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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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如《春日登樓懷歸》、《書山館壁》、《暮秋感興》、《夜坐有懷寄張士遜》、《題巴東寺》，七言律如《秋晚閑書》，五言絕如《偶書》、《杜陵》、《有寄》，七言絕如《南陽春日》、《秋日晚晴池上作》、《秋霁》，無不詩情凄婉，風華掩映。
大抵準之同于楊億者妍華，而不同者恻怆；異于魏野、林逋者恻怆，而不異者清澈。
至于摘句，五言如“寒沙明夕照，敗葉驚秋風”，“沙溪潔細流，庭木驚疏翠”，“暖覺寒冰銷，靜聞檐溜滴”，“河流經陝狹，山色入秦高”，“村迥遙峰出，溪明返照侵”，“衆木雕寒色，空江噴暮聲”，“泉聲飛石壁，星影動林梢”，“梧桐疏影老，蟋蟀亂聲秋”，“灘急舟難渡，山高日易斜”，“水淨澄秋色，山高見夕陽”，“蟬稀疏葉蓋，雨歇片雲閑”，七言如“深秋寒氣侵燈影，半夜疏林起雨聲”，“牢愁聞雨眠疏屋，歸夢随雲澈故林”，“白鳥靜投沙浦去，落花閑逐野泉來”，“人靜獨聞幽鳥語，風來時有好花香”。
同一寫景，而魏野、林逋幽适，準則凄惋；魏野、林逋清削，準則壯闊。
野、逋刻煉為晚唐之遺，而準溫麗有盛唐之意，未可以一例視之也。
其門生範雍集錄準詩，序稱其平昔酷愛王右丞、韋蘇州詩吟味。
然酷愛之，吟味之，而不必即似之。
王右丞、韋蘇州詩清适無牢愁之意，情景兩閑，林逋差為得似；而準則绮靡緣情，風華含凄，蓋得杜甫之一體，而于杜牧為近者焉。
趙湘，字巨源，華州人。
進士甲科，累官集賢院學士。
傳有《南陽集》六卷。
其文力掃排偶而抒以瑰玮，如皇甫湜之敩韓愈。
詩則優贍婉凄，不如魏野之清适，而亦不同其寒瘦。
五言律如《寄楊埙》曰： 閉門苔自長，春恨極天涯。
落日山橫水，空城雨過花。
斷狂曾避蝶，多病更聞蛙。
江上無消息，風吹渡柳斜。
《答徐本》曰： 天遠草離離，秋霖寄信遲。
相思逢葉盡，獨坐聽蟬悲。
嶽色寒前見，松心雪後知。
頻招猶未至，時複見清辭。
風情凄惋，格律高渾，頗有盛唐之風；而于寇準為近。
大約宋初詩人，西昆而外，寇準、趙湘為一類，以溫麗為恻怆，杜牧之遺音也。
潘阆、種放、魏野、林逋為一類，以瘦煉出清新，姚合之嗣響也。
第四節 王禹偁附柳開 尹洙附穆修 蘇舜欽 石介 方楊億以西昆一體，窮态極妍，揚聲台閣；而異軍突起以開古文之風者，管城梁周翰，虞鄉高錫，大名柳開，宗城範杲，習尚淳古，齊名友善，當時有高梁柳範之稱；而開尤笃意真古。
柳開，字仲塗；幼穎銳。
天水趙生，老儒也，持韓愈文數十篇相授曰：“質而不麗，意若難曉，子詳之何如？”開一覽不能舍，歎曰：“唐有斯文哉！其餘不足觀也。
”因名肩愈，字紹元；肩愈者，肩随韓愈也；紹元者，紹柳宗元也。
乃以撰述為志，博采世之逸事，居魏郭之東，著《野史》，自号東郊野夫，作《東郊野夫傳》。
年逾二十，慕文中子王通續經，且不得見，故經籍之篇，有亡其辭者，辄補之，自号補亡先生，作《補亡先生傳》；乃改名開，字仲塗，意謂開古聖賢之塗，系之己也。
應舉時，以文章投主司于簾下，凡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衣襕，自擁車入，欲以此駭衆取舉。
時張景能文有名，唯袖一書簾前獻之。
主司大稱賞，擢優等。
時人為之語曰：“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而開舉開寶六年進士，曆典州郡。
至真宗朝，官至如京使。
傳有《河東先生集》十六卷。
雖氣矜之隆，文未能稱；氣欲以駛其辭，辭未能達其意，叙事不具本末，議論難尋意緒，氣盡雄矯，語轉晦盲。
惟碑志之文，皆學韓愈之澀體，尚有端緒可尋，而不失盤硬之緻；故當雄于皇甫湜，驽于孫樵。
雄于皇甫者，以字句不襞積，而氣足以駛其辭也。
驽于孫樵者，以意緒欠分曉，而辭未足副其意也。
開尚氣自信，好談兵，其人頗似杜牧。
特牧倜傥，而開矜誕；牧之文肆以暢，開之文肆以澀耳。
開才不如牧之大，氣不如牧之華。
向以為骈文之繪章飾句者，意或不達；古文之氣充辭沛者，理無不足；觀于杜牧、柳開而知其不然。
杜牧辭暢而意不足，有筆仗而無精意。
開則筆峭而辭不透，有勁氣而無達識；氣爽語澀，三反難曉。
然有宋一代，首倡韓愈，而以振五代之懦靡者，開實為之先導也。
開之以盤硬拗澀學韓愈而傷于晦也，不如王禹偁之以明白曉暢學韓愈而為其易。
王禹偁，字元之，濟州巨野人。
七歲能文。
宰相畢士安為州從事，聞其家以磨面為生，呼令作磨詩。
禹偁不思，即應曰：“但存心裡正，無愁眼下遲。
若人輕着力，便是轉身時。
”士安大奇之，留于子弟間講學。
一日，太守席上出詩句“鹦鹉能言争似鳳”。
坐客皆未有對。
士安寫之屏間；禹偁書其下“蜘蛛雖巧不如蠶”。
士安歎曰：“經綸之才也。
”遂加以衣冠，呼為小友。
太平興國間舉進士，曆事太宗真宗，累官翰林學士，工部刑部郎中，知制诰，出知黃州。
傳有《小畜集》三十卷，《外集》七卷。
其詩不為西昆之妍華，亦非韓孟之生拗；而五言古抑揚諷谕，頗參香山之容易；七言古放浪縱恣，亦得太白之俊逸；五七言律絕，則以秀爽為坦迤，與司空圖、方幹一脈相承；不苟為雕缛，而亦力矯澀艱。
古文則一宗韓愈，不能敩其闳深奧衍，而特出以平易疏暢，蓋衍李翺之一體，俯仰雍容，不似柳開有矜心作意之态。
如《送李學士序》曰： 唐韋處厚由考功員外郎出刺盛山，為詩十二章。
當時名士自元白而下皆和之。
韓文公為之序，以為考功顯曹，盛山僻郡，非處厚道勝自遣，不能樂于詩什，流播編簡，以為美談。
司封李學士當以文行策名江左。
上即位之二祀，鎖廳舉進士，中甲科，在館殿十餘年；其間司外計，與大郡，亦多矣。
又以名曹史職，出佐廬江；而怡然自得，何道勝之若是耶？将見乎吟詠江山，傳聞辇毂，俾朝之名士若元白者，屬和成集。
某，希韓者也，願為序以繼其美。
告行有期，聊以為送。
又《黃州新建小竹樓記》曰：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
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
遠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遼夐，不可具狀。
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铮铮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
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谪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谯，華則華矣；止于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雲：“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
”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
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鹹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造端置辭，焯有意度，一唱三歎，敷腴溫潤。
其他碑傳如《有巢氏碑》、《前普州刺史康公預撰神道碑》、《宣徽南院使鎮州都部署郭公墓志銘》、《谏議大夫臧公墓志銘》、《故侍禦史累贈太子少師李公墓志銘》、《殿中丞贈太常少卿桑公神道碑銘》、《右衛将軍秦公墓志銘》、《殿中丞贈戶部員外郎孫府君墓志銘》、《監察禦史朱府君墓志銘》、《唐河店妪傳》、《滁州伍伯馬進傳》，雜記如《待漏院記》、《野興亭記》，書如《薦丁謂與薛太保書》、《上許殿丞論榷酒書》、《與馮伉書》，贈序如《送牛冕序》、《送柳宜通判全州序》、《送翟骧序》，箴如《端拱箴》；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有一唱三歎之緻；往複百折，而條達疏暢，無艱難勞苦之态；此歐陽修之所擅長，抑王禹偁為之前導。
而生平持論，欲以易道易曉學韓愈，不貴語艱而義奧；謂：“文，傳道而明心也；古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也。
其人能一乎心，至乎道，修身則無咎，事君則有立。
及其無位也，懼乎心之所有，不得明乎外；道之所蓄，不得傳乎後；于是乎有言焉；又懼乎言之易泯也，于是乎有文焉。
信哉，不得已而為之也。
既不得已而為之，又欲乎句之難道耶？又欲乎義之難曉耶？必不然矣。
請以六經明之：《詩》三百篇，皆俪其句，諧其音，可以播管弦，薦宗廟；人人之所熟也。
《書》者，上古之書，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言古文者無出于此；則曰‘惠迪吉，從逆兇’，又曰‘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
在《禮·儒行》者，夫子之文也；則曰：‘衣冠中，動作慎，大讓如慢，小讓如僞。
’在樂，則曰：‘鼓無當于五聲，五聲不得不和；水無當于五色，五色不得不彰。
’在《春秋》，則全以屬辭比事為教，不可備引焉。
在《易》，則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日月運行，一寒一暑。
’夫豈句之難道耶？夫豈義之難曉耶？今為文而舍六經，又何法焉？若第取其《書》之所謂‘吊由靈’，易之所謂‘朋合簪’者，模其語而謂之古，亦文之弊也。
近世為古文之主者，韓吏部而已；吾觀吏部之文，未始句之難道也，未始義之難曉也。
吏部曰‘仆之為文，意中以為好者，人必以為惡焉。
或時應事作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人即以為好’者；此蓋唐初之文，有六朝淫風，有四子豔格。
至貞元元和間，吏部首唱古文，人未之從；故吏部意中自是，而人能是之者，百不一二；下筆自慚，而人是之者，十有八九；故吏部有是歎也。
今吏部自是者，著之于集矣；自慚者，棄之無遺矣。
仆獨意《祭裴少卿文》在焉。
其略雲‘儋石為之儲，不供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賓筵’，此必吏部自慚，而當時人好之者也。
又謂‘漢朝人莫不能文，獨司馬相如、劉向、揚雄為之最’，是謂用功深，其收名遠者。
數子之文，班固取之，列于《漢書》；若相如《上林賦》、《喻蜀》、《封禅文》，劉向《谏山陵》，揚雄《議邊事》，曷嘗語艱而義奧乎！謂功用深者，取其理之當爾；非語迂義暗而謂之功用也。
”然而韓愈之文，亦自有難有易：如《原道》、《原性》、《原毀》、《雜說》、《師說》、《諱辨》、《張中丞傳後序》、《祭十二郎文》、《柳子厚墓志銘》、《殿中少監馬君墓志》、《南陽樊紹述墓志銘》、《祭鳄魚文》，振筆直書，跌宕昭彰；謂之易也，不亦宜乎！如《汴州東西水門記》、《郓州谿堂詩序》、《祭河南張員外文》、《曹成王碑》、《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貞曜先生墓志銘》、《平淮西碑》、《南海神廟碑》、《柳州羅池廟碑》、《許國公神道碑銘》、《送窮文》，硬語盤空，生峭拗捩；謂之難者，則亦有焉。
韓門弟子，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皇甫湜、孫樵為其難，李翺為其易。
原遠而末益分，柳開為其難，穆修為其易；宋祁為其難，歐陽修為其易；而首倡易之一說，以開歐、蘇、曾、王之風者，不得不推禹偁為開山。
自稱希韓；而骈文亦間為之，集中《右衛上将贈侍中宋公神道碑》，奉敕撰，五千言，盡是偶對，不害縱放；陵雲健筆，往往振絕；頓挫清壯，亦傑制乎！顧獨以韓文為天下倡焉。
于時，天下之言文章者，方為楊億之學，務于言語聲偶摘裂号為時文以相誇尚，未知為古文。
郓州穆修乃繼柳開而起，為詩古文，傳有《河南穆公集》三卷。
詩以清煉為工，不以妍華為美，與司空圖方幹一脈相承；然遜其冥搜物象，有爽緻而無遠韻。
文則與柳開同出韓愈；而柳開之筆生拗，媲于孫樵；穆修之氣清暢，差似李翺；然不能創意造言，筆似達而意不達，兩人者不同病而同蔽；所以明而未融，陳理義不能明當，存置取舍繁簡廉肉不能不失法，吐辭雅馴不能不蕪也。
穆修，字伯長。
真宗東封，诏舉齊魯經行之士，賜修進士出身，調泰州司理參軍。
負才與衆龃龉，人欲與交，往往拒斥，遂窮以死。
然一時士大夫稱能文者，必曰穆參軍。
開封蘇舜元、舜欽，河南尹源、洙，兄弟從修遊，為古歌詩雜文；而尹源以古文，蘇舜欽以詩，尤為歐陽修所稱，有盛譽。
尹洙，字師魯；少與兄源俱以儒學知名。
天聖二年進士，累官右司谏，知渭州。
仁宗在位十餘年，天下久太平無事，以兵言者為妄人。
獨洙論兵，作《叙燕》、《息戍》二篇，以為武備不可弛也。
既而元昊以西夏僭号為寇，凡五六歲，洙未嘗不在兵間，故其議論益精密，而于西邊尤習，述戰守勝敗，盡當時利害，無靡詞，無溢氣，而不同杜牧之浮誇。
傳有《河南先生集》廿七卷。
宋之為古文而學韓愈者，至王禹偁而辭以舒，逮于洙而體以嚴。
王禹偁不能敩愈之闳深奧衍，而出以平易疏暢，開歐陽修之逸；洙則不能為愈之雄怪矯變，而特為簡直峭拗，開王安石之峻；各得愈之一體。
集中詩五七言樸率無味；惟四言《皇雅》十首，叙次昭代之文治武烈，體峻而辭簡，如《天監》曰： 《天監》，受命也。
自梁至于周，兵難不息；宋受命，統一萬方焉。
天監下民，亂靡有定。
甚武且仁，祚厥真聖。
仁實懷徕，武以執競。
匪虔匪劉，拯我大命。
自昔外禅，月經日營；令以挾制，政以陰傾。
帝初治兵，志勤于征；奄受神器，匪謀而成。
淮潞弗虔，卒污叛迹。
戎辂戒嚴，皇威有赫。
彼寇诖民，吾勇其百。
殄厥渠魁，貸其反側。
帝朝法宮，左右宗公。
忮夫悍士，以雍以容。
爾居爾室，爾工爾農；既息既養，惟天子功。
又《耆武》曰： 《耆武》，受俘也。
命将伐南海，平金陵，俘二主以獻。
耆武定功，時惟二方：淮服其義，海南遂荒。
孰孱而戾，孰暴而猖？自底不，乃終滅亡。
帝戒二俘，同即爾誅！予惟民無辜，休息是圖。
時其輯矣，甯威獨夫！ 帝嗟污邦，久罹于兵。
或暴下以征，或敷虐以刑。
予命中典，協于國經。
民服德音，室家以甯。
模雅範頌而語能樸老，筆臻遒變，足以追配韓愈之《元和聖德詩》、《平淮西碑》，而别出一格。
至于《送光化縣李庠序》曰： 自西師之興，金帛糧糗之積，凡資于兵者，其費益廣；鐵革幹羽之用，凡須于兵者，其取益夥。
費之廣，則吏之聚斂者進焉；取之夥，則吏之幹力者進焉。
上任其能，下收其功；自監司所部及于郡縣，由初仕至于久吏宿官，莫不以是為吏之優，為政之先。
于是吏之強者益肆，弱者亦趨；甚者不恤困窮，不察有無，殚利以誇精，嚴期以名勤。
有以治體為言者，必诋之曰：“方事之艱，當求所以富國強兵之要；烏體之為哉！”故吏益材而民益愁；為吏者甯當然耶？ 連君，君子人也，其仕五歲矣。
予質其為吏之術，大概本于仁而達下之情。
其于民也，知利之與寬之而已，職事無廢也，期會無失也。
考于古之為吏者，當以良稱，而于今未得以材名也。
噫！沿古未嘗無兵也，國家仁育天下幾百年；今一方兵興，其資于民、役于民者，必視其貨力，與之約束，豈重擾哉。
而下之愁歎者，吏為之也。
吏豈喜擾耶？亦欲以材自名而利其進也。
是故獎材吏，則士益偷；貴良吏，則民遂其生。
惟君子不可以利回；故樂與連君盡其說。
理達辭舉，瘦硬而綽有議論，健舉而不為肆快。
其他論說如《兵制》，奏議如《論命令恩寵賜與三事疏》、《論朝政宜務大體疏》、《論朋黨疏》，書啟如《答黃秘丞書》、《上京兆杜侍郎啟》、《上呂相公書》、《賀樞密副使富谏議啟》、《賀兖州杜相公書啟》，序如《送王勝之贊善序》、《浮圖秘演詩集序》、《送随縣尉李康侯序》、《送浮圖回光序》諸篇，仿此。
又如《題祥符縣尉廳壁記》曰： 夏侯之純為祥符尉。
尹某嘗至其治舍，觀其決事，慮精而氣果。
凡事可否，當在已，無細大必行；行之，未嘗報挫。
