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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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發凡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餘風，句繪章，揣合低昂，而王勃、楊炯為之俊。
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琢，索理緻，崇雅黜浮；蘇颋、張說，波瀾漸暢，而骈俪猶存。
笃意真古，則元結、獨孤及開其端。
是時唐興已百年，諸儒争自名家。
大曆貞元間，才美輩出，擩哜道真，涵泳聖涯；于是韓愈以古文為天下倡；柳宗元、李翺、皇甫湜和之；經诰之指歸，遷雄之體格，自以為文起八代之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抵轹晉魏，上軋漢周。
然惟愈為之沛然若有餘。
而裴度與李翺書，遽诋愈“以文為戲”。
度則與段文昌、白居易、令狐楚之倫，好整以暇，依然排偶。
而楚才思俊麗，尤工為章奏；遂以其道傳李商隐，始有四六之名，為俪文之極靡矣，此實唐文之正統。
而如愈之肆而不制，近于草野，則所以求辭體之解放，而為文學之革新者爾。
然唐代文學，最盛者莫如詩；由靡而健，積健為雄，有初、盛、中、晚之分。
大抵高祖武德元年以後百年間，謂之初唐。
玄宗開元元年以後五十年間，謂之盛唐。
代宗大曆元年以後八十年間，謂之中唐。
宣宗大中元年以後，至于唐亡，謂之晚唐。
初唐詩人，王勃、楊炯、沈佺期、宋之問承陳隋之後，風氣漸轉，而骨格未完。
齊梁濃豔，尚有沾濡；排比之迹，蓋益精整。
而陳子昂特起于王、楊、沈、宋之間，始以高雅沖淡之音，奪魏晉之風骨，變齊梁之俳優，力追古意；後代因之，古體之名以立。
杜審言、張說、張九齡亦各全渾厚之氣，于音節疏暢之中；而張說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尤開盛唐之具體。
盛唐益臻雄變。
儲光羲、王維、孟浩然之清逸，王昌齡、高适之閑遠，常建、岑參、李颀之秀拔，李白之豪俊，元結之奧卓，鹹殊絕寡倫。
而杜甫獨以渾雄高古，創開風氣，夾叙夾議，可以為史傳，可以為奏議，稱盛唐之宗焉。
中唐乃矜琢煉。
大曆諸賢，劉長卿以古樸開宗；錢起、韋應物以秀隽擅勝。
迄于元和，則有韓愈之雄怪，白居易之暢易，孟郊、賈島之瘦煉，李賀之詭麗，尤稱一時之傑也。
晚唐體返雕镂，獨杜牧欲以高華追老杜。
而溫庭筠、李商隐、绮靡自喜，開宋初西崐酬唱之體；司空圖、方幹，清迥獨拔，亦西江清新之所自昉；斯皆晚唐之勝矣。
晚唐詩單辭片語，一聯數句之間，不乏精制；然格局未完，而雕镂愈工，真氣彌傷，此所以不如中盛唐也。
詞稱詩餘，相傳創于李白，而盛于晚唐五代。
顧相傳李白之詞，聲情悲壯，豈同靡靡之音。
晚唐五代，惟以婉麗相高，風骨亦少矣；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者乎。
然而晚唐五代之詩，不及其詞。
詩極盛難為繼，詞草創易為妍也，固亦有其美焉。
第二節 唐太宗附虞世南 魏征附馬周 王績 唐太宗李世民智勇橫絕，好文學。
高祖世封秦王，加号天策上将，陝東道大行台，開文學館，有友于志甯，記室參軍事房玄齡、虞世南，兵曹杜如晦，參軍事薛玄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文學姚思廉、褚亮，軍谘祭酒蘇世長，倉曹李守素，參軍事顔相時，及陸德明、孔穎達、許敬宗、蓋文達、蘇勖等，号十八學士。
既即位，殿左置弘文館，悉引學士更番直宿；聽朝之閑，則與讨論典籍，雜以文詠。
操筆成章，體沿六代而出以和雅。
所作如《臨層台賦》、《感舊賦》、《建玉華宮手诏》、《述聖賦序》，文溫以麗，意悲而遠，華而不缛，雄而不矜，逶迤而不靡。
其他诏令如《備北寇诏》、《谕崇笃實诏》、《為戰陣處立寺诏》、《答虞世南上聖德論手诏》、《薦舉賢能诏》、《答魏征手诏》、《親征高麗手诏》、《追贈殷太師比幹谥诏》、《答有司請忌日仍理軍務诏》、《克高麗遼東城诏》、《克高麗白岩城诏》、《破高麗賜酺诏》、《征遼還宴賜父老诏》、《存問并州父老玺書》、《帝範後序》，茂美淵懿而出以沉詳整肅；訓詞深厚，而指事曲以盡，述意深而婉；澤以比興，斯詞不迫切；資以故籍，故言為典章也。
詩則調采蔥菁，舉體華美，而又不同梁陳之輕豔；其源蓋出于陸機。
錄詩二篇： 經破薛舉戰地 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
心随朗日高，志與秋霜潔。
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
營碎落星沉，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沴靜，再舉鲸鲵滅。
于茲俯舊原，屬目駐華軒。
沉沙無故迹，減竈有殘痕。
浪霞穿水淨，峰霧抱蓮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
長想眺前蹤，撫躬聊自适。
秋日 菊散金風起，荷疏玉露圓。
将秋數行雁，離夏幾林蟬。
雲凝愁半嶺，霞碎缬高天。
還似成都望，直見峨眉前。
渾脫浏亮，麗而不滞，密而能壯。
其他如《過舊宅之新豐停翠辇》、《還陝述懷》、《于北平作》、《望終南山》、《初秋》、《夜坐》諸詩，大都稱是。
《帝京篇》十首，鋪張揚厲，而引之于節儉，洋洋清绮，盛世德音。
摘句如《重幸武功》雲：“孤嶼含霜白，遙山帶日紅。
”《出獵》雲：“寒野霜氛白，平原燒火紅。
”絢爛。
《賦得夏首啟節》雲：“早荷向心卷，長楊就影舒。
”幽秀。
詩筆草隸，卓越前古。
唐三百年風雅之盛，帝實啟之。
帝謂侍臣曰：“朕戲作豔詩。
”虞世南便谏曰：“聖作雖工，體制非雅；上之所好，下必随之；此文一行，恐緻風靡。
而今而後，請不奉诏。
”帝曰：“卿誠懇若此，朕用嘉之。
”乃賜絹五十匹。
虞世南為十八學士中文章第一；自少笃志勤學，善屬文，常祖述徐陵。
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
又同郡沙門智永善王羲之書；世南師焉，妙得其體，于是聲名借甚。
入唐，為秦府記室。
及帝踐祚，曆宏文館學士、秘書監。
帝稱其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為五絕。
其為詩多拟古之作，如《從軍行》、《拟飲馬長城窟》、《出塞》、《結客少年場行》、《中婦織流黃》、《飛來雙白鹄》等篇，調采蔥菁，辭意倜傥。
錄《結客少年場行》，辭曰： 韓魏多奇節，倜傥遺聲利；共矜然諾心，各負縱橫志。
結交一言重，相期千裡至。
綠沉明月弦，金絡浮雲辔。
吹箫入吳市，擊築遊燕肆。
尋源博望侯，結客遠相求。
少年懷一顧，長驅背隴頭。
焰焰戈霜動，耿耿劍虹浮。
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
雲起龍沙暗，木落雁門秋。
輕生殉知己，非是為身謀。
才高詞贍，以鋪叙出頓挫，其源出陸機，與太宗格調略同，而倜傥過之。
文亦俪體結篇，不蹈困踬，如《獅子賦》、《孔子廟堂碑》，不為徐庾之靡麗，亦異揚班之博奧；而特以松秀輕爽，開宋四六一派；然機利太過，轉不如詩之沉厚有郁意也。
太宗詩文，绮麗之習未湔；世南雖谏诤豔詩，而風調無改。
臣工赓和，其流益靡；而長孫無忌之《新曲》，李義府之《堂堂詞》，音節靡靡，殆有甚焉。
魏征氣有奇類，不逐時趨；其詩之傳者，有《賦西漢》、《暮秋言懷》、《述懷》、《奉和正日臨朝應诏》四首；而《述懷》一首，意尤駿爽，文明以健，骨遒而響圓，負聲有力，高亮入古。
其辭曰： 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仗策谒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系南越，憑轼下東藩。
郁纡陟高岫，出沒望平原。
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裡目，還驚九折魂。
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功名複誰論！ 氣骨奇高，一變六朝绮豔之習，而出以安雅，不為馳騁，盛唐風格，發源于此。
其雲“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夫子自道，足概生平。
征，字玄成，巨鹿曲城人；少孤貧落拓，有大志，不事生業，出家為道士。
好讀書，多所通涉，見天下漸亂，尤屬意縱橫之說。
李密以魏公起兵，征典書記，幹以十策，密雖奇之而不能用。
及密為王世充所敗，征随密降唐，至京師，久不見知，自請安輯山東，乃授秘書丞。
驅傳出關，此《述懷》一詩之所為作也。
時徐世勣尚為密守黎陽，擁衆不下。
征與以書曰： 自隋末亂離，群雄競逐，跨州連郡，不可勝數。
魏公起自叛徒，奮臂大呼，四方響應，萬裡風馳，雲合霧聚，衆數十萬。
威之所被，将半天下。
破世充于洛口，摧化及于黎山，方欲西踏鹹陽，北淩玄阙，揚旌瀚海，飲馬渭川。
翻以百勝之威，敗于奔亡之虜。
固知神器之重，自有所歸，不可以力争。
是以魏公思皇天之乃眷，入函谷而不疑。
公生于擾攘之時，感知己之遇，根本已拔，确乎不動，鸠合遺散，據守一隅。
世充以乘勝餘勇，息其東略；建德因侮亡之勢，不敢南叛。
公之英聲，足以振于今古。
然誰無善始，終之慮難。
去就之機，安危大節。
若策名得地，則九族蔭其餘輝；委質非人，則一身不能自保。
殷鑒不遠，公所聞見。
孟贲猶豫，童子先之。
知幾其神，不俟終日。
今公處必争之地，乘宜速之機，更事遲疑，坐觀成敗，恐兇狡之輩，先人生心，則公之事去矣。
世勣乃定計歸唐，則征之說也。
隐太子聞其名，引直洗馬。
征見太宗勳業日隆，勸早為之計。
及太子敗死，太宗召征，謂曰：“汝離間我兄弟，何也？”征曰：“太子若從征言，必無今日。
”太宗壯之，引為詹事主簿。
及踐祚，累拜特進，知門下省事，封鄭國公。
征雅有經國之才，性又抗直，無所屈撓。
太宗與之言，未嘗不欣然接受；每曰：“人言魏征舉動疏慢，我但覺妩媚。
”征亦感激知己，知無不言。
而太宗之作飛山宮也，征以為不可，乃上疏曰： 臣觀自古受圖膺運，繼體守文，控禦英傑，南面臨下，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齊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代，傳祚無窮。
