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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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汪藻附綦崇禮 孫觌等 洪邁附兄适 遵 李劉 東漢文章,不同西漢。

    南宋詩文,一衍北宋。

    所以東京為西京之别出,而南宋隻北宋之附庸。

    南宋之文學,蘇氏之支與流裔也。

    蓋詞為蘇詞,文為蘇文;四六則蘇四六,獨詩淵源黃陳以為江西派爾。

    方高宗之南渡也,王言綸,江淮風動,而協贊中興,以文章随跸,渙然大号,而集宋人四六之大成者,蓋以汪藻為首出雲。

     汪藻,字彥章,饒州德興人,崇甯二年進士。

    博極群書,尤喜讀《左傳》、《漢書》;工四六。

    曆徽宗欽宗兩朝,累官太常少卿。

    金人陷汴京,立宰相張邦昌為楚帝,而俘徽欽二宗以北。

    邦昌知衆心之不附也,奉哲宗廢後孟氏曰元祐皇後,入居禁中,垂簾聽政;藻乃《為後草手書告中外以康王即位》曰: 比以敵國興師,都城失守。

    祲纏宮阙,既二帝之蒙塵;誣及宗祊,謂三靈之改蔔。

    衆恐中原之無統,姑令舊弼以臨朝。

    雖義形于色而以死為辭,然事迫于危而非權莫濟。

    内以拯黔首将亡之命,外以抒鄰國見逼之威;遂成九廟之安,坐免一城之酷。

    乃以衰癃之質,起于閑廢之中,迎置宮闱,進加位号;舉欽聖已行之典,成靖康欲複之心。

    永言運數之屯,坐視邦家之覆;撫躬獨在,流涕何從! 緬惟藝祖之開基,實自高穹之眷命。

    曆年二百,人不知兵;傳序九君,世無失德。

    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

    乃眷賢王,越居近服;已徇群情之請,俾膺神器之歸。

    繇康邸之舊藩,嗣我朝之大統。

    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茲為天意,夫豈人謀。

    尚期中外之協心,共定安危之至計,庶臻小愒,共底丕平。

    用敷告于多方,其深明于吾意。

     其中斡旋邦昌,妙在有意無意,輕描淡寫,曲盡情事。

    而勸進康王,則又大書特書,長言永歎,力占地步;使筆如舌,固已極辭令之妙。

    及康王即位,為高宗,召試中書舍人,轉翰林學士,草《責張邦昌授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制》曰: 以死償節者,臣子之宜。

    求生害仁者,聖人所嫉。

    傥或志存于軀命,則将義薄于君親。

    具官某身受國恩,位登宰輔。

    方宗社有非常之變,乃人臣思自盡之時;而不能抗虎狼強暴之威,徒欲為雀鼠偷生之計,陷于大惡,所不忍言。

    雖天奪之明,坐愚至此;然君異于器,代匮可乎?宜大正于典刑,用肅清于名分。

    尚以本繇于迫脅,恻然姑示于矜容,出授散官,竄投荒服。

    其體好生之德,毋忘自訟之心。

     前書辭婉而章,似乎情有可原;此制義正以嚴,又使喙無可置。

    同此一人,猶是一事,而予奪操之寸管,功罪可以異辭。

    然張邦昌就貶潭州,而謝高宗表,有曰:“孔子從佛肸之召,蓋欲興周。

    紀信乘漢王之車,固将诳楚。

    ”胡顔之厚,亦善斡旋,其黨顔博文之辭也。

    時高宗起李綱為相,而綱以主戰,議不合,又中讒,落職鄂州居住,而群情方向。

    藻《草制》曰: 朋奸罔上,有虞必去于歡兜;欺世盜名,孔子首誅于正卯。

    肆朕纂承之始,昧于考慎之宜,相靡有終,刑茲無赦。

    具官某空疏而不學,兇愎而寡謀,志輕天下而自謂無人,權輕朝廷而不知有上;靡顧國家之大計,但營市井之虛名。

    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狂喜佞,為一時群小之宗。

    比再被于延登,朕頗懷于虛伫。

    而果于修怨,奸以事君,庇己姻親,至擅刊夫诏令;括民财力,曾罔恤于基圖。

    念存體貌之恩,姑解鈞衡之任,雖居遠外,猶極優崇。

    謂上印以投閑,能阖門而訟過。

    乃傾家積,陰與賊通。

    伊舉錯之非常,于聽聞而實駭。

    宜镌寵秩,移置偏州。

    昔漢棄京房,罪本由于不道;唐誅元載,惡蓋在于罔悛。

    往革乃心,毋忘予戒。

     衆望所歸,豈得為罪;而以群情之愛戴,為朋奸之佐驗;抹殺公論,歸重主斷,有筆如刀,當躬失色。

    先是綱相欽宗,主戰守;以金人來責言罷斥,而士民上書請起用,乃複綱尚書右丞。

    于是藻投啟賀曰: 伏審躬被策書,進居丞弼。

    精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談笑之頃。

    國須賢立,天為時生。

    恭以某官厚德鎮浮,英材經遠,得文武弛張之樞要,獨運胸中;明古今治亂之淵源,不專紙上。

    爰自踐揚之始,每勤獻納之忠,老成尚有于典刑,天下想聞其風采。

    昨屬殊鄰之擾,上贻當甯之憂,夕烽既徹于甘泉,清跸将遊于汾水。

     惟公夙夜,與國存亡,挺身六品之卑,抗議九重之邃,留家誓死,镵血書詞;銷大變于胚胎,轉危機于呼吸。

    洎幹戈之指阙,援桴鼓以登陴。

    義動三軍,人皆奮死;氣吞異類,寇辄請盟。

    身且九殒以一生,國則崇朝而再造。

    昔李晟子儀之功高矣,而未嘗定策;張良謝安之謀至矣,而初不臨戎;永惟元勳,夐絕前古。

    既名高而衆媢,乃讒就而身危。

     士訟公冤,亟舉幡而集阙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

    洊經艱難,益見奇倚。

    方主上大明之今日,實邦家希闊之昌期,欲衆賢同建于事功,非雅望孰為之師表。

    将萬世維持之是賴,何一時康濟之足言。

    藻久托餘光,欣聞盛事,雖無緣進旅退旅,陪賓客之後塵;豈不能大書特書,續山林之野史。

    岩廊多暇,歲律方春,願精寝之調,用副華夷之望。

     所以推崇之者至矣。

    及草落職之制,乃有“朋奸罔上”雲雲;或以相诘。

    藻曰:“我前啟自值一翰林學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醜诋之也!”以此頗為士論所薄;然跌宕昭彰,獨超衆類,無不達之辭,有必顯之情。