縣治都門外，所部多貴臣家。
尉小官，能指置一如志，且有治稱；難乎哉！前世赤縣治京師，不以城内外為限，制事廣而勢任亦重。
尉主大盜，又于縣為劇官。
今京城中，禁軍大将領兵徼巡，衢市之民，不複知有赤縣，此乃因循儀制，豈前世法哉。
予既美之純之政，且歎其不得盡其官之所掌，故書之于壁。
體峻辭足，簡嚴而畢見情事，約舉而不為疏漏。
其他傳狀如《中大夫守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行狀》，碑志如《故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劉公墓表》、《故大中大夫王公墓志銘》、《故三班奉職尹府墓志銘》、《故将作監主簿陳君墓志銘》、《故永安縣君李氏墓志銘》、《故夫人王氏墓志銘》、《故鄉貢進士謝君墓志銘》、《贈太常博士趙公墓志銘》、《故供備庫使銀青光祿大夫張公墓志銘》、《故朝散大夫陳公墓志銘》、《故夫人黃氏墓志銘》、《故金紫光祿大夫李公墓志銘》、《故大中大夫贈太傅韓公墓志銘》、《故西京左藏庫使銀青光祿大夫王公墓志銘》、《故金紫光祿大夫張公墓志銘》、《故朝奉郎司封員外郎張公墓志銘》、《故将仕郎任君墓志銘》諸篇，仿此。
洙少有高識，不逐時輩，從穆修遊，力為古文；而洙深于《春秋》，故其文簡嚴，精于耦，核于事。
方錢惟演之為西京留守也，歐陽修為推官，而洙為戶曹參軍。
惟演起雙桂樓，命二人為記。
修文先成，凡千餘言。
洙曰：“某止用五百字。
”修服其簡古，自此始學為古文。
而修之得韓文，自洙。
洙殁，修為志墓，論其文曰“簡而有法”。
或疑“師魯文章，不合隻著一句道了”。
修辨之曰：“簡而有法，在孔子六經中，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雖有法而不簡也。
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
”洙之為文，與修同出韓愈，而修之神圓，洙之體方；修之意茹，洙之氣斂。
修之為文，其辭舒，其意茹，以涵泳見緻；然涵泳中有其簡老，如《尹師魯墓志銘》及《五代史》，是也。
洙之為文，其辭盡，其氣斂，以峭簡見勁；然峭簡中不廢唱歎，如《浮圖秘演詩集序》、《送随縣尉李康侯序》、《題祥符縣尉廳壁記》，是也。
洙之為《浮圖秘演詩集序》，似有意與修争能；而修撰《尹師魯墓志銘》，亦有意乎洙之簡而敩其所為；古賢以文會友之相觀而善如此。
蘇舜欽，字子美，狀貌瑰偉，與兄舜元亦從穆修遊，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舜欽不顧也。
仁宗初，玉清昭應宮災；舜欽年二十一，詣登聞鼓，上《火疏》。
尋舉進士，以極言時政得失，貴臣側目。
累官集賢校理，監進奏院。
會祀神，辄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會賓客；禦史劾，除名。
寓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卒以廢死。
有《蘇學士集》十六卷。
歐陽修序其端曰：“子美之齒少于餘，而餘學古文，反在其後。
”集中書如《應制科上省使葉道卿書》、《答馬永書》、《答杜公書》，奏議如《乞納谏書》、《代杜公謝官表》、《代杜公求退第二表》、《第四表》，記如《并州新修永濟橋記》、《滄浪亭記》、《蘇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記》，碑志如《處士崔君墓志》、《太原郡太君王氏墓志》、《兩浙路轉運使司封郎中王公墓表》，行狀如《贈太子太保韓公行狀》、《朝奉大夫賜紫金魚袋王公行狀》，祭文如《哀穆先生文》；峭直同尹洙，而峻潔不如；清暢似穆修，而深切過之，其原出于李翺。
而《宋史·穆修傳》，則節用舜欽《哀穆先生文》也。
至其《代杜公謝官》、《求退》諸表，雖鋪張排比，語仍俪體；而明白曉暢，力湔缛語；一味清勁，特為深切，其原出于陸贽。
錄《代杜公謝官表》曰： 兩貢露奏，乞回命書；沓降玉音，不諒血懇。
勉爾玺绂，安敢為榮。
竊以宰相之任，臣實知之：蓋以師表外廷，丹青萬務，天下之所想望，王者之所仰成。
上則調陰陽之慘舒，外則鎮蠻夷之桀猾；置大器于颠危之外，納生民于仁壽之中。
必惟其人，乃可緻此。
是故峻其名數，寵之等威，黃閣黑旛，蔥珩赤绂，或延登受策，或禦坐為起，是國之所委者大，則禮之所屬也隆。
遇任既殊，責望宜厚。
臣立性褊直，有不可移之資；臨事迂疏，必無能成之策。
塵污近輔，贻诮多方；績效不揚，譏議上徹。
居常悚栗，日俟竄投。
而陛下收臣于賤朽之中，拔臣于毀謗之内；以謂石慶老而彌謹，趙禹孤而能立，掩阙失而不問，惟忠鲠之是稱。
屢于中闱，親被盛指；退自省閱，但增震驚。
日月之光，下燭于蔀室；雲雷之澤，遽發于枯荄；雖至糜軀，何報厚渥。
敢不盡疲驽之力，宣寬大之恩；絕纖介之私回，講長久之利疚。
不敢惜死，唯知自公。
苟晚節之或渝，必神明之所殛。
上陳天覽，安敢空言。
杜公者，其婦翁宰相杜衍也。
唐人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語及廣引故事以炫博學、誇多聞；而不思述事不暢，抒意不透；汲其流者，西昆也。
其間陸贽始變格為清空辨折；至宋蘇轼波瀾遂暢，委曲旁達，成宋四六之一體；而首開風氣以發其機者舜欽。
舜欽既放廢不用，則發憤為歌詩；其原出于李白，湔西昆台閣之妍靡，而返之渾；異江湖散人之瘦煉，而放以豪；感激頓挫，發其郁積。
五言古如《感興》曰： 瞽說聖所擇，愚謀帝不罪。
況乎言有文，白黑時利害。
前日林書生，自謂胸臆大，潛心摭世病，榮成謂可賣，投颡觸谏函，獻言何耿介？雲：“昨見兇星，上帝下警戒。
意若日昏?，出處恣蜂虿。
安坐弄神器，開門納珍賄。
宗支若系囚，親親禮日殺。
大臣屍其柄，咋舌希龍拜。
速速伐虎叢，無使自沉瘵。
陛下幸察之，聰明即不壞。
如忽賤臣言，不瞬防禍敗。
”一封朝飛入，群目已睚眦。
力夫暮塞門，執縛不容喟，十手捽其胡，如負殺人債。
幽諸死牢中，系灼若龜蔡，亦既下風指，黥而播諸海，長途萬餘裡，一錢不得帶，必令朝夕間，渴饑死于械。
從前有口者，蹜脰氣如鞴。
獨夫已去除，易若吹糠粺。
奈何上帝明，非德不可蓋。
倏忽未十旬，炎官下其怪，乙夜紫禁中，一燎不存芥。
天王下床走，倉猝畏挂礙，連延奮寝廷，頑失若空塞。
明朝黃紙出，大赦遍中外。
嗟乎林書生，生命不可再；翻令兇惡囚，累累受恩貸。
七言古如《城南歸值大風雪》曰： 一夜大雪風喧豗，未明跨馬城南回。
四方迷惑共一色，揮鞭欲進還徘徊。
舊時崖谷不複見，縱有直道令人猜。
低頭搶朔風，兩眼不敢開。
時時偷看問南北，但見白羽之箭紛紛來。
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
天公似憐我貌古，巧意裝點使莫偕。
欲令學此兒女态，免使埋沒随灰埃。
據鞍照水失舊惡，容質潔白如嬰孩。
雖然外飾得暫好，自覺面目如刀裁。
又不知胸中肝膽挂鐵石，安能柔軟随良媒？世人飾詐我尚笑，今乃複見天公乖。
應時降雪故大好，慎勿改易吾形骸。
又《往王順山值暴雨雷霆》曰： 蒼崖六月陰氣舒，一霔淫雨如繩粗。
霹靂飛出大壑底，烈火黑霧相奔趨。
人皆喘汗抱樹立，紫藤翠蔓皆焦枯。
逡巡已在天中吼，有如上帝來追呼。
震搖巨石當道落，驚嗥時聞虎與。
俄而青巅吐赤日，行到平地晴如初。
回首絕壁尚可畏，籲嗟神怪何所無。
七言絕如《初晴遊滄浪亭》曰： 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陰晴。
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鸠相對鳴。
跌蕩昭彰而不為鈎棘，風華曠真而出以感慨，自謂宗李白，而實同白居易之學杜。
其他五言古如《蜀士》、《舟中感懷寄館中諸君》、《送安素處士高文悅》、《依韻和勝之暑飲》、《和鄰幾登繁台塔》、《滞舟》、《夏熱晝寝感詠》、《遊山》、《金山寺》，七言古如《慶州敗》、《藍田悟真寺作》、《贈釋秘演》、《中秋夜吳江亭上對月懷前宰張子野及寄君谟蔡大》、《越州雲門寺》、《依韻和伯鎮中秋見月九日遇雨之作》、《和子履雍家園》、《和永叔琅邪山庶子泉陽冰石篆詩》、《黃雍于西安修水之側起佚老亭以奉親》、《永叔石月屏圖》、《演化琴德素高因為作歌以寫其意》，五言律如《春日晚晴》、《獨遊辋川》，七言律如《遊洛中内》、《宿華嚴寺與友生會話》、《夏中》、《答和叔春日舟行》、《和彥猷晚宴明月樓》二首、《晚泊龜山》，七言絕如《夏意》、《淮中晚泊犢頭》、《暑中閑詠》諸篇，鹹可誦覽。
蓋宋詩至舜欽而後矯靡為雄，變仄以大，其氣疏，其辭放。
善草書，每酒酣落筆，争為人所傳。
而斥死，士論惜焉。
尹洙以文，蘇舜欽以詩文，固為于舉世不為之時，挽西昆之頹波，導歐蘇之前驅，而未及有所議論。
獨為放言高論，誦說韓愈以盛斥楊億者，石介也。
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
學《春秋》于泰山孫複；複坐則立，升降則扶。
二十六歲，舉進士甲科，垢面跣足，躬耕徂徕山之麓，世稱之曰徂徕先生。
召入國子監直講。
是時兵讨元昊久無功，海内重困，仁宗奮然，思欲振起威德，宰相呂夷簡、樞密使夏竦先後罷；而杜衍、章得象、晏殊、賈昌朝、範仲淹、富弼、韓琦，俱起執政；歐陽修、餘靖、王素、蔡襄，并為谏官。
介躍然喜曰：“此盛事也！”乃作《慶曆聖德頌》曰： 三月二十一日，大昕，皇帝禦紫宸殿，朝百官，相得象、殊；拜竦樞密使；夷簡以司徒歸第。
二十二日，制命昌朝參知政事，弼樞密副使。
二十六日，敕除修、靖、素并充谏官。
四月八日，皇帝禦紫宸殿，朝百官，拜衍樞密使；仲淹、琦樞密副使；乃用禦史中丞拱宸，禦史邈，禦史平，谏官修、靖十一疏，追竦樞密使敕。
十三日，敕又除襄為谏官。
天地人神，昆蟲草木，無不歡喜皇帝退奸進賢，發于至聰，動于至誠，奮于睿斷，見于剛克，陟黜之明，賞罰之公也。
上視漢、魏、隋、唐、五代，凡千五百年，其間非無聖神之主，盛明之時；未有如此選人之精，得人之多，進人之速，用人之盡。
實為希闊殊尤，曠絕盛事。
在皇帝之德之功，為卓荦瑰偉，神明魁大。
古者一雲氣之祥，一草木之異，一蹄角之怪，一羽毛之瑞，當時群臣猶且濃墨大字，金頭钿軸以稱述頌美時君功德，以為無前之休，丕天之績。
如仲淹、弼，實為不世出之賢；求之于古，堯則夔龍，舜則稷契，周則闳散，漢則蕭曹，唐則房魏；陛下有之。
諸臣亦皆今天下之人，望為宰相谏官者；陛下盡用之。
此比雲氣、草木、蹄角、羽毛之異，萬萬不侔；豈可翻無歌詩雅頌以播吾君之休聲烈光，神功聖德，刻于琬琰，流于金石，告于天地，奏于宗廟，存于萬千年而無窮盡哉？臣實羞之。
臣嘗愛慕唐大儒韓愈為博士日，作《元和聖德頌》千二百言，使憲宗功德赫奕炜烨，照于千古；至今觀之，如在當日。
陛下今日功德，無讓憲宗。
臣文學雖不逮韓愈，而亦官于大學，領博士職；歌詩贊頌，乃其職業；竊拟于愈，辄作《慶曆聖德頌》一首，四言，凡九百六十字；文辭鄙俚，固不足以發揚臣子之心，亦欲使陛下功德赫奕炜烨，照于千古，萬千年後觀之如在今日也。
臣不勝死罪。
臣賤無路以進，姑藏諸家以待樂府之采焉。
于維慶曆，三年三月。
皇帝龍興，徐出闱闼，晨坐太極，晝開阊阖，躬攬賢英，手鋤奸枿。
大聲沨沨，震搖六合。
如乾之動，如雷之發。
昆蟲蠋，妖怪藏滅。
同明道初，天地嘉吉。
初聞皇帝，戚然言曰：“予父予祖，付予大業。
予恐失墜，實賴輔弼。
汝得象、殊，重慎徽密。
君相予久，予嘉君伐。
君仍相予，笙镛斯協。
昌朝儒者，學聞該洽。
與予論政，傅以經術。
汝貳二相，庶績鹹秩。
“惟汝仲淹，汝誠予察。
太後乘勢，湯沸火熱。
汝時小臣，危言；為予司谏，正予門；為予京兆，堲予讒說。
賊叛于夏，往予式遏。
六月酷日，大冬積雪；汝暑汝寒，同于士卒。
予聞心酸，汝不告乏。
“予明得弼，予心弼悅。
弼每見餘，無有私谒；以道輔予，弼言深切。
予不堯舜，弼自笞罰。
谏官一年，奏疏滿箧。
侍從周歲，忠力盡竭。
契丹亡義，梼杌饕餮，敢侮大國，其辭慢悖。
弼将予命，不畏不懾。
卒複舊好，民得食褐。
沙碛萬裡，死生一節。
視弼之膚，霜剝風裂；觀弼之心，煉金鍛鐵。
寵名大官，以酬勞渴。
弼辭不受，其志莫奪。
惟仲淹、弼，一夔一契。
天實赉予，予其敢忽？并來弼予，民無瘥劄。
” 曰：“衍汝來，汝予黃發。
事予二紀，毛秃齒豁。
心如一兮，率履弗越。
遂長樞府，兵政毋蹶。
予早識琦，琦有奇骨。
其器魁礧，豈視扂楔；其人渾樸，不施剞劂。
可屬大事，敦厚如勃。
琦汝副衍，知人予哲。
“惟修、惟靖，立朝谳谳；言論磥砢，忠誠特達。
祿微身賤，其志不怯。
嘗诋大臣，亟遭貶黜，萬裡歸來，剛氣不折；屢進直言，以補予阙。
素相之後，含忠履潔。
昔為禦史，幾叩予榻。
至今谏疏，在予箱匣。
襄雖小臣，名聞予徹。
亦嘗獻言，箴予之失。
剛守粹悫，與修俦匹。
并為谏官，正色在列。
予過汝言，無鉗汝舌。
” 皇帝明聖，忠邪辨别。
舉擢俊良，掃除妖魃。
衆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脫。
“上倚輔弼，司予調燮；下賴谏诤，維予紀法；左右正人，無有邪孽。
予望太平，日不逾浃。
”皇帝嗣位，二十二年。
神武不殺，其默如淵。
聖人不測，其動以天。
賞罰在予，不失其權。
恭己南面，退奸進賢。
知賢不易，非明不得。
去邪惟艱，惟斷乃克。
明則不貳，斷則不惑。
既明且斷，惟皇之德。
群下踧踖，重足屏息；交相告語，曰：“惟正直；毋作側僻，皇帝汝殛！”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語：“皇帝神明。
四時朝觐，謹修臣職。
”四夷走馬，墜镫遺策，交相告語：“皇帝神武。
解兵修貢，永為屬國。
”皇帝一舉，群臣懾焉，諸侯畏焉，四夷服焉。
臣願陛下，壽萬千年。
衆賢尤頌範仲淹、富弼；大奸以斥夏竦；而斥竦一節文一百九十二字，以時忌删去；序稱“九百六十字”，遂餘七百六十八字也。
頌出，竦切齒恨。
而孫複見之曰：“子禍始此矣！”于是黨論起，而人多側目。
範仲淹謂韓琦曰：“為此怪鬼壞事也。
”顧仁宗方信用，思有以撼而未得其機；以蘇舜欽、範仲淹之所薦，而杜衍婿也，乃以事中舜欽，坐監進奏院祀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
舜欽負才望，所會客皆一時名士，悉坐貶逐；而後側目者喜曰：“一網盡之矣！”介以杜衍、韓琦薦，累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而亦不安其位，求出通判濮州，未赴，反徂徕以死。
夏竦言于仁宗曰：“介實不死，北走契丹矣。
”尋有旨編管介妻子于江淮；又出中使與京東部刺史發介棺以驗虛實；而呂夷簡不可，乃止。
傳有《徂徕集》二十卷。
介之學，出于孫複，而加以迂僻。
介之文，原于韓愈，而益為狂傲；讦以為直，敢發高論，以聖賢自許，亦以聖賢許人；以矜誕為頌谀，以排偶利馳驟，時縱恣而不傥，煩文以相假，盛氣以相陵，烈于情，疏于理，語無檢制，漫為糅雜，而縱橫排奡，氣矜之隆，其原出于韓門弟子之皇甫湜；方其得意疾書，亦盡有兀傲排蕩之緻，洋溢行墨，令人意移。
如《怪說》中、《錄微者言》、《辨惑》、《賢李》、《慶曆聖德頌》、《祭孔中丞文》、《趙延嗣傳》，錯綜震蕩，獨以勁語蟠泊，會而終于篇；而宋一代鈎黨之禍，遂以《慶曆聖德頌》階之厲焉。
于時，穆修、尹洙、蘇舜欽、歐陽修，相繼倡古文以變西昆體，學者翕然從之；其有為楊億、劉筠之西昆體者，人戲之曰：“莫太昆否？”石介深嫉楊劉，以為文章之弊，作《怪說》三篇以與佛老并排。
其持論以為： 唐之初，承陳隋剝亂之後，餘人薄俗，尚染齊梁流風，文體卑弱，氣質叢脞，猶未足以鼓舞萬物，聲明六合。
逮章武皇帝負羲軒之姿，懷唐虞之材，卓然起立于軒墀之上；以武功戢定海内，刮疵剔瑕，乾清坤甯；以文德化成天下，驚蟄燭幽，雷動日烜。
韓吏部愈應期會而生，學獨去常俗，直以古道在己，乃《空桑》《雲和》千數百年希闊泯滅已亡之曲，獨唱于千萬人間，衆人耳慣所聽，惟鄭衛惉之聲；忽然聞其太古之上，無為之世，雅頌正始之音；恍惚茫昧，如喪聰，如失明，有駭而急走，有陋而竊笑，有怒而大罵，叢聚嘲噪，萬口應答，聲無窮休。