然而克終者鮮，敗亡相繼，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
殷鑒不遠，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統一寰宇，甲兵強盛，四十餘年，風行萬裡，感動殊俗。
一旦舉而棄之，盡為他人之有。
彼炀帝豈惡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長久，故行桀虐以就滅亡哉？恃其富強，不虞後患。
驅天下以從欲，罄萬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遠方之奇異。
宮宇是飾，台榭是崇，徭役無時，幹戈不戢。
外示威重，内多險忌，讒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
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
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孫殄滅，為天下笑。
深可痛哉！ 聖哲乘機，拯其危溺，八柱傾而複正，四維絕而更張；遠肅迩安，不逾于期月，勝殘去殺，無待于百年。
今宮觀台榭，盡居之矣；奇珍異物，盡收之矣；姬姜淑媛，盡侍于側矣；四海九州，盡為臣妾矣。
若能鑒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雖休勿休。
焚鹿台之寶衣，毀阿房之廣殿，懼危亡于峻宇，思安處于卑宮，則神化潛通，無為而理，德之上也。
若成功不毀，即仍其舊，除其不急，損之又損，雜茅茨于桂棟，參玉砌以土階。
悅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勞；億兆悅以子來，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
若惟聖罔念，不慎厥終，忘締構之艱難，謂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儉，追雕牆之侈靡，因其基以廣之，因其舊而飾之，觸類而長，不思止足，人不見德，而勞役是聞，斯為下矣。
譬之負薪救火，揚湯止沸，以亂易亂，與亂同道，莫可則也，後嗣何觀，則人怨神怒。
人怨神怒，則災害必下，而禍亂必作；禍亂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終者鮮矣。
順天革命之後，隆七百之祚，贻厥孫謀，傳之萬世，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議論證據今古，獨深切喜往複，而以俪偶出縱橫，辭意铿訇，饒有西漢賈生《過秦》，賈山《至言》之風焉。
其他如《論時政第二疏》、《為李密檄荥陽守郇王慶文》，盡有俪辭；而铿訇之氣，感慨之意，騰躍篇章；蓋戰國蘇張之枝流，而非南朝徐庾之嗣響也。
當時荏平馬周，亦工書疏；以為中郎将常何草奏陳便宜；太宗賞異，授監察禦史，累進中書令；而有機辨，能敷奏。
中書侍郎岑文本稱其如蘇張終賈，謂“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觀周《上太宗疏》、《陳時政疏》，軒豁洞爽，特以讦直出妩媚，與魏征同一機杼；惟周則辭益坦迤，而魏征不免雕藻耳！古文之作，此其先路也。
征以李密舊臣，顯仕于唐；而其為《唐故邢國公李密墓志銘》也，歌詠功德，不加貶絕；匪惟推崇故主，抑亦深見卓識！昔太史公為《項羽本紀》，以“非戰之罪，天也”為一篇結穴；既以天命攸歸緻頌漢高；又以“非戰之罪”斡旋項王；兩不相礙，語妙天下。
而征此志，暗襲其意，特為俪體，抒以盛藻，抑揚爽朗，健筆淩雲，殊曠代之高手矣。
魏征詩文，雖富有才氣，而未脫缛麗。
惟绛州王績，詞義疏曠，文體省靜，其源一出陶淵明；力湔南朝俳偶缛膚之習，庶幾所謂笃意真古者。
績，字無功，王通之弟；而天性真率，不随通聚徒講學，獻策幹進。
隋末，授秘書省正字，出為六合丞。
嗜酒不任事。
入唐，以前官待诏門下省。
時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績求為丞。
革死，棄官歸東臯，著書；傳有《東臯子集》三卷。
其中《醉鄉記》，為韓愈、蘇轼所誦說，而遒宕為一集之冠。
辭曰：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幾千裡也。
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
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
其俗大同，無邑居聚落。
其人甚精，無愛憎喜怒。
吸風飲露，不食五谷。
其寝于于，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鼈雜處，不知有舟車器械之用。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歸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為結繩之政已薄矣。
降及堯舜，作為千鐘百壺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
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
其臣羲和，棄甲子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甯。
至乎末孫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階級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見醉鄉。
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裡，僅與醉鄉達焉。
三十年，刑措不用。
下逮幽厲，迄乎秦漢，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絕。
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
阮嗣宗、陶淵明等十數人，并遊于醉鄉，沒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國以為酒仙雲。
嗟乎！醉鄉氏之俗，豈古華胥氏之國乎，何其淳寂也如是。
餘将遊焉，故為之記。
亦陶淵明《桃花源記》之流也。
其他如《遊北山賦》，仿《歸去來辭》，而少傷冗絮。
然如《答馮子華處士書》、《答陳道士書》、《答刺史杜之松書》，辭興婉惬，風華清靡。
《無心子傳》、《負笭者傳》、《五鬥先生傳》、《自撰墓志銘》，理趣淵永，神志湛然。
《荊轲刺秦王贊》、《祭關龍逄文》、《登箕山祭巢許文》，感慨傷懷，獨有激響。
詩則綽有風力，無礙俪體；《郊望》一首，最傳人口。
辭曰： 東臯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童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五律遂已具體，難在使筆如舌，絕不拘于偶對。
而古意六首，則又陳子昂、張九齡《感遇》之先導也。
錄其二首。
辭曰： 松生北岩下，由來人徑絕。
布葉捎雲煙，插根擁岩穴。
自言生得地，獨負淩雲潔。
何曾畏斤斧，幾度經霜雪。
風驚西北枝，雹隕東南節。
不知歲月久，稍覺枝幹折，藤蘿上下碎，枝幹縱橫裂；行當糜爛盡，坐共灰塵滅。
甯關匠石顧，豈為王孫折。
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
寄言悠悠者，無為嗟大耋。
桂樹何蒼蒼，秋來花更芳。
自言歲寒性，不知露與霜。
幽人重其德，徙植臨前堂。
連蜷八九樹，偃蹇二三行。
枝枝自相糾，葉葉還相當。
去來雙鴻鹄，栖息兩鴛鴦。
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
赤心許君時，此意那可忘。
格能遒健，境造古澹，而後南朝之脂紛塗澤，始一變以清迥焉。
大抵績之文，有陶淵明之蕭閑曠逸，而遜其抑揚爽朗；詩則同陶淵明之跌宕昭彰，而異在绮練華整，此其較也。
第三節 王勃 楊炯 盧照鄰 駱賓王 王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人，号初唐四傑。
承江左之風流，會六朝之華采，屬辭绮錯，可以代表初唐之體格，而勃為之冠。
王勃，字子安，王通之孫也。
六歲，善文辭。
九歲，得顔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摘其失。
高宗之世，右相劉祥道巡行關内，勃上書自陳曰： 蓋聞聖人以四海為家，英宰與千齡合契。
用能不行而至，春霆仗天地之威；以息相推，時雨郁山川之兆。
故有玄蛟晚集，憑鶴鼎而先鳴；蒼兕晨驚，運龍韬而首出。
并能風騰霧躍，指麾成烈士之緻；蠖屈虬奔，談笑坐群卿之右。
未如越蒼海，棄行間，排紫微，谒天子。
于是遭不諱之主，擁非常之位，龍章鳳黻照其前，锵金鳴玉疊其後。
三靈葉贊，超然奉天下之圖；四海承平，高步取寰中之托。
君侯之富貴足矣，聖朝之付遇深矣。
故知陽侯息浪，長黥卧橫海之鱗；風伯停機，大鵬息垂天之翼。
及其投形巨壑，觸丹浦而雷奔；假勢靈飙，指青霄而電擊。
神氣洋洋，謂鱗翮使之然也。
殊不知兩儀超忽，動止系于無垠；萬化糾紛，舒卷存乎非我。
是以陳平，昔之智士也，俯同降卒；百裡奚，曩之達人也，親為餓隸。
當其背強敵，轉康衢，雄盧耿于風雲，危途迫于朝夕。
豈自期榮稱相府，西藩專虎據之圖；寵冠齋壇，東向舉熊飛之策。
顧盼可以蕩山嶽，咄嗟可以降雷雨。
遂令用與不用，是非于楚漢之間；知與不知，得失于虞秦之際。
故死生有數，審窮達者系于天；材運相符，決行藏者定于己。
君侯足下，可不謂然乎？ 借如勃者，眇小之一書生耳，曾無擊鐘鼎石之榮，非有南隘北閣之援，山野悖其心迹，煙霧養其神爽。
未嘗降身摧氣，逡巡于列相之門；竊譽幹時，匍匐于群公之室。
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氣存乎心耳。