    既而随扈南渡,屬時多事,诏令類出其手。

    而金人大舉渡江,高宗航海播越,乃命藻草诏罪己曰: 禦敵者莫如自治,動民者必以至誠。

    朕自缵丕圖,即罹多故。

    昧綏懷之遠略,贻播越之深憂。

    雖眷我中原,漢祚必期于再複;而迫于強敵,商人幾至于五遷。

    茲緣仗衛之行,尤曆江山之阻。

    老弱扶攜于道路,饑疲蒙犯于風霜。

    徒從或苦繹騷,程頓不無煩費。

    所幸天人協相,川陸無虞;仿治古之時巡,即奧區而安處。

    言念連年之紛擾,坐令率土之流離。

    鄉闾遭焚劫之災,财力困供輸之役。

    肆夙宵而轸慮,如冰炭之交懷。

    嗟汝何辜,由吾不德!故每畏天而警戒,誓專克己以焦勞。

    欲睦鄰休戰,則卑辭厚禮以請和;欲省費恤民,則貶食損衣而從儉;苟可坐銷于氛祲,殆将無愛于發膚。

    然邊陲歲駭,而師徒不免于屢興;饋饷日滋,而征斂未遑于全複。

     惟八世祖宗之澤,豈汝能忘;顧一時社稷之憂,非予獲已。

    少俟寇攘之息,首圖蠲省之宜。

    況昨來蒙蔽之俗成,緻今日陵夷之禍亟。

    雖朕意日求于民瘼,而人情終壅于上聞,主威非特于萬鈞,堂下自遙于千裡。

    既真僞有難憑之患,則遐迩銜無告之冤。

    已敕輔臣,相與虛懷而聽納;亦令在位,各須忘勢以咨詢。

    直言者勿遣危疑,忠告者靡拘微隐。

    所期爾衆,鹹體朕懷。

    于戲!王者宅中,夫豈甘心于遠狩?皇天助順,其将悔禍于交侵。

    惟我二三之臣,與夫億兆之衆,亟攘外侮,協濟中興。

     诏命所被,無不凄憤激發,天下傳誦,以比陸贽。

    說者謂其措辭得體,足以感動人心,實為辭命之極則,四六之宗匠;固不僅屬對精整,擅絕一時。

    其他制诏如《隆祐太後推贈曾祖制》、《滕康初任執政封贈曾祖制》、《呂好問除尚書右丞制》、《修職郎王倫改朝奉郎充大金通問使制》、《徽猷閣待制邢煥換授正任觀察使制》、《京東路轉運判官柴天因升轉運副使兼知青州制》、《姚平仲複吉州團練使所在出榜召赴行在制》、《陸藻李邴複舊職制》、《給事中王绹複朝散郎制》、《新除中書舍人孫觌可待制與郡制》、《武義大夫董植可落緻仕制》、《蘇轼孫從事郎符改宣教郎制》、《譚世績贈延康殿學士制》、《知懷州霍安國贈延康殿學士制》、《劉贈特進制》、《韓世忠起複檢校少師武成感德軍節度使制》、《降杜充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制》、《知淮甯府李彌大隆兩官制》、《謝克家範宗尹落職宮祠制》、《新除起複鎮潼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充醴泉觀使孟忠厚辭免恩命乞許終喪制不允诏》、《新除淮南路宣撫使劉光世辭免恩命不允诏》、《複觀文殿學士知潭州吳敏乞辭免恩命不允诏》,章表如《車駕親征起居表》、《車駕巡幸起居太上皇表》、《己酉年冬至遙拜道君皇帝表》、《辛酉年正旦表》、《謝授新安郡侯表》、《代宰臣星變待罪表》、《代汪伯彥樞密辭免表》、《代宰臣星變放罪表》、《代王樞密謝知建康府表》、《代劉相公謝給展省先茔表》、《代汪樞密謝子自北歸不令入城降诏獎谕表》,箋啟如《上常州錢舍人啟》、《永州上宰相陳情啟》、《答黃解元》、《謝汪澥可成薦舉啟》、《謝胡司業薦舉啟》、《謝館職啟》、《除授謝舍人啟》、《徽州到任謝丞相啟》、《解鎮江任謝執政啟》、《為人謝薛昂大資啟》、《賀何中書啟》、《賀張丞相啟》、《賀朱丞相啟》、《賀秦丞相啟》、《賀秦丞相子狀元及第啟》;抒所欲言,明白洞達,無不意到筆随,其源出于歐陽修、蘇轼,浏亮頓挫,而不乖四六之體;然尚氣調而不貴绮錯,議論瀾翻,自是歐蘇一脈;而與西昆體之舉體華美、出于李商隐之唐四六者異趣。

    然而世論徒稱藻四六之感激頓挫,意到筆随;而莫知其古文之跌宕昭彰,辭達理舉。

     汪藻古文,制诏如《皇叔祖鄭州觀察使同知宗正司寺仲畇可承宣使制》、《中書舍人範宗尹禦史中丞制》、《趙鼎除司谏呂祉除正言制》、《貴州刺史知順安軍徐沆轉團練使制》、《随龍康益特轉團練使監禦辇院制》、《王敏文潼川府路轉運副使制》、《陳起宗直徽猷閣都大提舉川陝路茶馬制》、《知興仁府鄧紹密右文殿修撰制》、《進士周義起劉宜孫充大金通問使屬官特授從事郎制》、《張昱轉兩官閣門隻候知慈州制》、《知東平府盧益落職宮觀制》、《新除兵部侍郎胡直孺辭免恩命乞除台嚴一州差遣不允诏》、《新除戶部侍郎孟庾辭免恩命不允诏》、《守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辭免恩命不允诏》、《新除少保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辭免恩命不允诏》、《呂頤浩辭免少保恩命不允诏》、《王绹為從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诏》、《新除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富直柔辭免恩命不允诏》,奏議如《行在越州條陳時政》、《撫州奏乞罷打造戰船等事》、《奏論諸将無功狀》,傳狀如《郭永傳》、《奉議公行狀》、《夫人陳氏行狀》,碑志如《信州二堂碑》、《鎮江府金山神霄宮碑》、《贈端明殿學士程公神道碑》、《故徽猷閣待制緻仕蘇公墓志銘》、《尚書禮部侍郎緻仕贈大中大夫衛公墓志銘》、《左朝散大夫直徽猷閣劉君墓志銘》、《朝請大夫直秘閣緻仕吳君墓志銘》、《左中大夫緻仕吳公墓志銘》、《戶部尚書許公墓志銘》、《贈少師傅公墓志銘》、《贈通議大夫周公墓志銘》、《贈少師谥僖簡莊公墓志銘》、《贈左大中大夫緻仕陳君墓志銘》、《左朝請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觀莊君墓志銘》、《左朝奉郎知處州江君墓志銘》、《朝散郎緻仕王君墓志銘》、《主簿胡君墓志銘》、《判官程克一墓志銘》、《贈朝請大夫劉君墓志銘》、《奉議郎知舒州曾君墓志銘》、《右中大夫右文殿修撰緻仕趙公墓志銘》、《承議郎通判潤州累贈朝議大夫趙君墓志銘》、《徽猷閣待制緻仕蔣公墓志銘》、《贈特進顯谟閣直學士蔣公墓志銘》、《右中大夫直寶文閣知衢州曾公墓志銘》、《譚章墓志銘》、《詹太和墓志銘》、《安人汪氏墓志銘》、《孺人晁氏墓志銘》、《安人王氏墓志銘》、《王夫人墓志銘》、《吳國夫人陳氏墓志銘》、《令人施氏墓志銘》,記如《翠微堂記》、《鎮江府月觀記》、《永州玩鷗亭記》,鹹可誦覽。

    大抵碑傳以逶迤為提挈,不支不蔓,本末粲然,其體出歐陽修。

    他文以議論為瀾翻,有識有筆,辭意曠如,其體源于蘇轼。

    抑揚爽朗,正複使人讀之激卬,諷味不已。

    豈特四六之獨出冠時,足以潤色偏安,協贊中興也哉?特其詩學蘇轼,樂易疏快,有氣調而無遠韻,不免膚滑爾。

    顧四六尤有名,而競爽一時者,莫如高密綦崇禮。

     綦崇禮之四六文。

    先是徽宗之世,以進築順州,得枸杞宿根于土,其形獒伏,仙家以為千載所化,馳獻阙廷。

    而徽宗生于壬戌,正符所屬之辰,尤以為善祥。

    百寮欲以诘朝拜表,而羌無故實,諸公閣筆不知所措。

    自王安石制經義以頒庠序,而士不習為詞章。

    天子幸太學,欲進一表而無能應者。

    崇禮方為諸生,出稿袖間,無不驚服。

    至是已為學官。

    有相薦者,延緻東閣。

    從容屬聯,首曰:“靈根夜吠,胎仙犬于千年;驿騎朝馳,薦聖人之萬壽。

    眷荒裔沉藏之久,實王師恢複之初。

    物豈無知,時各有待。

    ”既進,徽宗動容,喧傳京師,名公鹹自以不及也。

    及高宗駐跸揚州,崇禮航海來朝,召試中書,文不加點,累官翰林學士。

    方當羽檄旁午,書诏填委之會,而播告之修,不匿厥指;如《賜新除鎮江府建康府淮南東路宣撫使韓世忠诏》曰: 朕惟時已戒寒,守當嚴備,循江流而振險,顧力散以難周;聯形勝以宿師,則勢專而易應。