愛而喜，前而聽，随而和者，惟柳宗元、皇甫湜、李翺、李觀、李漢、孟郊、張籍、元稹、白樂天，數十子而已。
吏部志複古道，奮不顧死，雖擯斥摧毀，日百千端，曾不少改所守；數十子亦皆協贊附會，能窮精畢力，效吏部之所為；故以一吏部，數十子力，能勝百萬千人之衆人，能起三數百年之弊。
唐之文章，所以坦然明白，揭于日月，渾渾灏灏，浸如江海，同于三代，駕于兩漢者，吏部與數十子之力也。
本朝文章，視唐差劣。
自翰林楊公唱淫辭哇聲，變天下正音；四十年眩迷盲惑，天下聩聩晦晦，不聞有雅聲。
今之為文，其主者，不過句讀妍巧，對偶的當而已；極美者，不過事實繁多，聲律調諧而已。
雕锼篆刻傷其本，浮華緣飾喪其真，于教化仁義，禮樂刑政，則缺然無仿佛者。
昔楊翰林欲以文章為宗于天下，窮态極妍，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刓镂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蠹傷聖人之道，使天下不為《書》之典谟，《詩》之雅頌，《春秋》之經，《易》之十翼，而為楊億之窮妍極态，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其為怪也大矣。
于是新進後學，不敢複為楊劉體；則介之力也。
翰林學士張方平者，嘗劾罷夏竦，以高節為直臣；而雅不喜介，謂狂谲盜名。
過友人，見案頭有介書，曰：“何為與此狂生遊！”問：“前日狂生以羔雁聘之不受；何不吃了羊，着了絹，一任作怪？何足與之較辭受義理也。
”獨歐陽修極口稱之，屢形文墨，殁志其墓，至以孔孟為況。
顧以介作書狂怪，點畫任意，直者為斜，方者為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道，不妨自我作古，獨贻書相規，謂“居太學，以教人為師，當履中道，秉常德；不宜好異取高，以驚世人而惑後生”雲。
第五節 歐陽修 梅堯臣 張先 柳永 劉氏敞、攽 柳開、穆修、尹洙、石介，後先接踵，誦說韓文；然未能變韓文之格而為宋文也。
若其創意造言，變韓文之格以自名家，而開宋文者，蓋造端于王禹偁，而大成于歐陽修。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
四歲而孤；叔父晔任随州推官，而侍母往依焉。
母氏鄭，以荻畫地，教以作字。
及其稍長而家無書讀，就闾裡士人借而抄讀，往往抄未畢而已成誦。
過随州大姓李氏家，見有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乃《韓愈文集》六卷也，然颠倒脫落無次序，乞諸李氏而董理之。
見其雄博而深厚，歎曰：“學者當至于是而止爾！”天聖七年，補國子監生，是年取解，明年南省試皆第一；擢進士甲科，充西京留守推官。
時錢惟演為西京留守，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尹洙、梅堯臣，皆在幕府，未嘗責以吏職，遂以詩古文日夕與修?切。
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笃嗜不厭。
已而有诏戒天下學者盡為古文，獨修古文傳播四方，模楷群倫；皆以為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愈；愈而後又數百年而修繼出；柳宗元、李翺、皇甫湜之徒，不足多也。
仁宗擢修以谏官知制诰；故事，必試而後命。
帝曰：“修之文章何待試。
”累遷翰林學士。
其學推韓愈孟轲以達于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
其文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辨明而曲暢，峻潔而舒遲，變動往來，有馳有止，而皆中于節，使人喜慕而不厭，天下翕然推服以為宗師。
眉山蘇洵以文為贽，而先以書至曰：“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
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鼋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逼視。
執事之文，纡餘委備，往複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态。
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
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态。
陸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
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論者以為允。
于時，士子尚為險怪奇澀之文，号太學體；拟為石介而過也。
及修以翰林學士知嘉祐二年貢舉，痛排抑之，務求平淡典要。
蘇氏轼、轍，洵之子也，出于西川，人無知者，一旦拔在高等。
榜出，士人紛然驚怒，聚噪于馬首。
其後稍稍信，而五六年間，文格遂變而複古，則修之力也。
累拜樞密副使，參知政事，與韓琦同心輔政。
初奉敕撰《唐書》，成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
而列傳則宋祁撰，诏以體例不一而命修看詳改定。
修受命，退而曰：“宋公于我為前輩。
且人所見不同，豈可悉如己意！”于是一無竄易。
書成奏禦。
舊制，惟署官最高者一人，修官高當署。
修曰：“宋公于傳功深日久，豈可掩奪！”于是紀、志、表署修，而列傳署祁。
宋庠聞之，歎曰：“自古文人好相陵掩。
此事前所未有也。
”生平于物無所嗜，獨好收蓄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而為之考題。
成《集古錄》一千卷，以校正史傳百家之訛謬。
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當置酒一壺，吾一人老于其間，是謂六一。
”自為傳以刻石。
卒，谥文忠，傳有《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又撰《五代史記》七十四卷，并行于世。
其為文章，蒼堅雄遒，力模韓愈者，集中如《本論上》、《集古錄目序》、《與張秀才第一書》、《送曾鞏秀才序》、《送田畫秀才甯親萬州序》、《送陳經秀才序》、《送楊子聰戶曹序》、《送廖倚歸衡山序》、《王彥章畫象記》、《菱溪石記》、《叢翠亭記》、《祭蘇子美文》，皆是。
而《本論上》模韓愈《原道》，《與張秀才第一書》模《答窦秀才書》，《送廖倚歸衡山序》模《送廖道士序》，《王彥章畫象記》模《張中丞傳後序》，《祭蘇子美文》模《祭柳子厚文》，尤其轍迹顯然者。
特其文學韓愈而能自出變化。
韓愈之不可及者在雄快而發以重難；而修之不可及者，在俊邁而出之容易。
韓愈雄其辭，沛其氣，舉重若輕；修則舒其氣，暇其神，以重馭輕。
韓愈風力高骞，修則風神骀蕩；然備盡衆體，變化開合，因物命意，各極其工，而不可以一格拘，此所以不可及也。
碑傳之文，随事曲注，而工為提掇，跌宕昭彰，大含細入，不矜愈之奇辭奧句。
集中如《桑怿傳》、《司封員外郎許公逖行狀》、《贈兵部侍郎閻公象神道碑銘》、《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堯佐神道碑銘》、《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仲淹神道碑銘》、《贈太師中書令程公天球神道碑銘》、《太尉文正王公旦神道碑銘》、《贈司空兼侍中晏公殊神道碑銘》、《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德用神道碑銘》、《石曼卿延年墓表》、《胡先生瑗墓表》、《集賢校理丁君寶臣墓表》、《孫明複先生複墓志銘》、《尹師魯洙墓志銘》、《贈中書令谥文簡程公琳墓志銘》、《贈吏部尚書正肅吳公育墓志銘》、《贈右谏議大夫孫公甫墓志銘》、《梅聖俞堯臣墓志銘》、《徂徕石先生介墓志銘》、《集賢院學士劉公敞墓志銘》，及《五代史》謝彥章、郭崇韬、安重誨、周德威、孔謙、張延朗、劉延朗、任圜、趙鳳、桑維翰、景延光、範延光、安重榮、安從進、楊光遠、馮道、李琪、盧文紀、馬裔孫、劉嶽、和凝諸傳，《伶官傳》，其可誦者也。
錄《石曼卿墓表》曰：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
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
天子嘉其來，将祿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
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
自顧不合于時，乃一混于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
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
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卒于京師。
曼卿少舉進士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
曼卿初不肯就。
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耶？”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
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
歎曰：“此亦可以為政也。
”縣有治聲。
通判乾甯軍。
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
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校理。
莊獻明肅太後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
其後太後崩，範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後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餘年。
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
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
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绯衣銀魚。
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
既而聞邊将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
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率而潰矣。
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
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
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于理者。
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歡；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
其為文章，勁健稱其意氣。
有子濟、滋。
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
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
其友歐陽修表于其墓曰： 嗚呼曼卿！甯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
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
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為也。
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甯或毀身污迹，卒困于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于世。
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少有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韓愈碑志，蒼堅邁古，然文而非史。
獨修據事直書，詞無鈎棘，不乖傳體，而可入史；特出筆雖坦易，而下語極矜慎。
集中《與杜論祁公墓志書》雲：“修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于久遠，恐難滿孝子意。
範公家神刻，為其子擅自增損；尹氏子卒請韓太尉别為墓表；以此見朋友門生故吏，與孝子用心常異。
然能有意于傳久，則須紀大而略小，所紀事皆錄實有稽據，皆大節，與人之所難者。
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無巨美，不可不書；于公為可略者，皆不暇書。
”又《與渑池徐宰書》雲：“《範文正公神道碑》述呂公夷簡事，于範公見德量包宇宙，忠義先國家；于呂公事各紀實，則萬世取信。
非如兩仇相訟，各過其實，使後世不信，以為偏辭也。
”又有《論尹師魯墓志》一文，闡所以作志之意，中有雲：“述其文，則曰‘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
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雲‘師魯文章，不合著一句道了’。
若言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輩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
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
”可以想見下筆慎重，稱量以出，不苟徇子孫之意，以為谀墓之文。
《宋史》将相大臣如王旦、陳堯佐、晏殊、胡宿、範仲淹、王德用、杜衍、王堯臣、吳育、餘靖、杜杞、蔡襄；儒林宿學如孫複、石介、胡瑗、石延年、尹源、尹洙、劉敞、蘇舜欽諸傳，多采修文。
而薄物細故，随事賦形，如《硯譜》之簡而流韻，《洛陽牡丹記》之瑣而成章，老筆紛披，亦複卓然史裁，如網在綱，有倫有脊，不下《五代史》也。
論說之文，因事抒議，而工于辨析，條達疏暢，理惬情餍，不同愈之盛氣強辯；如《朋黨論》、《為君難論》上下、《言西邊事宜第一狀》、《論契丹争地界狀》、《論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牽複劄子》、《上範司谏書》及《五代史宦者傳論》，其可誦者也。