實以四海兄弟，齊遠契于蕭韓；千載風雲，托神知于管鮑。
不然，則荷裳桂楫，拂衣于東海之東；菌閣松楹，高枕于北山之北。
焉複區區屑屑，踐名利之門哉？至尊以搖河徙嶽之威，當立地開天之運。
聖人有作，群材畢舉。
星辰入仕，揖讓朱鳥之門；風雨稱臣，奔走蒼龍之阙。
方欲停旒金室，引成康于己任；辟廣瑤林，複堯舜于茲日。
可謂明明穆穆，盡天子之容貌矣。
抑嘗聞之：丹山九仞，煙峰非數篑之功；紫極千門，雲台俟萬楹之力。
故天下至曠，神器不可獨專；天道無私，玄勳有待而立。
《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況掌萬國之權，受一人之寵，動見臧否，言知利害，君侯足下，何時易耶？雖有大命，不資童子之言；而恭此小心，敢進狂夫之說。
伏見遼陽未靖，大軍頻進，有識寒心，群黎破膽。
昔明王之制國也，自近而至遠，先仁而後罰，征實則效存，徇名則功淺。
是以農疏千裡，僅逾重石之鄉；禹截九州，不叙流沙之境。
豈才不及而智有遺哉？将以辨離方而存正功也。
雖至人無外，甲兵曜天子之威；王事有征，金鼓發将軍之氣。
而長城在界，秦漢所以失全昌；巨海橫流，天地所以限殊俗。
辟土數千裡，無益神封；勤兵十八萬，空疲帝卒。
驚烽走傳，駭秦鹿之甿；飛刍挽粟，竭淮海之費。
于是乘奸放命者，出繩以生威；因公挾私者，入闾閻而競法。
雖一物失所，泰階延旰食之憂；而百戰方雄，中國鮮終年之樂。
圖得而不圖失，知利而不知害，移手足之病，戒腹心之疾。
征稅屈于東西，威信蹇于表裡。
語曰：“勝之不武，不勝為辱。
”天下之責，四面至矣。
誠可遠凝高策，上薦忠言，決人事于去就，合天情于終始，遂令回麾轉檄，背青丘而骛，列障分亭，巡蒼波而守。
昔者齊侯以力，方城為楚國之辭；虞帝崇文，苗人失洞庭之險。
況乎仗德綏亂，以直乘邪，明逆順之端，聳華夷之望。
雖複舳舻沸海，旌旗觸天，鐵山四面，金城千裡，亦不能為敵人計矣。
此君侯之未谕一也。
蓋聞《易》曰：“拔茅連茹，以其彙征吉。
”豈非順物不若招類，報國不如進賢？陽事升而雨露歸，陰駕凝而風霜厲，莫不觀時有記，撫氣相求。
窮則獨善其私，達則兼善天下。
而利己疵物者，以自任為身謀；知進忘退者，謂專榮而得計。
豈知夫尺波易謝，寸晷難留，陵谷好遷，乾坤忌滿。
君侯足下，出納王命，升降天衢，激揚鳳扆之前，趨步麟台之上，亦複知天下有遺俊乎？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妙，書不能文也。
伏願辟東閣，開北堂，待之以上賓，期之以國士，使得披肝膽，布腹心，大論古今之利害，高談帝王之綱紀。
然後鷹揚豹變，出蓬戶而拜青墀；附景抟風，舍台衣而見绛阙。
幸甚，斯不為難矣。
庶幾乎麑卵不棄，終感玄枵之精；駿骨時收，或緻飛黃之錫。
書生王勃死罪死罪再拜。
高麗自太宗用兵，而民疲于征戰，故勃書及之。
祥道以表于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數獻頌阙下。
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
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高宗見之，怒，以為兄弟構釁之漸也，坐罪廢斥。
父雍州司功參軍福畤，亦以勃故，谪交阯令。
勃往省，度海溺水，悸而卒，年二十九。
初，道出鐘陵，九月九日，洪州牧閻伯嶼大宴滕王閣；有婿，才子也，宿命之作序以出誇客。
因命紙筆遍請客，莫敢當。
至勃，抗筆不辭。
閻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報；一再報，至“落霞與孤骛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矍然曰：“天才也！”遂極歡罷。
勃作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而卧；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
傳有《王子安集》十六卷。
其為詩文，發愀怆之詞，怨者之流，文秀而質羸，其原出于庾信。
詩七言古如《秋夜長》、《采蓮曲》、《臨高台》、《滕王閣》諸篇，五言古如《銅雀伎》二首，音韻铿锵，文體相輝，得開府之清新。
五言律興托不奇，未能宏贍；然體物頗有工語；如《詠風》結語雲：“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
”《麻平晚行》結語雲：“羁心何處盡，風急暮猿清。
”悠然不盡，篇有餘韻。
又《餞韋兵曹》雲：“川霁浮煙斂，山明落照移。
”《仲春郊外》雲：“鳥飛村覺曙，魚戲水知春。
”《郊興》雲：“雨去花光濕，風歸葉影疏。
”《秋日别王長史》雲：“野色籠寒霧，山光斂暮煙。
”融情于景，風味隽永。
文則書疏之文，志氣盤桓，頗含殊采。
如《上右相劉祥道書》及《上绛州上官司馬書》、《為人與蜀城父老兩書》、《上從舅侍郎啟》、《上吏部裴侍郎啟》，托風采，散郁陶，詭麗輻辏，杼軸尺素。
賦則如《遊廟山賦》、《馴鸢賦》、《江曲孤凫賦》、《澗底寒松賦》、《青苔賦》，雖是律體，而體物寫志，頗臻遒亮。
《九成宮頌》，規模雖宏，波瀾未壯。
序如《遊冀州韓家園序》、《山亭興序》、《山亭思友人序》、《秋晚入洛于畢公宅别道王宴序》，雖多寂寥短章，而情高以會采，浏亮頓挫；其後李白多學之。
而《滕王閣餞别》一序，铿锵鼓舞，辭筆紛纭，獨為傳誦。
碑則鋪張排比，隻此一格；殊遜開府之驅邁蒼涼，獨臻遒變也。
華陰楊炯聞時人以四傑稱，乃自言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
”炯自幼聰敏博學，善屬文。
年十一，舉神童，授校書郎，為崇文館學士。
武後時，左轉梓州司法參軍。
秩滿，遷婺州盈川令，卒于官。
傳有《盈川集》十卷。
其為詩仗氣卓荦，如《廣溪峽》、《西陵峽》、《從軍行》諸篇，俱可誦。
錄《從軍行》，辭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阙，鐵騎繞龍城。
雪暗雕旗畫，風多雜鼓聲。
甯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申作意，氣格自高，文則承庾信一脈，與王勃同調，而布局頗謹，駛篇未遒，不如勃之奕奕清暢。
盧照鄰，字升之，範陽人。
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調邵王府典簽。
王有書十二車，照鄰總披覽，略能記憶。
王愛重，比之相如。
調新都尉，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以服餌為事。
又客東龍門山，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去陽翟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颍水周舍；複豫為墓偃卧其中。
後不堪其苦，與親屬訣，投颍水死，年四十。
嘗著《五悲文》《釋疾文》以自明；傳有《幽憂子集》七卷。
其詩文皆俪偶而頗臻遒變；雖波瀾不大，然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
雖調采蔥菁，不如王勃；而風骨則照鄰為俊拔。
勃流韻清绮，承南朝之遺，為時體；而照鄰則造語奇偉，骎骎逮古；特文則不免危仄，頗傷清雅之調。
《窮魚賦》仗氣愛奇，最為卓荦入古。
辭曰： 餘曾有橫事被拘，為群小所使，将緻之深議，友人救護得免。
竊感趙壹窮鳥之事，遂作《窮魚賦》，常思報德，故冠之篇首雲。
有一巨鱗，東海波臣。
洗靜月浦，涵丹錦津。
映紅蓮而得性，戲碧浪以全身。
宕而失水，屆于陽瀕。
漁者觀焉，乃具竿索，集朋黨，凫趨雀躍，風馳電往，競下任公之釣，争陳豫且之網。
蝼蟻見而甘心，獺聞而抵掌。
于是長舌利嘴，曳綸争鈎；拖鬐挫鬣，撫背扼喉。
動搖不可，騰躍無由。
有懷纖潤，甯望洪流。
大鵬過而哀之曰：“昔予為鲲也，與爾遊乎？自餘羽化之後，子其遺孤。
”俄撫翼而下，負之而趨，南浮七澤，東泛五湖。
是魚也，已相望于江海；而漁者猶怅望于泥塗。
其他如《病梨樹賦》、《秋霖賦》、《楊明府過訪詩序》、《宴鳳泉石翁神祠詩序》，詞圓調響，流韻清绮。
《五悲文》、《釋疾文》，錯綜震蕩，以寫幽憂；然悲涼而少沉郁之意，氣過其文，遂成傾瀉，攬之無餘味。
詩則雅壯而多風，以開府之華整，協參軍之俊逸，氣調警拔。
錄《長安古意》，辭曰：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辇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百丈遊絲争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遊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複道交窗作合歡，雙阙連甍垂鳳翼。
梁家畫閣天中起，漢帝金莖雲外直。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識。
借問吹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生憎帳額繡孤鸾，好取門簾帖雙燕。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帏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雲著蟬，纖纖初月上鴉黃。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态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禦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
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南陌北堂連北裡，五劇三條控三巿。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鹦鹉杯。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别有豪華稱将相，轉日回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淩五公。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态濃而緻遠，蓋本曹植《名都篇》而别出一格。
