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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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發凡 宋之文章,大端不出二者,而推其原皆出于唐:其一原出李商隐;自宋初西昆之楊億、劉筠、錢惟演以迄宋氏庠、祁兄弟、夏竦、胡宿、王珪,詞取妍華而不免庸膚,此承唐人之頹波,而未能出新意者也。

    其一原本韓愈;自宋初柳開、穆修以迄石介、尹洙、蘇舜欽、歐陽修、梅堯臣、王安石、曾鞏、蘇洵及其子轼、轍兄弟、秦觀、張耒、黃庭堅、陳師道,氣必疏快而力祛茂興,此發宋文之機利,而以殊于唐格者也。

    詩古文然,推之于四六及詞,亦無不然。

    其中歐、蘇、曾、王,與唐之韓、柳,并稱唐宋八大家,為後世言古文者之所宗。

    然惟歐陽修,碑傳議論,兼能并擅。

    蘇氏轼、轍,策論得歐陽之明快,而碑傳殊無體要。

    曾鞏、王安石,碑傳同歐陽之峻潔,而議論未能警發。

    曾鞏、王安石,以平實發浩瀚,得西漢董仲舒劉向之意;此宋人之學漢人文也。

    蘇洵以廉悍為疏縱,有先秦孟轲韓非之風;此宋人之學周人文也。

    學焉而皆得古人之所近。

    惟歐陽修之容與閑易,蘇轼之條達疏暢,雖是急言竭論,而無艱難勞苦之态;大而萬言之書,短則數行之記,一以自在出之,抑揚爽朗,行所無事;此則宋人之所特長,而開前古未有之蹊徑者也。

    然歐陽修早習四六以取科第,而排比绮靡,心有不慊;遂以古文之頓挫,用之俪體之整對,而異軍别張,語必老到,無一毫妩媚之态;妙造自然,無用事用句之癖。

    他日見蘇轼四六,亦謂其不減古文。

    蓋尚議論,有氣焰,與古文同一機抒也,而于是宋四六之體以成。

    詩則歐陽修以韓學杜,以文為詩,仗氣愛奇。

    而蘇轼抑揚爽朗,天生一枝健筆,有必達之辭,無難顯之情,意到筆随,無不如己所欲出。

    而以俗為雅,以故為新,蘇轼為其易,黃庭堅為其難;蘇轼抒以疏快,黃庭堅欲為生拗;而要之以文為詩,以韓學杜,則固一脈相衍。

    于是宋詩之體以成。

    詞則歐陽修以蜀詞化南唐、抒深婉以疏俊,清新閑逸。

    而蘇轼抗首高歌,蹊徑盡脫,以散行縱橫之筆,盤屈而為詞,跌宕俊邁,不可以方物,一變唐五代之舊格,而浸浸乎以文為詞,于是宋詞之體以成。

    然則有宋文學之所以繼往開來,而自成一代者,歐陽修、蘇轼,或推之,或挽之,後先濟美以有成功也。

    特是詩古文詞,雖代變生新,而體猶襲唐。

    獨經義之體,前無所因,始王安石,實為創格。

    蓋古人說經,漢注唐疏,誦數以為功,援引以有據,或傷破碎,罕會其旨;而安石則以古文闡經義,清空辨折,緯以論議,不為訓诂章句,通而已。

    蓋元明清三朝科舉取士之所昉,而八股文之開山也。

    俯仰千古,洵足以睥睨漢唐而無怍。

    以金人南下以牧馬,高宗渡江而偏安,不競于南風,而王業替矣。

    然而文章未衰,濟濟多士,有文士,有學者,而斐然述作,不離蘇轼。

    文士自汪藻、綦崇禮、孫觌以迄洪氏适、邁、周必大,皆以四六擅聲;而開合動蕩,雖謹四六之格令,而以議論為波瀾;蓋衍歐蘇而不同西昆。

    而汪藻之奏議雜記,綦崇禮之論兵,抑揚爽朗,尤見其用力于蘇者深也。

    學者則朱熹敩曾鞏之平實,而微傷緩懦;陸九淵有蘇轼之明快,而無其警辟。

    其他如金華、永康、永嘉學者之呂祖謙、陳亮、陳傅良、葉适輩,不談心性,而侈經世,考古今成敗,議論波瀾,全是蘇門法脈矣;固不僅詞之有辛棄疾,詩之有陸遊也。

    朱熹尤惡蘇學,然辭而辟之,未能廓如也。

    一時學者翕然風從,而蜀士尤盛,至為之語曰:“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

    ”播誦人口,施及蠻貊。

    女真崛起,騎射縱橫,亦既蕩覆神州,奄有河洛;顧以能篡宋朝之治統,而不能奪蘇氏之文統,一道同風,詩則蘇詩,文則蘇文,詞則蘇詞,潤色伧荒,波瀾莫二也。

    於戲,異已。

     第二節 楊億附劉筠 錢惟演 夏竦 宋氏庠、祁 晏氏殊、幾道附胡宿 王珪 宋太祖少時受學于辛文悅,詠日有詩曰:“欲出未出光辣達,千山萬山如火發。

    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卻流星趕卻月。

    ”國史潤色之作兩語曰:“未離海峤千山黑,才到天心萬國明。

    ”詞氣卑弱,不如原作雄老多矣。

    及以武人為于大君,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欲以文治銷兵氣。

    尤好讀書,每曰:“宰相須用讀書人。

    ”其後太宗、真宗在藩邸,已有好學之名。

    而太宗崇尚儒術,聽政之暇,以觀書為樂,置翰林侍讀學士以備顧問。

    真宗克紹先志,兼置侍講學士,且因内閣以設職名,俾鴻碩之士,更直疊宿,相與從容講論。

    自來儒臣顯榮,未有越于宋代者也。

    楊億宏詞博學,首出冠時;遂揚溫李之餘藻,而稱一代之宗匠焉。

     楊億,字大年,建州浦城人。

    七歲,能屬文,對客談論,有老成風。

    十一歲,太宗聞其名,召對,試詩賦五篇,下筆立成。

    太宗深加賞異,授秘書省正字,謂曰:“卿久離鄉井,得無念父母乎?”對曰:“臣見陛下,一如見父母。

    ”上歎賞久之,令讀書秘閣,獻《二京賦》,命試翰林,賜進士第,遷光祿寺丞,時年二十一歲。

    以啟謝執政曰:“朝無绛灌,不妨賈誼之少年。

    坐有鄒枚,未害相如之末至。

    ”辭翻空而易奇,誦者稱其警切。

    屬三月後苑曲宴,而億不得預,以詩贻同館諸公曰:“閑戴宮花滿鬓紅,上林絲管侍重瞳。

    蓬萊咫尺無由到,始信仙凡自不同。

    ”諸公不敢匿,即時進呈。

    上訝有司不即召。

    宰相言:“舊制:未貼職者不預。

    ”即以億直集賢院,免謝,令預曲宴。

    真宗以皇太子尹開封,邸中書疏,悉億草定。

    及即位,累拜左司谏,知制诰,為翰林學士;作内外制,當時制诰,蓋少其比。

    朝之近臣,凡有除命,願出其手,俟其當直,即乞降命,故潤筆之人,多于衆人,蓋故事為當筆者專得。

    億以傷廉,乃乞與同列均分。

    才思敏捷,及其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弈棋,笑語喧嘩,而不妨構思。

    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紙,則令門人傳錄,往往疲于奔命,頃刻數千言。

    真宗以遼人入寇,禦之澶淵;而億守處州,未之從也,乃上《駕幸河北起居表》曰: 毳幕稽誅,銮輿順動。

    羽衛方離于象魏,天威已震于龍荒。

    慰邊氓徯後之心,增壯士平戎之氣。

    臣聞涿鹿之野,軒皇所以親征;單于之台,漢帝因之耀武。

    用殲夷于兇醜,遂底定于邊陲。

    五材并陳,蓋去兵之未可;六龍時邁,固犯順以必誅。

    矧朔漠餘妖,腥膻雜類,敢因膠折之候,辄為鳥舉之謀。

    固已命将出師,擒俘獻馘。

    雖奪名王之帳,未焚老上之庭;是用親禦戎車,躬行天讨,勞軍細柳之壁,巡狩常山之陽。

    師人多寒,感恩而皆同挾纩;匈奴未滅,受命而孰不忘家。

    行當肅靜塞垣,削平夷落,枭冒頓之首,收督亢之圖;使遼陽八州之民,得聞聲教;榆關千裡之地,盡入提封。

    蛇豕之穴悉降,幹戈之事永戢。

    然後登臨瀚海,刻石以銘功;陟降雲亭,泥金而典禮;遠追八九之迹,永垂億萬之年。

    臣忝守方州,莫參法從,空勵請纓之志,慚無扈跸之勞,唯聆三捷之音,遠同百獸之舞。

     其為文,一以李商隐為宗,傳有《武夷新集》二十卷,鋪張排比,妍煉穩稱,好用事,而深警不足。

    惟《論靈州事宜疏》,千言,感慨激切,雖骈俪猶存,而波瀾盡遒。

    《駕幸河北起居表》,《賀刁秘閣啟》,亦于妍煉穩稱之中,有抑揚爽朗之緻,不徒為麗詞碌碌。

    詩亦取材務博贍,煉辭務精整;而在兩禁之日,與同館劉筠、錢惟演、惟濟、張詠、丁謂等十七人,以新詩更相屬和;而億編叙之,題曰《西昆酬唱集》,分上下二卷,得五七言律絕詩二百四十七首。