錄《朋黨論》曰：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财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争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僞也。
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
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
舜佐堯，退四兇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為天子，而臯、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纣有臣億萬，惟億萬心。
周有臣三千，惟一心。
”纣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纣以亡國。
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鹹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
”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纣；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
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诮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
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修之為論，互殊類使之相勘，序異端使不相亂。
而韓愈則煩辭以相假，盛氣以相陵，巧譬以相炫，關人之口，奪人之心，使不及思。
韓愈以雄肆騁意氣，辯之強，争之疾；修則寓辨折于激昂，辯之明，引之達。
韓愈汲孟轲七篇之流，修則為眉山三蘇之宗。
如《鑒畫》曰： 蕭條淡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
故飛走遲速，意淺之物易見，而閑和嚴靜，趣遠之心難形。
若乃高下向背，遠近重複，此畫工之藝爾，非精鑒者之事也。
善言畫者，多雲鬼神易為工，以為畫以形似為難，鬼神人不見也。
然至其陰威慘淡，變化超騰，而窮奇極怪，使人見辄驚絕；及徐而定視，則千狀萬态，筆簡而意足，是不亦為難哉。
宋畫貴形似，元畫尚寫意；“筆簡而意足”，此元畫之所以别開生面，而殊于宋也，其義乃自修發之。
他如論《易》不信《系辭》，論《詩》不徇《大、小序》，論《春秋》不信三《傳》，雖論議不必盡是，而意到筆随，無不理達辭舉，足以自伸其說。
蘇洵稱其“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态”。
又謂“遣言措意，切近的當”。
此蘇氏父子之所長，而實導源于修也。
然修之為文，尤工唱歎。
或低徊往複，發人深慨，如《五代史·伶官傳序》曰：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将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
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而歸梁。
此三者，吾遺恨也。
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于廟。
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及仇雠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于誓天斷發，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書》曰：“滿招損。
謙受益。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争；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夫禍患常積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其他如集中《釋秘演詩集序》、《釋惟俨文集序》、《江鄰幾文集序》、《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谷墓表》、《河南府司錄張君汝士墓表》、《張子野墓志銘》、《黃夢升墓志銘》、《送楊寘序》、《秋聲賦》、《祭石曼卿文》，皆是也。
然亦有抑揚詠歎之作，優遊緩節，而特出于模韓愈者；如《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之模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志》，是也。
或雍容揄揚，系人思慕；如《豐樂亭記》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
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
俯仰左右，顧而樂之。
于是疏泉鑿石，辟地以為亭，而與滁人往遊其間。
滁于五代幹戈之際，用武之地也。
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鳳于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
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晖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
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傑并起而争，所在為敵國者，何可勝數。
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于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
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
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
因為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
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其他如《醉翁亭記》、《有美堂記》、《相州晝錦堂記》、《洛陽牡丹記》、《泷岡阡表》皆是也。
悲愉如量，因事抒感，神韻欲流，最曠而逸。
至其于《五代史》，發論必以“嗚呼”；曰：“此治亂世之書也！”作文成，揭之壁間，朝夕改定；手寫《秋聲賦》凡數本。
而韓琦索為《相州晝錦堂記》，起“仕宦至将相，富貴歸故鄉。
”琦得之大喜。
後數日，修複遣使别以本至，曰：“前有未是！”琦再三玩之，但于“仕宦”“富貴”下，各添一“而”字。
每诏學者曰：“著撰苟多，他日更自精擇，少去其繁，則峻潔矣。
然不必勉強。
勉強簡節之，則不流暢；須待自然之至。
然作文之體，初欲奔馳，久當收節，使簡重嚴正；或時肆放以自舒，勿為一體，則盡善矣。
”晚年自竄定平生所為文，用思甚苦。
其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
尚畏先生嗔耶？”修笑曰：“不畏先生嗔，卻怕後生笑。
”自謂：“平生作文，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文章擅天下，而樂成人之美；謂：“所作古文，惟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
”一時朋侪，論文推服尹洙；而論詩則推蘇舜欽、梅堯臣，以謂：“子美筆力豪隽，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澹為意，各極其長。
”而堯臣為難知。
賦詩贊之曰：“子美氣尤雄，萬竅号一噫。
有時肆颠狂，醉墨灑滂沛，譬如千裡馬，已發不可殺。
盈前盡珠玑，一一難揀汰。
梅翁事精切，石齒漱寒濑。
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
文辭愈清新，心意雖老大。
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态。
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
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轹，舉世徒驚駭。
梅窮獨我知，古貨難今賣。
”所以稱許之者如此。
梅堯臣，宣城人，聖俞其字也。
工詩而未為人知，以叔父學士詢蔭為河南主簿。
錢惟演留守西京，特嗟賞之，為忘年交，引與酬唱，一府盡傾。
歐陽修特以詩相切?。
堯臣語之曰：“詩家雖主意，而造語亦難。
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為善也；必也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後為至矣。
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缽擔石泉’，姚合雲：‘馬随山鹿放，雞逐野禽栖。
’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
”修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堯臣曰：“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仿佛。
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态，融和骀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途辛苦，羁旅愁思，豈不見于言外乎？”修曰：“韓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有句雲‘餘事作詩人’。
然其資談笑，助諧谑，叙人情，狀物态，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
而餘獨愛其工于用韻。
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旁韻，乍還乍離，出入四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
得韻窄，則不複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
譬之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
”堯臣戲曰：“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辄旁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拗強而然欤！”坐客皆為之笑也。
大臣屢薦堯臣宜在館閣；召試，賜進士出身，累官尚書都官員外郎，預修《唐書》。
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于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谑，一發于詩；然用以為歡而不怨怼。
篇章流傳；有人得西南夷布弓衣，饋修；而視其織文，乃堯臣詩句也，大喜，制為琴囊。
修賦詩有曰：“韓孟于文詞，兩雄力相當。
寂寥二百年，至寶埋無光。
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
患世不愈出，孤吟在号霜。
”蓋以其詩原出孟郊也。
傳有《宛陵先生集》六十卷，而《詩集》占五十九卷。
五言瘦硬而腴，其原自出孟郊；而悍怒以詭，則上攀韓愈；跌宕而昭，旁參白居易。
五言古如《夏夜小亭有懷》曰： 西南雨氣濃，林上昏月色。
寒影不随人，寥寥空露白。
又《過小石潭》曰： 樹老石連潭，潭深煙翠入。
群魚石下遊，獨鳥潭上立。
泉暖草長綠，山高風自急。
徘徊興不窮，苔屐雲沾濕。
此則拗瘦清腴，原出孟郊。
其他五言古如《嶺雲》、《林翠》、《少林寺》、《轅道》、《自峻極中院步登太室中峰》、《登太室中峰》、《往東流江口寄内》、《寓言》、《雲外庵》、《和持國石藓》、《拟水西寺東峰亭九詠》之《垂澗藤》《林中翠》《陰崖竹》三首，五言律如《田家》、《魯山山行》，五言絕如《和資政侍郎湖亭雜詠絕句》十首之《遠山》《蓮塘》《漁潭》三絕、《雜詩絕句》十七首，皆是也。
至于五言古如《同謝師厚宿胥氏書齋聞鼠甚患之》曰： 燈青人已眠，饑鼠稍出穴，掀翻盤盂響，驚聒夢寐辍；唯愁幾硯撲，又恐架書齧。
癡兒效貓鳴，此計誠已拙。
七言古如《秋雨篇》曰： 秋雨一向不解休，連昏接晨終窮秋。
梅生不量仰天問，神官夜夢言語周：日月是天之兩目，忽然生翳無藥瘳；隻知淚滴為赤子，赤子豈勞天公憂？天公哭，灑涕落九州。
地祇不敢安，泥潦已沒頭。
乃因從容告神官：後稷今在帝所不？從前後稷知稼穑，曾以筋力親田疇。
曷不告帝且辍泣，九谷正熟容其收？早時不泣此時泣，憂我欲活反扼喉。
神官發怒髭奮虬，下土小臣安預謀！翻然驚覺汗交流，樹上已聽鳴鸠。
此則悍肆俶詭，上攀韓愈。
其他五言古如《希深惠書言與師魯永叔子聰幾道遊嵩因誦而韻之》、《猛虎行》、《範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春雪》、《飲劉原父家原父懷二古錢勸酒》、《送下第親舊》、《依韻和原父新置盆池》、《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兩日苦風思江南》、《飲韓仲文家》、《送韓八太祝歸京師求醫》、《裴如晦自河陽至同韓玉汝谒之》、《戊子三月二十一日殇小女稱稱》三首、《夜泊虹縣同施景仁太博河上納涼書事》、《淮岸》、《和晚花》、《答宣城張主簿遺鴉山茶次其韻》、《雜興》二首、《寄李獻甫》、《西施》、《闵冢》、《五月十日雨中飲》、《答孫直言都官卷》、《觀邵不疑學士所藏名書古畫》、《表臣齋中閱畫而飲》、《送王介甫知毗陵》、《永叔内翰見索謝公遊嵩書感歎》、《永叔内翰見過》，七言古如《永叔寄澄心堂紙二幅》、《送師厚歸南陽會天大風遂宿高陽山寺》、《醉中留别永叔子履》、《回自青龍呈謝師直》、《寄題千步院兼示上人》、《同蔡君谟江鄰幾觀宋中道書畫》、《觀何君寶畫》、《觀楊之美畫》、《二十四日江鄰幾邀觀三館書畫》、《答宋學士次道寄澄心堂紙百幅》、《睡意》、《詠歐陽永叔文石硯屏》第一首、《依韻和永叔澄心堂紙答劉原父》、《送通判黃國博入浙》、《潘歙州寄紙三百番石硯一枚》、《送方進士遊廬山》、《設脍示坐客》、《胡公疏示祖擇之盧氏石詩和之》、《贈張伯益》、《高車再過謝永叔内翰》、《重賦白兔》、《和江鄰幾學士畫鬼拔河篇》，五言律如《入滿浦》、《淮陰侯廟》，七言律如《東溪》，皆是也。
五言古如《子美次道師厚登天清寺塔》曰： 二三君少壯，走上浮圖巅。
何為苦思我，平步猶不前？苟得從而登，兩股應已攣。
複想下時險，喘汗頭目旋。
不如且安坐，休用窺雲煙。
七言古如《十一日垂拱殿起居聞南捷》曰： 二月雪飛雞狗狂，錦衣走馬回大梁。