長安大道，豪貴驕奢，狹邪豔冶，無所不有。
自嬖寵而俠客，而金吾，而權臣，皆向娼家遊宿，自謂可永保富貴矣！然轉瞬滄桑，徒存墟墓，不如讀書自守者之為得也。
借言子雲，即以自況雲爾。
其他如《關山月》、《紫骝馬》、《梅花落》、《結客少年場行》、《詠史》四首、《早度分水嶺》、《三月曲水宴得尊字》、《于時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寄贈柳九隴》、《贈益府群官》、《同臨津紀明府》、《孤雁》、《失群雁》、《行路難》、《劉生》、《芳樹》、《昭君怨》、《入秦川界》、《春晚山莊率題》、《初夏日幽莊》、《羁卧山中》、《送幽州陳參軍赴任寄呈鄉曲父老》、《曲池荷》、《寒風蟬》諸篇，善為凄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
駱賓王，義烏人。
七歲能賦詩。
初為道王府屬，曆武功主簿，調長安主簿。
作《帝京篇》，亦盧照鄰《長安古意》之流，而特感慨以抒牢郁。
辭曰： 山河千裡國，城阙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裡崤函谷，鹑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
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嵚崟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
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
複道斜通鵲觀，交衢直指鳳凰台。
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阙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鈎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巿；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
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
朱邸抗平台，黃扉通戚裡。
平台戚裡帶崇墉，炊金馔玉待鳴鐘。
小堂绮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
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
繡柱璇題粉壁影，锵金鳴玉王侯盛。
王侯貴人多近臣，朝遊北裡暮南鄰。
陸賈分金将宴喜，陳遵投轄正留賓。
趙李經過密，蕭朱結交親。
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紅塵度。
俠客珠彈采楊道，娼婦銀鈎采桑路。
娼家桃李自芳菲，京華遊俠盛輕肥。
延年女弟雙飛入，羅敷使君千騎歸。
同心結縷帶，連理織成衣。
春朝桂樽樽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
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
且論三萬六千是，甯知四十九年非。
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
始見田窦相傾奪，俄聞衛霍有功勳。
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椁文。
朱門無複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将軍。
相顧百齡皆有待，居然萬化鹹應改；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來苦自馳，争名争利徒爾為。
久留郎署終難過，空掃相門誰見知。
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常驕奢。
倏忽抟風生羽翼，須臾失浪賤泥沙。
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
黃金銷铄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
紅顔夙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
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
已矣哉，歸去來！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
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邅回。
汲黯薪逾積，孫弘閣未開。
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
當時以為絕唱。
武後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
既而武後稱制，改唐為周。
徐敬業以揚州起兵，署賓王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後罪。
辭曰： 僞周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
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
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隐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
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陷元後于翚翟，緻吾君于聚麀。
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佞，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鸩母。
人神之所共棄，天地之所不容。
猶複包藏禍心，窺竊神器。
君之愛子，幽在别宮；賊之宗盟，委之重任。
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
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将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
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
是以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内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
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複之功何遠。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星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
以斯制敵，何敵不摧；以斯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于話言，或受顧命于宣室。
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傥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師，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
若或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贻後至之誅。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武後讀檄，至“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
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
傳有《駱賓王集》十卷。
初唐四傑，駱稱殿軍；今誦其詩才高詞贍，以俪偶出排蕩，上承王粲陸機，下開杜陵香山，如《帝京篇》及《夏日遊德州贈高四》、《詠懷古意上裴侍郎》、《從軍中行路難》、豔情《代郭氏答盧照鄰》、《渡瓜步江》、《在獄詠蟬》、《邊夜有懷》、《詠懷》諸篇，沉郁頓挫，不僅天才绮練；于四傑中最為卓荦。
王勃則氣少于盧，文劣于駱；駱俳而氣古，王俳而氣今。
文則調彩蔥菁，音韻铿锵，承庾信之枝脈，與王勃為同工，而異盧之危仄；辭筆紛纭，書記尤工，如《上吏部裴侍郎書》、《與程将軍書》、《上瑕丘韋明府啟》、《上司刑太常伯啟》、《上李少常啟》、《上兖州刺史啟》、《上兖州崔長史啟》、《上兖州張司馬啟》、《上齊州張司馬啟》、《上廉使啟》、《上梁明府啟》、《上吏部侍郎帝京篇啟》，急于呈身，不免露才揚己；而以南朝徐庾之體，得西京枚馬之筆，語盡排偶，意涉縱橫。
《代徐敬業讨武氏檄》，氣激而詞腴，味态無窮，最為傳作。
《兵部奏姚州破逆賊兩露布》，指畫形勢，跌宕昭彰。
《為齊州父老請陪封禅表》，以造語見姿态，隸事精切，而出以頓挫，彌見遒警。
《答員半千書》，憤發而托志。
《與博昌父老書》，情高以會彩。
《自叙狀》、《釣矶應诘文》，獨為散朗，不矜組練，于集中為别裁矣。
第四節 沈佺期 宋之問附李峤 蘇味道 崔融 杜審言等 王、楊、盧、駱，皆不得志于武後。