    大抵音節圓諧而不取高亮,字句妍華而未能清新,其源出李商隐。

    然商隐詞為妍華,而盡有寄托;此則巧用文字而務為整煉;動辄用事,興托不奇,号西昆體。

    而後進效之,乃至多竊取商隐詩句以為誇飾。

    嘗内宴,優人有為商隐者,衣服敗裂,告人曰:“吾為諸館職挦扯至此。

    ”聞者大噱。

    然如億七言律《詠漢武》一詩曰: 蓬萊金阙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

    光照竹宮勞夜拜,露漙金掌費朝飡。

    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

    待诏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言外寄托,不僅善于用事,雖商隐無以過也。

    其他摘句,如億《代意》曰:“易變肯随南地橘,忘憂虛對北堂萱。

    ”《館中新蟬》曰:“貴伴金貂尊漢相,清含珠露怨齊王。

    ”《明皇》曰:“河朔畔臣驚舞馬,渭橋遺老識真龍。

    ”《無題》曰:“隻待傾城終未笑,不曾亡國自無言。

    ”《成都》曰:“漫傳西漢祠神馬,已見南陽起卧龍。

    ”劉筠《南朝》曰:“鐘聲但恐嚴妝晚,衣帶那知敵國輕。

    ”《詠鶴》曰:“養氣自憐雞善勝,全身卻許雁能鳴。

    ”《詠荷》曰:“已有萬絲能結怨,不須千蓋強障羞。

    ”借事抒慨而不乏興象,雖用故事,何害為佳也。

    又如劉筠《夕陽》曰:“塞迥橫煙紫,江清照葉丹。

    ”錢惟演《秋夕池上》曰:“叢暗禽栖密,松疏露下涼。

    ”并不用事,而自然妍華。

    三人者,領袖西昆,名章迥句,處處間起;豈必死著商隐句下讨生活。

    而億《武夷集》中詩,亦盡有不用事而高渾警切者;如五言律《至郡累旬惡風》,有句曰:“大木行将拔,繁雲黯不開。

    ”可謂樸老。

    而五言排律《到郡滿歲自遣》一詩曰: 迢遞分符竹,因循度歲華。

    地将鲸海接,路與鳳城賒。

    觸石雲頻起,銜山日易斜。

    潮平聚漁市,木落見人家。

    吏隐偏知幸,民謠豈敢誇。

    無嫌句漏僻,且得養丹砂。

     尤極清曠秀爽之緻;豈得以浮華纂組一筆抹殺之哉。

    億以文章幸于真宗;而在學士院,忽夜召見于一小閣,既見,賜茶,從容顧問。

    久之,出文稿數箧以示曰:“卿識朕書迹,皆朕自起草,未嘗命人代作也。

    ”億惶然不知所對,頓首再拜而出,乃知為人所谮,由是佯狂。

    當時學者翕然宗之。

    而博覽強記,尤長典章制度;時多取正,喜誨誘後進,以成名者甚衆。

    人有片辭可記,必為諷誦,手集當時之作,為《筆苑時文錄》數千篇。

     劉筠,字子儀,大名人。

    舉進士,累官翰林學士承旨,兼龍圖閣直學士。

    文善對偶,尤工為詩,初為楊億所識拔,後遂與齊名,時号楊劉。

    曆事真宗仁宗,三入翰林,意不怿,賦詩曰:“蟠桃三竊成何味,上盡鳌峰迹轉孤。

    ”移疾不出。

    朝士問候者繼至,詢之;曰:“虛熱上攻。

    ”一客笑曰:“隻消一服清涼散。

    ”意謂擢兩府始得用青涼傘也。

    夏竦與筠同在翰林,而筠為先達。

    仁宗即位,擢竦為樞密副使,驟登兩府。

    筠益不平,作《堠子詩》曰:“空呈厚貌臨官道,更有人從捷徑過。

    ” 夏竦,字子喬,江州德安人。

    父承皓,與遼人戰死;錄竦為潤州丹陽縣主簿。

    竦資性明敏,為文章典雅藻麗,舉賢良方正,尋擢中書舍人。

    奉诏使遼,辭不行,其表曰:“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拜;禮當枕塊,忍聞夷樂之聲。

    ”既以文學起家有名,一時朝廷大典策,累以屬之;而挾數傾側,世以為奸邪,屢遭抨彈;因作詩《寄知谏院張升》曰:“弱羽驚弦勢未安,孤飛殊不礙鹓鸾。

    黃金自有雙南價,莫與遊人作彈丸。

    ”累官樞密使,封英國公,卒谥文莊;傳有《文莊集》三十六卷。

    清人《四庫提要》稱“其文章詞藻贍逸,風骨高秀,饒有燕許氣象。

    ”今觀其詩藻麗而乏興象;文則典雅而不警切;一同楊億之西昆,而病亦如之;風骨不飛,何能高秀,所以詞藻贍而不逸。

    詩之差有興象而耐吟諷者,如七言古《黃鶴樓歌》;五言律《野步》、《鑒湖晚望》、《舟行即事》、《桐柏觀》、《虎丘僧舍閑望》;五言長律《晚晴》;七言律《江城秋思》、《金陵》、《題東林寺》、《話道》十一篇,特為秀爽,于集中為别調。

    文則《上章聖皇帝乞應制舉書》、《上開封府廉憲書》,氣調岸異。

    《曹參守職論》、《開東閣論》,議論警快。

    《瓊台雙阙銘》、《三井銘》,辭意深警。

    而骈文如《青州到任謝上表》、《辭刑部尚書表》、《謝授刑部尚書表》、《孟州到任謝上表》、《辭兼侍中表》、《謝男安期加職表》、《乞依谏官抗議表》,差能于典雅出感慨,以偶對為頓挫。