入奏邕州破蠻賊，绛袍玉座開明堂。
腰佩金魚服金帶，榻前拜跪稱聖皇。
一朝嚴氣變和氣，泮渙大号诏四方。
将軍曰青才且武，先斬逗撓兵後強。
從來儒帥空賣舌，未到已愁茆葉黃。
徘徊嶺下自稱疾，诏書切責強起當。
因人成功喜受賞，
大抵準之同于楊億者妍華，而不同者恻怆；異于魏野、林逋者恻怆，而不異者清澈。
至于摘句，五言如“寒沙明夕照，敗葉驚秋風”，“沙溪潔細流，庭木驚疏翠”，“暖覺寒冰銷，靜聞檐溜滴”，“河流經陝狹，山色入秦高”，“村迥遙峰出，溪明返照侵”，“衆木雕寒色，空江噴暮聲”，“泉聲飛石壁，星影動林梢”，“梧桐疏影老，蟋蟀亂聲秋”，“灘急舟難渡，山高日易斜”，“水淨澄秋色，山高見夕陽”，“蟬稀疏葉蓋，雨歇片雲閑”，七言如“深秋寒氣侵燈影，半夜疏林起雨聲”，“牢愁聞雨眠疏屋，歸夢随雲澈故林”，“白鳥靜投沙浦去，落花閑逐野泉來”，“人靜獨聞幽鳥語，風來時有好花香”。
同一寫景，而魏野、林逋幽适，準則凄惋；魏野、林逋清削，準則壯闊。
野、逋刻煉為晚唐之遺，而準溫麗有盛唐之意，未可以一例視之也。
其門生範雍集錄準詩，序稱其平昔酷愛王右丞、韋蘇州詩吟味。
然酷愛之，吟味之，而不必即似之。
王右丞、韋蘇州詩清适無牢愁之意，情景兩閑，林逋差為得似；而準則绮靡緣情，風華含凄，蓋得杜甫之一體，而于杜牧為近者焉。
趙湘，字巨源，華州人。
進士甲科，累官集賢院學士。
傳有《南陽集》六卷。
其文力掃排偶而抒以瑰玮，如皇甫湜之敩韓愈。
詩則優贍婉凄，不如魏野之清适，而亦不同其寒瘦。
五言律如《寄楊埙》曰： 閉門苔自長，春恨極天涯。
落日山橫水，空城雨過花。
斷狂曾避蝶，多病更聞蛙。
江上無消息，風吹渡柳斜。
《答徐本》曰： 天遠草離離，秋霖寄信遲。
相思逢葉盡，獨坐聽蟬悲。
嶽色寒前見，松心雪後知。
頻招猶未至，時複見清辭。
風情凄惋，格律高渾，頗有盛唐之風；而于寇準為近。
大約宋初詩人，西昆而外，寇準、趙湘為一類，以溫麗為恻怆，杜牧之遺音也。
潘阆、種放、魏野、林逋為一類，以瘦煉出清新，姚合之嗣響也。
第四節 王禹偁附柳開 尹洙附穆修 蘇舜欽 石介 方楊億以西昆一體，窮态極妍，揚聲台閣；而異軍突起以開古文之風者，管城梁周翰，虞鄉高錫，大名柳開，宗城範杲，習尚淳古，齊名友善，當時有高梁柳範之稱；而開尤笃意真古。
柳開，字仲塗；幼穎銳。
天水趙生，老儒也，持韓愈文數十篇相授曰：“質而不麗，意若難曉，子詳之何如？”開一覽不能舍，歎曰：“唐有斯文哉！其餘不足觀也。
”因名肩愈，字紹元；肩愈者，肩随韓愈也；紹元者，紹柳宗元也。
乃以撰述為志，博采世之逸事，居魏郭之東，著《野史》，自号東郊野夫，作《東郊野夫傳》。
年逾二十，慕文中子王通續經，且不得見，故經籍之篇，有亡其辭者，辄補之，自号補亡先生，作《補亡先生傳》；乃改名開，字仲塗，意謂開古聖賢之塗，系之己也。
應舉時，以文章投主司于簾下，凡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衣襕，自擁車入，欲以此駭衆取舉。
時張景能文有名，唯袖一書簾前獻之。
主司大稱賞，擢優等。
時人為之語曰：“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而開舉開寶六年進士，曆典州郡。
至真宗朝，官至如京使。
傳有《河東先生集》十六卷。
雖氣矜之隆，文未能稱；氣欲以駛其辭，辭未能達其意，叙事不具本末，議論難尋意緒，氣盡雄矯，語轉晦盲。
惟碑志之文，皆學韓愈之澀體，尚有端緒可尋，而不失盤硬之緻；故當雄于皇甫湜，驽于孫樵。
雄于皇甫者，以字句不襞積，而氣足以駛其辭也。
驽于孫樵者，以意緒欠分曉，而辭未足副其意也。
開尚氣自信，好談兵，其人頗似杜牧。
特牧倜傥，而開矜誕；牧之文肆以暢，開之文肆以澀耳。
開才不如牧之大，氣不如牧之華。
向以為骈文之繪章飾句者，意或不達；古文之氣充辭沛者，理無不足；觀于杜牧、柳開而知其不然。
杜牧辭暢而意不足，有筆仗而無精意。
開則筆峭而辭不透，有勁氣而無達識；氣爽語澀，三反難曉。
然有宋一代，首倡韓愈，而以振五代之懦靡者，開實為之先導也。
開之以盤硬拗澀學韓愈而傷于晦也，不如王禹偁之以明白曉暢學韓愈而為其易。
王禹偁，字元之，濟州巨野人。
七歲能文。
宰相畢士安為州從事，聞其家以磨面為生，呼令作磨詩。
禹偁不思，即應曰：“但存心裡正，無愁眼下遲。
若人輕着力，便是轉身時。
”士安大奇之，留于子弟間講學。
一日，太守席上出詩句“鹦鹉能言争似鳳”。
坐客皆未有對。
士安寫之屏間；禹偁書其下“蜘蛛雖巧不如蠶”。
士安歎曰：“經綸之才也。
”遂加以衣冠，呼為小友。
太平興國間舉進士，曆事太宗真宗，累官翰林學士，工部刑部郎中，知制诰，出知黃州。
傳有《小畜集》三十卷，《外集》七卷。
其詩不為西昆之妍華，亦非韓孟之生拗；而五言古抑揚諷谕，頗參香山之容易；七言古放浪縱恣，亦得太白之俊逸；五七言律絕，則以秀爽為坦迤，與司空圖、方幹一脈相承；不苟為雕缛，而亦力矯澀艱。
古文則一宗韓愈，不能敩其闳深奧衍，而特出以平易疏暢，蓋衍李翺之一體，俯仰雍容，不似柳開有矜心作意之态。
如《送李學士序》曰： 唐韋處厚由考功員外郎出刺盛山，為詩十二章。
當時名士自元白而下皆和之。
韓文公為之序，以為考功顯曹，盛山僻郡，非處厚道勝自遣，不能樂于詩什，流播編簡，以為美談。
司封李學士當以文行策名江左。
上即位之二祀，鎖廳舉進士，中甲科，在館殿十餘年；其間司外計，與大郡，亦多矣。
又以名曹史職，出佐廬江；而怡然自得，何道勝之若是耶？将見乎吟詠江山，傳聞辇毂，俾朝之名士若元白者，屬和成集。
某，希韓者也，願為序以繼其美。
告行有期，聊以為送。
又《黃州新建小竹樓記》曰：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
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
遠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遼夐，不可具狀。
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铮铮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
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谪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谯，華則華矣；止于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雲：“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
”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
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鹹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造端置辭，焯有意度，一唱三歎，敷腴溫潤。
其他碑傳如《有巢氏碑》、《前普州刺史康公預撰神道碑》、《宣徽南院使鎮州都部署郭公墓志銘》、《谏議大夫臧公墓志銘》、《故侍禦史累贈太子少師李公墓志銘》、《殿中丞贈太常少卿桑公神道碑銘》、《右衛将軍秦公墓志銘》、《殿中丞贈戶部員外郎孫府君墓志銘》、《監察禦史朱府君墓志銘》、《唐河店妪傳》、《滁州伍伯馬進傳》，雜記如《待漏院記》、《野興亭記》，書如《薦丁謂與薛太保書》、《上許殿丞論榷酒書》、《與馮伉書》，贈序如《送牛冕序》、《送柳宜通判全州序》、《送翟骧序》，箴如《端拱箴》；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有一唱三歎之緻；往複百折，而條達疏暢，無艱難勞苦之态；此歐陽修之所擅長，抑王禹偁為之前導。
而生平持論，欲以易道易曉學韓愈，不貴語艱而義奧；謂：“文，傳道而明心也；古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也。
其人能一乎心，至乎道，修身則無咎，事君則有立。
及其無位也，懼乎心之所有，不得明乎外；道之所蓄，不得傳乎後；于是乎有言焉；又懼乎言之易泯也，于是乎有文焉。
信哉，不得已而為之也。
既不得已而為之，又欲乎句之難道耶？又欲乎義之難曉耶？必不然矣。
請以六經明之：《詩》三百篇，皆俪其句，諧其音，可以播管弦，薦宗廟；人人之所熟也。
《書》者，上古之書，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言古文者無出于此；則曰‘惠迪吉，從逆兇’，又曰‘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
在《禮·儒行》者，夫子之文也；則曰：‘衣冠中，動作慎，大讓如慢，小讓如僞。
’在樂，則曰：‘鼓無當于五聲，五聲不得不和；水無當于五色，五色不得不彰。
’在《春秋》，則全以屬辭比事為教，不可備引焉。
在《易》，則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日月運行，一寒一暑。
’夫豈句之難道耶？夫豈義之難曉耶？今為文而舍六經，又何法焉？若第取其《書》之所謂‘吊由靈’，易之所謂‘朋合簪’者，模其語而謂之古，亦文之弊也。
近世為古文之主者，韓吏部而已；吾觀吏部之文，未始句之難道也，未始義之難曉也。
吏部曰‘仆之為文，意中以為好者，人必以為惡焉。
或時應事作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人即以為好’者；此蓋唐初之文，有六朝淫風，有四子豔格。
至貞元元和間，吏部首唱古文，人未之從；故吏部意中自是，而人能是之者，百不一二；下筆自慚，而人是之者，十有八九；故吏部有是歎也。
今吏部自是者，著之于集矣；自慚者，棄之無遺矣。
仆獨意《祭裴少卿文》在焉。
其略雲‘儋石為之儲，不供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賓筵’，此必吏部自慚，而當時人好之者也。
又謂‘漢朝人莫不能文，獨司馬相如、劉向、揚雄為之最’，是謂用功深，其收名遠者。
數子之文，班固取之，列于《漢書》；若相如《上林賦》、《喻蜀》、《封禅文》，劉向《谏山陵》，揚雄《議邊事》，曷嘗語艱而義奧乎！謂功用深者，取其理之當爾；非語迂義暗而謂之功用也。
”然而韓愈之文，亦自有難有易：如《原道》、《原性》、《原毀》、《雜說》、《師說》、《諱辨》、《張中丞傳後序》、《祭十二郎文》、《柳子厚墓志銘》、《殿中少監馬君墓志》、《南陽樊紹述墓志銘》、《祭鳄魚文》，振筆直書，跌宕昭彰；謂之易也，不亦宜乎！如《汴州東西水門記》、《郓州谿堂詩序》、《祭河南張員外文》、《曹成王碑》、《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貞曜先生墓志銘》、《平淮西碑》、《南海神廟碑》、《柳州羅池廟碑》、《許國公神道碑銘》、《送窮文》，硬語盤空，生峭拗捩；謂之難者，則亦有焉。
韓門弟子，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皇甫湜、孫樵為其難，李翺為其易。
原遠而末益分，柳開為其難，穆修為其易；宋祁為其難，歐陽修為其易；而首倡易之一說，以開歐、蘇、曾、王之風者，不得不推禹偁為開山。
自稱希韓；而骈文亦間為之，集中《右衛上将贈侍中宋公神道碑》，奉敕撰，五千言，盡是偶對，不害縱放；陵雲健筆，往往振絕；頓挫清壯，亦傑制乎！顧獨以韓文為天下倡焉。
于時，天下之言文章者，方為楊億之學，務于言語聲偶摘裂号為時文以相誇尚，未知為古文。
郓州穆修乃繼柳開而起，為詩古文，傳有《河南穆公集》三卷。
詩以清煉為工，不以妍華為美，與司空圖方幹一脈相承；然遜其冥搜物象，有爽緻而無遠韻。
文則與柳開同出韓愈；而柳開之筆生拗，媲于孫樵；穆修之氣清暢，差似李翺；然不能創意造言，筆似達而意不達，兩人者不同病而同蔽；所以明而未融，陳理義不能明當，存置取舍繁簡廉肉不能不失法，吐辭雅馴不能不蕪也。
穆修，字伯長。
真宗東封，诏舉齊魯經行之士，賜修進士出身，調泰州司理參軍。
負才與衆龃龉，人欲與交，往往拒斥，遂窮以死。
然一時士大夫稱能文者，必曰穆參軍。
開封蘇舜元、舜欽，河南尹源、洙，兄弟從修遊，為古歌詩雜文；而尹源以古文，蘇舜欽以詩，尤為歐陽修所稱，有盛譽。
尹洙，字師魯；少與兄源俱以儒學知名。
天聖二年進士，累官右司谏，知渭州。
仁宗在位十餘年，天下久太平無事，以兵言者為妄人。
獨洙論兵，作《叙燕》、《息戍》二篇，以為武備不可弛也。
既而元昊以西夏僭号為寇，凡五六歲，洙未嘗不在兵間，故其議論益精密，而于西邊尤習，述戰守勝敗，盡當時利害，無靡詞，無溢氣，而不同杜牧之浮誇。
傳有《河南先生集》廿七卷。
宋之為古文而學韓愈者，至王禹偁而辭以舒，逮于洙而體以嚴。
王禹偁不能敩愈之闳深奧衍，而出以平易疏暢，開歐陽修之逸；洙則不能為愈之雄怪矯變，而特為簡直峭拗，開王安石之峻；各得愈之一體。
集中詩五七言樸率無味；惟四言《皇雅》十首，叙次昭代之文治武烈，體峻而辭簡，如《天監》曰： 《天監》，受命也。
自梁至于周，兵難不息；宋受命，統一萬方焉。
天監下民，亂靡有定。
甚武且仁，祚厥真聖。
仁實懷徕，武以執競。
匪虔匪劉，拯我大命。
自昔外禅，月經日營；令以挾制，政以陰傾。
帝初治兵，志勤于征；奄受神器，匪謀而成。
淮潞弗虔，卒污叛迹。
戎辂戒嚴，皇威有赫。
彼寇诖民，吾勇其百。
殄厥渠魁，貸其反側。
帝朝法宮，左右宗公。
忮夫悍士，以雍以容。
爾居爾室，爾工爾農；既息既養，惟天子功。
又《耆武》曰： 《耆武》，受俘也。
命将伐南海，平金陵，俘二主以獻。
耆武定功，時惟二方：淮服其義，海南遂荒。
孰孱而戾，孰暴而猖？自底不，乃終滅亡。
帝戒二俘，同即爾誅！予惟民無辜，休息是圖。
時其輯矣，甯威獨夫！ 帝嗟污邦，久罹于兵。
或暴下以征，或敷虐以刑。
予命中典，協于國經。
民服德音，室家以甯。
模雅範頌而語能樸老，筆臻遒變，足以追配韓愈之《元和聖德詩》、《平淮西碑》，而别出一格。
至于《送光化縣李庠序》曰： 自西師之興，金帛糧糗之積，凡資于兵者，其費益廣；鐵革幹羽之用，凡須于兵者，其取益夥。
費之廣，則吏之聚斂者進焉；取之夥，則吏之幹力者進焉。
上任其能，下收其功；自監司所部及于郡縣，由初仕至于久吏宿官，莫不以是為吏之優，為政之先。
于是吏之強者益肆，弱者亦趨；甚者不恤困窮，不察有無，殚利以誇精，嚴期以名勤。
有以治體為言者，必诋之曰：“方事之艱，當求所以富國強兵之要；烏體之為哉！”故吏益材而民益愁；為吏者甯當然耶？ 連君，君子人也，其仕五歲矣。
予質其為吏之術，大概本于仁而達下之情。
其于民也，知利之與寬之而已，職事無廢也，期會無失也。
考于古之為吏者，當以良稱，而于今未得以材名也。
噫！沿古未嘗無兵也，國家仁育天下幾百年；今一方兵興，其資于民、役于民者，必視其貨力，與之約束，豈重擾哉。
而下之愁歎者，吏為之也。
吏豈喜擾耶？亦欲以材自名而利其進也。
是故獎材吏，則士益偷；貴良吏，則民遂其生。
惟君子不可以利回；故樂與連君盡其說。
理達辭舉，瘦硬而綽有議論，健舉而不為肆快。
其他論說如《兵制》，奏議如《論命令恩寵賜與三事疏》、《論朝政宜務大體疏》、《論朋黨疏》，書啟如《答黃秘丞書》、《上京兆杜侍郎啟》、《上呂相公書》、《賀樞密副使富谏議啟》、《賀兖州杜相公書啟》，序如《送王勝之贊善序》、《浮圖秘演詩集序》、《送随縣尉李康侯序》、《送浮圖回光序》諸篇，仿此。
又如《題祥符縣尉廳壁記》曰： 夏侯之純為祥符尉。
尹某嘗至其治舍，觀其決事，慮精而氣果。
凡事可否，當在已，無細大必行；行之，未嘗報挫。
縣治都門外，所部多貴臣家。
尉小官，能指置一如志，且有治稱；難乎哉！前世赤縣治京師，不以城内外為限，制事廣而勢任亦重。
尉主大盜，又于縣為劇官。
今京城中，禁軍大将領兵徼巡，衢市之民，不複知有赤縣，此乃因循儀制，豈前世法哉。
予既美之純之政，且歎其不得盡其官之所掌，故書之于壁。
