随。

     七言絕如趙師秀《數日》曰: 數日秋風欺病夫,盡吹黃葉下庭蕪。

    林疏放得遙山出,又被雲遮一半無。

     又《玉清夜歸》曰: 岩前未有桂花開,觀裡閑尋道士來。

    微雨過時松路黑,野螢飛出照青苔。

     徐照《舟上》曰: 小船停槳逐潮還,四五人家住一灣。

    貪看曉光侵月色,不知雲氣失前山。

     徐玑《建劍道中》曰: 雲麓煙巒知幾層,一灣溪轉一灣清。

    行人隻在清灣裡,盡日松聲雜水聲。

     又《新秋》曰: 新秋一雨洗林關,晚色清澄滿望間。

    風靜白雲橫不斷,山前又疊一重山。

     幽秀窈折。

    其他摘句:五言如趙師秀“瀑近春風濕,松多曉日青”,“詩好逢人誦,琴清隻自彈”,“一片葉初落,數聯詩已清”,“水禽多雪色,野笛忽秋聲,必有新詩句,溪流合讓清”,“雁落遙渺小,人登廢壘閑,因憐一州景,皆在夕陽間”,“地靜微泉響,天寒落日紅”,“莺啼聲出樹,花落片随波”,“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雲”,“忙是僧相過,閑惟雨可聽”,翁卷“果落群猿拾,林昏獨虎行”,“幽鹭窺泉立,閑童跨犢眠”,“一階春草碧,幾片落花輕”,“亂山秋雨後,一路野蟬鳴”,“一片太湖色,遠涵秋氣空”,“石老苔為貌,松寒薜作衣”,“巷濕人行少,空寒雁叫多”,徐照“千岑經雨後,一雁帶秋來”,“水邊山出月,松上雨沾衣”,“殿高燈焰短,山合磬聲圓”,徐玑“江迥風來急,山低月落遲”。

     七言如趙師秀“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岩竹倒添秋水碧,渚蓮平接夕陽紅”,“筍從壞砌磚中出,山在鄰家樹上青”,徐照“掃地就涼松日少,煮茶消困石泉新”,“葉著地飛随步履,鶴于人熟聽吟哦”,徐玑“眼看别峰雲霧起,不知身也在雲間”,“溪流偶到門前合,山色偏來竹裡青”。

    如曉鐘疏響,塵襟自清。

    葉适為照志墓,稱:“其詩數百,琢思尤奇;橫絕歘起,冰懸雪跨,使讀者變掉憀栗,肯首吟歎,不能自已。

    然無異語,皆人所知也,人不能道耳。

    ”所以獎許之者甚至。

    然《跋劉潛夫詩卷》,則又曰:“謝顯道稱不如流連光景之詩,此論既行,而詩因以廢矣。

    潛夫能以謝公所薄者自鑒,而進于古人不已,參雅頌,轶風騷,而及乎開元元和之盛,可也;何必四靈哉。

    ”蓋四靈之詩,止于“流連光景”而已;無胸襟,故無抱負;無寄托,故無比興;斯所以不能“參雅頌,轶風騷,而及乎開元元和之盛”也;要其清隽者在此,而其卑薄者亦在此。

    于是進而益上,嚴羽出,而标舉盛唐以為說焉。

     嚴羽,字儀卿,福建邵武人。

    見南渡以來,江西詩派盛行,始而捃摭饾饤以矜出處,繼則膚粗淺俚以為雄肆;而矯之者如永嘉四靈,又落晚唐江湖破碎尖巧之習。

    因标舉盛唐之興象,補偏救弊,而著《滄浪詩話》一卷;欲以運實于虛,藥西江之捃摭粗俚;化零為整,救四靈之破碎尖巧。

    首《詩辨》,次《詩體》,次《詩法》,次《詩評》,次《考證》。

    括囊古今,而主于妙悟,以禅為喻。

     其《詩辨》曰:“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

    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

    若小乘禅,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

    論詩如論禅。

    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

    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禅也;已落第二義矣。

    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

    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

    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

    漢魏尚矣,不假悟也。

    謝靈運至盛唐,透徹之悟也。

    他雖有悟,皆非第一義也。

    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

    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

    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骛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

    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

    先須熟讀《楚詞》,朝夕諷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

    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從頂門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夫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

    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诠者上也。

    詩者,吟詠情性也。

    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迹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珑,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于一唱三歎之音有歉焉。