    其他碌碌,未能稱是也。

     錢惟演,字希聖,吳越忠懿王錢俶之子也,從俶歸朝。

    以博學能文辭,召試學士院。

    真宗稱善,命直秘閣,修《冊府元龜》,诏與楊億分為之序。

    累官樞密使,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谥文僖。

    所著《典懿集》三十卷,文辭清麗,名與楊億劉筠相上下。

    而楊劉之後,兄弟競爽,回翔館閣,以演西昆之緒者,莫如宋氏庠、祁為一時之秀焉。

     宋庠,原名郊,字公序;弟祁,字子京;安州安陸人。

    夏竦守安州,庠、祁兄弟尚布衣,竦異待之,命作《落花》詩。

    庠一聯曰:“漢臯佩冷臨江失,金谷樓空到地香。

    ”祁一聯曰:“将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存半面妝。

    ”竦曰:“詠落花而不言落,大宋當狀元及第,又風骨秀重,異日當作宰相。

    小宋非所及,然亦須登嚴近。

    ”庠,天聖初,舉進士,開封試,禮部,皆第一。

    祁與兄庠同舉進士;而禮部奏名,祁第一,庠第三。

    章獻太後方稱制,不欲以弟先兄,乃擢庠第一,而置祁第十。

    人呼曰二宋,以大小别之。

    庠累官樞密使,封莒國公,卒谥元憲;傳有《元憲集》三十六卷,妍煉穩稱,其詩蓋出楊億。

    惟楊億華貴之詞,一味雍容。

    庠則溫雅之中,饒有凄惋。

    錄五言古及五言律。

     五言古如《秋晚禁廬獨坐》曰: 霜日薄西牖,境寂趣自閑。

    風篁宿天籁,海碧沉雲山。

    宮樹未全落,栖烏相與還。

    心疑蹈虛宇,迹乃塵清班。

    自顧丘壑志,何施軒冕顔?終當謝绯服,戢翼榆枋間。

     又《登大明寺塔》曰: 故歲搖落時,憑高望揚越。

    流光不我與,複此值凋節。

    孤塔踞層岡,仙盤湧?穴。

    病足攀危梯,寸晷或三歇。

    浩蕩佛界寬,淩兢客心折。

    遠岫幾培,空江一明滅。

    海日栖檐題,霜風語鈴舌。

    荒墟自今古,大塊靡封埒。

    豁若醯覆開,醒如豆聰撤。

    哀哉人間世,小智互紛結;豕虱論是非,蠻蝸定雄傑。

    伥伥百代俗,唧唧九流說;推緻無窮中,秋毫共飄瞥。

    聖人小天下,樂意遺來哲。

    矧餘蒙鄙姿,輕蹈榮利轍;溷濁六塵并,歡呶太和洩。

    薄言真境遊,追悟生理缺。

    洗心刻來哲,回步懲曩跌。

    甘露多餘滋,聖關有幽。

    咄嗟朝市人,此路非爾蹑。

     五言律如《相州春日》曰: 北土無繁卉,空亭有暝陰。

    狂飛憎野絮,多舌恨春禽。

    地燥山如朽,池寒水不深。

    生平箕颍志,軒冕獨何心。

     耐人咀詠,轉有在怅惘不甘中者。

    其他五言古如《正月望夕供養太阿羅漢畫像作》、《嘯台》、《海外遇寒食因發家書想望松楸不能自理偶成此詩示兒子》、《左散騎常侍東海徐公》、《歲晚許昌城隅登樓作》、《歲晏出沐感事内訟》一首、《京師故僚以餘退居近畿數賜存問因叙懷自感》、《念衰》二首、《湖山》、《壬子歲四月甲申夜紀夢》、《過曹氏墳庵在灊皖間蜀僧修靜自天柱退居于此》、《去年三月禊飲池上歲月易得忽複暮春因再宴僚屬作》、《漢将》三首,七言古如《正月望夜聞影燈之盛齋中孤坐因寫所懷》,五言律如《過璨師房》、《秋日小雨後作》、《小圃雨霁》、《淮上》、《秋圃感物》、《秋湖上晚景》四首、《和中丞晏尚書西園晚秋懷寄》、《孟津歲晚》十首之五、《春晦小雨》、《春夕》,七言律如《晚坐觀風亭》三首之一、《府齋秋日》、《北台》、《新春雪霁坐郡圃池上》二首之二、《晚春出郭遊北山佛寺》、《晚泊白村登舟回望因成拙句寄淮陽龍圖王給事》、《題高明堂後池雜景》二首之一、《秋出近郊》,五言長律如《都下燈夕》、《遊大明寺郡樓望嵩少作》、《宿鹿門寺》、《後園秋物》、《東園吏隐》、《登龜山上方寺》、《夏日對雨》、《訪宋氏溪園》、《夜出芙蓉堂》,五言絕如《坐池上看水偶成五絕》之一之三,七言絕如《和中丞晏尚書憶谯渦》二首之一、《讀史》二首、《新歲霁雪到西湖作》三首,皆含清迥于瑰麗,以絢爛出凄怆。

    大抵七言不脫西昆之窠臼,五言能嗣盛唐之遒渾。

    其他摘句:五言如“岸闊煙無著,窗虛日易明”,“斜日紅初斂,晴山翠欲流”,“露濃蟬始罷,風急燕猶飛”,“不雨雲中薄,澄沙水自微”,“江柳寒陰瘦,畦菘晚葉肥”,“蓬亂将風野,禽稀欲雪天”,“霧來燈似濕,螢過草疑燃”,“春色無情老,宵雲有恨低”,“曉山天外紫,秋日霧中寒”,“木老争侵日,花寒各媚秋”,“竹雨無情碧,荷煙底事深”,“高雲收雨意,淡日作秋光”,“山晴岩獨霧,林暑澗常秋”,“亂流橫掠野,殘日倒穿林”,“野鳥千聲異,江蕪一色勻”,“左手螯初美,東籬菊尚開”,七言如“林間幽鳥自相語,水上落花何處來”,“風徑舞花催暮色,雨梁歸燕說春愁”,“風定草煙還阙殿,雲開山色始歸樓”,“壓岸晚陰雲著野,蘸渠春色柳随人”,“新筍偶随枯條出,野花閑抱老藤開”,“戲蝶有時飛自遠,野禽終日語無情”,無不造語新警,體物浏亮;而抒以溫麗,不為寒瘦。

    所為文如賦、頌、表、狀、内外制诏、祭文、祝文、連珠等體,皆骈文,幾占集之十八;而劄子、答内降手诏、行狀、墓志、序、記、碑銘、論、說之屬,則寓骈于散,頗臻遒變。

    賦如《幽窗賦》、《登應州古城賦》,頌如《乾元節作聖壽頌》、《維摩經諸品頌》,表如《揚州謝到任表》、《再入參乞罷免重任表》、《乞緻仕表》、《乞罷樞相表》、《乞罷相表》,劄子如《賢良等科廷試設次劄子》、《封畿劄子》、《論蠲除雜稅劄子》,诏如《賜西平王趙元昊诏》,墓志銘如《宋故推誠翊戴功臣贈侍中曹公墓表》、《故朝奉郎濟陽江府君墓志銘》、《宋故朝請大夫尚書工部郎中彭城劉府君墓志銘》,序如《送河南法掾張子野序》、《諸山留題王氏中隐堂詩序》,或以排比出轶宕,或含頓挫于溫潤。