    眷升潤東西之府,據江淮南北之沖,走集所趨,舳舻交會;封疆之接,雞犬相聞;曾無數舍之遙,奚假兩軍之重。

    乃命江東之戍,更莅池陽;遂因京口之屯,并臨建邺。

    仍資威望,分控長淮。

    惟卿勇不顧身,忠無擇事。

    寬其分部,庶能展足以赴功;睦乃比鄰,尚克同心而濟務。

    念國家之至計,翳将相之協恭;勉就大勳,毋懷小忿。

    譬猶捕鹿,要為犄角之圖;有若獻豜,皆獲公私之利。

    往體朕意,伫觀厥成。

     獎其協恭,勖以立功,兵形地勢,不啻聚米畫沙,諸大将奔走承命。

    而呂頤浩以首相開督府訓辭,尤為宏肆,有曰:“盡長江表裡之封,悉歸經略;舉宿将王侯之貴,鹹聽指呼。

    ”其能布宣将略,張皇國勢類此。

    至草《秦桧罷右相制》曰:“自初豫政,疑若獻忠。

    從其長,則未嘗争議于當然;私于朕,則每獨指言其不可。

    ”又曰:“念方委聽之專,更責寅恭之效。

    而乃憑恃其黨,排斥所憎。

    進用臣鄰,率面從而稱善;稽留命令,辄陰怵以交攻。

    ”鬼蜮傾軋,情狀如睹。

    先是桧為禦史中丞,以抗議張邦昌為帝;金人怒,絷以北。

    及南歸參政,高宗稱其樸忠過人;至是詞播中外,人始知桧之奸也。

    既而桧當國專政,欲甘心焉。

    蓋其博覽強記,以直道自任,才高而氣剛,沛然出之,不為崖異之言,而氣格渾然天成。

    傳有《北海集》四十六卷,諸體寥寥,惟制诰表啟之四六最多,亦惟四六最工。

    然宋之四六,亦幾變矣:四六為句,本以文從字順,便于宣讀;至宣和間,能者争名,恐無以大相過,則又習為長句,全引古語,以為奇倔,而一聯或至數十言,硬語盤空,誦者不以為諧也,獨崇禮與汪藻,動宕開阖,而謹四六之體;不乖楊劉之律令,運以歐蘇之氣調,一出一入,所以為能。

    崇禮,字叔厚,北海其自号也。

     其次晉陵孫觌,字仲益,亦以四六黼黻南渡,管王喉舌,為汪藻所推;累官尚書,以奉祠提舉鴻慶宮,遂以名集,傳有《鴻慶居士集》四十二卷。

    其中碑志谀頌宦寺,排抑忠良,殆不知人間有羞惡是非之心;而四六铿訇,則汪藻、綦崇禮以外,罕與抗行。

    《試詞科代高麗國王謝燕樂表》曰:“玉帛萬國,幹舞已格于七旬;箫韶九成,肉味遽忘于三月。

    ”又曰:“蕩蕩乎無能名,雖莫見宮牆之美;欣欣然有喜色,鹹預聞管籥之音。

    ”自中書舍人出知和州,而抵境拒不納,乃以啟答郡僚曰:“雖文書銜袖,大人不以為疑;然君命在門,将軍為之不受。

    ”既履任,鄰郡無為軍不辦上供錢米,委取勘。

    觌漫不省,而事尋解。

    無為守馳啟來謝。

    答曰:“包茅不入,敢加問楚之師;輔車相依,自作全虞之計。

    ”比事精當,屬辭警策,洪邁每誦舉之以為四六名對,而融裁古語,尤妙渾成也。

    洪邁言:“四六骈俪,于文章家為至淺,然上自朝廷命令诏冊,下而搢紳之間箋書祝疏,無所不用;屬辭比事,固宜警策精切。

    ”特風氣所趨,好用成語;而不難闳肆,難短峭;不難排奡,難妥帖。

    有一聯四六用兩處古人語,而雅馴妥帖如己出者。

    紹興間,劉□□字美之除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吉水丞湯尹字正子以啟賀曰:“技巧工匠精其能,自元成之間鮮能及;号令文章煥可述,雖詩書所補何以加。

    ”尹又《上丞相湯思退》曰:“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天下之士,豈複賢于周公。

    ”後二語用韓愈《上宰相書》。

    王□□字履道草《執政以邊功轉官制》曰:“惟皇天付予,庶其在此;率甯人有指,敢弗于從。

    ”前二語用韓愈《平淮西碑》。

    《賀王秘校及第啟》曰:“得知千載,上賴古書;作吏一行,便廢此事。

    ”前二語用陶淵明詩“得知千載事,上賴古人書”,剪去兩字,後二語用嵇康書“一行作吏,此事便廢”,而皆倒易二字。

    中書舍人張孝祥,字安國,出知撫州,移蘇州,《謝上表》曰:“雖自西徂東,周爰執事;然以小易大,是誠何心。

    ”“雖”“然”二字增,而兩州東西小大,乃甚的切。

    中書舍人洪邁知婺州,召至都下,而侍從未有虛位;孝宗除為在京宮觀兼侍讀。

    太府少卿張抑,字子儀,以啟賀曰:“珍台間館,冠臯伊之倫魁;廣廈細旃,論唐虞之聖道。

    ”前二句,用揚雄賦全語;後二句,用王吉疏全語;皆西漢文章也。

    蔣子禮拜右相,王诇賀啟曰:“早登黃閣,獨見明公之妙年;今得舊儒,何憂左轄之虛位。

    ”上二句,用“扈聖登黃閣,明公獨妙年”,下二句用“左轄頻虛位,今年得舊儒”,皆杜甫詩也。

    四六有一聯而用四處古人語者,張栻,字欽夫,答一教官啟曰:“識其大者,豈誦說雲乎哉?何以告之,曰仁義而已矣。

    ”而徽宗時,王履道《行少宰餘深制》曰:“仰惟前代,守文為難;相我受命,非賢不乂。

    ”又曰:“蓋四方其訓,以無競維人;必三後協心,而同底于道。

    ”時次蔡京、王黼為三相也。

    四六有用古人全語而全不用其意者:《行葦》之詩雲:“仁及草木,牛羊勿踐履。

    ”此盛世之事也。

    又《鸱鸮》之詩雲:“曰予未有室家,風雨所漂搖。

    ”此謂鸱鸮之毀巢。

    王履道生長河洛,以金人之亂,避兵而南,思家園丘墓,而剪裁兩詩以撰青詞曰:“萬裡丘墳,草木牛羊之踐履;百年鄉社,室家風雨所漂搖。

    ”運古入化,匪夷所思矣。

    如此之類,熔鑄經營,而不以長句破格,不以硬語損諧,雖全引古語,而何害四六焉。

    凡此儒林揚休,傳誦當時者也。

    其後番陽洪适,與弟遵、邁,吉安周必大,相繼以四六有名;而洪邁尤自負四六為其家學雲。

     洪适,字景伯;遵,字景嚴;邁,字景盧。

    父皓,亦工四六,以徽猷閣待制奉高宗命使金,而遭徽宗之喪,泣血撰文以祭,有曰:“故宮為禾黍,改館徒饋于太牢;新廟遊衣冠,招魂漫歌于楚些。

    雖置河東之賦,莫止江南之哀。

    遺民失望而痛心,孤臣久絷惟歐血。

    ”金人誦之亦揮涕,而為所拘留。

    适才十三歲,已任門戶,督二弟遵、邁,刻意問學,而承母沈以奉祖母。

    沈,無錫之所自出也;既而母卒,遂奉喪以依舅氏焉。

     洪适四六。

    時金人以河南歸宋,因拟宰相賀表,有曰:“宣王複文武之土,光啟中興;齊人歸郓歡之田,不失舊物。

    ”舅氏沈松年以宿學官博士,誦而奇之曰:“此博學宏詞之選也!”紹興十二年,與弟遵同中博學宏詞科。

    高宗詢知為皓子,曰:“父效命出疆,而二子自力,此忠義之報也。

    ”适以啟謝宰相曰:“驟掇虛名,敢自希于雙璧;尚遺季弟,終有恧于三珠。

    ”後三年,邁亦中選;于是三洪名滿江東,兄弟競爽。

    而适于孝宗朝,累官尚書右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遵至翰林學士承旨,邁至端明殿學士。