    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緻。

    用字必有來曆,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覆終篇,不知著到何在。

    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罵詈為詩。

    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

    國初之詩,尚沿襲唐人。

    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隐,盛文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梅聖俞學唐人平淡處。

    至東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為詩,唐人之風變矣。

    山谷用功,尤為深刻,其後法席盛行,海内稱為江西宗派。

    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詩,稍稍複就清苦之風。

    江湖詩人,多效其體,謂之唐宗,不知止入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正法眼哉?嗟乎,正法眼之無傳久矣!唐詩之說未唱,唐詩之道,或有時而明也。

    今既唱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止于是耳,得非詩道之重不幸耶?故予不自長度,定詩之宗旨,借禅以為喻,推原漢魏以來,而截然謂當以盛唐為法。

    ” 論《詩評》曰:“看詩須著金剛眼睛,庶不眩于旁門小法。

    辨家數,如辨蒼白,方可言詩。

    詩有詞理意興。

    南朝人尚詞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

    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迹可求。

    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

    晉以還,方有佳句,如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類。

    謝所以不及陶者,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

    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

    靈運之詩,已是徹首尾成對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黃初之後,惟阮籍《詠懷》之作,極為高古,有建安風骨。

    晉人舍陶淵明、阮嗣宗外,惟左太沖高出一時。

    陸士衡獨在諸公之下。

    顔不如鮑,鮑不如謝。

    謝靈運之詩,無一篇不佳。

    謝朓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

    《拟古》惟江文通最長;拟淵明似淵明,拟康樂似康樂,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獨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漢耳。

    雖謝康樂拟邺中諸子之詩,亦氣象不類。

    至于劉玄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鮑明遠《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體耳。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處,有似拙而非拙處。

    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

    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郁。

    太白《夢遊天姥吟》、《遠離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車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

    論詩以李杜為準。

    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

    少陵如節制之師。

    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所謂集大成者也。

    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

    太白天材豪逸,語多卒然而成者;學者于每篇中,要識其安身立命處可也。

    太白發句,謂之開門見山。

    李杜數公,如金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

    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

    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

    玉川之怪,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

    孟浩然之詩,諷詠之久,有金石宮商之聲。

    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

    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歡。

    孟郊之詩,憔悴枯槁,其氣局促不伸,退之許之,何耶?盛唐人詩,亦有一二濫觞晚唐者;晚唐人詩,亦有可入盛唐者;要當論其大概耳。

    戎昱在盛唐為最下,已濫觞晚唐矣。

    戎昱之詩,有絕似晚唐者;權德輿之詩,卻有絕似盛唐者。

    權德輿,或有似韋蘇州、劉長卿處。

    冷朝陽在大曆才子中為最下。

    馬戴在晚唐諸人之上。

    劉滄、呂溫,亦勝諸人。

    李瀕不全是晚唐,間有似劉随州處。

    大曆之詩,高者尚未識盛唐,下者漸入晚唐矣。

    大曆以後,吾所深取,李長吉、柳子厚、劉言史、權德輿、李涉、李益耳。

    大曆後,劉夢得之絕句,張籍王建之樂府,吾所深取耳。

    柳子厚五言古詩,尚在韋蘇州之上;豈元白同時諸公所可望耶?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騷學,退之、李觀皆所不及。

    退之《琴操》極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賢所及。

    唐人七言律詩,以崔灏《黃鶴樓》為第一。

    和韻最害人詩,古人酬唱不次韻,此風始盛于元白皮陸;本朝諸賢,乃以此而鬥工,遂至往複有八九和者。

    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谪、行旅、離别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