    而《宋故推誠翊戴功臣贈侍中曹公墓志銘》,骈俪猶存,波瀾極遒。

    其辭曰: 宋有忠勳之臣曰武威曹公,在天聖中,以宿将持節,分督河北軍事,屯中山。

    庚午春正月乙卯,寝疾,薨于位,壽五十八。

    訃聞,天子震悼,不視崇德朝兩日。

    以黃門監玺書告第,走命中谒者護其柩還京師。

    後九年,寶元之己卯,其孤等始以龜筮之吉,歸窆封樹。

    有诏鴻胪亞卿典喪事,奉常易其名曰武穆。

    冬十月乙酉,具鹵簿鼓吹,葬公及其嫡馮掖夫人潘氏于南洛陽之金谷鄉尹村原,從大墓,且言順也。

    先是其家合官牒世譜,以狀咨史氏,請辭刻石。

    讓不遂,乃而叙焉。

     公諱玮,字寶臣。

    其先,晉有清河太守泓,去官寄孥,始為郡姓。

    後裔再徙,占數真定之靈壽。

    曾祖諱業,祖諱芸,并遭時俶擾,仕本州為牙門大校,職以世及,功緣地偏,陰邁德美,儲為慶靈。

    以至烈考樞密使累贈太師尚書令谥武惠諱彬,以明允笃誠,道參運始,禽吳馘蜀,助平天下,翊亮三聖,卒為元老。

    谂謀帷幄,溢動旂常,生極師臣之尊,沒從大享之配,顯揚追贲,為時第一。

    逮公之克濟世美,及昆弟宗門之貴,交荷恤典,叢于先報;故今繇祖而上,皆贈太師尚書令;又封曾祖于荥,大父于越,俱為國公;曾祖妣張氏,祖妣李氏,皆累封齊韓二國太夫人。

    祢廟自始薨飾以濟陽郡,再易冀魯,并為真王;妣高氏及二劉氏,又别以秦齊陳三國為湯沐。

     公即武惠王之第四子也,承是休烈,生而岐嶷,童龀英發,雅為先王所器。

    至道初,以任為西頭供奉官,合門祗候。

    黨項餘種李繼遷,盜弄朔方兵,穿塞首鼠,疆吏不能制。

    時武惠握機政,太宗面訪雄俊以置邊瑣。

    久之,辄以公應诏。

    帝喜曰:“卿有祁午,安遑遑更索耶?”即日召見,命有司加顯秩以俟遣。

    武惠固辭,乃以本職試守隴西郡,年甫十九。

    公自以見知于父子之際,又為明主所适拔,感激忠孝,遂摅才蘊;由廷臣凡八遷至客省使。

    其間帶高英康三州刺史、團練防禦使各一,洊領華州,一降容州,皆為觀察使,進主鎮國彰化二軍節度觀察留後,昭武彰武兩軍節度使。

    其化條所莅,則戍鎮戎軍,守渭、邠、秦、萊、青、天雄、孟、兖七藩;而渭、天雄皆再。

    其瑞璋之總,則環慶、真定、泾原三路皆為兵馬都钤轄,鄜延路為副都部署,環慶、真定兩路,并為都部署。

    國論所咨,則領宣徽南北院使,署樞密院事。

    命秩之備,則階三品,勳二品,視官帝傅,兼亞丞相,書社六千三百,實幹一千六百,以四字為功号,烜赫光耀,冠映侯籍。

    迹公之策名展體,服勞中外,為國方召,多本西略。

     初,繼遷逋誅浸久,劫群羌為支輔,苛征暴戮,人思自拔。

    公之扞蕭關也,盡條恩诏綏懷之意,以檄諸部。

    部人得書,皆東向感泣,或率衆内屬,奸黨始離。

    寇略河湟,諸戎歸重弗戒。

    公短兵鏖石門川上,狡衆殆殲。

    趙德明初喪兇父,有首罪稱藩之請。

    公以天厭餘孽,宜時平蕩,願帥一隊,縛豎子以釁鼓,驿書言狀,慮密計周。

    時朝議前已許降,謀弗果用。

    揚珠瑪哈之族,合萬餘落,乞援内徙。

    諸将惶惑,未知所受。

    公獨撫其使,自将勁騎薄天都山,凡三日,盡擁其衆,按道徐還,中外服其勇。

    再守渭也,古哩羌寇掠不已;公率所部合支軍趣武延鹹泊川,鼓行夾擊;諸帳皆潰,系牛絷馬以萬計,遂破滅之。

    又襲叛姓巴勒臧于平涼,剪其巢窟;自是屬國者倚漢與天等矣。

    鎮天水也,植罝勒斯赉初盛,挾李遵妖妄,自謂吐蕃貴重,當雄西域,稍并他部,恣睢塞外;遵乃傍緣故事,上書求贊普之号。

    公密疏以《春秋》許外夷者不一而足。

    今二羌烏合,而所希無法;宜黜桀骜以尊國防。

    真宗納焉,但授遵保順節度制。

    後果窺伺邊隙,包藏禍心,迫脅小種,扇動豪帥,連營方陣,号稱十萬,乘虛内奰,浸淫于三都之谷。

    公率軍整旅,背城逆戰,斬首千級,獲利器雜畜三萬計,追北至敦煌。

    骁将馬布紮爾恥敗負力,複屯野吳。

    公遣死士數百,夜搗其壘,自相蹂殪;群醜遂奔。

    古哩羌陰謀累年,規敗疆事;先其未發,掃平廬栅;因是西南諸姓,皆納款轅門。

    遵赉震怖,遁還故碛,不敢彎弓而取當。

    此式遏制勝之大較。

     故事,邊民挾弓矢,皆應募為奔命,鬥勞賞薄,人情弗惬。

    公建言能墾境上曠土者蠲其租,春秋耕斂,出州兵以護作;而戰者忘死矣。

    渠率内屬,恩隆無等;公請百帳以上比古帕主,次比營司馬贊書,拜授列為王官;而來者知勸矣。

    黠羌殺人,辄以羊馬自贖;公按律令除其弊,犯華人者,論殺之,餘從其俗,而刑無頗矣。

    秦人田訟,彌歲不解,曹吏投隙,竄易版書。

    公審其宿奸,一取質劑為驗;亡契者,貸其負,使得自占,收脫戶千六百,租錢四百萬。

    台符宣告州郡以為後式,而文無害矣。

    此威懷安利之凡最。

    若其按秦漢舊迹,因長城之塹,稍築塢堠以殊内外,斥境千裡,建籠竿之壁,列弓門十寨,疊為藩蔽。

    班賞格,飾門具,繕梁表道,屯田足食,迄今為保障之利者,不可悉紀。

     公之在關隴,以威名莊重,淵回山立,累功懋賞,皆即拜稍遷,倚而不召者,歲逾二紀。

    至于丁外内艱,泣血委印绶,率以墨缞奪服。

    天禧中,始有下邽觀風之拜,猶副戎柄。

    時三陲甯晏,外虞訖息,佥以公壯猷盛烈,當敷及天下,于是有留使宣猷之授,入管樞極。

    公既踐修世範,知無不為,秉義據正,勤勞夙夜,海内抗頌,歸《缁衣》之美。

    終以勳高地逼,更由總管之任,出臨西夏。

    讒黨乘勝,又以容山之拜,徙守東藩。

    聖上始初清明,誅放猾,不俟辯謗,浸還舊物,奠營丘,藩全魏,養成明律,興護北方。

    再陟齋壇,終屏王室。

    洪棱勁節,久而彌厲。

    方且桓圭皂馬,伫來朝之儀,彤弓雕戈,将蕃錫之典;昊天不吊,殲良奄及,此哲侯所以深聞鼙之悼,邦人所以寄成蹊之泣者已。

     嗚呼!公之材之劭,本沈雄而施事幹;然承藉先訓,濟之謙悫,保功約己,未嘗有過。

    臨政精悍,不獨以軍旅從事,故數佩州組,皆以最聞。

    大指道威信,必賞罰,以軍之嚴移于郡則肅然畏,以郡之愛移于軍則薰然和。

    伍符吏牍,參行不慁,古名将之烈,公優為之。

    前後褒勤賞捷,受方底書者以數十。

    若其詢逮兵策,則寶跗細劄,委曲纖悉,甚者手诏往反,如宣帝問後将軍故事,決而後已。

    在常趙感疾方革;營卒以常過幹軍禁,左右勸寬其罰。

    公曰:“以病易守,非吾節也!”卒置殊死。

    故公之約,所守如介石;公之重,所至為長城;言料敵,則焞龜;語應變,則奏刀。

    用能英聲茂績,超蓋前代,行均椒蘭之芬,威無藜藿之采,有由然也。

    論者猶以羌渾右鄙,事微敵脆,不足暢桓桓之舉;睥睨幽朔,悲歌慷慨,常謂禅姑衍、銘燕然者,複何人哉!時方弭兵,公亦赍志,此又謀夫壯士擊劍長懷而不能已也。

     繼室曰沈氏,今号吳興郡夫人,故相仆射倫之孫,光祿少卿繼宗之女。

    三子:長曰僖,任禮賓副使。

    次曰倚,終内殿崇班。

    曰偀,為供備庫副使。

    噫,門閥隆貴,蟬聯魚貫,以功名世家者,今無偶矣。

    遊談故老,尚将傳而不泯,又況圖金刻,期陵岸,則公之終譽,其有既乎!銘曰: 岩岩常山,靈氣磅礴。

    植為豪英,拔秀遼廓。

    洸洸侍中,實本渾熊;纂服肖善,自箕而弓。

    武惠知子,獻之天扆。

    弗啬家寶,用參國器。

    黨項猖狂,擾我西疆。

    公冠未升,戍于秦涼。

    治兵刺部,或征或撫。

    遊魂殘孽,莫敢餘侮。

    婪婪大酋,交兵結仇。

    率爾蕃部,搏我邊州。

    公計先定,聊秉武節。

    螳臂蛙跗,卒染車轍。

    蕃族震攜,款塞就羁。

    滅烽卧龍,帝曰來歸。

    計功酬績,大使方伯。

    乃幹鴻樞,柔惠正直。

    間因讒廢,旋陟舊勳。

    三偃大藩,再帥中軍。

    屏于北道,威聲偃草。

    公侯幹城,宜壽宜考。

    耳順未逾,與世長違;徹我金湯,帝曰予思。

    貂衮襚,哀榮并至。

    寵葬周原,陪先洛涘。

    俨畫柳兮彷徉,公将傃兮幽堂。

    惟松楸兮嗣世,尚橋梓于家王。

     夾叙夾議,随提随頓,奇偶錯綜,而無偶不奇,複語單勢,厚集其氣,而聲彩炳煥,尤為一集之勝焉。

     祁與兄庠,皆以文學顯,而祁尤能文,善議論,然清約莊重不及庠。

    庠天資忠厚,近之,和氣拂然襲人;而祁則英采秀發。

    累官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卒谥景文,傳有《景文集》六十二卷。

    其詩文溫文爾雅,以典麗出清新,近同西昆,上追溫李,以遠溯燕許,而推本徐庾。

    集中為《石太傅墓志》曰:“天子好文學,而虢略楊億以雄渾革五代之弊。

    公與中山劉筠,颍川陳越,推而肆之,故天下靡然變風。

    ”又《石少師行狀》曰:“億工文章,采缛闳肆,彙類古今,氣象魁然如貞元元和,以此倡天下而為之師。

    公與劉陳諸公推毂趣和之,既乃大變;景德祥符間,号令彬彬,謂之爾雅;而五代之氣盡矣。

    ”推挹如不容口,平日蕲尚可知;所以詩好用事,詞取妍華,亦如兄庠之同西昆;顧不如庠之恻怆有味外味。

    五言古如《長葛道中作寄侍讀梅給事》、《秋香亭》、《清漣亭》、《春集東園詩賦得筍字》、《和登山城望京邑》、《次陝郊》、《雜詠》三首之二三、《湖山》、《楊秘校秋懷》三首之三、《度飛石嶺》、《曉過二裡山》、《常山楊氏有二怪石》、《風雨》、《秋興》、《雜興》四首之一二三、《攬鏡》、《歲豐》,七言古如《拟東武曲》二首、《少年行》,五言律如《學舍直歸晚霁》三首之三、《同張子春淮上作》、《東亭》、《遊海雲寺》、《閏月晦日舟中》三首之一、《晚眺城隅》、《晚意》、《黃花道》,七言律如《假節》,五言長律如《上春晦日到西湖呈轉運叔文學士》、《三泉縣龍洞》、《晚秋西園》,七言絕如《郡圃》諸作,語警而意辟,不徒為浮音飄渺。

    其他摘句,五言如“林靜來晨燎,江喧入夜濤”,“樹花紅暗淡,城草綠陂陀”,“天缺雲來暗,風微鳥去輕”,“岸石危相倚,橋嘶暮不流”,“斜陽挂高柳,落日淡遙城”,“林煙昏午日,柳影壓池天”,“灘聲逢石怒,山氣附林昏”,“翠沉遙嶺樹,紅斂瞑藂花”,“暫雲消樹影,驟雨發荷香”,“斷煙随鳥遠,寒葉向人疏”,“影深天在底,紅亂日搖痕”,“茂草平無際,殘花慘更妍”,“荒藤依樹老,殘芡聽波浮”,“輕風生樹态,暖日淡雲容”,“高樹足危響,寒花無媚姿”,“林暖樹改色,山晴雲弄姿”,“水繞溪初浪,林乾籁自聲”,“钿崒峰頭碧,霞皴荔子丹”,“澄江限天闊,孤鹜透霞來”,“岸靜魚跳月,林喧鳥避蒿”,“樹合天疑窄,川回地忽平”,“寒雲終不雨,危葉自多聲”,“樹老經唐日,碑殘刻漢年”,“歸舟一葉小,秋水兩崖深”,“草平天一色,風暖燕雙高”,“喬柯寒自籁,荒菊晚猶花”,“春容來迥野,天腳入平蕪”,“世态同波蕩,交情敵酒濃”。