體峻辭足，簡嚴而畢見情事，約舉而不為疏漏。
其他傳狀如《中大夫守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行狀》，碑志如《故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劉公墓表》、《故大中大夫王公墓志銘》、《故三班奉職尹府墓志銘》、《故将作監主簿陳君墓志銘》、《故永安縣君李氏墓志銘》、《故夫人王氏墓志銘》、《故鄉貢進士謝君墓志銘》、《贈太常博士趙公墓志銘》、《故供備庫使銀青光祿大夫張公墓志銘》、《故朝散大夫陳公墓志銘》、《故夫人黃氏墓志銘》、《故金紫光祿大夫李公墓志銘》、《故大中大夫贈太傅韓公墓志銘》、《故西京左藏庫使銀青光祿大夫王公墓志銘》、《故金紫光祿大夫張公墓志銘》、《故朝奉郎司封員外郎張公墓志銘》、《故将仕郎任君墓志銘》諸篇，仿此。
洙少有高識，不逐時輩，從穆修遊，力為古文；而洙深于《春秋》，故其文簡嚴，精于耦，核于事。
方錢惟演之為西京留守也，歐陽修為推官，而洙為戶曹參軍。
惟演起雙桂樓，命二人為記。
修文先成，凡千餘言。
洙曰：“某止用五百字。
”修服其簡古，自此始學為古文。
而修之得韓文，自洙。
洙殁，修為志墓，論其文曰“簡而有法”。
或疑“師魯文章，不合隻著一句道了”。
修辨之曰：“簡而有法，在孔子六經中，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雖有法而不簡也。
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
”洙之為文，與修同出韓愈，而修之神圓，洙之體方；修之意茹，洙之氣斂。
修之為文，其辭舒，其意茹，以涵泳見緻；然涵泳中有其簡老，如《尹師魯墓志銘》及《五代史》，是也。
洙之為文，其辭盡，其氣斂，以峭簡見勁；然峭簡中不廢唱歎，如《浮圖秘演詩集序》、《送随縣尉李康侯序》、《題祥符縣尉廳壁記》，是也。
洙之為《浮圖秘演詩集序》，似有意與修争能；而修撰《尹師魯墓志銘》，亦有意乎洙之簡而敩其所為；古賢以文會友之相觀而善如此。
蘇舜欽，字子美，狀貌瑰偉，與兄舜元亦從穆修遊，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舜欽不顧也。
仁宗初，玉清昭應宮災；舜欽年二十一，詣登聞鼓，上《火疏》。
尋舉進士，以極言時政得失，貴臣側目。
累官集賢校理，監進奏院。
會祀神，辄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會賓客；禦史劾，除名。
寓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卒以廢死。
有《蘇學士集》十六卷。
歐陽修序其端曰：“子美之齒少于餘，而餘學古文，反在其後。
”集中書如《應制科上省使葉道卿書》、《答馬永書》、《答杜公書》，奏議如《乞納谏書》、《代杜公謝官表》、《代杜公求退第二表》、《第四表》，記如《并州新修永濟橋記》、《滄浪亭記》、《蘇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記》，碑志如《處士崔君墓志》、《太原郡太君王氏墓志》、《兩浙路轉運使司封郎中王公墓表》，行狀如《贈太子太保韓公行狀》、《朝奉大夫賜紫金魚袋王公行狀》，祭文如《哀穆先生文》；峭直同尹洙，而峻潔不如；清暢似穆修，而深切過之，其原出于李翺。
而《宋史·穆修傳》，則節用舜欽《哀穆先生文》也。
至其《代杜公謝官》、《求退》諸表，雖鋪張排比，語仍俪體；而明白曉暢，力湔缛語；一味清勁，特為深切，其原出于陸贽。
錄《代杜公謝官表》曰： 兩貢露奏，乞回命書；沓降玉音，不諒血懇。
勉爾玺绂，安敢為榮。
竊以宰相之任，臣實知之：蓋以師表外廷，丹青萬務，天下之所想望，王者之所仰成。
上則調陰陽之慘舒，外則鎮蠻夷之桀猾；置大器于颠危之外，納生民于仁壽之中。
必惟其人，乃可緻此。
是故峻其名數，寵之等威，黃閣黑旛，蔥珩赤绂，或延登受策，或禦坐為起，是國之所委者大，則禮之所屬也隆。
遇任既殊，責望宜厚。
臣立性褊直，有不可移之資；臨事迂疏，必無能成之策。
塵污近輔，贻诮多方；績效不揚，譏議上徹。
居常悚栗，日俟竄投。
而陛下收臣于賤朽之中，拔臣于毀謗之内；以謂石慶老而彌謹，趙禹孤而能立，掩阙失而不問，惟忠鲠之是稱。
屢于中闱，親被盛指；退自省閱，但增震驚。
日月之光，下燭于蔀室；雲雷之澤，遽發于枯荄；雖至糜軀，何報厚渥。
敢不盡疲驽之力，宣寬大之恩；絕纖介之私回，講長久之利疚。
不敢惜死，唯知自公。
苟晚節之或渝，必神明之所殛。
上陳天覽，安敢空言。
杜公者，其婦翁宰相杜衍也。
唐人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語及廣引故事以炫博學、誇多聞；而不思述事不暢，抒意不透；汲其流者，西昆也。
其間陸贽始變格為清空辨折；至宋蘇轼波瀾遂暢，委曲旁達，成宋四六之一體；而首開風氣以發其機者舜欽。
舜欽既放廢不用，則發憤為歌詩；其原出于李白，湔西昆台閣之妍靡，而返之渾；異江湖散人之瘦煉，而放以豪；感激頓挫，發其郁積。
五言古如《感興》曰： 瞽說聖所擇，愚謀帝不罪。
況乎言有文，白黑時利害。
前日林書生，自謂胸臆大，潛心摭世病，榮成謂可賣，投颡觸谏函，獻言何耿介？雲：“昨見兇星，上帝下警戒。
意若日昏?，出處恣蜂虿。
安坐弄神器，開門納珍賄。
宗支若系囚，親親禮日殺。
大臣屍其柄，咋舌希龍拜。
速速伐虎叢，無使自沉瘵。
陛下幸察之，聰明即不壞。
如忽賤臣言，不瞬防禍敗。
”一封朝飛入，群目已睚眦。
力夫暮塞門，執縛不容喟，十手捽其胡，如負殺人債。
幽諸死牢中，系灼若龜蔡，亦既下風指，黥而播諸海，長途萬餘裡，一錢不得帶，必令朝夕間，渴饑死于械。
從前有口者，蹜脰氣如鞴。
獨夫已去除，易若吹糠粺。
奈何上帝明，非德不可蓋。
倏忽未十旬，炎官下其怪，乙夜紫禁中，一燎不存芥。
天王下床走，倉猝畏挂礙，連延奮寝廷，頑失若空塞。
明朝黃紙出，大赦遍中外。
嗟乎林書生，生命不可再；翻令兇惡囚，累累受恩貸。
七言古如《城南歸值大風雪》曰： 一夜大雪風喧豗，未明跨馬城南回。
四方迷惑共一色，揮鞭欲進還徘徊。
舊時崖谷不複見，縱有直道令人猜。
低頭搶朔風，兩眼不敢開。
時時偷看問南北，但見白羽之箭紛紛來。
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
天公似憐我貌古，巧意裝點使莫偕。
欲令學此兒女态，免使埋沒随灰埃。
據鞍照水失舊惡，容質潔白如嬰孩。
雖然外飾得暫好，自覺面目如刀裁。
又不知胸中肝膽挂鐵石，安能柔軟随良媒？世人飾詐我尚笑，今乃複見天公乖。
應時降雪故大好，慎勿改易吾形骸。
又《往王順山值暴雨雷霆》曰： 蒼崖六月陰氣舒，一霔淫雨如繩粗。
霹靂飛出大壑底，烈火黑霧相奔趨。
人皆喘汗抱樹立，紫藤翠蔓皆焦枯。
逡巡已在天中吼，有如上帝來追呼。
震搖巨石當道落，驚嗥時聞虎與。
俄而青巅吐赤日，行到平地晴如初。
回首絕壁尚可畏，籲嗟神怪何所無。
七言絕如《初晴遊滄浪亭》曰： 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陰晴。
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鸠相對鳴。
跌蕩昭彰而不為鈎棘，風華曠真而出以感慨，自謂宗李白，而實同白居易之學杜。
其他五言古如《蜀士》、《舟中感懷寄館中諸君》、《送安素處士高文悅》、《依韻和勝之暑飲》、《和鄰幾登繁台塔》、《滞舟》、《夏熱晝寝感詠》、《遊山》、《金山寺》，七言古如《慶州敗》、《藍田悟真寺作》、《贈釋秘演》、《中秋夜吳江亭上對月懷前宰張子野及寄君谟蔡大》、《越州雲門寺》、《依韻和伯鎮中秋見月九日遇雨之作》、《和子履雍家園》、《和永叔琅邪山庶子泉陽冰石篆詩》、《黃雍于西安修水之側起佚老亭以奉親》、《永叔石月屏圖》、《演化琴德素高因為作歌以寫其意》，五言律如《春日晚晴》、《獨遊辋川》，七言律如《遊洛中内》、《宿華嚴寺與友生會話》、《夏中》、《答和叔春日舟行》、《和彥猷晚宴明月樓》二首、《晚泊龜山》，七言絕如《夏意》、《淮中晚泊犢頭》、《暑中閑詠》諸篇，鹹可誦覽。
蓋宋詩至舜欽而後矯靡為雄，變仄以大，其氣疏，其辭放。
善草書，每酒酣落筆，争為人所傳。
而斥死，士論惜焉。
尹洙以文，蘇舜欽以詩文，固為于舉世不為之時，挽西昆之頹波，導歐蘇之前驅，而未及有所議論。
獨為放言高論，誦說韓愈以盛斥楊億者，石介也。
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
學《春秋》于泰山孫複；複坐則立，升降則扶。
二十六歲，舉進士甲科，垢面跣足，躬耕徂徕山之麓，世稱之曰徂徕先生。
召入國子監直講。
是時兵讨元昊久無功，海内重困，仁宗奮然，思欲振起威德，宰相呂夷簡、樞密使夏竦先後罷；而杜衍、章得象、晏殊、賈昌朝、範仲淹、富弼、韓琦，俱起執政；歐陽修、餘靖、王素、蔡襄，并為谏官。
介躍然喜曰：“此盛事也！”乃作《慶曆聖德頌》曰： 三月二十一日，大昕，皇帝禦紫宸殿，朝百官，相得象、殊；拜竦樞密使；夷簡以司徒歸第。
二十二日，制命昌朝參知政事，弼樞密副使。
二十六日，敕除修、靖、素并充谏官。
四月八日，皇帝禦紫宸殿，朝百官，拜衍樞密使；仲淹、琦樞密副使；乃用禦史中丞拱宸，禦史邈，禦史平，谏官修、靖十一疏，追竦樞密使敕。
十三日，敕又除襄為谏官。
天地人神，昆蟲草木，無不歡喜皇帝退奸進賢，發于至聰，動于至誠，奮于睿斷，見于剛克，陟黜之明，賞罰之公也。
上視漢、魏、隋、唐、五代，凡千五百年，其間非無聖神之主，盛明之時；未有如此選人之精，得人之多，進人之速，用人之盡。
實為希闊殊尤，曠絕盛事。
在皇帝之德之功，為卓荦瑰偉，神明魁大。
古者一雲氣之祥，一草木之異，一蹄角之怪，一羽毛之瑞，當時群臣猶且濃墨大字，金頭钿軸以稱述頌美時君功德，以為無前之休，丕天之績。
如仲淹、弼，實為不世出之賢；求之于古，堯則夔龍，舜則稷契，周則闳散，漢則蕭曹，唐則房魏；陛下有之。
諸臣亦皆今天下之人，望為宰相谏官者；陛下盡用之。
此比雲氣、草木、蹄角、羽毛之異，萬萬不侔；豈可翻無歌詩雅頌以播吾君之休聲烈光，神功聖德，刻于琬琰，流于金石，告于天地，奏于宗廟，存于萬千年而無窮盡哉？臣實羞之。
臣嘗愛慕唐大儒韓愈為博士日，作《元和聖德頌》千二百言，使憲宗功德赫奕炜烨，照于千古；至今觀之，如在當日。
陛下今日功德，無讓憲宗。
臣文學雖不逮韓愈，而亦官于大學，領博士職；歌詩贊頌，乃其職業；竊拟于愈，辄作《慶曆聖德頌》一首，四言，凡九百六十字；文辭鄙俚，固不足以發揚臣子之心，亦欲使陛下功德赫奕炜烨，照于千古，萬千年後觀之如在今日也。
臣不勝死罪。
臣賤無路以進，姑藏諸家以待樂府之采焉。
于維慶曆，三年三月。
皇帝龍興，徐出闱闼，晨坐太極，晝開阊阖，躬攬賢英，手鋤奸枿。
大聲沨沨，震搖六合。
如乾之動，如雷之發。
昆蟲蠋，妖怪藏滅。
同明道初，天地嘉吉。
初聞皇帝，戚然言曰：“予父予祖，付予大業。
予恐失墜，實賴輔弼。
汝得象、殊，重慎徽密。
君相予久，予嘉君伐。
君仍相予，笙镛斯協。
昌朝儒者，學聞該洽。
與予論政，傅以經術。
汝貳二相，庶績鹹秩。
“惟汝仲淹，汝誠予察。
太後乘勢，湯沸火熱。
汝時小臣，危言；為予司谏，正予門；為予京兆，堲予讒說。
賊叛于夏，往予式遏。
六月酷日，大冬積雪；汝暑汝寒，同于士卒。
予聞心酸，汝不告乏。
“予明得弼，予心弼悅。
弼每見餘，無有私谒；以道輔予，弼言深切。
予不堯舜，弼自笞罰。
谏官一年，奏疏滿箧。
侍從周歲，忠力盡竭。
契丹亡義，梼杌饕餮，敢侮大國，其辭慢悖。
弼将予命，不畏不懾。
卒複舊好，民得食褐。
沙碛萬裡，死生一節。
視弼之膚，霜剝風裂；觀弼之心，煉金鍛鐵。
寵名大官，以酬勞渴。
弼辭不受，其志莫奪。
惟仲淹、弼，一夔一契。
天實赉予，予其敢忽？并來弼予，民無瘥劄。
” 曰：“衍汝來，汝予黃發。
事予二紀，毛秃齒豁。
心如一兮，率履弗越。
遂長樞府，兵政毋蹶。
予早識琦，琦有奇骨。
其器魁礧，豈視扂楔；其人渾樸，不施剞劂。
可屬大事，敦厚如勃。
琦汝副衍，知人予哲。
“惟修、惟靖，立朝谳谳；言論磥砢，忠誠特達。
祿微身賤，其志不怯。
嘗诋大臣，亟遭貶黜，萬裡歸來，剛氣不折；屢進直言，以補予阙。
素相之後，含忠履潔。
昔為禦史，幾叩予榻。
至今谏疏，在予箱匣。
襄雖小臣，名聞予徹。
亦嘗獻言，箴予之失。
剛守粹悫，與修俦匹。
并為谏官，正色在列。
予過汝言，無鉗汝舌。
” 皇帝明聖，忠邪辨别。
舉擢俊良，掃除妖魃。
衆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脫。
“上倚輔弼，司予調燮；下賴谏诤，維予紀法；左右正人，無有邪孽。
予望太平，日不逾浃。
”皇帝嗣位，二十二年。
神武不殺，其默如淵。
聖人不測，其動以天。
賞罰在予，不失其權。
恭己南面，退奸進賢。
知賢不易，非明不得。
去邪惟艱，惟斷乃克。
明則不貳，斷則不惑。
既明且斷，惟皇之德。
群下踧踖，重足屏息；交相告語，曰：“惟正直；毋作側僻，皇帝汝殛！”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語：“皇帝神明。
四時朝觐，謹修臣職。
”四夷走馬，墜镫遺策，交相告語：“皇帝神武。
解兵修貢，永為屬國。
”皇帝一舉，群臣懾焉，諸侯畏焉，四夷服焉。
臣願陛下，壽萬千年。
衆賢尤頌範仲淹、富弼；大奸以斥夏竦；而斥竦一節文一百九十二字，以時忌删去；序稱“九百六十字”，遂餘七百六十八字也。
頌出，竦切齒恨。
而孫複見之曰：“子禍始此矣！”于是黨論起，而人多側目。
範仲淹謂韓琦曰：“為此怪鬼壞事也。
”顧仁宗方信用，思有以撼而未得其機；以蘇舜欽、範仲淹之所薦，而杜衍婿也，乃以事中舜欽，坐監進奏院祀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
舜欽負才望，所會客皆一時名士，悉坐貶逐；而後側目者喜曰：“一網盡之矣！”介以杜衍、韓琦薦，累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而亦不安其位，求出通判濮州，未赴，反徂徕以死。
夏竦言于仁宗曰：“介實不死，北走契丹矣。
”尋有旨編管介妻子于江淮；又出中使與京東部刺史發介棺以驗虛實；而呂夷簡不可，乃止。
傳有《徂徕集》二十卷。
介之學，出于孫複，而加以迂僻。
介之文，原于韓愈，而益為狂傲；讦以為直，敢發高論，以聖賢自許，亦以聖賢許人；以矜誕為頌谀，以排偶利馳驟，時縱恣而不傥，煩文以相假，盛氣以相陵，烈于情，疏于理，語無檢制，漫為糅雜，而縱橫排奡，氣矜之隆，其原出于韓門弟子之皇甫湜；方其得意疾書，亦盡有兀傲排蕩之緻，洋溢行墨，令人意移。
如《怪說》中、《錄微者言》、《辨惑》、《賢李》、《慶曆聖德頌》、《祭孔中丞文》、《趙延嗣傳》，錯綜震蕩，獨以勁語蟠泊，會而終于篇；而宋一代鈎黨之禍，遂以《慶曆聖德頌》階之厲焉。
于時，穆修、尹洙、蘇舜欽、歐陽修，相繼倡古文以變西昆體，學者翕然從之；其有為楊億、劉筠之西昆體者，人戲之曰：“莫太昆否？”石介深嫉楊劉，以為文章之弊，作《怪說》三篇以與佛老并排。
其持論以為： 唐之初，承陳隋剝亂之後，餘人薄俗，尚染齊梁流風，文體卑弱，氣質叢脞，猶未足以鼓舞萬物，聲明六合。
逮章武皇帝負羲軒之姿，懷唐虞之材，卓然起立于軒墀之上；以武功戢定海内，刮疵剔瑕，乾清坤甯；以文德化成天下，驚蟄燭幽，雷動日烜。
韓吏部愈應期會而生，學獨去常俗，直以古道在己，乃《空桑》《雲和》千數百年希闊泯滅已亡之曲，獨唱于千萬人間，衆人耳慣所聽，惟鄭衛惉之聲；忽然聞其太古之上，無為之世，雅頌正始之音；恍惚茫昧，如喪聰，如失明，有駭而急走，有陋而竊笑，有怒而大罵，叢聚嘲噪，萬口應答，聲無窮休。
愛而喜，前而聽，随而和者，惟柳宗元、皇甫湜、李翺、李觀、李漢、孟郊、張籍、元稹、白樂天，數十子而已。
吏部志複古道，奮不顧死，雖擯斥摧毀，日百千端，曾不少改所守；數十子亦皆協贊附會，能窮精畢力，效吏部之所為；故以一吏部，數十子力，能勝百萬千人之衆人，能起三數百年之弊。
唐之文章，所以坦然明白，揭于日月，渾渾灏灏，浸如江海，同于三代，駕于兩漢者，吏部與數十子之力也。