    殁皆有谥,适谥文惠,遵文安,邁文敏。

    而邁尤以博洽受知孝宗,謂其文備衆體。

    遵有《小隐集》,不傳。

    邁有《野處類稿》二卷,有詩無文。

    獨适有《盤洲集》八十卷行于世;其中詩古文條暢而出以樂易,四六警切而務為疏宕,其體一出蘇轼。

    而邁撰《容齋随筆》,有“吾家四六”之記,稱:“乾道初年,張魏公以右相都督江淮;議者謂兩淮保障不可恃,公往視之。

    會诏歸朝,未至而免。

    文惠公當制,詞曰:‘棘門如兒戲耳,庸謹秋防;衮衣以公歸兮,庶聞辰告。

    ’所謂兒戲者,指邊将也,而議者乃以為诋魏公。

    其尾句曰:‘《春秋》責備賢者,慨功業之惟艱;天子加禮大臣,固始終之不替。

    ’所以怅惜之意至矣。

    《王太寶緻仕詞》曰:‘闵勞以事,聖主隆待下之仁;歸絜其身,君子盡衣錦之美。

    ’太寶有遺洩之疾,或以為有譏,而實不然。

    罷相後起帥浙東,《謝生日時詞啟》曰:‘五十當貴,适買臣治越之年;八千為秋,辱莊子大椿之壽。

    ’時正五十歲,而生日在秋也。

    紹興壬戌詞科,《代樞密使謝賜玉帶表》,文安公曰:‘有璞于此必使琢,恍驚制作之工;匪伊垂之則有餘,允謂便蕃之賜。

    ’主司喜焉,擢為第一。

    乙醜《代謝賜禦書周易尚書表》。

    予曰:‘八卦之說謂之索,奉以周旋;百篇之義莫得聞,坦然明白。

    ’尾句曰:‘但驚奎壁之輝,從天而下;莫測龜龍之妙,行地無疆。

    ’亦忝此選。

    《代福州謝曆日表》曰:‘神祇祖考,既安樂于太平;歲月日時,又明章于庶證。

    ’正用《詩·凫鹥序》:‘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祇祖考安樂之也。

    ’《洪範》:‘庶證歲月日時無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

    ’皆上下聯文,未增一字。

    《淵聖乾隆節疏》曰:‘應天而行,早得尊于《大有》;象日之動,偶蒙難于《明夷》。

    ’《易·大有》卦‘柔得尊位,應乎天而時行’。

    《左傳》叔孫豹筮遇《明夷》,象日之動,故曰:‘君子于行。

    ’《彖辭》雲:‘内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

    ’亦用本文。

    葉子昂參知政事,為谏議大夫林安宅擊罷,已而置獄治,林責居筠,葉召拜左揆,予草制曰:‘既從有北之投,亟下居東之召。

    有欲為王留者,孰明去就之忠;無以我公歸兮,大慰瞻儀之望。

    ’本意用公歸之句,指邦人而言也,故雲瞻儀;而禦史單時疑之,謂人君而稱臣為我公,蓋不詳味詞理耳。

    《賜宰臣辭免提舉聖政書成轉官诏》曰:‘為天子父尊之至,永惟傳序之恩;問聖人德何以加,莫越重華之孝。

    ’《葉資政召命诏》曰:‘見曰消,顧何傷于日月;得時則駕,宜亟會于風雲。

    ’《賜史大觀文以新蜀帥改越辭免诏》曰:‘王陽為孝子,敢煩益部之行;莊助留侍中,姑奉會稽之計。

    ’吳璘在興元修塞壞渠為田,獎谕诏曰:‘刻石立作三犀牛,重見離堆之利;複陂誰雲兩黃鹄,讵煩鴻卻之謠。

    ’用老杜《石犀行》雲:‘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

    ’及翟方進壞鴻卻陂,童謠雲‘反乎覆,陂當複,誰雲者,兩黃鹄’等語也。

    劉共甫自潭帥除翰林學士,答诏曰:‘不見賈生,茲趣長沙之召;既還陸贽,宜膺内相之除。

    ’《批執政辭經修哲宗寶訓轉官詞》曰:‘念疊矩重規,當賢聖之君七作;而立經陳紀,在谟訓之文百篇。

    ’哲廟正為第七主,而寶訓百卷也。

    《答蔣丞相辭免诏》曰:‘永惟萬事之統,知非艱而行惟艱;有不二心之臣,帥以正則罔不正。

    ’《禮部為宰臣以顯仁皇後小祥請吉服奏》曰:‘練而慨然,理應順變;期可已矣,懼或過中。

    ’又曰:‘漢中天二百而興,益隆大業;舜至孝五十而慕,獨耀前徽。

    ’時高宗聖壽五十四也。

    辛巳《親征诏》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緒;有民有社稷,敢自佚于晏安。

    ’又曰:‘歲星臨于吳分,定成淝水之勳;鬥士倍于晉師,可決韓原之勝。

    ’是時歲星在楚,故雲。

    《檄書》曰:‘為劉氏左袒,飽聞思漢之忠;徯湯後東征,必慰戴商之望。

    ’又曰:‘侯王甯有種乎?人皆可緻;富貴是所欲也,時不再來。

    ’《修聖政轉官詞》曰:‘念五馬浮江之役,光啟中興;述六龍禦天以來,式時猷訓。

    ’《汪觀文複官詞》曰:‘作雷雨之解而宥罪,在法當原;如日月之食而及更,于明何損。

    ’《步帥陳敏制》曰:‘亞夫持重,小棘門霸上之将軍;不識将屯,冠長樂未央之衛尉。

    ’《吳挺興州制》曰:“能得士心,吳起固西河之守;差強人意,廣平開東漢之興。

    ’《起複知金州制》曰:‘惟天不吊,壞萬裡之長城;有子而賢,作三軍之元帥。

    ’《蕭鹧巴詞》曰:‘随會在秦,晉國起六卿之懼;日仕漢,秺侯傳七葉之芳。

    ’《姚平仲複官制》曰:‘李廣數奇,應恨封侯之相;孟明一眚,終酬拜賜之師。

    ’《追封皇四子邵王詞》曰:‘舉漢武三王之策,方茂徽章;念周文十子之宗,獨留遺恨。

    ’時已封建三王也。

    《趙忠簡谥制》曰:‘見夷吾于江左,共知晉室之何憂;還德裕于崖州,豈待令狐之複夢。

    ’《王彥贈官詞》曰:‘申帶砺以丹書之誓,方休甲第之功臣;挂衣冠于神武之門,竟失戌營之校尉。

    ’《向起贈官詞》曰:‘馳至金城郡,方思充國之忠;生入玉門關,竟負班超之望。

    ’《李師顔贈官制》曰:‘青天上蜀道,久嚴分阃之權;黑水惟梁州,怆失安邊之傑。

    ’《襄帥王宣贈官詞》曰:‘黃河如帶,莫申劉氏之盟;漢水為池,空堕羊公之淚。

    ’王瀹以太常少卿朔祭太廟忘設象尊犧尊降宮詞曰:‘犧象不設,已廢司彜之供;饩羊空存,殊乖告朔之禮。

    ’《潼川神加封詞》曰:‘駕飛龍兮靈之斿,具嚴渙命;驅厲鬼兮山之左,終相此邦。

    ’《青城山蠶叢氏封侯詞》曰:‘想青神侯國之封,自今以始;雖白帝公孫之盛,于我何加。

    ’《陽山龍母詞》曰:‘居然生子,乘雲氣以為龍;惟爾有神,時雨旸而利物。

    ’《魏丞相贈父詞》曰:‘大名之後必大,非此其身;和戎如樂之和,幸哉有子。

    ’魏蓋以使金議和而緻大用。

    《贈母詞》曰:‘藏盟府之國功,不殊魏绛;成外家之宅相,重見陽元。

    ’《封妻姜氏詞》曰:‘筮仕于晉曰魏,方開門戶之祥;娶妻必齊之姜,孰盛閨闱之美。

    ’《虞丞相贈父詞》曰:‘活千人有封,非其身者在其子;德百世必祀,畸于人者侔于天。

    ’《周仁贈父詞》曰:‘有子能賢,高舉而集吳地;受予顯服,會同而朝漢京。

    ’用東方朔《非有先生傳》‘高舉遠引,來集吳地’及《兩京賦》‘春王三朝,會同漢京’也。

    《獎谕吳挺诏》曰:‘阃外制将軍,方有成于東鄉;舟中皆敵國,應無慮于西河。

    ’《梁丞相答诏》曰:‘一言可以興邦,念為臣之不易;三宿而後出晝,勉為王而留行。

    ’餘不勝書。

    惟記從兄在泉幕,淮東使者,其僚婿也。

    發京狀薦之;為作謝啟曰:‘襟袂相連,夙愧末親之孤陋;雲泥懸望,分無通貴之哀憐。

    ’皆用杜詩。

    其下句人人知之,上句乃《贈李十五丈》雲:‘孤陋忝末親,等級敢比肩,人生意氣合,相與襟袂連。

    ’比事适著題,而與前《送韋書記詩》句,偶可整齊用之。

    附記于此,但以傳示子孫而已。

    ”蓋父子兄弟,世擅四六;而比事屬辭,則事無泛用;古語新裁,斯語妙渾化;亦庶幾不乖四六之律令,而善運歐蘇之氣調者也,可以耀世美而征家學焉。

    然有詞未以筦王命,而篇獨工于書記者,曰李劉。

     李劉,字工甫,崇仁人。

    嘉定七年進士,累官寶章閣待制。

    生平無考。

    獨工四六;所著《類稿》、《續類稿》、《梅亭四六》,皆不傳,獨《四六标準》四十卷,乃其門人羅逢吉所編,以劉初年館宰相何異家,及在湖南、四川所作,彙為一集,題曰《标準》,蓋門弟子尊師之詞也;凡一千九十六首,以類相從,分七十一目。