    七言如“頭白羞論天下事,眼青欣舉故人杯”,“天上有星甯免客,人間無地可埋憂”,“萬裡碧雲随望合,半規紅日有情低”,“驟生溪水迎人遠,自喜林花索露開”,“溪态澄明初畢雨,日痕清澹不成霞”,“曉風遞暖何妨細,宿雨留雲未許高”,“翠含山氣猶疑夜,紫動林梢已放春”,“故園叢菊無人賞,露壓風欺隻有花”諸句;言外有寄托,事外有興象。

    文則骈文如《圓丘賦》、《皇帝後苑燕射賦》、《右史苑蒲桃賦》、《代章集賢讓拜相第二表》、《代楊太尉讓加節度使第一表》、《代楊太尉讓樞密使第一表》、《第二表》、《代楊樞密讓上皇太後第一表》、《代孫侍郎謝加龍圖閣學士表》第二首、《代昭文為飛蝗乞罷第一表》、《代人陳情表》、《和戎論》、《送張都官知兖州序》、《春日同趙侍禁遊白兆山寺序》、《凝碧堂記》、《蜀人李仲元贊并序》、《對太學諸生文》、《回鄭資政書》、《上張太傅書》、《上呂相公書》、《回呂太傅書》二首、《上侍講孫貳卿書》、《上端公啟》、《代人求薦》、《代張相公乞緻仕第四表》、《第六表》、《謝禦筆批表》、《代昭文相公乞罷免第三表》、《代楊樞密讓邑封第二表》、《代薛參政乞緻仕上皇帝第一表》諸作,撮得事切,煉得意警;偶對之中,盡有頓挫。

    古文如《郭正不應為嫁母持服狀》、《上便宜劄子》、《送刁君績序》、《送杜偁罷舉北歸序》、《送同年吳昌卿之上元序》、《送英州理掾詩序》、《相國張公聽普印昕師彈琴詩序》、《慶曆兵錄序》、《山東德州重修鼓角樓記》、《壽州重修浮橋記》、《許州長葛縣尉廳壁記》、《西齋休偃記》、《君山養猿記》、《故丞相文正王公碑陰記》、《魯兩生贊》、《平津侯東閣贊并序》、《嚴遵贊》、《論文帝不能用頗牧》、《蕭望之論》、《酺說》、《王杲卿字說》、《楊太尉神道碑》、《範陽張公神道碑銘》、《張文懿公士遜舊德之碑》、《荊王墓志銘》、《防禦使進封饒陽侯墓志銘》、《皇從兄贈虔州觀察使墓志銘》、《李郡王墓志銘》、《文正王公墓志銘》、《仆射孫宣公墓志銘》、《文憲章公墓志銘》、《石太傅墓志銘》、《高觀文墓志銘》、《楊太尉墓志銘》、《胡府君墓志銘》、《隴西郡君李氏墓志銘》、《故贈太師章公夫人張氏墓志銘》、《李郡王行狀》、《孫仆射行狀》、《楊太尉行狀》、《石少師行狀》、《馮侍講行狀》諸作,典制詳核而不為誦數;辭筆疏快而能為和雅。

    碑志之作,尤為擅勝;如《張文懿公士遜舊德之碑》、《皇從兄贈虔州觀察使墓志銘》、《李郡王墓志銘》,議叙兼行,奇偶錯綜。

    錄《皇從兄贈虔州觀察使墓志銘》曰: 秦悼王之穆曰廣陵郡王,王之合曰南陽郡君張夫人,有子八房。

    嫡房曰贈虔州觀察使。

    曾祢不書,尊帝也。

    王諱不書,著也。

    公名承睦,以皇根之茂,天跗之華,芳酣烈饪,遂用蕃衍。

    直質而不跲,遜志而自修,斤斤奉法,日以饬厲,守貴而無驕色,處樂而無流心。

    自右侍禁,踐八官,而至左領軍彭州團練使。

    朝家厚宗室,悉留京師;雖疏爵而王,列藩而侯,揭節而使,佩印而相,未有就國而操事也。

    不就國,則親親之誼,戚而弗疏;不操事,則優優之祿,肆而弗畏。

    有如公高冠大帶,朝殿戺之下;量币黃流,祀家寝之庭;資忠移孝,靡有罪悔,奚其為政而後謂之功業哉?命之弗谌,享年四十有八。

    天子辍朝,行臨吊之禮;中人奉诏,護喪窆之事;出中帑以襚之,廉車以飾之。

    棺于寝階,殡于蘭若,須時也。

    後三年,藏直甲申,分遣使者啟菆柩,蔔夏四月癸卯,還葬汝州之梁縣,以夫人隴西郡君董氏祔焉。

    男六人:克順,克戒,太子右衛率府率。

    克協,克凝,克伸,右監門衛率府副率。

    克蠧,右内率府副率。

    有诏史臣銘其圹。

    銘曰: 郁郁芊芊,惟汝陽兮。

    若斧若堂,從家王兮。

    子也承祀,其代昌兮。

     矜重而跻雄矯,排奡而兼溫潤。

    《張文懿公士遜舊德之碑》,大篇泱泱,雄茂蟠注,筆力足與庠《宋故推誠翊戴功臣贈侍中曹公墓志銘》相配,弟兄競爽;蓋兼權于庾信韓愈兩家碑志,交祛所蔽,而力湔缛藻,亦排犷氣,不競不以别出隊仗者也。

    顧祁語于人曰:“餘少為學,無師友,家貧無書,計粟米養親,紹門閥耳。

    年二十四,以文投故相夏公,公奇之以為必取甲科,吾亦不知果是欤。

    天聖甲子,從鄉貢試禮部;故龍圖劉公歎所試辭賦,大稱之朝;吾始自淬厲。

    年過五十,被诏作《唐書》,盡見前世諸著,乃知文章之難。

    取視五十以前所為文,赧然汗下,必欲燒棄。

    ”撰《唐書》,務為艱澀,又删除骈體一字不登。

    大抵祁之為文,有《唐書》之文,有本集之文。

    本集之文,楊億之後勁也;《唐書》之文,韓愈之嗣響也;固未可等眸齊觀。

    如《唐書·外戚列傳叙》曰: 凡外戚成敗,視主德何如。

    主賢,則共其榮;主否,則先受其禍。

    故太宗檢貴幸,裁賞賜,貞觀時内裡無敗家。

    高中二宗,柄移豔私,産亂朝廷;武韋諸族,耄嬰頸血,一日同污刃。

    玄宗初年,法行近親,裡表修敕。

    天寶奪明,委政妃宗,階召反虜,遂喪天下;楊氏之誅,噍類不遺。

    蓋數十年之寵,不償一日之慘;甲第厚赀,無救同坎之悲,甯不哀哉!代德而降,閹尹參嬖;後宮雖多,無赫赫顯門,亦無刀鋸大戮。

    故用福甚者得禍酷,取名少者蒙責輕,理所固然。

    若乃長孫無忌之功,武平一之識,吳溆之忠,弗緣内寵者,自見别傳雲。

     又《酷吏列傳叙》曰: 太宗定天下,留心聽斷,著令州縣論死三覆奏,京師五覆奏。

    獄已決,尚芋然為徹膳止樂;至晚節,天下刑幾措。

    是時州縣有良吏,無酷吏。

    武後乘高中懦庸,盜攘天權,畏下異己,欲脅制群臣,椔剪宗支,故縱使上飛變、構大獄。

    時四方上變事者,皆給公乘,所在護送,至京師,禀于客館;高者蒙封爵,下者被赉賜,以勸天下。

    于是索元禮、來俊臣之徒,揣後密旨,紛紛并興,澤吻磨牙,噬紳纓若狗豚然;至叛胔臭達道路,冤血流離刀鋸;忠鲠貴強之臣,朝不保昏,而後因以自肆,不出帏闼,而天命已遷,猶慮臣下弗懲,而六道使始出矣。

     至載初,右台禦史周矩谏後曰:“兇人告讦,遂以為常。

    推劾之吏,以崄責痛诋為功;鑿空投隙,相矜以殘,泥耳籠首,枷楔兼暴,拉脅簽爪,縣發熏目,号曰獄持。

    晝禁食,夜禁寐,敲撲撼搖,使不得瞑,号曰宿囚。

    人苟賒死,何求不得。

    陛下不諒,試取告牒判無驗者,使推其情,有司必上下其手,希合盛旨。

    今舉朝脅息,謂陛下朝與為密,夕與為雠,一罹攝逮,便與妻子決。

    且周用仁昌,秦用刑亡,惟陛下察之。

    ”後寤,獄乃稍息,而酷吏浸浸以罪去。

    天寶後,至肅代間,政事叢,奸臣作威,渠宿狡,頗用慘刻奮;然不得如武後時敢搏鸷殺戮矣。

    嗚呼!非吏敢酷,時誘之為酷。

    觀俊臣輩怵利放命,内懷滔天,又張湯郅都之土苴雲。

     造辭措以生拗,用字不嫌澀僻,務為劖削,以蕲矜重;其原出于韓愈《曹成王》、《許國公》、《貞曜先生》諸碑志,蓋衍韓愈之一體;而與集中文之麗典同楊億者異趣。

    但好用奇字,往往以更易舊文。

    歐陽修與共修撰,病之而不敢言,乃書“宵寐匪祯,紮闼洪庥”八字以戲之。

    祁不知其戲己,問此二語何出?當作何解?修言:“此即公撰《唐書》法也。

    宵寐匪祯者,謂夜夢不祥也;紮闼洪庥者,謂阖宅大吉也。

    ”祁不覺大笑。

    祁晚年知成都,帶《唐書》于本任刊修;每宴罷,開寝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皆知為尚書修《唐書》,望之如神仙焉。