    唐人與本朝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

    雄深雅健四字,但可評文,于詩用健字不得。

    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事夫子時氣象。

    盛唐諸公之詩,如顔魯公之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不同如此。

    唐人命題言語,亦是不同。

    雜古人之集而觀之,不必見詩,望其題引,而知為唐人今人矣。

    ” 論《詩法》曰:“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凄婉。

    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

    其用功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

    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着痛快。

    詩之極緻有一,曰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

    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韻。

    須是本色,須是當行。

    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

    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在出場。

    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

    押韻不必有出處,用字不必拘來曆。

    下字貴響,造語貴圓。

    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脫灑,不可拖泥帶水。

    最忌骨董,最忌趁貼。

    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

    音韻忌緩散,亦忌迫促。

    詩難處在結裹;譬如番刀須用北人結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須參活句,勿參死句。

    詞氣可颉颃,不可乖戾。

    試以己詩置之古人詩中,與識者觀之而不能辨,則真古人矣。

    律詩難于古詩,絕句難于八句。

    七言律詩難于五言律詩,五言絕句難于七言絕句。

    學詩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牍,肆筆而成。

    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

    及其透徹,則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矣。

    ”自謂:“斷千百年公案,至當歸一之論。

    其間說江西詩病,真取心肝劊子手。

    ”又曰:“仆于作詩不敢自負;至識則自謂有一日之長,于古今體制,若辨蒼素。

    ”及自為詩,純任性靈,清音獨袅,切響遂稀,傳有《滄浪集》二卷。

    然承西江叫嚣之餘,變以興象,如詞家蘇辛之後有姜夔;要其選言新秀,吐屬天然,蓋清初王士祯詩派之所自出雲。

     第四節 張孝祥 辛棄疾附劉過 劉克莊 蔣捷 姜夔 吳文英 周密 史達祖 高觀國 王沂孫 張炎 張孝祥,字安國,号于湖,蜀之簡州人也,徙居曆陽。

    紹興二十四年廷對第一,出高宗親擢;秦桧孫埙居其下,為桧所忌,以事傅緻于獄。

    桧死,益以是得高宗知,擢中書舍人,直學士院,知潭州。

    因宴客,妓歌陳濟翁《蓦山溪》詞,至“金杯酒,君王勸,頭上宮花顫”,首為搖動者數四。

    坐客忍笑指目,而孝祥不覺也。

    其詩文皆追摹蘇轼;而平昔為詞,未嘗著稿,筆酣興健,得蘇轼之浩懷逸氣,襟抱開朗,仍是含蓄不盡。

    如《念奴嬌·過洞庭》曰: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

    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

    怡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短發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鬥,萬象為賓客。

    扣舷一笑,不知今夕何夕。

     又《六州歌頭》曰: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

    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

    洙泗上,弦歌地,亦羶腥。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

    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

    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将零,渺神京。

    幹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

    冠蓋使,紛馳骛,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在建康留守席,賦此阕,感慨淋漓,主人為之罷席。

    傳有《于湖詞》一卷。

    其詞與辛棄疾同出蘇轼。

    然棄疾恣意橫溢,簡直文勢;孝祥則抗首高歌,猶有詩情;所以發揚蹈厲之中,猶有宛轉悠揚之緻也。

    至棄疾則張脈偾興,而粗厲猛起奮末廣贲之音作矣。

     辛棄疾,字幼安,曆城人。

    耿京聚兵山東以抗金,留掌書記。

    紹興中,令奉表南歸。

    高宗大喜,授承務郎,累官浙東安撫使,進樞密都承旨。

    先是蔡元工于詞,靖康中,陷金。

    棄疾以詩詞谒。

    元曰:“子之詩則未也;當以詞名家。

    ”傳有《稼軒詞》四卷。

    撫時感事,慨當以慷,其源出于蘇轼,而異軍突起。

    蘇轼抗首高歌,以詩之歌行為詞;棄疾則橫放傑出,直以文之議論為詞。

    蘇轼之詞,雄矯而臻渾成,其筆圓;棄疾之詞,恣肆而為槎枒,其勢橫。

    詞之棄疾學蘇,猶詩之昌黎學杜也。

    周邦彥隐栝唐詩入詞,棄疾則隐栝經子語、史語、文語入詞,縱橫跳蕩,如勒新駒,如捕長蛇,不可捉摸。

    如《霜天曉角·旅興》曰: 吳頭楚尾,一棹人千裡。

    休說舊愁新恨,長亭今如此。

      宦遊吾倦矣,玉人留我醉。

    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為佳耳。

     又《品令·慶族姑八十》曰: 更休說便是個住世觀音菩薩。

    甚今年容貌八十歲,見底道才十八。

      莫獻壽星香燭,莫祝靈椿龜鶴;隻消得輕輕去“十”字上添一撇。

     又《蔔算子·齒落》曰: 剛者不堅牢,柔的難摧挫。

    不信張開口角看,舌在牙先堕。

     已阙兩邊廂,又豁中間個。

    說與兒曹莫笑翁,狗窦從君過。

     又《西江月·遣興》曰: 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隻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又《鵲橋仙·贈鹭鹚》曰: 溪邊白鹭,來吾告汝:溪裡魚兒堪數。