然武後染翰流麗，宏獎文學，先諷高宗廣召詞章之士入禁中修撰，謂之北門學士。
及改周以後，大搜遺逸；天下向風。
蘇、李、沈、宋，接聲并骛。
而詩五言至沈佺期、宋之問，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于是者；知虛實平仄不得任情，而律體備矣。
建安以後，詩律屢變；至王融、沈約，始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整；及佺期、之問，又加密焉，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學者宗之，号為沈宋。
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内黃人。
武後時，與宋之問預修《三教珠英》。
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
之問偉儀貌，雄于辯。
甫冠，武後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内供奉。
武後遊洛南龍門，召從臣賦詩。
左史東方虬詩先成，後賜錦袍。
之問俄頃獻詩，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
于時，張易之等烝昵寵甚；之問、佺期傾心媚附。
易之所賦諸篇，多之問代為；至為易之奉溺器，大為士論所薄，而因诋其詩文俳體輕靡。
傳有《宋之問集》二卷。
今誦其詩，雅壯多風，往往清拔，固不為俳體輕靡。
五言古如《夜飲東亭》、《題張老松樹》、《浣紗篇贈陸上人》、《雨從箕山來》、《入崖口五渡寄李适》、《溫泉莊卧病寄楊七炯》、《答田征君》、《見南山夕陽召監師不至》、《遊陸渾南山自歇馬嶺到楓香林以詩代書答李舍人适》、《早發大庾嶺》、《自洪府舟行直書其事》、《下桂江縣黎壁》、《奉使嵩山途經缑嶺》、《使至嵩山等杜四不遇慨然複傷田洗馬韓觀主因以題壁贈杜四》，《玩郡齋海榴》等篇，解散辭體，體物寫志。
錄《題張老松樹》、《奉使嵩山途經缑嶺》兩首。
題張老松樹 歲晚東岩下，周顧何凄恻。
日落西山陰，衆草起寒色。
中有喬松樹，使我長歎息，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
奉使嵩山途經缑嶺 使星發洛城，城中歌吹聲。
畢景至缑嶺，嶺上煙霞生。
草樹饒野意，山川多古情。
大隐德所薄，歸來可退耕。
以高雅沖澹之韻，為跌宕昭彰之體，蛻蘇李之風骨，異齊梁之俳優。
七言古如《寒食還陸渾别業》、《寒食江州滿塘驿》、《明河篇》、《龍門應制》、《桂州三月三日》、《有所思》諸詩，抑揚爽朗，音靡而節不平。
錄《寒食還陸渾别業》、《有所思》二首。
寒食還陸渾别業 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
旦别河橋楊柳風，夕卧伊川桃李月。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複春。
野老不知堯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有所思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幽閨女兒惜顔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複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顔子，須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顔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台交錦繡，将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卧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婉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飛。
圓美流轉，辭清而體潤，則婉媚而不為绮錯。
五言律如《扈從登封途中作》、《陸渾山莊》、《奉和幸長安故城未央宮應制》、《送楊六望赴金水》、《登粵王台》、《靈隐》、《早入清遠峽》、《發端州初入西江》、《留别之望舍弟》、《題大庾嶺北驿》諸詩，氣體深穩，遒宕天成。
錄《扈從登封途中作》、《陸渾山莊》、《早入清遠峽》三首。
扈從登封途中作 帳殿郁崔嵬，仙遊實壯哉。
曉雲連幕卷，夜火雜星回。
谷暗千騎出，山鳴萬乘來。
扈從良可賦，終乏掞天才。
陸渾山莊 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岩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
去去獨吾樂，無能愧此生。
早入清遠峽 傳聞峽山好，旭日耀前沂。
雨色搖丹嶂，泉聲聒翠微。
兩岩天作帶，萬壑樹披衣。
秋菊迎霜序，春藤礙日輝。
翳潭花似織，緣嶺竹成圍。
寂曆環沙浦，蔥茏轉石圻。
露餘江未熱，風落瘴初稀。
猿飲排虛上，禽驚掠水飛。
榜童夷唱合，樵女越吟歸。
良候斯為美，邊愁自有違。
誰言望鄉國，流涕失芳菲。
《扈從》之作，沉雄渾脫；而《陸渾山》、《清遠峽》兩篇，則傳音振逸，鳴節疏韻，一洗南朝脂粉塗澤之習，何嘗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文則囿于時習，氣無奇類；而《為梁王武三思妃讓封表》、《為定王武攸暨請降王位》兩表，《在桂州與修史學士吳兢書》，深切往複，獨為感激頓挫。
《為長安馬明府亡母請邑号狀》、《祭王城門文》、《祭楊盈川文》，雅意深笃，其辭恻怛，使人味之亹亹不倦；亦非缥渺浮音，麗辭碌碌之比也。
沈佺期文婉諧而或傷俗濫，警遒又不免危仄，殊無足觀。
詩極有名，今誦其七言《古鳳箫曲》、《七夕曝衣篇》，七言律《古意呈補阙喬知之》，調采蔥菁，音韻铿锵，的是徐庾之遺。
錄《鳳箫曲》。
辭曰： 八月涼風動高閣，千金麗人卷绡幕。
已憐池上歇芳菲，不念君恩坐搖落。
世上榮華如轉蓬，朝随阡陌暮雲中。
飛燕侍寝昭陽殿，班姬飲恨長信宮。
長信宮，昭陽殿，春來歌舞妾自知，秋至簾栊君不見。
昔時嬴女厭世紛，學吹鳳箫乘彩雲。
含情轉睐向蕭史，千載紅顔持贈君。
誠不免緣情绮靡。
然如五言古《鳳笙曲》、《拟古别離》、《别侍禦嚴凝》、《同工部李侍郎适訪司馬子微》、《自昌樂郡溯流至白石嶺下行入郴州》、《過蜀龍門》、《枉系》二首、《黃鶴》、《古鏡》、《銅雀台》、《巫山高》二首、《隴頭水》、《紫骝馬》諸篇，風骨遒高，或同阮籍之《詠懷》，或為左思之《詠史》，或效郭璞之《遊仙》，或拟謝靈運之山水，不拘一格，自寫胸懷。
錄《鳳笙曲》、《銅雀台》、《隴頭水》、《紫骝馬》四首： 鳳笙曲 憶昔王子晉，鳳笙遊雲空。
揮手弄白日，安能戀青宮。
豈無婵娟子，結念羅帏中？憐壽不貴色，身世兩無窮。
銅雀台 昔年分鼎地，今日望陵台。
一旦雄圖盡，千秋遺令開。
绮羅君不見，歌舞妾空來。
恩共漳河水，東流無重回。
隴頭水 隴山飛落葉，隴雁度寒天。
愁見三秋水，分為兩地泉。
西流入羌郡，東下向秦川。
征客重回首，肝腸空自憐。
紫骝馬 青玉紫骝鞍，驕多影屢盤。
荷君能剪拂，躞蹀噴桑幹。
跣足追奔易，長鳴遇賞難。
金一萬裡，霜露不辭寒。
沉郁頓挫，不止流靡自妍而已。
其他五言律如《樂城白鶴寺》、《遊少林寺》、《夜宿七盤嶺》、《十三四時嘗從巫峽過偶然有思》、《秦州薛都督挽詞》、《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仙萼池亭侍宴應制》、《三日獨坐驩州思憶舊遊》、《從驩州廨宅移住山間水亭》、《贈蘇使君》、《赦到不得歸題江上石》、《答魑魅代書寄家人》諸詩，跌宕昭彰，格律渾成。
錄《遊少林寺》、《秦州薛都督挽詞》、《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三首： 遊少林寺 長歌遊寶地，徙倚對珠林。
雁塔風霜古，龍池歲月深。
绀園澄夕霁，碧殿下秋陰。
歸路煙霞晚，山蟬處處吟。
秦州薛都督挽詞 十裡绛山幽，千年汾水流。
碑傳門客建，劍是故人留。
隴樹煙含夕，山門月對秋。
古來鐘鼎盛，共盡一蒿丘！ 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 漢王建都邑，渭水對青門。
朝市俱東逝，墳陵共北原。
荒涼蕭相阙，蕪沒邵平園。
全盛今何在？英雄難重論。
故基仍嶽立，遺堞尚雲屯。
當極土功壯，安知人力煩。
天遊戒東首，懷昔駐龍軒。
何必金湯固，無如道德藩。
微臣諒多幸，參乘偶殊恩；預此陳古事，敢奏興亡言。
不尚浮華，自饒風力，亦非巧用文字，務為研冶之作。
則繼沈宋之所以為詩者，承初唐四傑之律體，精研韻律，使永明宮商之論，發展而為唐代之律詩，而力湔藻缛，固非南朝靡麗之遺。
然後知風氣之變也，有開必先。
王勃、駱賓王，文為徐庾，而以排偶出縱橫，化以西京之枚馬；沈佺期、宋之問，詩繼永明而加以律化，以清遒發宮商，不為南朝之靡麗，氣調猶是也，而神明已非；固有莫之為而為，不自知其所以者。
趙州李峤，與沈佺期、宋之問同修《三教珠英》，而峤實為修書使。
峤本與同裡蘇味道齊名，号蘇李；又與齊州崔融、襄陽杜審言，并号文章四友。
崔融為文，辭尚雅切，麗典新聲，當時稱未有輩者；朝廷大筆，多手敕委之。
特以雕文織彩，過為精密，遂緻氣不逮文，辭過于意。
而《代皇太子請給庶人衣服表》、《為宗監請停政事表》、《為溫給事請緻仕歸侍表》，指事殷勤，雅意深笃；《拔四鎮議》、《報三原李少府書》，氣調卓荦，頗為振絕；綜觀所作，此為秀拔。
杜審言詩筆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高逸，神情圓暢，自開盛唐之音。
李峤富才思，有所屬詞，人多傳誦。
武後時，氾水獲瑞石；峤為禦史，上《皇符》一篇，為世譏薄。
然其仕前與王勃楊炯接，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晚諸人沒而為文章老宿，一時學者取法焉。
今誦其詩，穩稱有餘，遒變未臻。
惟《鹧鸪》、《汾陰行》兩詩，感慨蒼涼，倜傥有古意。
其餘摘句，如“雨餘林氣靜，山空夜響哀”，亦複情景兩融。
文則惟《秋望賦》，自傷牢落，頗脫胎江淹《恨》《别》二賦，而遜其标緻；《上雍州高長史書》、《與夏縣崔少府書》、《答李清河書》，感激頓挫，氣調警拔；《攀龍台碑》，錯綜震蕩，才章富健，斯則集中之勝。