    其中言時政如《上史丞相》、《上曾樞密》,贽見如《上魏運使》、《上吳宣撫》,薦舉如《謝林提舉舉關升》、《謝衛參帥特薦》、《代謝帥座》契家子弟謝合光、《代回危教授謝列薦》,舉科目如《謝劉閣學舉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代虞制參謝劉閣學舉科目》、《謝趙尚書舉可備著述科》,謝到任如《榮州到任謝桂制置》、《通判到任謝簽樞》,謝除授如《代江淮陳制幹除監丞謝丞相》、《除國子錄謝執政》、《除國錄謝葛祭酒》、《除成都漕謝李制置》,謝辟置如《謝董制置辟充成都撫幹》,舉自代如《謝李侍郎舉自代》,被召如《賀綿州高知府赴召》,宮觀如《賀泸帥楊尚書進職奉祠》,雜謝如《謝魏侍郎為先祖先父作墓志》、《代袁子固謝縣宰寬假不杖責》、《回蹇學谕賀得粟九穗》,謝惠詩文如《謝監鎮陸子遹惠詩》、《謝朱新恩投書》、《謝周秘校惠梅詩》、《回劉進士惠詩及封事稿》、《回羅省元》,科舉如《回免舉士人謝啟》,生辰如《代胡侍郎謝朝士賀生日》、《謝潼川提刑謝太博賀生日》,宰相如《賀鄭參政除右相兼樞密使進光祿大夫》,參政如《賀宣參政》,樞密如《賀俞佥書》,中書如《賀太府俞大卿除中書舍人兼右司除戶部侍郎兼知臨安》,台谏如《賀董司谏》,制帥如《回趙副帥》,提舶如《回趙市舶》,漕司如《代回江西李運使》、《代回江西胡漕》,太守如《賀趙尚書知平江府》、《代回傅贛州》,教官如《代回王教授》,州官如《通潭州于節推》,宰如《回資官文知縣》;四十八首,為一集之勝。