    主憐汝,汝又憐魚,要物我欣然一處。

      白沙遠浦,青泥别渚,剩有跳鳅舞。

    聽君飛去,飽時來,看頭上風吹一縷。

     又《玉樓春·戲賦雲山》曰: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雲猜是汝。

    當時相對兩山峰,走遍溪頭無覓處。

      西風瞥起雲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

    老僧拍手笑相誇:“且喜青山依舊住!” 又《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曰: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又《歸朝歡·題趙晉臣敷文積翠岩》曰: 我笑共工緣底怒,觸斷峨峨天一柱。

    補天又笑女娲忙,卻将此石投閑處,野煙荒草路。

    先生拄杖來看汝,倚蒼苔摩娑,試問千古幾風雨。

      長被兒童敲火苦,時有牛羊磨角去。

    霍然千丈翠岩屏,锵然一點甘泉乳。

    結亭三四五。

    會相暖熱攜歌舞。

    細思量,古來寒士不遇有時遇。

     又《賀新郎》曰: 甚矣吾衰也!怅平生交遊零落,隻今餘幾?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裡,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奮筆為之,直是以文為詞;篇章騰躍,糅雜經語、子語、史語、俚俗語,動蕩蟠屈,如黃河九曲,挾泥沙俱下,不害渾灏流轉,蘇轼之所無也。

    其中抗首高歌,如蘇轼之以歌行為詞者,則《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一阕,是也。

    又如《摸魚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賦》曰: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

    算隻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拟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又《賀新郎·别茂秦十二弟》曰: 綠樹聽鹈,更那堪鹧鸪聲住,杜鵑聲切。

    啼到春歸無盡處,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間離别。

    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辇辭金阙。

    看燕燕,送歸妾。

      将軍百戰身名烈。

    向河梁回頭萬裡,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誰共我,醉明月。

     綢缪宛轉之情,沉郁頓挫之筆,逸懷浩氣,貫注乎绮羅香澤,慷慨悲歌,一筆駛轉,亦以歌行為詞,而原出蘇轼者也。

    欲知辛之所以為辛,當知辛之所以異蘇。

    時論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罕譬而喻;而觀諸家詞選之于辛,皆以其為蘇者為辛也。

    然棄疾亦有清切婉麗,兒女喁喁,衍花間之餘韻者,如《祝英台近·晚春》曰: 寶钗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

    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

    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莺聲住?  鬓邊觑,試把花蔔歸期,才簪又重數。

    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

    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将愁去。

    ” 又《小重山·舟中記夢》曰: 攲枕舻聲邊,貪聽咿啞聒醉眠。

    夢裡笙歌花底去,依然翠袖盈盈在眼前。

      别後兩眉尖,欲說還休夢已闌。

    隻記埋冤前夜月,相看;不管人愁獨自圓。

     特寓深婉于疏俊,以妍媚出沉郁,與晏幾道、秦觀同工;而與晏殊、歐陽修異趣。

    蓋晏殊、歐陽修,衍南唐之綿麗;晏幾道、秦觀,出花間之疏俊;深婉同,而所以為深婉者不同。

    晏殊、歐陽修,深婉而出以舒徐,晏幾道、秦觀,深婉而發以靈警;而棄疾,則承晏幾道、秦觀一脈者也。

    棄疾有豔歌閨情,而清空辨折,一洗绮羅香澤者,如《醜奴兒》曰: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又《武陵春》曰: 走來走去三百裡,五日以為期。

    六日歸時已是疑,應是望多時。

      鞭個馬兒歸去也,心急馬行遲。

    不免相煩喜鵲兒,先報那人知。

     運筆靈警,筆曲而機利,直似花間之韋莊焉。

    大抵棄疾之詞,得靈警松秀之筆于花間,得渾灏排蕩之氣于東坡;而镕經鑄史,糅雜俚俗,發以粗大,溢為奇恣;此所以異軍突起,而名一家言也。

     劉過,字改之,太和人;放浪湖海,而家于西昌,自号龍洲道人。

    傳有《龍洲詞》一卷;疏狂不羁,獨辛棄疾客之;故其為詞生拗盤屈,得法棄疾,亦不以粗重為嫌。

    棄疾之為浙東安撫使也,以書招;而過不應,答以《沁園春》曰: 鬥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