    顧性輕俠,方仁宗時,祁為翰林學士;而晏殊當國,愛祁之才,欲朝夕相見,遂稅一宅于旁近,延居之,其親密如此。

    遇中秋啟宴,召祁,出妓樂,飲酒賦詩,達旦方罷。

    翌日罷相,而祁草制,頗極诋斥,至雲“廣營産以殖赀,多役兵而規利”。

    方其得意疾書,昨夕餘酲猶在。

    左右觀者皆駭歎。

    而殊出知颍州,每憤士風凋落。

    營妓劉蘇哥有所誓約,而其母禁之;方春物暄妍,馳馬出郊,登高塚瞻望,長痛遂卒。

    殊得報,以詩吊之曰:“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

    何日九原芳草綠,大家攜酒哭青春。

    ”而系以序曰:“士大夫受人眄睐,随燥濕變渝如翻覆手,曾狂女子不若。

    ”蓋意指祁雲。

     晏殊,字同叔,撫州臨川人。

    七歲能屬文。

    真宗以神童召,與進士千餘人并試殿廷。

    殊神氣不懾,援筆立成。

    賜同進士出身,累拜集賢殿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

    為文章贍麗,應用不窮,尤工為詩,閑雅有情思。

    卒谥元獻,傳有《晏元獻遺文》一卷,《珠玉詞》一卷。

    其文妍練穩稱,大抵衍楊億之西昆;而喜歌馮延巳詞,及所自作,得其綿麗。

    如《浣溪沙》曰: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又《雨中花》曰: 剪翠妝紅欲就,折得清香滿袖。

    一對鴛鴦眠未足,葉下長相守。

      莫傍細條尋嫩藕,怕綠刺罥衣傷手。

    可惜許月明風露好,恰在人歸後。

     融情入景,秀極成韻,馨烈所扇,遂為北宋倚聲家開山。

    而殊愛才如不及。

    相傳遊大明寺,見王琪詩,大賞之,召至同步池上。

    時春晚有落花;殊曰:“每得句或彌年不能對;即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對。

    ”琪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

    ”遂辟薦館職也。

    兩語亦見賦所七言律《假中示判官張寺丞王校勘》詩;不厭重出,可想見其得意;然婉麗自是詞境,入詩不如入詞也。

     晏幾道,字叔原,晏殊幼子。

    以能詞象賢,傳有《小山詞》一卷;而視乃翁,深婉同,而所以為深婉者不同:殊之體輕,而幾道之體重;殊之語秀,而幾道之語摯;殊之筆直,而幾道之筆曲。

    如《臨江仙》曰: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又《南鄉子》曰: 花落未須悲,紅蕊明年又滿枝。

    唯有花間人别後,無期,水闊山長雁字遲。

      今日最相思。

    記得攀條話别離。

    共說春來春去事,多時,一點愁心入翠眉。

     皆極鄭重殷勤之筆,而有綽約輕盈之緻,化堆垛為煙雲,以沈著為閑雅。

    如《更漏子》曰: 欲論心,先掩淚,零落去年風味。

    閑卧處,不言時,愁多隻自知。

      到情深,俱是怨,惟有夢中相見。

    猶似舊,奈人禁。

    偎人說寸心。

     又《菩薩蠻》曰: 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還恐謾相思,淺情人不知。

      憶曾攜手處,月滿窗前路。

    長到月來時,不眠猶待伊。

     皆極渾脫浏亮之筆,而抒宛轉難言之隐,掬肺肝如話言,以淺率為真摯。

    至如《鹧鸪天》曰: 十裡樓台倚翠微,百花深處杜鵑啼。

    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莺取次飛。

      驚夢覺,弄晴時。

    聲聲隻道不如歸。

    天涯豈是無歸意?争奈歸期未可期。

     又《阮郎歸》曰: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

    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冷,枕鸾孤,愁腸待酒舒。

    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皆極生拗曲折之筆,而傳細意熨貼之情,意以折而深,筆以拗而警。

    大抵幾道之所以勝乃翁者,在以沈著為閑雅,則凝而不佻;以淺率為真摯,則淡而可味;以曲折為深婉,則遒而能警。

    後出居上,父不如子;詞之有晏氏父子,猶古文之有蘇氏父子矣。

     晏殊工台閣之文,顧特以詞著。

    晉陵胡宿、華陽王珪稍後出,亦工台閣之文,而名與宋氏庠祁相參伍。

    仁宗朝,相繼知制诰,朝廷大典冊,多出兩人手,而宿輩行為先。

     胡宿,字武平,晉陵人。

    英宗朝累拜樞密副使,卒谥文恭,有《文恭集》四十卷。

    《四庫提要》稱:“當時文格未變,尚沿四六骈偶之習。

    而宿于是體尤工,所為朝廷大制作,典重贍麗,上法六朝。

    于韻語最長五七言律,其波瀾壯闊,而結響宏遠,亦可直造盛唐阃阈;洵足雄視一時,迥出楊億、錢惟演諸人之上。

    ”今觀其詩文,鹹尚整對,而好為妍練,不脫楊億、錢惟演諸人之窠臼;然必謂其“典重贍麗,上法六朝;五七言詩直造盛唐阃阈,雄視一時”,則為譽過其實。

    其詩風骨高秀勝于夏竦,差為贍而能逸;而不如宋庠之耐人咀詠。

    宋庠以溫麗出凄怆;宿則含清迥于妍華,故當警于夏竦,淺于大宋。

    五言古如《雜興》、《怨詩初調示龐主簿及鄧治中》;五言律如《山居》,力跻清遒,一洗鉛華;然必譽其“波瀾壯闊,而結響宏遠”,則殊未能。

    文則獨工碑志行狀,運偶于奇,寓議于叙,如《贈太尉文肅鄭公墓志銘》、《太傅緻仕鄧國公張公行狀》,泱泱大篇,語繁不殺,而其氣安雅,其筆遒重,足與宋氏庠、祁骈美,而當“波瀾壯闊,結響宏遠”之譽。

    其他《宋故奉直郎守侍禦史王公墓志銘》、《贈吏部侍郎蔣公神道碑》,亦皆叙次有法,生平如睹,而以轶蕩頓挫之筆出之,洵足雄視一代矣。

    至于四六骈偶之文,占集之十九,或鋪張而失之驽骞,或寂寥而窘于邊幅,典而不重,麗亦未贍,警切尚遜夏竦,雍容不如二宋,更何能望六朝,未見于是體尤工也。

     王珪,字禹玉,華陽人,仁宗以知制诰,為翰林學士;曆英宗至神宗,遷學士承旨,典内外制十八年,累拜參知政事,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封岐國公。

    卒谥文。

    珪以文學進,流輩鹹共推許其文宏侈瑰麗,自成一家,有《華陽集》四十卷。

    《四庫提要》謂:“其文章氣象宏達,詞筆典贍,足繼二宋後塵。

    至其詩以富麗為主,掞藻敷華,細潤熨貼。

    ”而《四庫簡明目錄》則曰:“珪不出國門,坐緻卿相,無壯遊勝覽,拓其心胸;亦無羁恨哀吟,形于筆墨,故其文多台閣之體,其詩善言富貴。

    ”晏殊嘗覽李慶孫富貴詩,有“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之句,笑曰:“此乞兒相。

    餘每言富貴,不言金玉錦繡,唯說氣象。

    ”而好事者傳珪為詩,喜用金玉珠璧字,以為富貴,謂之至寶丹。

    乃至有人雲:“詩能窮人,且試作些富貴語看,如何?”思索數日,得一聯雲:“胫脡化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