    自六代以來,箋啟即多骈偶;然其時文體皆然,非以是别為一格也。

    至宋而歲時通候,仕宦遷除,吉兇慶吊,無一事不用啟,無一人不用啟;而其啟必以四六,遂于四六之内,别成專門。

    而劉所作,隸事精切,措語朗暢,衍歐蘇一脈,而謹四六之體;泯盡堆垛,捃摭之迹,而才華富有,辭意铿訇,實集箋啟之大成,而極四六之能事。

    南渡而下,足當後勁。

    肆筆如舌,纡餘委備。

    尤善議論,瀾翻不竭。

    如《上史丞相》曰: 索長安之米,拟就辟書;伏光範之門,尚幹賓谒。

    特有惓惓之意,未敢察察而言。

    辄以萬分,寫之四六。

    儀圖愛助,此周人待山甫之情;翕受敷施,亦虞舜舉臯陶之意。

    他無求者,公幸聽之。

    竊惟國家閑暇之時,當思文武長久之術。

    況外夷之雲擾,貴内治之日嚴;讵雲行李之通,可緩包桑之慮?國虛難動,民困易搖,豈待謀國之數公,知諱用兵之兩字。

    然能應則乃可謂定,故欲翕者未始不張。

    今徒千裡而畏人,未思四境之不治,一氣先竭,百為弗開。

    群材付之乍佞以乍賢,正論聽其自鳴而自息。

    耳目之受既狹,心腹之委亦偏。

    為赤子,為龍蛇,未始得敵情之實;以皮币,以犬馬,但雲量事力之宜。

    軍籍既隐于蔽蒙,将材又厄于媢嫉。

    舟師未練,馬政不修。

    鑿斯池,築斯城,豈可無九攻之具;鍛乃戈,厲乃矛,孰能遏再鼓之衰?仰而思之,無非事者。

    上作而下不應,朝廷每有是言;外呼而内不聞,郡國亦為此論。

    惟事事備,乃可無患;言人人殊,何以成功。

    周得上,漢得中,策将安決?蠡治内,種治外,責恐宜分。

    試考先朝立四總管之謀,及觀諸儒分三大鎮之說,皆欲取之人望,從而假以事權。

    一用孔明陸遜之規模,力行晁錯充國之論議。

    移江上之屯于淮上,實關表之粟如關中。

    使權守禦之方,漸講招懷之略。

    衆犬方狺,則養威持重;兩虎既傷,則取亂侮亡。

    是為屈群策以共圖,奚至無寸功之可論?與其待一朝之患,始出于茲;孰若折千裡之沖,早為之所?若任人而疑,疑人而任,則聞事不實,實事不聞。

    何怪草野之私言,動違槐棘之成算?日月逝矣,風雨萃之。

    無謂天變不足慮,人言不足從;庶幾君子有所恃,小人有所畏。

     恭惟某官堪輿間氣,社稷世臣。

    砥柱不移,回平原黃河之決;終風且曀,洗鹹池白日之光。

    力調更化琴瑟之弦,複享和戎金石之樂。

    如将道古今而譽德,亦可紀簡策以垂功。

    然太師維垣,輔隆興不滿一歲;今西平有子,相嘉定行且十年。

    此非門戶之私榮,實負乾坤之重寄。

    用藥莫先于無病,止車當在于未奔。

    相亦惟終,邦其無。

    如某者,拙由地禀,狷不時宜。

    獨竊考治亂之原,知當謹幾微之會。

    貧賤不能以達志,憂患又從而熏心。

    昔在服中,欲上範文正之書而無路;今來阙下,願作石徂徕之頌而難言。

    薦之吾相者欲令主金耀之書,謀及乃心則姑願應銅梁之辟。

    等勤大播,盍進小忠?敢輸肺腑之微誠,盡告腹心之元老。

    一毫有補,萬坐亦甘。

    平津之招賢有三,惜難受汲生之戆;洛陽之太息者六,實欲全周勃之功。

     曲盡時宰玩愒之情,當日因循之态,大聲疾呼,不乞相公之垂憐,而規相公以謀國,侃侃而陳,勝韓愈《三上宰相書》矣。

    又如《賀董司谏》曰: 進思補阙,仍侍迩英。

    責重寄隆,益可告嘉猷于後;謀從言聽,轉當下膏澤于民。

    朝野喧然,宗社幸甚。

    恭惟某官所養剛大,而道中庸。

    人方此重而彼輕,公獨以退而為進。

    廷臣無出右者,天子居然器之。

    拔自州麾,遍儀朝著。

    亟拜拾遺之命,仍陪勸誦之聯。

    緝日月之光,良多啟沃;犯雷霆之怒,大有激揚。

    不賣直以取名,惟格王而正事。

    簡在中扆,遂升左垣。

    考司谏七品官之階,雖雲序進;然大人一正君之事,正屬司存。

     今目前無必至之憂,而天下有未形之患。

    戎心外狡,民力中幹。

    天文變怪而難谌,人才卑少而不競。

    民保于信而信屢爽,位守以仁而仁不流。

    吏惰且貪,兵虛仍脆。

    無非事者,請先大者之圖;彼何人斯,尤願辨之之早。

    自古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莫若杜群枉之路,開衆正之門。

    國人曰賢,左右皆曰賢,無使淹滞之久;君心以正,遠近一以正,切防浸潤之行。

    阃内阃外,不容二心;宮中府中,當為一體。

    舍豺問狸,則民不服;如鷹逐雀,則君自尊。

    察嫠婦之私憂,回倉公于驚走。

    庶淮南知憚于汲黯,而昌黎無惑于陽城。

    名節皎然,芬芳多矣。

    富貴乃吾所有,何足計哉;忠良得路之難,切宜念此。

    某當獻嘉頌,願進苦辭,蓋有感平日之知,不敢作細人之愛。

    諸公不喜生語,柔則茹之;善人能受盡言,遐不謂矣。

    尚欲作石守道紀德之頌,幸勿還李師中落韻之詩。

     頌不忘規,慨當以慷,不徒翩翩書記,直是炎炎大言。

    他如《賀宣參政》曰:“今海内之事勢,若火未然;公主上之信臣,知風之自。

    夷情外狡,民力中幹。

    即戎七年而無休息之期,拓地千裡而無堅凝之術。

    使能定未保其能應,則所憂将重于所欣。

    實賴同心同德之臣,亟合群策群力以禦。

    收草茅之公議而用之邦國,推槐棘之和氣而達之闾閻。

    ”《賀俞簽書樞密》曰:“春秋九世之雠,固将必報;匈奴百年之運,未有不亡。

    今犬羊交噬之已深,計蚌鹬相持之不久。

    下策莫危于浪戰,上兵實貴于伐謀。

    在帝王之萬舉萬全,固求耆定;然疆埸之一彼一此,正欠堅凝。

    幸而及閑暇之時,亟宜定修攘之計。

    取亂侮亡兼弱也,時則易然;同寅協恭和衷哉,政将焉往?”綜觀所作,不難在經史紛綸,隸事必精;而難在氣調磊落,脫口如生。

    不啻西漢賈董政事賢良之策疏,特托西昆楊劉四六骈俪之箋啟。

    跌宕昭彰,精能之至也,豈得以尋常酬應薄之哉。

     第二節 朱熹 陸九淵 呂祖謙附陳亮 薛季宣 陳傅良 葉适附真德秀 南宋四六固是蘇格,散文尤有蘇氣,文出東坡,詩宗山谷。

    而論學,則尤排王安石而崇蘇轼。

    獨朱熹以為蘇轼之學,禍甚王氏;而文則不為蘇轼,為曾鞏;詩不宗黃庭堅,宗魏晉選體;蓋翹然有以自異而不囿于風氣雲。

     朱熹,字元晦,以元為四德之首,易為仲晦;曾結草堂于建陽蘆峰之雲谷,扁以晦庵,又号雲谷老人,更署雲台真逸;既又創竹林精舍,号滄州病叟;晚因筮易,遇《遁》之《同人》,更名遁翁;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婺源人。

    父松,官南劍尤溪縣尉,遂僑寓焉而生熹。

    生而穎悟;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

    ”即問曰:“天之上何物?”而欲窮其源。

    十歲,讀《孟子》,至“聖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即厲志聖賢之學。

    父松,師事豫章羅從彥,而與延平李侗遊,得聞将樂楊時所傳二程之學,日誦《大學》、《中庸》以用力于緻知誠意。

    及其殁也,而熹才十四歲,遂托之友人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屏山劉子翚,且顧語曰:“三人學有淵源,吾所敬畏。

    ”遂受學焉。

    以十九歲,舉紹興十八年進士,铨試中等,授泉州同安縣主簿;将赴官,乃谒李侗于延平。

     初,熹師劉子翚、胡憲。

    憲學于崇安胡安國,又好佛老,以安國之學為論治道則可,而道未至,然于佛老亦未有見。

    子翚少年能為舉業,及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數日。

    老而歸家,讀儒書,以為與佛合也,作《聖傳論》。

    子翚先卒,獨事憲為最久,至是谒侗而誦其所聞。

    侗之接後學也,答問窮晝夜不倦,随人淺深而誘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于聖賢之域。

    于時,熹務為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于小。

    而侗不謂然,曰:“吾儒之學,所以異于異端者,理一分殊也。

    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

    若以理一而不察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于疑似亂真之說,而不自知也。

    ”顧熹不服。

    而侗為人簡重讷言語,惟教以讀聖賢之書。

    久之,研誦而漸有會,乃大服,谒侗稱弟子。

    于是刻意治經,推見實理,著有《易本義》、《啟蒙》、《詩集傳》、《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注》,為學者所宗。

    其為學,大抵窮理以緻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入德,以讀書為窮理。

     甯宗聞熹名久,及即位,召起煥章閣待制侍講,尋以直言忤旨,除提舉鴻慶宮。

    既而韓侂胄當國,誣熹僞學不軌,谪永州落職。

    饬毀所著書,科舉取士稍涉義理者,辄見黜落,六經《語》、《孟》、《大學》、《中庸》之書,為世大禁。

    于是謗議朋興,以學為“僞”;蓋謂貪黩放肆,乃人真情,其廉潔好修者僞也。

    從遊之士,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遊市肆以自别其非道學。

    然熹講學不休。

    有勸以謝遣生徒者,熹應曰:“禍福之來,命也,今為避禍之說者,固出相愛,然得某壁立萬仞,豈不更為吾道之光?其默足以容,某不上書自辨,便是默,不成屋下與朋友講習古書,說這道理,亦不敢也。

    ”老而多病,氣痛腳弱,以洩瀉,已不自支。

    或勸晚起,曰:“某自不能晚起,雖甚病,才見光,亦要起尋思文字,才稍晚,便覺似晏安鸩毒,便似個懶惰底人,心裡不安;須是早起了,卻覺得心上松爽。

    ”已而病甚,猶修書不辍。

    夜為諸生講誦,孜孜不休。

    将卒之前三日,起改訂《大學·誠意章》注;年七十一。

    侂胄誅,贈熹寶谟閣直學士,谥曰文,尋贈太師,封徽國公,從祀孔子廟庭。

     其弟子黃幹曰:“道之正統,待其人而傳。

    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

    由孟子而後,周、張、二程繼其絕。

    至朱子而始著。

    ”蓋以熹傳周、張、二程之學,而為道統之所系焉。

    然道學之傳,始自程氏颢、頤兄弟受學周敦頤。

    敦頤言:“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

    噫,弊也久矣!”或問程颢“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于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

    《書》曰:“‘玩物喪志。

    ’為文,亦玩物也。

    ”頤則曰:“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聞強記,巧文麗辭為工,其言鮮有至于道者。

    ”蓋專心緻知以求道之所為明,而不屑屑于文,以為徒雕琢其辭,末乎雲爾。

    獨熹則以謂:“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發之,則亦不能傳于遠矣。

    故孔子曰:‘辭達而已矣。

    ’程子亦言:‘《西銘》,吾得其意;但無子厚筆力,不能作耳。

    ’正謂此。

    ”以故頗緻力于文章也。

    傳有《晦庵集》一百卷,《續集》十卷,《别集》十卷。

     先是孝宗時,侍郎胡铨以詩人薦。

    熹曰:“仆不能詩,平生僥幸多類此。

    ”然熹用力于古詩者實深,而其下手則以拟古為功夫,謂:“向來初見拟古詩,将謂隻是學古人之詩,元來卻是。

    如古人說‘灼灼園中花’,自家也做一句如此;‘遲遲澗畔松’,自家也做一句如此;‘磊磊澗中石’,自家又也做一句如此;‘人生天地間’,自家也做一句如此。

    意思語脈,皆要似他底,隻換卻字。

    某後來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詩,便覺得長進。

    蓋意思、句語、血脈、勢向,皆是他底。

    亦嘗間考詩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自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

    自晉宋間顔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

    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

    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

    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詞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複古人之風矣。

    嘗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于《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準則。

    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于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輔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接于耳目而入于胸次,要使方寸之間,無一字世俗言語意思,則其為詩,不期于高遠而自高遠矣。

    且以李杜言之,則如李之《古風》五十首,杜之秦蜀紀行、遣興、出塞、《潼關》、《石濠吏》、《夏日》、《夏夜》諸篇,律詩則如王維、韋應物輩,亦自有蕭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細散卑冗,無餘味也。

    坡公病李杜而推韋柳,蓋亦自悔其平時之作,而未能自拔者。

    但餘诋江西而進宛陵,不能不駭俗聽耳。

    少時嘗讀梅詩,亦知愛之,而于一時諸公所稱道,如《河豚》等篇,有所未喻;至于寂寥短章,閑暇蕭散,猶有魏晉以前高風餘韻,而不極力于當世之軌轍者。

    夫古人之詩,本豈有意于平淡哉?但對今之狂怪雕镂,神頭鬼面,則見其平;對今之肥膩腥臊,酸鹹苦澀,則見其淡耳。

    自有詩之初以及魏晉,作者非一,而其高處無不出此。

    淵明詩,人皆說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

    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隻是一直說将去,這般詩,一日做百首也得。

    如陳簡齋詩‘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松’,‘暖日熏楊柳,濃陰醉海棠’,他是甚麼句法。

    古人做詩,不十分著題,今人做詩,愈著題,愈不好。

    李、杜、韓、柳,初亦學選詩;然杜韓變多,而李柳變少;變不可學,而不變可學。

    故自其變者而學之,不若自其不變者而學之。

    ”其意在宗魏晉選體以斥江西詩。

     今誦其詩,矜煉婉秀,而《遊仙》诙詭,時出轶宕,似有得于柳宗元而參以郭璞。

    五言古如《拟古》八首、《丘子野表兄郊園五詠》、《古意》、《客舍聽雨》、《雨中示魏惇甫兼懷黃子厚》二首、《讀道書作》二首、《病中呈諸友》、《月夜述懷》、《春日即事》、《晚步》、《秋懷》、《垂澗藤》、《懸厓水》、《穿林徑》、《病告齋居作》、《感事有歎》、《山居即事用疊翠亭韻》、《秀野以喜無多屋宇幸不礙雲山為韻賦詩率爾攀和》十首、《拜張魏公墓下》、《大雪馬上次敬夫韻》、《九月六日早發潭溪夜登雲谷翌旦賦此》,七言古如《伏蒙秘閣張丈寵顧下邑并以長篇為贶降歎之餘牽勉繼韻》、《五禽言和王仲衡尚書》,五言律如《過黃塘嶺》、《冬日》二首、《登祝融峰用擇之韻》、《安仁曉行》,五言絕如《聞蟬》、《雜記草木》九首之《天門冬》《紅蕉》二首、《九日山石佛院亂峰軒》二首,七言絕如《涉澗水作》、《入瑞岩道間得四絕句呈彥集充父二兄》、《方廣睡覺次敬夫韻》、《武夷櫂歌十首呈諸同遊》、《夜》等詩,鹹可誦覽。