本朝文章，視唐差劣。
自翰林楊公唱淫辭哇聲，變天下正音；四十年眩迷盲惑，天下聩聩晦晦，不聞有雅聲。
今之為文，其主者，不過句讀妍巧，對偶的當而已；極美者，不過事實繁多，聲律調諧而已。
雕锼篆刻傷其本，浮華緣飾喪其真，于教化仁義，禮樂刑政，則缺然無仿佛者。
昔楊翰林欲以文章為宗于天下，窮态極妍，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刓镂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蠹傷聖人之道，使天下不為《書》之典谟，《詩》之雅頌，《春秋》之經，《易》之十翼，而為楊億之窮妍極态，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其為怪也大矣。
于是新進後學，不敢複為楊劉體；則介之力也。
翰林學士張方平者，嘗劾罷夏竦，以高節為直臣；而雅不喜介，謂狂谲盜名。
過友人，見案頭有介書，曰：“何為與此狂生遊！”問：“前日狂生以羔雁聘之不受；何不吃了羊，着了絹，一任作怪？何足與之較辭受義理也。
”獨歐陽修極口稱之，屢形文墨，殁志其墓，至以孔孟為況。
顧以介作書狂怪，點畫任意，直者為斜，方者為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道，不妨自我作古，獨贻書相規，謂“居太學，以教人為師，當履中道，秉常德；不宜好異取高，以驚世人而惑後生”雲。
第五節 歐陽修 梅堯臣 張先 柳永 劉氏敞、攽 柳開、穆修、尹洙、石介，後先接踵，誦說韓文；然未能變韓文之格而為宋文也。
若其創意造言，變韓文之格以自名家，而開宋文者，蓋造端于王禹偁，而大成于歐陽修。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
四歲而孤；叔父晔任随州推官，而侍母往依焉。
母氏鄭，以荻畫地，教以作字。
及其稍長而家無書讀，就闾裡士人借而抄讀，往往抄未畢而已成誦。
過随州大姓李氏家，見有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乃《韓愈文集》六卷也，然颠倒脫落無次序，乞諸李氏而董理之。
見其雄博而深厚，歎曰：“學者當至于是而止爾！”天聖七年，補國子監生，是年取解，明年南省試皆第一；擢進士甲科，充西京留守推官。
時錢惟演為西京留守，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尹洙、梅堯臣，皆在幕府，未嘗責以吏職，遂以詩古文日夕與修?切。
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笃嗜不厭。
已而有诏戒天下學者盡為古文，獨修古文傳播四方，模楷群倫；皆以為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愈；愈而後又數百年而修繼出；柳宗元、李翺、皇甫湜之徒，不足多也。
仁宗擢修以谏官知制诰；故事，必試而後命。
帝曰：“修之文章何待試。
”累遷翰林學士。
其學推韓愈孟轲以達于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于大道。
其文引物連類，折之于至理，辨明而曲暢，峻潔而舒遲，變動往來，有馳有止，而皆中于節，使人喜慕而不厭，天下翕然推服以為宗師。
眉山蘇洵以文為贽，而先以書至曰：“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
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鼋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逼視。
執事之文，纡餘委備，往複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态。
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
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态。
陸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
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論者以為允。
于時，士子尚為險怪奇澀之文，号太學體；拟為石介而過也。
及修以翰林學士知嘉祐二年貢舉，痛排抑之，務求平淡典要。
蘇氏轼、轍，洵之子也，出于西川，人無知者，一旦拔在高等。
榜出，士人紛然驚怒，聚噪于馬首。
其後稍稍信，而五六年間，文格遂變而複古，則修之力也。
累拜樞密副使，參知政事，與韓琦同心輔政。
初奉敕撰《唐書》，成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
而列傳則宋祁撰，诏以體例不一而命修看詳改定。
修受命，退而曰：“宋公于我為前輩。
且人所見不同，豈可悉如己意！”于是一無竄易。
書成奏禦。
舊制，惟署官最高者一人，修官高當署。
修曰：“宋公于傳功深日久，豈可掩奪！”于是紀、志、表署修，而列傳署祁。
宋庠聞之，歎曰：“自古文人好相陵掩。
此事前所未有也。
”生平于物無所嗜，獨好收蓄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而為之考題。
成《集古錄》一千卷，以校正史傳百家之訛謬。
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當置酒一壺，吾一人老于其間，是謂六一。
”自為傳以刻石。
卒，谥文忠，傳有《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又撰《五代史記》七十四卷，并行于世。
其為文章，蒼堅雄遒，力模韓愈者，集中如《本論上》、《集古錄目序》、《與張秀才第一書》、《送曾鞏秀才序》、《送田畫秀才甯親萬州序》、《送陳經秀才序》、《送楊子聰戶曹序》、《送廖倚歸衡山序》、《王彥章畫象記》、《菱溪石記》、《叢翠亭記》、《祭蘇子美文》，皆是。
而《本論上》模韓愈《原道》，《與張秀才第一書》模《答窦秀才書》，《送廖倚歸衡山序》模《送廖道士序》，《王彥章畫象記》模《張中丞傳後序》，《祭蘇子美文》模《祭柳子厚文》，尤其轍迹顯然者。
特其文學韓愈而能自出變化。
韓愈之不可及者在雄快而發以重難；而修之不可及者，在俊邁而出之容易。
韓愈雄其辭，沛其氣，舉重若輕；修則舒其氣，暇其神，以重馭輕。
韓愈風力高骞，修則風神骀蕩；然備盡衆體，變化開合，因物命意，各極其工，而不可以一格拘，此所以不可及也。
碑傳之文，随事曲注，而工為提掇，跌宕昭彰，大含細入，不矜愈之奇辭奧句。
集中如《桑怿傳》、《司封員外郎許公逖行狀》、《贈兵部侍郎閻公象神道碑銘》、《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堯佐神道碑銘》、《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仲淹神道碑銘》、《贈太師中書令程公天球神道碑銘》、《太尉文正王公旦神道碑銘》、《贈司空兼侍中晏公殊神道碑銘》、《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德用神道碑銘》、《石曼卿延年墓表》、《胡先生瑗墓表》、《集賢校理丁君寶臣墓表》、《孫明複先生複墓志銘》、《尹師魯洙墓志銘》、《贈中書令谥文簡程公琳墓志銘》、《贈吏部尚書正肅吳公育墓志銘》、《贈右谏議大夫孫公甫墓志銘》、《梅聖俞堯臣墓志銘》、《徂徕石先生介墓志銘》、《集賢院學士劉公敞墓志銘》，及《五代史》謝彥章、郭崇韬、安重誨、周德威、孔謙、張延朗、劉延朗、任圜、趙鳳、桑維翰、景延光、範延光、安重榮、安從進、楊光遠、馮道、李琪、盧文紀、馬裔孫、劉嶽、和凝諸傳，《伶官傳》，其可誦者也。
錄《石曼卿墓表》曰：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
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
天子嘉其來，将祿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
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
自顧不合于時，乃一混于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
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
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卒于京師。
曼卿少舉進士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
曼卿初不肯就。
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耶？”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
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
歎曰：“此亦可以為政也。
”縣有治聲。
通判乾甯軍。
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
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校理。
莊獻明肅太後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
其後太後崩，範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後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餘年。
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
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
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绯衣銀魚。
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
既而聞邊将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
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率而潰矣。
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
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
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于理者。
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歡；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
其為文章，勁健稱其意氣。
有子濟、滋。
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
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
其友歐陽修表于其墓曰： 嗚呼曼卿！甯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
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
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為也。
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甯或毀身污迹，卒困于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于世。
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少有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韓愈碑志，蒼堅邁古，然文而非史。
獨修據事直書，詞無鈎棘，不乖傳體，而可入史；特出筆雖坦易，而下語極矜慎。
集中《與杜論祁公墓志書》雲：“修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于久遠，恐難滿孝子意。
範公家神刻，為其子擅自增損；尹氏子卒請韓太尉别為墓表；以此見朋友門生故吏，與孝子用心常異。
然能有意于傳久，則須紀大而略小，所紀事皆錄實有稽據，皆大節，與人之所難者。
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無巨美，不可不書；于公為可略者，皆不暇書。
”又《與渑池徐宰書》雲：“《範文正公神道碑》述呂公夷簡事，于範公見德量包宇宙，忠義先國家；于呂公事各紀實，則萬世取信。
非如兩仇相訟，各過其實，使後世不信，以為偏辭也。
”又有《論尹師魯墓志》一文，闡所以作志之意，中有雲：“述其文，則曰‘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于師魯之文不薄矣。
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雲‘師魯文章，不合著一句道了’。
若言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輩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
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
”可以想見下筆慎重，稱量以出，不苟徇子孫之意，以為谀墓之文。
《宋史》将相大臣如王旦、陳堯佐、晏殊、胡宿、範仲淹、王德用、杜衍、王堯臣、吳育、餘靖、杜杞、蔡襄；儒林宿學如孫複、石介、胡瑗、石延年、尹源、尹洙、劉敞、蘇舜欽諸傳，多采修文。
而薄物細故，随事賦形，如《硯譜》之簡而流韻，《洛陽牡丹記》之瑣而成章，老筆紛披，亦複卓然史裁，如網在綱，有倫有脊，不下《五代史》也。
論說之文，因事抒議，而工于辨析，條達疏暢，理惬情餍，不同愈之盛氣強辯；如《朋黨論》、《為君難論》上下、《言西邊事宜第一狀》、《論契丹争地界狀》、《論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牽複劄子》、《上範司谏書》及《五代史宦者傳論》，其可誦者也。
錄《朋黨論》曰：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财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争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僞也。
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