    ”談者以為笑也。

    今觀珪詩之言富貴者,莫如七言《宮詞百絕》,掞藻敷華,極是細潤熨貼。

    錄十二絕,辭曰: 小雨霏微潤綠苔,石欄紅杏傍池開。

    一枝插向銀瓶裡,捧進君王玉殿來。

     燕子初來語更新,一聲聲報内家春。

    遙聞春苑櫻桃熟,先進金盤奉紫宸。

     選進仙韶第一人,才勝羅绮不勝春。

    重教按舞桃花下,隻踏殘紅作地裀。

     禁籞春來報踏青,禦池波漾碧漣輕。

    内人争送秋千急,風隔桃花聞笑聲。

     碧桃花下試枰棋,誤算籌先一著低。

    輸卻钿钗雙翡翠,可勝重勸玉東西? 禁裡春濃蝶自飛,禦蠶眠處弄新絲。

    碧窗盡日教鹦鹉,念得君王數首詩。

     鬥草深宮玉檻前,青蒲如箭荇如錢。

    不知紅藥欄杆曲,日暮何人落翠钿。

     夜深獨倚欄幹角,玉笛橫吹弄月明。

    餘響度雲無處覓,人間聞得兩三聲。

     數騎紅妝曉獵還,銷金羅襪镂金環。

    佯佯走馬穿花過,拂拭雕弓對禦彎。

     釣線沉波漾翠舟,魚争芳餌上龍鈎。

    内人急捧金盤接,撥剌紅鱗躍未休。

     大家裝着鬥時宜,獨自尋常拂淡眉。

    為染淺黃衫子色,金盆添水看鵝兒。

     銮輿昨夜宿郊壇,月淡風低彩内寒。

    密寫銷金紅榜字,宮中日日報平安。

     歌舞升平,寫得皇家富貴氣象出;而傳神阿堵,不在金玉珠璧字也。

    其他五言古如《和景彜诮扶出者》,七言古如《和梅聖俞感李花》,五言律如《梅花》、《喜雪》、《郊外》、《發會同館》、《和人聞雁》二首,七言律如《書四望亭》、《金陵懷古》二首、《三鄉懷古》、《工部尚書緻仕王懿敏公挽詞》、《贈侍中李良定公挽詞》諸作;所以耐人咀誦者,乃不在典重高華,細意妍練;而在沉郁頓挫,老筆紛披。

    至于摘句如七言律《瓊林苑禦筵奉送緻政太師潞國文公歸西洛》,有句雲“古來少有三師退,天下曾将大器安”,如椽之筆,正不必以“掞藻敷華”為貴。

    而“星薄漏稀猶不寐,寒聲通夕戰疏桐”,“枕上月華清到曉,簟間風意冷如秋”,“舟中月白寒江闊,馬上風酸紫塞長”,“霜天夕霁丹楓老,水國秋深紫蟹肥”,“今日對花不成飲,春愁已與草俱長”等句,盡有“羁恨哀吟,形于筆墨”,而恻恻動人,正不必以善言富貴為至寶丹也。

    文則奏表、内外制、冊文、祝文、祭文、賀詞、啟,皆骈文,自是台閣之體;然多寂寥短章,不見所謂“闳侈瑰麗”。

    而内外制不拘屬對,頗如元稹之“追用古道”。

    如《賜台谏官诏》、《皇長子穎王顼乞班在富弼允弼允良下不允诏》、《宰臣韓琦免恩命不允诏》、《起複文彥博免恩命不允诏》、《翰林學士歐陽修乞洪州不允诏》、《知定州張方平免恩命乞侍養不允诏》、《邵亢乞外郡第二劄子不允诏》、《賜歐陽修乞退不允批答》、《賜曾公亮免南郊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右正言知制诰蔡襄可起居舍人制》、《屯田郎中詹庠可都官郎中制》、《降授朝奉郎徐峣特複朝散郎緻仕制》,皆以古文出之;其辭簡切,其氣疏宕,豈必以“闳侈瑰麗”為大手筆。

    及其為古文,如《禦制龍圖天章觀三聖禦書詩序》、《送太子少保緻仕李柬之歸西京詩序》、《送刑部侍郎緻仕李受歸廬山詩序》,雍容揄揚而出以跌宕昭彰。

    其他如《追封成國程公坦神道碑》、《夏文莊公竦神道碑》、《狄武襄公青神道碑》、《龐莊敏公籍神道碑》、《高烈武王瓊神道碑》、《高穆武王繼勳神道碑》、《賈文元公昌朝墓志銘》、《唐質肅公介墓志銘》、《邵安簡公亢墓志銘》、《梁莊肅公适墓志銘》、《王懿敏公素墓志銘》、《趙康靖公概墓志銘》、《贈左谏議大夫呂公公綽墓志銘》、《翰林侍讀學士賈君黯墓志銘》、《朝奉郎蒲君慎密墓志銘》、《朝散大夫晁君仲衍墓志銘》、《朝請大夫薛公季卿墓志銘》、《朝奉郎鄭君民度墓志銘》、《知鄭州寇公平墓志銘》、《朝奉郎李君丕旦墓志銘》、《秘書省著作佐郎鄭君民彜墓志銘》、《宗室贈右領軍衛将軍墓志銘》、《宗室南陽侯墓志銘》、《宗室追封宣城郡公墓志銘》、《宗室博陵侯墓志銘》、《宗室廣平侯墓志銘》、《宗室追封楚國公墓志銘》、《宗室洋州侯墓志銘》、《宗室高密郡公墓志銘》、《宗室追封博平郡王谥安恭墓志銘》、《宗室追封彭城郡公墓志銘》、《宗室追封相王谥孝定墓志銘》、《宗室左武衛大将軍均州防禦使殇子墓記》、《丹陽郡夫人李氏墓志銘》、《壽安縣太君呂氏墓志銘》、《趙宗旦妻賈氏墓志銘》、《永壽郡太君朱氏墓志銘》,纡徐委備而能為條達疏暢。

    辭達而情昭,氣舒而韻流,雖不如歐陽修之風神骀蕩,而實同歐陽修之意思安閑;随筆曲注,若無意為文,而引物連類,不煩繩削而自合。

    而碑志之作,尤為冠絕;所叙皆同時朝貴,雖谀墓之文,而得失互見;其有事涉數人,往往事略于此而文著于彼,是非較然不掩,焯有史法;其言詳而核,信而達。

    讀《宋史》《夏竦、狄青、龐籍、宋庠、高瓊、賈昌朝、邵亢、梁适、王素、趙概、賈黯》諸傳,皆襲珪碑志之文。

    乃知珪之所為焯然自成一家者,在當日流輩之所推,雖是台閣體之“闳侈瑰麗”,而千古信史之所系,實在碑志文之詳暢練核。

    《四庫提要》及《簡明目錄》雲雲,特囿于一時流輩之所推許,而不免尋聲逐響之談也。

    如以台閣體之“闳侈瑰麗”而論,則膚詞濫調,不如二宋警切多矣。

     第三節 林逋附潘阆 種放 魏野 寇準附趙湘 宋初之詩,一為台閣貴人之詩,潤色升平,詞取妍華,楊億為之弁冕,而劉筠、錢惟演以盛羽翼。

    一為江湖散人之詩,裝點山林,格尚清迥;潘阆開其前路,而種放、魏野、林逋以播聲氣。

    而逋妻梅子鶴,尤以擅譽千古雲。

     潘阆,自号逍遙子,太谷人,既而移家錢唐。

    生于五代,及見宋興,賦詩曰:“莫嗟黑鬓從頭白,終見黃河到底清。

    ”為時所誦。

    翰林學士宋白贈以詩曰:“宋朝歸聖主,潘阆是詩人”,其見許也如是。

    傳有《逍遙集》一卷;其為詩以清煉出幽峭,五言律尤工。

    如《夏日宿西禅》曰: 此地絕炎蒸,深疑到不能。

    夜涼如有雨,院靜若無僧。

    枕潤連雲石,窗明照佛燈。

    浮生多骨賤,時日恐難勝。

     又《歲暮自桐廬歸錢唐晚泊漁浦》曰: 久客見華發,孤櫂桐廬歸。

    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輝。

    漁浦風水急,龍山煙火微。

    時驚沙上雁,一一背南飛。

     凄神寒境;觀集中《叙吟》曰:“發任莖莖白,詩須字字清”,宗旨可見。

    王禹偁叙其詩,以“寒苦清奇”贊之。

    顧狂放不羁,仍五代遊士之餘習,嘗為詩曰:“散拽醉僧來蹴踘,亂拖遊女上秋千”,此其自叙之實也。

    後以附會奸相盧多遜,太宗既逐多遜,購捕阆甚急,乃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

    有友許洞,亦狂士也,嘲以歌曰:“潘逍遙,平生志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

    罰教臨老頭,補衲歸中條。

    我願中條山神鎮常在,驅雷叱電依前趕出這老怪。

    ”會赦出,送信州安置。

    潘阆才氣自喜,奔走公卿而不得富貴;種放肥遁鳴高,嘯傲山林而卒跻顯仕;亦有遇有不遇也。

     種放,字明逸,河南洛陽人;往來嵩華間,慨然有山林意;既而隐終南豹林谷之東明峰,多為歌詩,有句雲“看雲時獨坐”。

    太宗征之,令本州給裝錢三萬赴阙。

    放詣府受金治行,過友人張賀。

    賀曰:“君今赴召,不過得一簿尉耳;不如稱疾,俟再召而行,當得好官。

    ”即托賀草章奏稱疾,轉居窮僻,而名益高。

    至真宗特诏征起,以幅巾見,長揖宰相。

    楊億嘲曰:“不把一言裨萬乘,隻叉雙手揖三公。

    ”即日授左司谏,直昭文館,累拜工部侍郎。

    祿賜既優,晚節頗飾輿服,于長安廣置良田,門人族屬,依倚恣橫。

    時議浸薄之,乃求還山。

    上命設筵禁廷,命廷臣賦詩以寵其行。

    翰林學士杜鎬辭不能詩,誦《北山移文》一過。

    放不怿曰:“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處哉!”種放既以仕而堕高節,魏野遂終遁放而稱貞隐。