其他四六表章，頗傷冗濫；中以《為百寮賀恩制表》、《讓鸾台侍郎表》、《為公主辭家人畜産官給料表》、《自叙表》，頓挫浏亮，不同琭琭。
要之拘于偶律，詩文同病；視王勃遜其流韻清绮，比楊炯又嫌體氣驽緩；王楊才人吐屬；李峤達官能文，未能骖駕也。
然而玄宗讀峤《汾陰行》，歎曰：“李峤真才子也！”武後之世，武三思奉敕修《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荟萃一時文人，得四十七人；崔融彙集其所賦詩，為《珠英學士集》，各題爵裡，以官班為次，而峤為首。
其他可考見者，峤而外，有員半千、崔湜、張說、徐堅、閻朝隐、徐彥伯、宋之問、沈佺期、富嘉谟、劉知幾、劉元濟、李适、王無競、尹元凱、喬備等十餘人而已。
武後在高宗時，已獎進文學；始則以北門學士諸人，纂集群書；至是《三教珠英》之集，引拔尤衆；一時文士如蘇、李、沈、宋之詩篇，陳子昂、盧藏用之古文，富嘉谟、吳少微之經典，劉知幾之史學，以及張說之詞筆，徐堅之博洽，并騰譽文壇，上總初唐之麗則，下啟開元之極盛。
有唐一代，律詩與古文之體，度越前代，而皆發于武後時，可謂彬彬焉。
第五節 陳子昂附富嘉谟 吳少微 盧藏用 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競為绮麗。
射洪陳子昂始奮發自為，追古作者。
子昂，字伯玉；家世富豪，而苦志讀書。
善屬文，而詩尤首唱平淡清雅之音，力排雕镂凡近之氣。
初為《感遇詩》三十首，錄其九首。
辭曰：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袅袅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黃沙漠南起，白日隐西隅。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樂羊為魏将，食子殉軍功。
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
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
孤獸猶不忍，況以奉君終。
吾愛鬼谷子，青溪無垢氛。
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
七雄方龍鬥，天下久無君。
浮榮不足貴，遵養晦時文。
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群。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鬼工（一本作“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誇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蜻蛉遊天地，與世本無患。
飛飛未能止，黃雀來相幹。
穰侯富秦寵，金石比交歡。
出入鹹陽裡，諸侯莫敢言。
甯知山東客，激怒秦王肝。
布衣取丞相，千載為辛酸。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州裡，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歎息此珍禽。
可憐瑤台樹，灼灼佳人姿。
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
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
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結發事遠遊。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
故鄉三千裡，遼水複悠悠。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
何如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京兆司功王适讀而驚曰：“此子必為天下文宗矣。
”年二十一，遊京師。
始至，不為人知。
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
子昂突出，顧左右以千缗市之。
衆驚問，答曰：“餘善此樂。
”皆曰：“可得聞乎？”曰：“明日可集宣陽裡。
”如期偕往，則酒肴畢具，置胡琴于前；食畢，捧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
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
”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一日之間，聲華溢都。
以進士對策高第。
屬唐高宗崩于洛陽，靈駕将西歸，子昂乃獻書阙下。
武後覽其書而壯之，召見問狀。
子昂貌寝寡援，然言王霸大略，君臣之際，甚慷慨焉。
特其所作《大周受命頌》及《進表》、《請追上太原王帝号表》、《大崇福觀記》諸篇，以文字獻媚女主，大為儒林所薄。
官至右拾遺，傳有《陳拾遺集》十卷。
詩則五言古如《感遇》、《登幽州台歌》，寄興無端，詞氣铿訇，追建安之風骨，變齊梁之绮靡；而《感遇》尤世所傳誦。
其他如《度峽口山贈喬補阙知之王二無競》、《答韓使同在邊》、《送别》、《出塞》、《登薊丘樓》、《送賈兵曹入都》、《登澤州城北樓宴》、《晚次樂鄉縣》、《送魏大從軍》、《和陸明府贈将軍重出塞》、《還至張掖古城聞東軍告捷贈韋五虛己》諸詩，倜傥昭彰，舉止岸異，語盡偶對，氣自橫傑。
至文則風氣将變，體格未純。
有骈俪仍徐庾之餘風者，如《為陳禦史上奉和秋景觀競渡詩表》、《為河内王等論軍功表》、《為永昌父老勸追尊中山王表》、《為副大總管屯營大将軍蘇宏晖謝表》、《薛大夫山亭宴序》、《别中嶽二三真人序》、《送吉州杜司戶審言序》、《晖上人房餞齊少府使入京府序》、《送麴郎将使默啜序》、《窅冥君古墳記銘序》等篇，雖是俪體而抑揚爽朗，亦臻英奇。
有雅練摹崔蔡之逸調者，如《大周受命頌》、《為人陳情表》、《為程處弼辭放流表》、《為将軍程處弼謝放流表》、《為義興公求拜掃表》、《為義興公陳請終喪第二表》、《謝免罪表》、《為金吾将軍陳令英請免官表》、《唐故朝議大夫梓州長史楊府君碑銘》、《上殇高氏墓志銘》、《唐陳州宛丘縣令高君夫人河南宇文氏墓志銘》、《館陶郭公薛氏墓志銘》、《我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陳公墓志銘》等篇，不加雕削而曲寫毫介，文潔體清。
然亦有論議疏快，詞直義暢，上承賈董，下開蘇王者，當以論事書疏如《為喬補阙論突厥表》、《上軍國機要事》、《上軍國利害事》、《谏靈駕入京書》、《谏雅州讨生羌書》、《谏刑書》、《谏用刑書》、《申宗人冤獄書》、《複仇議狀》諸篇；為八家之前導，六朝之驅除焉！錄《複仇議狀》。
辭曰： 先王立禮，所以進人也；明罰，所以齊政也。
夫枕幹仇敵，人子之義；誅罪禁亂，王政之綱。
然則無義不可以訓人，亂綱不可以明法。
故聖人修禮理内，饬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暴亂不作，廉恥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竊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先時，父為縣吏趙師蘊所殺；遂鬻身庸保，為父報仇，手刃師蘊，束身歸罪。
雖古烈者，亦何以多。
誠足以激清名教，立懦夫之志，振下士之靡者也。
然按之國章，殺人者死，則國家畫一之法也。
法之不二，元慶宜伏辜。
又按《禮》經，父仇不同天，亦國家勸人之教也。
教之不苟，元慶不宜誅。
然臣聞在古，刑之所生，本以遏亂。
仁之所利，蓋以崇德。
今元慶報父之仇，意非亂也；行子之道，義能仁也。
仁而無利，與亂同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
元慶之可宥，顯于此矣。
然而邪由正生，理必亂作。
昔禮防至密，其弊不勝；先王所以明刑，本實由此。
今傥義元慶之節，廢國之刑，将為後圖，政必多難；則元慶之罪，不可廢也。
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仇，其亂誰救？故聖人作始，必圖其終，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
故曰：“信人之義，其政不行。
”且夫以私義而害公法，仁者不為；以公法而徇私節，王道不設。
元慶之所以仁高振古，義伏當時，以其能忘生而及于德也。
今若釋元慶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而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無生之節也。
如臣等所見，謂宜正國之法，置之以刑，然後旌其闾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
編之于令，永為國典。
謹議。
殺其身，旌其人，如何說得通，極是不情不理，而偏有本有原，清空辨折，筆有斷制；固與徐庾之以詞采見珍者異矣。
當時議者鹹以子昂為是。
子昂父在鄉，為縣令段簡所辱。
子昂聞之歸省，簡乃因事收系獄，發憤死，年四十餘。
友人黃門侍郎盧藏用哀之而為序其詩文，盛行于世。
同時武功富嘉谟，與新安吳少微以文章同官友善。
先是文士撰碑頌，皆以徐庾為宗，氣調漸劣。
嘉谟與少微屬詞皆以經典為本，時人欽慕之，文體一變，稱為富吳體。
今觀所傳嘉谟之文，殊未稱意；麗辭琭琭，時涉淫靡，不脫南朝窠臼。
少微名亞嘉谟，而詩文勝之。
《為任虛白陳情表》，意激而辭婉，得《小雅》怨诽不怒之旨；而《唐北京崇福寺銅鐘銘》，創語新特，錯綜震蕩，最為時誦。
詩則五言古《長門怨》、七言古《古意》等篇，緣情绮靡，徐庾之遺，不脫南朝窠臼；而文格則蕲于遒變以自名家，然不如子昂之吐辭天拔，浩落有緻也。
盧藏用與子昂交遊，觀其所為子昂《文集序》及《谏營興泰宮疏》、《答毛傑書》，感激頓挫，頗以疏樸見倜傥，不以俪體自限。
《析滞論》，雖是俪辭，而有理緻，醇茂痛快，指歸經诰。
有開必先，亦韓愈之陳項，而子昂之流亞也。