    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

    ”二人者俱掉頭不顧,隻管傳杯。

      白雲:“天竺去來!看金碧峥嵘圖畫開;更縱橫一澗東西水,繞兩山南北,高下雲堆。

    ”逋曰:“不然!暗香疏影,何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棄疾以議論為詞;而過此作直以傳記之筆,而為設想之詞,與三賢遊,固可睨視稼軒;然視香山和靖之清風高緻,則東坡所謂“淡妝濃抹”,尚且掉頭不顧;稼軒富貴,更焉能相浼哉!磊落英多,盤空硬語,直欲推倒一時豪傑,開拓萬古心胸矣。

    稍後出,而宗棄疾以稱健筆者,曰劉克莊。

     劉克莊,字潛夫,号後村,莆田人。

    以蔭仕,累官仙都令。

    而詠落梅,有“東君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句,得罪宰相史彌遠,罷仕。

    及彌遠死而起廢,累官龍圖閣直學士。

    傳有《後村别調》一卷。

    其為詞原出棄疾,如論說,如傳記,以文為詞,才力雄放,議論瀾翻。

    如《沁園春·夢方孚若》曰: 何處相逢,登寶钗樓,訪銅雀台。

    喚廚人斫就,東溟鲸鲙;圉人呈罷,西極龍媒。

    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代北,劍客奇材。

      飲酣鼻息如雷。

    誰信被晨雞催喚回。

    歎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

    使李将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推衣起,但凄涼感舊,慷慨生哀。

     又《寄九華葉賢良》曰: 一卷陰符,二石硬弓,百斤寶刀。

    更玉花骢噴,鳴鞭電抹;烏絲欄展,醉墨龍跳。

    牛角書生,虬須豪客,談笑皆從折簡招。

    依稀記曾請纓系粵,草檄征遼。

      當年自視雲霄。

    誰信道凄涼今折腰。

    怅燕然未勒,南歸草草;長安不見,北望迢迢。

    老去胸中有些磊塊,歌罷猶須著酒澆。

    休休也,但帽邊鬓減,鏡裡顔凋。

     又《贈孫季蕃》曰: 歲暮天寒,一見飄然,幅巾布裘。

    盡侵雲鳥道,跻攀絕頂;拍天鲸浸,笑傲中流。

    疇昔期君紫髯鐵面,生子當如孫仲謀。

    誰知道、到中年,猶未建節封侯。

      南來萬裡何來,因感慨喬公成遠遊。

    怅名姬駿馬,都如昨夢;隻雞鬥酒,難到新丘。

    天地無情,功名有數,千古英雄隻麼休!平生獨羊昙一個,淚灑西州。

     筆酣墨飽,慷慨悲歌,壯語足以立懦,雄力足以排奡。

    但宋代詞人,柳永、周邦彥,調情賣俏,無一念關懷君國;固是浪子行徑,而見惑溺之深。

    劉克莊傷時憂亂,無一詞不感滄桑,亦是文士張緻,而非性情之真。

    柳永、秦觀,穢言不忌,讀之羞口。

    辛棄疾、劉克莊,大言不慚,亦為赧顔。

    柳永、周邦彥無胸襟,無抱負,所以不知比興,不知寄托。

    辛棄疾、劉克莊有胸襟,有抱負,而亦不知比興,不知寄托。

    事著而文不微,言外而意無内,一覽無餘,其病隻在直寫。

     蔣捷,字勝欲,宜興人。

    德祐進士。

    傳有《竹山詞》一卷,亦原出辛棄疾者也。

    其詞橫放傑出,以生拗見筆力;如《霜天曉角·折花》曰: 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檐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