    大抵七言不如五言,絕句勝于律體,秀潤而力祛缛藻,矜煉而不為馳驟,蓋所謂不作江西社裡人者。

    至《齋居感興》二十首,得意自以追陳子昂,而明李東陽《懷麓堂詩話》,謂:“《感興》之作,蓋以經史事理播之吟詠,豈可以後世詩家者流例論哉。

    ”然興寄不高遠,而未免堕理障,不足以方駕子昂《感遇》也。

     古文則于韓、柳、歐、蘇、曾、王,無所不學,而長于诂經說理,明白醇實,而出以纡徐委備;不矜才氣,而波瀾老成,自然頓挫,獨有得于曾鞏者為深。

    如《參伍以變錯綜其數說》、《定性說》、《觀心說》、《釋氏論》上、《開阡陌辨》、《語孟集義序》、《中庸集解序》、《詩集傳序》、《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序》、《跋朱喻二公法帖》、《記參政龔公陛辭奏稿後》、《書臨漳所刊四經後》、《書臨漳所刊四子後》、《跋俞岩起集》、《題趙清獻事實後》、《跋曾裘父贈屈待舉詩》、《跋曾仲恭文》、《跋鄭宣撫帖》、《再跋王荊公進邺侯遺事奏稿》、《送黃子衡序》、《送陳宗之序》、《送張仲隆序》、《送夏醫序》、《林貫之字序》、《壬午應诏封事》、《甲寅拟上封事》、《癸未垂拱奏劄》一、《行宮便殿奏劄》二、《答梁丞相書》、《與史太保書》、《與周丞相書》、《與趙尚書書》、《與留丞相書》一、《與留丞相書》二、《甲申十月二十二日答汪尚書》、《答林正夫》、《答戴淵》、《答林巒》、《答呂侁》、《答蔡季通》第二首、《答汪太初》、《答王季和》第二首、《答卓周佐求薦》、《招舉人入白鹿咎目》、《漳州教授廳壁記》、《存齋記》、《隆興府學濂溪先生祠記》、《徽州休甯縣廳新安道院記》、《福州學經史閣記》,其尤可誦者也。

     其他山水之記,随景抒寫,敩柳州之警秀而遜其韻味,以其工刻镂而寡詠歎也。

    碑傳之作,因事冗蔓,同東坡之緩散而失于裁制,以其有鋪叙而無提挈也。

    特有寂寥短章,随筆曲注,韻流簡外,足以追東坡小品之逸緻者,如《記和靜先生五事》、《偶讀漫記》之《釋氏有清草堂者》一則、《跋歐陽文忠公帖》、《題曹操帖》、《跋唐人暮雨牧牛圖》、《跋劉叔通詩卷》、《跋周益公楊誠齋送甘叔懷詩文卷後》,閑暇蕭散,不矜聲色而德意自遠。

     自謂:“未冠而讀南豐先生之文,愛其詞嚴而理正,居常誦習,以為人之為言必當如此,乃為非苟作者。

    人做文章,若是仔細看得一般文章熟,少間做文字,意思語脈,自是相似。

    讀得韓文熟,便做出韓文底文字。

    讀得蘇文熟,便做出蘇文底文字。

    若不曾仔細看,少間,卻不得用。

    古人文章,大率隻是平說而意自長。

    後人文章,務意多而酸澀;如《離騷》初無奇字,隻恁說将去,後來如魯直恁地着力做,卻自不好。

    大率古人文章,皆是行正路;後來杜撰底,皆是行狹隘邪路去了。

    而今隻是依正路底路脈做将去,少間,文章自會高人。

    試取孟韓子、馬班書,大議論處,熟讀之,及後歐、曾、老蘇文字亦當細考,乃見為文用力處。

    今人多見出《莊子》題目,便用《莊子》語;殊不知此正是千人一律文章。

    若出《莊子》題目,自家卻從别處做将來,方是出衆文字也。

    但恐亦當更考歐曾遺文,料簡刮磨,使其清明峻潔之中,自有雍容俯仰之态。

    劉侍讀文,氣平文緩,乃自經術中來;比之蘇公,誠有高古之趣;但亦覺詞多理寡,苦無甚發明耳。

    大抵古人文字,要當随其所長取之,難以一時所見,遽定品目也。

    東坡文字明快。

    老蘇文雄渾,盡有好處。

    如歐公、曾南豐、韓昌黎之文,豈可不看?柳文雖不全好,亦當擇。

    合數家之文,擇之,無二百篇;下此則不須看,恐低了人手段。

    韓文高。

    曾文一字挨一字謹嚴,然太迫。

     “歐公文,鋒刃利,文字好,議論亦好。

    歐公為蔣穎叔輩所誣,既得辨明,謝表中自叙一段,隻是自胸中流出,更無些窒礙,此文章之妙也。

    歐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處。

    頃有人買得他《醉翁亭記》稿,初說‘滁州四面有山’凡四十字;末後改定,隻曰‘環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歐公之學,雖于道體猶有欠阙;然其用力于文字之間,而溯其波流以求聖賢之意,則于《易》,于《詩》,于《周禮》,于《春秋》,皆嘗反複窮究以訂先儒之謬。

    而《本論》之篇,推明性善之說,以為息邪距詖之本。

    《五代史記》,善善惡惡,如《唐六臣傳》之屬,又能深究國家所以廢興存亡之幾,而為天下深切著明之永監者,固非一端。

    其他文說,雖或出于遊戲翰墨之餘,然亦随事多所發明,而詞氣藹然,寬平深厚,精切的當,真韓公所謂仁義之人者。

     “至于王氏、蘇氏,則皆以佛老為聖人,既不純乎儒者之學矣。

    而王氏支離穿鑿,本不足以惑衆,徒以一時取合人主,假利勢以行之,至于已甚,故特為諸老先生之所排诋。

    在今日,則勢窮禍極,故其失人人皆得見之。

    至若蘇氏之言,高者出入有無而曲成義理,下者指陳義理而切近人情,其知識才辨,謀為氣概,又足以震耀而張皇之,使聽者欣然而不知倦,非王氏之比也。

    然語道學,則迷大本;論事實,則尚權謀;衒浮華,忘本實;貴通達,賤名檢;此其害天理、亂人心、妨道術、敗風教,亦豈出王氏下哉?但其身與其徒,皆不甚得志于時,無利勢以輔之,故其說雖行而不能甚久。

    凡此患害,人未盡見。

    使其行于當日亦如王氏,則其為禍不但王氏而已。

    蓋王氏之學,雖談空虛而無精彩,雖急功利而少機變,其極也陋,如薛昂之徒而已。

    蔡京雖名推尊王氏,然其淫侈縱恣,所以敗亂天下者,不盡出于王氏也。

    若蘇氏,則其律身已不若荊公之嚴,其為術要未忘功利,而詭秘過之。

    其徒如秦觀、李廌之流,皆浮誕佻輕,士類不齒,相與扇縱橫捭阖之辨以持其說,而漠然不知禮義廉恥為何事。

    雖其勢利未能有以動人,而世之樂放縱、惡拘檢者,已紛然向之。

    使其得志,則凡蔡京之所為,未必不身為之也。

    蘇氏以雄深敏妙之文,煽傾危變幻之習,上談性命,下述政理;學者始則以其文而悅之,以苟一朝之利,及其既久,則漸涵入骨髓,不複能自解免。

    壞人材,敗風俗,蓋不少矣!歐公文字,敷腴溫潤。

    曾南豐之文,又更峻潔;雖議論淺近,然平正。

    到得東坡,便傷于巧,議論不正。

    老蘇尤甚。

    荊公之文,卻似南豐,但比南豐亦巧。

    荊公作《許氏世譜》,寫與歐公看。

    歐公一日因曝書見之,不記誰作,意以為荊公;但又曰:‘介甫不解做得恁地,恐是曾子固。

    ’如退之、南豐之文,卻是布置。

    某舊看二家之文,複看坡文,覺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

    向嘗聞東坡作《韓文公廟碑》,一日思頗久,忽得兩句雲:‘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遂掃将去。