第六節 劉知幾 劉知幾揚榷史家，謂徐庾不宜以載筆；然而《史通》之作，藻去缛浮而辭仍偶俪，亦囿于時習也。
知幾，字子玄，彭城人。
自稱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為諷讀，雖屢捶撻而業不成。
聞父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為諸兄說之，因竊歎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複怠矣。
”父奇其意，于是授以《左傳》；于時年十有二，大義略舉，乞觀餘部以廣異聞。
讀班謝兩《漢書》，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為更始立紀。
既欲知古今沿革，曆數相承；于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本朝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
洎年弱冠，射策登朝。
武後時，官獲嘉主簿。
時吏橫酷，公卿冤誅；知幾悼士無良而甘于禍，作《思慎賦》以刺時。
蘇味道、李峤見之賞歎，比之陸機《豪士賦》。
亦預《珠英》學士之列，累遷鳳閣舍人，兼修國史。
中宗時，遷秘書少監，仍領史事。
凡所著述，常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多與鑿枘，抑不施用。
乃撰《史通》五十二篇以伸其意；其書《内篇》論史家體例，凡三十九篇，今佚其三篇；《外篇》述史籍源流與古人得失，凡十三篇。
每謂：“文之與史，較然異轍。
故以張衡之文，而不閑于史；以陳壽之史，而不習于文。
其有賦述兩都，詩裁八詠，而能編次漢冊，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幾何。
是以略觀近代，有齒迹文章而兼修史傳，其為式也，羅含、謝客，宛為歌頌之文，蕭繹、江淹，直成銘贊之序，溫子升尤喜複語，盧思道雅好麗詞，江總猖獗以沉迷，庾信輕薄而流宕。
此其大較也。
然向之數子，所撰者，蓋不過偏記雜說，小卷短書而已；猶且乖濫踳駁，一至于斯；而況責之以刊勒一家，彌綸一代，使其始末圓備，表裡無咎，蓋亦難矣。
但自世重文藻，詞宗麗淫；于是沮誦失路，靈均當軸。
每西省虛職，東觀伫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懷鉛，多無铨綜之職；連章累牍，罕逢微婉之言（《覆才》第三十一）。
而大唐修《晉書》，作者皆當代詞人，遠棄史班，近宗徐庾。
夫以飾彼輕薄之句，而編為史籍之文，無異加粉黛于壯夫，服绮纨于高士”（《論贊》第九）。
蓋魏文《典論》，始評文章；迄梁劉勰繼之，遂著《文心雕龍》，大放厥辭；而揆其所論，多詳于詞筆，而略于史記。
至知幾乃揚榷前言，括囊史例，其所剽剝，雖馬班不能自解免，以成一家之言；古所未有也。
獨恨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于時而美志不遂，忽忽不樂，于是發憤《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書》曰： 仆幼聞《詩》《禮》，長涉藝文；至于史傳之言，尤所耽悅。
尋夫左史右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
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谟；六朝江左，王、陸、幹、孫紀其曆。
劉石僭号，方策委于和張；宋齊應錄，惇史歸于蕭沈。
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編，孟堅所亡，葛洪刊其雜記；休文所缺，荀綽裁其拾遺。
凡此諸家，其流蓋廣。
莫不頤彼泉薮，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
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于論才；範晔為書，盛言矜其費體。
斯又當仁不讓，庶幾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為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贻彼後來者，何哉？靜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
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鹹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
未聞藉以衆功，方雲絕筆。
唯後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
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
張蔡二子，糾之于當代；傅範兩家，嗤之于後葉。
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
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
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台。
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為博。
爰自近古，此道不行。
史臣編錄，唯自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狀。
求風俗于州郡，視聽不該；讨沿革于台閣，簿籍難見。
雖使尼父再出，猶且成其管窺；況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
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書弑也，執簡以往。
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深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蓋由杜彼顔面，防諸請谒故也。
然今館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嘴，無聞舌。
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栖毫而搢紳鹹誦。
夫孫盛紀實，取嫉權門，王劭直書，見雠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鹹别。
夫《尚書》之教也，以疏通緻遠為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為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則抑忠臣而飾主阙。
斯并曩時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
頃史官注記，多取禀監修，楊令公則雲必須直詞，宗尚書則雲宜多隐惡。
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适從何在。
其不可四也。
竊以史置監修，雖古無式，尋其名号，可得而言。
夫言監者，蓋總領之義耳。
如創立紀年，則年有斷限；草傳叙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刊削之務也。
屬辭比事，勞逸宜均；揮毫奮墨，勤惰須等。
某表某篇，付之此職；某傳某志，歸之彼官。
此铨配之理也。
斯并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
傥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
今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争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
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
而時談物議，安得笑仆編次無聞者哉。
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于勸誘，勤勤于課責，或雲墳籍事重，努力用心；或雲歲序已淹，何時辍手。
竊以綱維不舉，而督課徒勤，雖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
必謂諸賢載削非其所長，以仆鉸鉸，推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說。
何者？仆少小從仕，早蹑通班。
當皇上初臨萬邦，未親庶務，而以守茲介直，不附奸臣；遂使官若土牛，棄同刍狗。
逮銮輿西幸，百寮畢從，自惟官曹務簡，求以留後居台；常謂朝廷不知，國家于我已矣。
豈謂一旦忽承恩旨，州司臨門，使者結轍；既而驅驷馬，入函關，排千門，谒天子，引賈生于宣室，雖歎其才；召季布于河東，反增其愧。
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衡，飛沉屬其顧盼，榮辱由其俯仰。
曾不上祈辰極，申之以寵光；佥議搢紳，縻我以好爵。
其相見也，直雲“史筆阙書，為日已久；石渠掃第，思子為勞。
今之仰追，惟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獨不聞劉炫蜀王之說乎？ 昔劉炫仕隋，為蜀王侍讀。
尚書牛弘嘗問之曰：“君王遇子，其禮如何？”曰：“相期高于周孔，見待下于奴仆。
”弘不悟其言。
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見訪；是相期高于周孔。
酒食，左右皆餍，而我餘瀝不沾；是見待下于奴仆也。
”仆亦竊不自揆，辄敢方于鄙宗。