    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鬓邊斜。

     又《賀新郎·兵後寓吳》曰: 深閣簾垂繡。

    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

    萬疊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滿袖。

    影厮伴東奔西走。

    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

    一點點,歸楊柳。

      相看隻有山如舊。

    歎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頭小阜。

    趁未發且嘗村酒。

    醉探枵囊毛錐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

     以粗為樸,以俗為雅,涉筆成趣,别饒诙詭;而《賀新郎》一阕,沉郁蒼涼,以辛參蘇。

    唐太宗雲“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妩媚”,正不必绮妮風光以矜姿緻也。

    然捷亦有風情綽約,而盡脫畦徑者;如《虞美人·梳樓》曰: 絲絲楊柳絲絲雨,春在溟蒙處。

    樓兒忒小不藏愁,幾度和雲飛去覓歸舟。

      天憐客子鄉關遠,借與花消遣。

    海棠紅近綠闌幹,才卷珠簾,卻又晚風寒。

     辭筆生動,意境深婉,亦正不減秦觀。

    大抵捷之詞,其豪健者出辛棄疾,其清麗者出秦觀,然有餘于疏快,不足于沉郁;而宛轉悠揚,詞品固當在劉過之上爾。

     姜夔,字堯章,鄱陽人,寓居吳興之武康,與白石洞天為鄰,自号白石道人。

    慶元中,上書乞正太常雅樂,得免解,迄不第也。

    傳有《白石道人歌曲》四卷,綿密而不為濃麗,深婉而出以空靈,于南宋特為詞宗。

    蘇轼、辛棄疾,逸懷浩氣,騰躍于行墨之間;夔則深情密意,宛委于篇章以外。

    蘇轼、辛棄疾,發之盡而肆有餘勁;夔則斂為不盡而婉有餘味。

    如《點绛唇·丁未冬過吳淞》曰: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随雲去。

    數峰辛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拟共天随住。

    今何許?憑闌懷古。

    殘柳參差舞。

     又《少年遊·戲張鬥甫》曰: 雙螺未合,雙蛾先斂,家在碧雲西。

    别母情懷,随郎滋味,桃葉渡江時。

      扁舟載了匆匆去,今夜泊前溪。

    楊柳津頭,梨花牆外,心事兩人知。

     又《淡黃柳·客合肥》曰: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

    馬上單衣寒恻恻。

    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

      明朝又寒食。

    強攜酒小橋宅。

    怕梨花落盡成秋色。

    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風流婉約,原出晏殊;清便流易,亦參秦觀;然婉而不麗,此所以異于《珠玉》也;清而不切,此所以異于《淮海》也。

    顧一時論者謂“其精妙不減清真,而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

    則拟之不盡于倫。

    不知周邦彥精而不妙,夔則妙而未精。

    蓋邦彥有餘于功力,夔則或傷于滑易。

    邦彥筆之沉着,語之華豔,遠過于夔;而辭之清,境之真,則不如夔。

    邦彥特工造語,而夔則能造境;夔意餘于詞,味美于回,邦彥則極意作豔詞耳。

    邦彥濃妝,夔則淡抹。

    邦彥之後有夔,猶古文韓之後有歐乎?及其蔽也,虛神搖曳,空而傷泛,清而不切;亦猶歐歸之流為桐城末派已。

    獨張炎以為:“詞要清空,不要質實;姜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迹。

    ”則可謂知夔之深者也。

     南宋詞人,罕兼能詩。

    獨夔則詞宗,而詩亦别出江西以欲自名家。

    夔少學詩于蕭字東夫;愛而妻以兄子。

    楊萬裡,之詩友也,因折節與夔交;而範成大更相友善。

    傳有《白石道人詩集》二卷。

    其詩力湔膚廓,格老而韻高,視萬裡為和雅;比成大尤峻潔,冥心獨往。

    五言古如《夏日寄樸翁樸翁時在靈隐》、《春日書懷》四首、《箜篌引》、《昔遊詩》十五首,七言古如《送王孟玉歸山陰》、《烏夜啼》、《送陳敬甫》、《生韻軒》、《契丹歌》,五言絕如《同潘德久作明妃詩》三首之一,七言絕如《滬上寓居雜詠》十四首之一至一四、《平甫見招不欲往》二首、《登烏石寺觀張魏公劉安成嶽武穆留題》、《訪費山人》、《武康丞宅同樸翁詠牽牛》、《下菰城》、《蕭山》,鹹為一集之勝。

    大抵古勝于近,律不如絕。

     姜夔嘗著《詩說》,以謂:“僻事實用,熟事虛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

    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詞者也。

    句中無餘字,篇外無剩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始于意格,成于句字。

    ”蓋承西江之極盛,而欲以優遊救西江之迫切,以精約救西江之濫漫,以高秀救西江之伧俗者也。

    《自序》稱:“三薰三沐師黃太史氏,居數年,一語不敢吐。

    始大悟學即病,顧不若無所學之為得;作者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

    彼其有見乎詩也,故向也求與古人合,今也求與古人異;及其無見乎詩已,故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