    真宗祀汾陰,登山,望林麓間有亭檻,問曰:“何所?”左右對:“隐士魏野草堂。

    ”遣往召。

    野方鼓琴,教鶴舞,聞使至,遂抱琴逾垣遁去。

    而王嗣宗守長安,以放驕倨,遂上疏言:“陛下召魏野,野閉門避匿;而放陰結權貴以自薦達”,以為放不如野也。

     魏野,字仲先,陝州人。

    嗜吟詠,不求聞達。

    居州之東郊,手植竹樹,清泉環繞,傍對雲山,鑿土袤丈,曰樂天洞,前為草堂,彈琴其中。

    好事者多載酒肴從之遊,嘯詠終日。

    宰相王旦從東封泰山回過陝,野獻詩曰:“聖朝宰相年年出,公在中書十二秋。

    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

    ”旦遂袖此詩求退。

    寇準以宰相出知陝州,敦先施之禮。

    野獻詩曰:“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台。

    未暇瞻珪璧,先蒙話草萊。

    ”其詩傳播漠北。

    真宗末年,契丹使至,詢譯者曰:“那個是‘無地起樓台’相公?”時準方居散地,即起鎮北都,而延野為上客。

    北都有妓女,美貌而舉止生硬,人謂之生張八。

    因府會,準令乞詩于野。

    野援筆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

    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谙。

    ”誦者大笑。

    傳有《東觀集》十卷。

    觀其五言律上寇準,以谒廬見下士;七言絕上王旦,以招隐為頌德。

    其辭若亢,其心則谀。

    即五言律《閑居書事》“無才動聖君,養拙住山村”,《述懷》“有名閑富貴,無事小神仙”之句,愈說脫屣富貴,愈見萦情好爵;口角津津,如見肺肝。

    惟《尋隐者不遇》一絕曰: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采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

     辭意灑然,令人神往。

    其他如《書友人屋壁》有“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之句,别緻逸情,殊亦隽語。

    野在日,名重于林逋;而身後裝點湖山,流風餘韻,供人題詠,則不及逋。

    逋詩筆之清,過于魏野;而言下清,言外俗,則無不同。

     林逋,字君複,杭州錢唐人。

    結廬西湖之孤山。

    常畜兩鶴,縱之則飛入雲霄,盤旋久之,複入籠内。

    逋常泛小艇遊西湖諸寺。

    有客至,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為開籠放鶴,良久,逋必棹小舟返,蓋常以鶴飛為驗也。

    性愛梅花,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句;又曰:“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闆共金樽。

    ”人謂其妻梅子鶴,以狀高緻。

    真宗聞其名,賜粟帛,诏長吏歲時勞問。

    自為墓于其廬側,臨終為詩,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禅書”之句。

    州為上聞,仁宗嗟悼,賜谥和靖先生。

    傳有《和靖詩集》四卷。

    而檢集中篇什,以詩與一時名公酬唱,往往以物外鴻冥之人,而作世故周旋之語;如《送僧休複之京師》雲“到京當袖刺,館閣盡名公”,《寄吳肅秀才》雲“明年重訪舊,身帶桂枝香”,《知縣李太博替》雲“相門如有相,他日願持衡”,《送範仲淹寺丞》雲“黼座垂精正求治,何時條對召公車”,《送史宮贊蘭溪解印歸阙》雲“東南出宰才居最,疇為言揚向玉階”,《送楚執中随侍入蜀》雲“他日林間無所望,隻求金榜看嘉名”,如此之類,不可勝舉;口角津津,令人作嘔。

    而《雜興》四首之三雲“一關兼是和雲掩,敢道門無卿相車”,《小隐》雲“魯望無來已百年,又生吾輩在林泉。

    誰知隐遁為高尚,敢道文章到聖賢”,沾沾自喜,情溢紙墨。

    長揖公卿,妝點湖山,而誦其詩,想見其為人;身冷眼熱,遂開後來山人無數法門;而逋其典型也。

    其詩工于寫景,趣味澄夐,特衍司空圖、方幹一脈,以上追賈島、姚合;下開晚宋四靈。

    七言不如五言。

    五言律如《湖樓晚望》曰: 湖水混空碧,憑闌凝睇勞。

    夕寒山翠重,秋淨鳥行高。

    遠意極千裡,浮生輕一毫。

    叢林數未遍,杳霭隔漁舠。

     又《秋日西湖閑泛》曰: 水氣并山影,蒼茫已作秋。

    林深望見寺,岸靜惜移舟。

    疏葦先寒折,殘虹帶夕收。

    吾廬在何處?歸興起漁讴。

     又《湖村晚興》曰: 滄洲白鳥飛,山影落晴晖。

    映竹犬初吠,弄舡人合歸。

    水波随月動,林翠帶煙微。

    寺近疏鐘起,蕭然還掩扉。

     七言絕如《水亭秋日偶書》曰: 巾子峰頭烏臼樹,微霜未下已先紅。

    憑闌高看複低看,半在石池波影中。

     又《竹林》曰: 寺籬斜夾千梢翠,山徑深穿萬箨乾。

    卻憶貴家廳館裡,妝牆時畫數莖看。

     又《送易師還金華》曰: 吟卷田衣歲向殘,孤舟夜泊大江寒。

    前岩百本長松色,及早還來帶雪看。

     又《小舟》曰: 舷低冷戛荷千柄,底斜穿月半輪。

    一笠一蓑人穩坐,晚風蕭飒弄青。

     興象清遠,格律老成。

    而頗善發端,讀之神往。

    如五言《上湖閑泛舣舟石函因過下湖小墅》曰:“平臯望不極,雲樹遠依依”,《中峰》曰“中峰一徑斜,盤折上幽雲”,《山中冬日》曰“殘雲照籬落,空山無俗喧”,《西湖與性上人話别》曰“秋山與湖山,遠近如相送”,七言《溪上春日》曰“一池春水綠于苔,水上花枝竹間開”,意趣灑然,起得渾脫。

    其他摘句,五言如“片月通蘿徑,幽雲在石床”,“鶴閑臨水久,蜂懶采花疏”,“秋階響松子,雨壁上苔衣”,“南廊一聲磬,斜照獨凝思”,“早煙村意遠,春漲岸痕深”,“破林霜後月,孤寺水邊山”,“靜鐘浮野水,深寺隔春城”,“石莎無雨瘦,秋竹共蟬清”,七言如“春水淨于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秋棱瘦出無多寺,古翠濃連一半雲”,“魚覺船行沉草岸,犬聞人語出柴扉”,“林藏野路秋偏靜,水映漁家晚自寒”,又如五言“樵當雲外見”,“一徑草盤青”,“溪寒石色深”,七言“雨敲松子落琴床”,“蒼煙和樹晚來濃”,“屋檐斜入一枝低”,皆幽而得趣,淡而不枯。

    獨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詠梅得名;王居卿謂:“詠杏與桃李皆可。

    ”蘇轼應曰:“可則可,但桃杏李不敢承當耳。

    ” 魏野、林逋身栖山林,而詩多世故周旋之語,令人作嘔;不如寇準位兼将相而詩含怅惘不甘之意,耐人咀詠。

     寇準,字平仲,華州下邽人。

    太平興國間舉進士,累拜參知政事,年三十餘。

    太宗語人曰:“寇準,好宰相;但太少耳。

    ”曆相太宗、真宗,官至尚書右仆射、集賢殿大學士;尋得罪貶竄以死,追谥忠愍。

    傳有《寇忠愍詩集》三卷。

    元方回作《羅壽可詩序》,稱宋刬五代舊習,有白體、昆體、晚唐體;而列準于晚唐,與潘阆、魏野、林逋、趙湘并稱。

    今按魏野、林逋以秀煉出澄夐,頗近姚合;而準則以婉麗為恻怆,差似杜牧。

    五言律如《秋思》曰: 秋氣動天地,恍然情未窮。

    故園應墜葉,昨夜又西風。

    白草侵危堞,寒濤接遠空。

    搘頤當此景,無語夕陽中。

     七言律如《秋日》曰: 江天物候潛衰變,氣爽初疑夏景餘。

    雨漬亂苔侵古壁,風飄紅葉滿荒渠。

    晚雲連嶽幽藏寺,秋水澄江靜見魚。

    蟬驚一鳴無所恨,綠槐金蕊任蕭疏。

     五言絕如《春晝》曰: 午晝花陰靜,春風數蝶飛。

    坐來生遠思,深院燕初歸。

     七言絕如《書河上亭壁》曰: 堤草惹煙連野綠,岸花輕雨壓枝紅。

    年來多病辜春醉,惆怅河橋酒斾風。

     又《早春》曰: 溪水覺暖微函碧,山杏經春半吐紅。

    不向此時拌一醉,到頭無計奈春風。

     又《柳》曰: 絲翠最宜經宿雨,絮飛争忍逐香塵。

    簾垂獨院無人處,一樹風搖日午春。

     又《江上》曰: 古岸蕭蕭聞去雁,平蕪杳杳更斜晖。

    空江極目望不盡,楓葉半紅人未歸。

     其他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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