    黃門之文衰,遠不及也。

     “歐陽公之文雖平淡,其中卻自美麗有好處,有不可及處;卻不是阘茸無意思。

    歐文如賓主相見,平心定氣說好話相似。

    坡公文,如說不辦後,對人鬧相似,都無恁地安詳。

    人有才性者,不可令讀東坡等文。

    有才性人,便須取入規矩,不然,蕩将去。

    然今人作文,皆不足為文,大抵專務節字,更易新好生面辭話;至說義理處,又不肯分曉。

    觀前輩歐蘇諸公文,何嘗如此?聖人之言,坦易明白,因言以明道,正欲使天下後世由此求之;使聖人立言,要教人難曉,聖人之經定不作矣。

    學者玩味深思,何嘗如今人欲說又不敢分曉說,不知是甚所見,畢竟是自家所見不明,所以不敢深言。

    蘇子由有一段論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隻是下不著。

    又如鄭齊叔雲:‘做文章自有穩底子,隻是人思量不著。

    ’橫渠雲:‘發明道理,惟命字難。

    ’要之做文字,下字實是難;不知聖人做出來底,也隻是這幾字,如何鋪排得恁地安穩。

    然而人之文章,也隻是三十歲以前,氣格都定;但有精與未精耳。

    ” 觀其論諸家文章,洞見利病,宜其意到筆随,理明而辭達。

    大抵醇實出曾鞏,疏快似蘇轼;而結筆稍弛,流韻不長;未若歐公之謹于布置,饒有風神也。

    然而《晦庵集》中,卻有一種文言雜俚,筆舌互用,而明白透快,警切聳動,别饒風緻者。

    如《答陳膚仲》曰: 承以家務叢委,妨于學問為憂,此固無可奈何者。

    然亦隻此便是用功實地,但每事看得道理,不令容易放過,更于其間見得平日病痛,痛加剪除,則為學之道,何以加此?若起一脫去之心,生一排遣之念,則理事便成兩截,讀書亦無用處矣。

    但得少閑隙時,不可閑坐說話,過了時日,須偷些小工夫,看些小文字,窮究聖賢所說底道理,乃可以培植本原,庶幾枝葉自然張皇耳。

     又《谕學者》曰: 書不記,熟讀可記。

    義不精,細思可精。

    惟有志不立,直是無着力處。

    隻如而今貪利祿而不貪道義,要作貴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

    直須反複思量,究見病痛起處,勇猛奮躍,不複作此等人;一躍躍出,見得聖賢所說千言萬語,無一事不是實話,方始立得此志。

    就此積累工夫,迤逦向上去,大有事在。

    諸君勉旃,不是小事。

     又《答應仁仲》曰: 《大學》、《中庸》,屢改,終未能到得無可改處。

    道理最是講論時說得透,才涉紙墨,便覺不能及其一二;縱說得出,亦無精彩。

    以此見聖賢心事,今隻于紙上看,如何見得到底?每一念此,未嘗不撫卷慨然也。

     又《答黃直卿》曰: 辂孫不知記得外公否?渠愛壁間獅子,今畫一本與之,可背起與看,勿令揉壞。

    此是陸探微畫,東坡集中有贊。

    願他似此獅子奮迅哮吼,令百獸腦裂也。

     語錄之文,不嫌雜俚,始于佛氏;而儒家之講道學者因之,取其樸實說理,明白易曉也。

    然如熹之透快處斬截,纡徐處妍媚,愈質實,愈标緻者,所見亦罕矣。

     至于貢舉之文,熹則以謂:“王安石制經義以試士,一道德,同風俗,惟此乃使天下學者念茲在茲,不敢走作胡說,上下都有個守也。

    然治經者必守家法,命題者必依章句,答義者必通貫經文,條舉衆說,而斷以己意。

    近年以來,習俗苟偷,學無宗主。

    治經者不複讀經文傳注,但取科舉中選之文,諷誦摹仿;擇取經中可為試題之句,以意扭捏。

    而主司命題,又多為新奇以求出于舉子之所不意,于所當斷而反連之,于所當連而反斷之,大抵務欲無理可解,無說可通,以觀其倉卒之間,趨附離合之巧。

    主司以此倡,舉子以此和,平居講習,專務裁剪經文,巧為饾饤,明知不是經意,但取便于行文,轉相祖述,慢侮聖言。

    名為治經,而實為經學之賊;号為作文,而實為文字之妖,又不止于家法之不立而已也。

    今既各立家法,此弊勢當自革,而必使答義者通貫經文,條陳衆說,而斷以己意者。

    蓋今日經學之難,不在于治經,而在于作義;大抵不問題之小大長短,而必欲分為兩段,仍分作兩句對偶破題,又須借用他語以暗貼題中之字,必極于工巧而後已。

    其後多者三二千言,别無他意,不過止是反複敷衍破題兩句之說而已。

    如此不惟不成經學,亦複不成文字。

    ”于是命題之搭截饾饤,作文之分股破題,已具明清制義八比之雛形,而熹頗思有以振厲之也。

    然熹又曰:“學者之害,莫大于時文。

    此亦救弊之言。

    然論其極,則古文之與時文,其使學者棄本逐末,為害等爾。

    但此等物如淫聲美色,不敢一識其趣,便使人不能忘,政當以為通入之蔽。

    ”蓋熹一生講學以闡周子二程之說,詩文特其餘事;而于《大學》之正心誠意,緻知格物,獨自以為深造而有得也。

     于時陸九淵講學江西,獨以心之所得者為學,曰:“六經當注我,我何注六經。

    ”提撕本心,不複以言語文字為意。

    而呂祖謙、陳亮講學浙東,侈言經制,極論古今興亡之變,而不察此心存亡之端,亦各以其所學為說。

    熹與諸人上下議論,獨以為:“學者既學聖人,當以聖人之教為主。

    今六經,《語》、《孟》、《中庸》、《大學》之書俱在,彼以了悟為高者,既病其障礙而以為不可讀;此以記覽為重者,又病其狹小而以為不足讀。

    則是聖人所以立言垂訓者,徒足以誤人而不足以開人,孔子不賢于堯舜,而達摩、遷、固賢于仲尼矣;毋乃悖之甚耶?然則海内學術之弊,不過兩說;江西頓悟,永康事功。

    若不極力争辨,此道無由得明。

    ”大聲疾呼,不憚辭而辟之。

    而呂祖謙慮議論異同,欲會歸于一以定适從,乃約九淵與熹會于信之鵝湖寺。

    九淵因舉途中得詩曰:“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倒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

    ”誦至此,熹色變;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僞先須談隻今。

    ”熹于是大不怿也。

    論及教人,九淵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而熹之說,欲博學詳說而後返之約。

    九淵以熹為支離,熹以九淵為太簡;于是朱陸分途,而各以名家。

    然熹之守南康也,九淵訪之。

    熹與至白鹿洞,九淵為講《論語》“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一章。

    聽者至泣下,熹以為切中學者隐微深痼之病雲。

     陸九淵,字子靜,金谿人;乾道八年進士,累官将作監丞。

    光宗即位,差知荊門軍,卒于官,谥文安。

    其治學直指本心,吃緊做人,而不為章句訓诂。

    以其道聚徒講習于貴溪之應天山,山形似象,學者稱象山先生。

    傳有《象山先生全集》三十六卷。

    其為文章疏快而能達,意無扞格,頗出蘇轼。

    而制義之作,清空辨析,尤得蘇轍之法。

    然诂明經旨,密證心體,亦以發揮所學,而不徒為幹祿之文。

    如《好學近乎知》曰: 聖人之言,有若不待辨而明,自後世言之,則有不可不辨者。

    夫所謂知者,是其識之甚明,而無所不知者也。

    夫其識之甚明,而無所不知者,不可以多得也。

    然識之不明,豈無可以緻明之道乎?有所不知,豈無可以緻知之道乎?學也者,是所以緻明緻知之道也。

    向也不明,吾從而學之,學之不已,豈有不明者哉?向也不知,吾從而學之,學之不已,豈有不知者哉?學果可以緻明而緻知,則好學者,可不謂之近智乎?是所謂不待辨而明者也。

    然大道之不明,斯人之陷溺,古之所謂學者,後世莫之或知矣。

     今自童子受一卷之書,亦可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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