    ”則其自負不淺已。

    其實清拔之筆,不出西江,而斂之為約,以蘊藉救其盡;幽隽之味,隻是晚唐,而發之以永,以優遊博其趣。

    所以西江入而晚唐出,蹊徑與萬裡略同。

    特是萬裡才大而氣粗,夔則語約而趣博。

    《四庫提要》稱“夔拔于宋人之外,傲視諸家”,亦未深究本末而為知言也。

     吳文英,字君特,号夢窗,四明人。

    嘗與辛棄疾、姜夔遊,以詞唱和,為時所宗,傳有《夢窗甲、乙、丙、丁四稿》。

    同時尹煥曰:“求詞于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

    此非煥之言,天下之公言也。

    ”然周邦彥工于造語,而特未融于境;尚有驅邁之氣,運遣之筆,撮得事切,煉得意警。

    文英麗于綴字,而并未适于語;又無驅邁之氣,運遣之筆,砌得詞多,講得意晦。

    沈泰稱其“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

    而張炎比之“七寶樓台,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

    當日固有定論。

    然亦有綴得詞麗,而不害煉得意警者,如《如夢令》曰: 秋千争鬧粉牆。

    閑看燕紫莺黃。

    啼到綠陰處,喚回浪子閑忙。

    春光春光,正是拾翠尋芳。

     又《如夢令》曰: 春在綠窗楊柳,人與流莺俱瘦。

    眉底暮寒生,簾額時翻波皺。

    風驟風驟,花徑啼紅滿袖。

     又《點绛唇·和吳見山韻》曰: 金井空陰,枕痕曆盡秋聲鬧。

    夢長難曉,月樹愁鴉悄。

      梅壓檐梢,寒蝶尋香到窗黏了。

    翠池春小,波冷鴛鴦覺。

     又《唐多令·惜别》曰: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縱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

    花空煙水流。

    燕辭歸、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帶往,謾長是,系行舟。

     又《雙雙燕》賦題曰: 小桃謝後雙雙燕,飛來幾家庭戶。

    輕煙曉暝,湘水暮雨。

    遙度。

    簾外餘寒未卷,共斜入紅樓深處。

    相将占得雕梁,似約韶光留住。

      堪舉翩翩翠羽。

    楊柳岸,泥香半和梅雨。

    落花風軟,戲從亂紅飛舞。

    多少呢喃意緒,盡日向流莺分訴。

    還過半牆,誰會萬千言語。

     以沉郁頓挫之筆,寫绮麗綿密之詞,片段亦盡渾成,樓台何害七寶。

    然而世之選夢窗者,隻見其雕缋滿眼,炫于七寶,而不見樓台;而不知樓台乃成氣象,七寶豈漫燦璀。

    而七寶之所以成樓台,可組織而不可拆碎;镕鑄以精心,運遣以遒筆,化零為整,以成片段;此藻采之所以組織,而七寶之所以樓台。

    就詞論詞,所以見作者之技巧,而供文學之吟玩者,在樓台彈指,而不在七寶拆碎。

    如雲拆碎,豈惟七寶樓台,零珠碎玑,不成片段;即非七寶樓台,頹磚碎瓦,亦同零落。

    其故不在七寶而在拆碎,當為張炎進一解也。

    昔鐘嵘品詩,謂:“任昉博物,動辄用事,所以詩不得奇。

    ”文英多文,亦辄用事,所以詞不得奇;而名章俊語,轉有在不用事者。

    如《瑞鶴仙》曰:“掩庭扉蛛網黏花,細草靜搖春碧。

    ”《玉燭新》曰:“嫩篁細掐相思字,堕粉輕黏練袖。

    ”《點绛唇》曰:“嫩陰綠樹,政是春留處。

    ”又一阕曰:“雁将秋去,天遠青山暮。

    ”《訴衷情》曰:“東風不管燕子初來,一夜春寒。

    ”《醉桃源》曰:“憑闌人但覺秋肥,花愁人不知。

    ”《西江月》曰:“綠陰青子老溪橋,羞見東鄰嬌小。

    ”《朝中措》曰:“木落秦山清瘦,西風幾許工夫。

    ”《一剪梅》曰:“萼綠燈前,酒帶香溫。

    風情誰道不因春,春到一分,花瘦一分。

    ”《探芳信》曰:“為春瘦,更瘦如梅花,花應知否。

    ”《杏花天》曰:“東風入戶先情薄,吹老燈花半萼。

    ”《菩薩蠻》曰:“人瘦綠陰濃。

    ”風流蘊藉,自然清麗。

    而夢窗之所以為夢窗者,固在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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