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
舜佐堯，退四兇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為天子，而臯、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纣有臣億萬，惟億萬心。
周有臣三千，惟一心。
”纣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纣以亡國。
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鹹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
”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纣；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
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诮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
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修之為論，互殊類使之相勘，序異端使不相亂。
而韓愈則煩辭以相假，盛氣以相陵，巧譬以相炫，關人之口，奪人之心，使不及思。
韓愈以雄肆騁意氣，辯之強，争之疾；修則寓辨折于激昂，辯之明，引之達。
韓愈汲孟轲七篇之流，修則為眉山三蘇之宗。
如《鑒畫》曰： 蕭條淡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
故飛走遲速，意淺之物易見，而閑和嚴靜，趣遠之心難形。
若乃高下向背，遠近重複，此畫工之藝爾，非精鑒者之事也。
善言畫者，多雲鬼神易為工，以為畫以形似為難，鬼神人不見也。
然至其陰威慘淡，變化超騰，而窮奇極怪，使人見辄驚絕；及徐而定視，則千狀萬态，筆簡而意足，是不亦為難哉。
宋畫貴形似，元畫尚寫意；“筆簡而意足”，此元畫之所以别開生面，而殊于宋也，其義乃自修發之。
他如論《易》不信《系辭》，論《詩》不徇《大、小序》，論《春秋》不信三《傳》，雖論議不必盡是，而意到筆随，無不理達辭舉，足以自伸其說。
蘇洵稱其“急言竭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态”。
又謂“遣言措意，切近的當”。
此蘇氏父子之所長，而實導源于修也。
然修之為文，尤工唱歎。
或低徊往複，發人深慨，如《五代史·伶官傳序》曰：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将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
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而歸梁。
此三者，吾遺恨也。
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于廟。
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及仇雠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于誓天斷發，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書》曰：“滿招損。
謙受益。
”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争；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夫禍患常積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其他如集中《釋秘演詩集序》、《釋惟俨文集序》、《江鄰幾文集序》、《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谷墓表》、《河南府司錄張君汝士墓表》、《張子野墓志銘》、《黃夢升墓志銘》、《送楊寘序》、《秋聲賦》、《祭石曼卿文》，皆是也。
然亦有抑揚詠歎之作，優遊緩節，而特出于模韓愈者；如《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之模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志》，是也。
或雍容揄揚，系人思慕；如《豐樂亭記》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
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
俯仰左右，顧而樂之。
于是疏泉鑿石，辟地以為亭，而與滁人往遊其間。
滁于五代幹戈之際，用武之地也。
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鳳于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
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晖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
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傑并起而争，所在為敵國者，何可勝數。
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于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
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
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
因為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
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其他如《醉翁亭記》、《有美堂記》、《相州晝錦堂記》、《洛陽牡丹記》、《泷岡阡表》皆是也。
悲愉如量，因事抒感，神韻欲流，最曠而逸。
至其于《五代史》，發論必以“嗚呼”；曰：“此治亂世之書也！”作文成，揭之壁間，朝夕改定；手寫《秋聲賦》凡數本。
而韓琦索為《相州晝錦堂記》，起“仕宦至将相，富貴歸故鄉。
”琦得之大喜。
後數日，修複遣使别以本至，曰：“前有未是！”琦再三玩之，但于“仕宦”“富貴”下，各添一“而”字。
每诏學者曰：“著撰苟多，他日更自精擇，少去其繁，則峻潔矣。
然不必勉強。
勉強簡節之，則不流暢；須待自然之至。
然作文之體，初欲奔馳，久當收節，使簡重嚴正；或時肆放以自舒，勿為一體，則盡善矣。
”晚年自竄定平生所為文，用思甚苦。
其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
尚畏先生嗔耶？”修笑曰：“不畏先生嗔，卻怕後生笑。
”自謂：“平生作文，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文章擅天下，而樂成人之美；謂：“所作古文，惟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
”一時朋侪，論文推服尹洙；而論詩則推蘇舜欽、梅堯臣，以謂：“子美筆力豪隽，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澹為意，各極其長。
”而堯臣為難知。
賦詩贊之曰：“子美氣尤雄，萬竅号一噫。
有時肆颠狂，醉墨灑滂沛，譬如千裡馬，已發不可殺。
盈前盡珠玑，一一難揀汰。
梅翁事精切，石齒漱寒濑。
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
文辭愈清新，心意雖老大。
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态。
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
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轹，舉世徒驚駭。
梅窮獨我知，古貨難今賣。
”所以稱許之者如此。
梅堯臣，宣城人，聖俞其字也。
工詩而未為人知，以叔父學士詢蔭為河南主簿。
錢惟演留守西京，特嗟賞之，為忘年交，引與酬唱，一府盡傾。
歐陽修特以詩相切?。
堯臣語之曰：“詩家雖主意，而造語亦難。
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為善也；必也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後為至矣。
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缽擔石泉’，姚合雲：‘馬随山鹿放，雞逐野禽栖。
’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
”修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堯臣曰：“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仿佛。
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态，融和骀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途辛苦，羁旅愁思，豈不見于言外乎？”修曰：“韓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有句雲‘餘事作詩人’。
然其資談笑，助諧谑，叙人情，狀物态，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
而餘獨愛其工于用韻。
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旁韻，乍還乍離，出入四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
得韻窄，則不複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
譬之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
”堯臣戲曰：“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辄旁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拗強而然欤！”坐客皆為之笑也。
大臣屢薦堯臣宜在館閣；召試，賜進士出身，累官尚書都官員外郎，預修《唐書》。
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于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谑，一發于詩；然用以為歡而不怨怼。
篇章流傳；有人得西南夷布弓衣，饋修；而視其織文，乃堯臣詩句也，大喜，制為琴囊。
修賦詩有曰：“韓孟于文詞，兩雄力相當。
寂寥二百年，至寶埋無光。
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
患世不愈出，孤吟在号霜。
”蓋以其詩原出孟郊也。
傳有《宛陵先生集》六十卷，而《詩集》占五十九卷。
五言瘦硬而腴，其原自出孟郊；而悍怒以詭，則上攀韓愈；跌宕而昭，旁參白居易。
五言古如《夏夜小亭有懷》曰： 西南雨氣濃，林上昏月色。
寒影不随人，寥寥空露白。
又《過小石潭》曰： 樹老石連潭，潭深煙翠入。
群魚石下遊，獨鳥潭上立。
泉暖草長綠，山高風自急。
徘徊興不窮，苔屐雲沾濕。
此則拗瘦清腴，原出孟郊。
其他五言古如《嶺雲》、《林翠》、《少林寺》、《轅道》、《自峻極中院步登太室中峰》、《登太室中峰》、《往東流江口寄内》、《寓言》、《雲外庵》、《和持國石藓》、《拟水西寺東峰亭九詠》之《垂澗藤》《林中翠》《陰崖竹》三首，五言律如《田家》、《魯山山行》，五言絕如《和資政侍郎湖亭雜詠絕句》十首之《遠山》《蓮塘》《漁潭》三絕、《雜詩絕句》十七首，皆是也。
至于五言古如《同謝師厚宿胥氏書齋聞鼠甚患之》曰： 燈青人已眠，饑鼠稍出穴，掀翻盤盂響，驚聒夢寐辍；唯愁幾硯撲，又恐架書齧。
癡兒效貓鳴，此計誠已拙。
七言古如《秋雨篇》曰： 秋雨一向不解休，連昏接晨終窮秋。
梅生不量仰天問，神官夜夢言語周：日月是天之兩目，忽然生翳無藥瘳；隻知淚滴為赤子，赤子豈勞天公憂？天公哭，灑涕落九州。
地祇不敢安，泥潦已沒頭。
乃因從容告神官：後稷今在帝所不？從前後稷知稼穑，曾以筋力親田疇。
曷不告帝且辍泣，九谷正熟容其收？早時不泣此時泣，憂我欲活反扼喉。
神官發怒髭奮虬，下土小臣安預謀！翻然驚覺汗交流，樹上已聽鳴鸠。
此則悍肆俶詭，上攀韓愈。
其他五言古如《希深惠書言與師魯永叔子聰幾道遊嵩因誦而韻之》、《猛虎行》、《範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春雪》、《飲劉原父家原父懷二古錢勸酒》、《送下第親舊》、《依韻和原父新置盆池》、《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兩日苦風思江南》、《飲韓仲文家》、《送韓八太祝歸京師求醫》、《裴如晦自河陽至同韓玉汝谒之》、《戊子三月二十一日殇小女稱稱》三首、《夜泊虹縣同施景仁太博河上納涼書事》、《淮岸》、《和晚花》、《答宣城張主簿遺鴉山茶次其韻》、《雜興》二首、《寄李獻甫》、《西施》、《闵冢》、《五月十日雨中飲》、《答孫直言都官卷》、《觀邵不疑學士所藏名書古畫》、《表臣齋中閱畫而飲》、《送王介甫知毗陵》、《永叔内翰見索謝公遊嵩書感歎》、《永叔内翰見過》，七言古如《永叔寄澄心堂紙二幅》、《送師厚歸南陽會天大風遂宿高陽山寺》、《醉中留别永叔子履》、《回自青龍呈謝師直》、《寄題千步院兼示上人》、《同蔡君谟江鄰幾觀宋中道書畫》、《觀何君寶畫》、《觀楊之美畫》、《二十四日江鄰幾邀觀三館書畫》、《答宋學士次道寄澄心堂紙百幅》、《睡意》、《詠歐陽永叔文石硯屏》第一首、《依韻和永叔澄心堂紙答劉原父》、《送通判黃國博入浙》、《潘歙州寄紙三百番石硯一枚》、《送方進士遊廬山》、《設脍示坐客》、《胡公疏示祖擇之盧氏石詩和之》、《贈張伯益》、《高車再過謝永叔内翰》、《重賦白兔》、《和江鄰幾學士畫鬼拔河篇》，五言律如《入滿浦》、《淮陰侯廟》，七言律如《東溪》，皆是也。
五言古如《子美次道師厚登天清寺塔》曰： 二三君少壯，走上浮圖巅。
何為苦思我，平步猶不前？苟得從而登，兩股應已攣。
複想下時險，喘汗頭目旋。
不如且安坐，休用窺雲煙。
七言古如《十一日垂拱殿起居聞南捷》曰： 二月雪飛雞狗狂，錦衣走馬回大梁。
入奏邕州破蠻賊，绛袍玉座開明堂。
腰佩金魚服金帶，榻前拜跪稱聖皇。
一朝嚴氣變和氣，泮渙大号诏四方。
将軍曰青才且武，先斬逗撓兵後強。
從來儒帥空賣舌，未到已愁茆葉黃。
徘徊嶺下自稱疾，诏書切責強起當。
因人成功喜受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