何者？求史才，則千裡降追；語宦途，則十年不進。
意者得非相期高于班馬，見待下于兵卒乎？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
明公視仆，于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隐非仕，惟以守愚自得，甯以充诎撄心。
但今者黾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廉如段幹木，與仆易地而處，亦将彈铗告老，積薪為恨。
況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當今朝号得人，國稱多士。
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閣之中，英奇接武。
仆既功虧刻鹄，筆未獲麟，徒殚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
乞已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
惟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得書大慚，無以酬答。
其他文章亦不脫俪體，而辭筆騰躍；如《思慎賦》困心橫慮；《孝經》《老子》注，《易傳議》，辨析疏通。
而《史通·自叙》，自道生平；與《上蕭至忠》此書之急言竭論，境界不同；而氣流墨中，聲動簡外，雖不免露才揚己，要是才人之筆已。
第七節 蘇颋 張說附薛稷 閻朝隐 韓休等 張九齡 唐代文章，莫盛于開元天寶。
而開風氣之先，成一王之法，則有燕國公張說，許國公蘇颋，以輔相之重，擅述作之才，佐佑王化，粉澤典章，骈稱燕許。
而張說詩兼李、杜、王、孟之長，文開唐代小說之局，雄辭逸氣，聳動群聽；郁郁之文，于是乎在。
顧蘇颋稍先起。
蘇颋，字廷碩，武功人，宰相許國公瑰之子也；武後時，拜中書舍人。
時瑰同中書門下三品，父子同坐禁管。
玄宗初平内難，書诏填委，颋在太極後閣，口占授書史。
書史白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李峤曰：“舍人思若湧泉，吾不及。
”帝謂颋曰：“卿所為诏令，别錄副本，署臣某撰；朕當留中。
”後世傳其制敕代言，采入《文苑英華》及《全唐文》者，乃至五卷；然麗詞琭琭，絕鮮異彩；惟《幸新豐及同州敕》，清新不膚；其他《上開元神武皇帝冊文》、《右仆射太子少師唐璿神道碑》、《高安長公主神道碑》、《唐紫微侍郎贈黃門監李乂神道碑》，雖文體未遒，而篇章贍肆；《太陽虧為宰臣乞退表》、《謝弟诜除給事中自求改職表》，指事殷勤，感激頓挫，亦為佳作。
而《雙白鷹贊》，弈弈清暢而跻英逸，最為一集之勝。
辭曰： 開元乙卯歲，東夷君長自肅慎扶餘而貢白鷹一雙，其一重三斤有四兩，其一重三斤有二兩，皆皓如練色，斑若彩章，積雪全映，飛花碎點，所謂金氣之英，瑤光之精；高髻偉臆，長距秀頸，奮發而銳，堅剛則厲，摩天絕海，雷擊飙逝。
觀其行時令，順秋殺，指麾應捷，顧眄餘雄，當落雕之賞，蔑仇鹞之敵，實稀代之尤也。
皇上隻膺聖圖，欽若王道，方寶賢重谷，尊儒食艾；後宮撤繡绮，前殿焚珠玉；與王侯卿士朝夕論思。
異無所貴，輕衛公之好鶴；奇無所珍，同漢皇之卻馬。
畋豈務于馳騁，獵以存乎蒐狩；未嘗合圍掩群，載羽灑血，乃強不攫而猛不噬矣。
然以萬方入貢，懷其來也；三年重譯，嘉其至也。
故仁為之心，有仁則勇；威為之力，有威則重。
況此鳥猛過于衆，重倍于凡；禮于君則勸忠，祭于祖則立敬，壯其體則用武，綷其翼則成文。
彼寵而服之，鹖也能果；榮而戴之，蟬也能潔。
矧乎職命司寇，師惟尚武，聞箴刺奸，擇善為吏，蓋選士之是式，非從禽之足雲。
此謂備于圖而儆在位也。
微臣奉制，敢稱贊曰： 鷹之大者，精明竦峻。
勁而橫絕，雄則遠振。
錦文素彩，珠聯玉潤。
往乃奮威，将軍所徇。
鷹之次者，勇銳光芒。
截海而至，乘鳳載揚。
絡以紅點，文其彩章。
下鞲必中，惟吏之良。
辭不脫于俪偶，而六朝浮藻，湔洗盡矣。
然它文未能稱是。
颋襲封許國公，以制诏碑頌稱大手筆。
張說稍後起，封燕國公，亦能文章，品望與颋略等。
今誦颋所傳詩文，動無虛散，頗乖秀逸，遠不如說之倜傥卓荦，風力遒矯；又喜用古事，彌見拘束。
詩則披沙揀金，惟五言律《小園納涼即事》，七言律《景龍觀送裴士曹》，五言絕《汾上驚秋》、《山驿閑卧即事》四首，詞興婉惬，殊得風流媚趣；而才力苦弱，故務其清淺。
以視說之詞采華茂，風流調達，亦何異跛鼈之與骐骥哉。
張說，字道濟，洛陽人。
武後初革命，大搜遺逸，四方之士，應制者向萬人。
武後禦洛陽城南門，親自臨試，而說對策為天下第一。
其警語曰：“昔三監玩常，有司既糾之以猛。
今四罪鹹服，陛下宜濟之以寬。
”拜太子校書，仍令寫策本于尚書省。
玄宗時，累官中書令，封燕國公，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
帝好文辭，有所為，必使視草。
傳有《張燕公集》三十卷，今佚五卷。
唐詩自陳子昂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力追古意，而規模未大。
說則材力标舉，尤臻宏肆；或遒壯抑揚以導李杜之前驅，或清拔孤秀以開王孟之先河，而觸景生悟，有會象外，則又似謝靈運，得其理趣而祛其質悶；不名一格，而變化極焉，不可不為盛唐之具體也。
五言古如《贈崔公》、《憶郡》、《過漢南城歎古墳》、《巡邊在河北作》、《嶽州作》、《嶽陽早霁南樓》、《聞雨》、《山夜聞鐘》、《雜詩》四首、《嶽州夜坐》，五言律如《蜀路》、《嶽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過庾信宅》、《奉和聖制過王浚墓應制》、《巴丘春作》、《清遠江峽山寺》諸詩，以偶對出跌宕，以感慨見抱負。
錄十首： 贈崔公 我聞西漢日，四老南山幽；長歌紫芝秀，高卧白雲浮。
朝野光塵絕，榛蕪年貌秋。
一朝驅驷馬，連辔入龍樓。
昔遁高皇去，今從太子遊。
行藏惟聖節，福禍在人謀。
卒能匡惠帝，豈不賴留侯。
事随年代遠，名與圖籍留。
平生欽淳德，慷慨景前修。
蜯蛤伺陰兔，蛟龍望鬥牛。
無嗟異飛伏，同氣幸相求。
巡邊在河北作 撫劍空餘勇，彎弧遂無力。
老去事如何，據鞍長歎息。
故交索将盡，後進稀相識。
獨憐半死心，尚有寒松直。
聞雨 多雨絕塵事，寥寥入太玄。
城陰疏複合，檐滴斷還連。
念我勞造化，從來五十年。
誤将心徇物，近得還自然。
閑居草木侍，虛室鬼神憐。
有時進美酒，有時泛清弦。
聲真不世識，心醉豈言诠。
山夜聞鐘 夜卧聞夜鐘，夜靜山更響。
霜風吹寒月，虛中上。
前聲既舂容，後聲複晃蕩。
聽之如可見，尋之定無像。
信知本際空，徒挂生滅想。
蜀路 雲埃夜澄廓，山日曉晴鮮。
葉落蒼江岸，鴻飛白露天。
磷磷含水石，幂幂覆林煙。
客心久無緒，秋風殊未然。
嶽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 絲管清且哀，一曲傾一杯。
氣将然諾重，心向友朋開。
古木無生意，寒雲若死灰。
贈君芳杜草，為植建章台。
缙雲連省閣，溝水遽西東。
然諾心猶在，榮華歲不同。
孤城臨楚塞，遠樹入秦宮。
誰念三千裡，江潭一老翁。
過庾信宅 蘭成追宋玉，舊宅偶詞人。
筆湧江山氣，文驕雲雨神。
包胥非救楚，随會反留秦。
獨有東陽守，來嗟古樹春。
奉和聖制過王浚墓應制 牛鬥三分國，龍骧一統年。
智高甯受制，風急肯回船。
有策擒吳嚭，無言讓範宣。
援孤因勢屈，功重為讒偏。
舊迹灰塵散，枯墳古老傳。
百代逢明主，何辭死道邊。
清遠江峽山寺 流落經荒外，逍遙此梵宮。
雲峰吐月白，石壁淡煙紅。
寶塔靈仙湧，懸龛造化功。
天香涵竹氣，虛呗引松風。
檐牖飛花入，廊房激水通。
猿鳴知谷靜，魚戲辨江空。
靜默将何貴，惟應心境同。
沉郁頓挫，寓縱橫颠倒于整密中，上承顔延之、謝朓，下開李、杜、王、孟，馳騁有餘，安詳合度。
七言古變動辟，亦骁風力。
錄兩首。
邺都引 君不見魏武草創争天祿，群雄睚眦相馳逐，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
都邑缭繞西山陽，桑榆汗漫漳河曲。
城郭為虛人代改，但有西園明月在。
邺傍高塚多貴臣，娥眉睩共灰塵。
試上銅台歌舞處，惟有秋風愁殺人。
同趙侍禦乾湖作 江南湖水咽山川，春江溢入共湖連。
氣色紛淪橫罩海，波濤鼓怒上漫天。
鱗宗殼族嬉為府，弋叟罛師利焉聚。
攲帆側柁弄風口，赴險臨深繞灣浦。
一灣一浦怅邅回，千曲千溠恍迷哉。
乍見靈妃含笑往，複聞遊女
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琢，索理緻，崇雅黜浮；蘇颋、張說，波瀾漸暢，而骈俪猶存。
笃意真古，則元結、獨孤及開其端。
是時唐興已百年，諸儒争自名家。
大曆貞元間，才美輩出，擩哜道真，涵泳聖涯；于是韓愈以古文為天下倡；柳宗元、李翺、皇甫湜和之；經诰之指歸，遷雄之體格，自以為文起八代之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抵轹晉魏，上軋漢周。
然惟愈為之沛然若有餘。
而裴度與李翺書，遽诋愈“以文為戲”。
度則與段文昌、白居易、令狐楚之倫，好整以暇，依然排偶。
而楚才思俊麗，尤工為章奏；遂以其道傳李商隐，始有四六之名，為俪文之極靡矣，此實唐文之正統。
而如愈之肆而不制，近于草野，則所以求辭體之解放，而為文學之革新者爾。
然唐代文學，最盛者莫如詩；由靡而健，積健為雄，有初、盛、中、晚之分。
大抵高祖武德元年以後百年間，謂之初唐。
玄宗開元元年以後五十年間，謂之盛唐。
代宗大曆元年以後八十年間，謂之中唐。
宣宗大中元年以後，至于唐亡，謂之晚唐。
初唐詩人，王勃、楊炯、沈佺期、宋之問承陳隋之後，風氣漸轉，而骨格未完。
齊梁濃豔，尚有沾濡；排比之迹，蓋益精整。
而陳子昂特起于王、楊、沈、宋之間，始以高雅沖淡之音，奪魏晉之風骨，變齊梁之俳優，力追古意；後代因之，古體之名以立。
杜審言、張說、張九齡亦各全渾厚之氣，于音節疏暢之中；而張說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尤開盛唐之具體。
盛唐益臻雄變。
儲光羲、王維、孟浩然之清逸，王昌齡、高适之閑遠，常建、岑參、李颀之秀拔，李白之豪俊，元結之奧卓，鹹殊絕寡倫。
而杜甫獨以渾雄高古，創開風氣，夾叙夾議，可以為史傳，可以為奏議，稱盛唐之宗焉。
中唐乃矜琢煉。
大曆諸賢，劉長卿以古樸開宗；錢起、韋應物以秀隽擅勝。
迄于元和，則有韓愈之雄怪，白居易之暢易，孟郊、賈島之瘦煉，李賀之詭麗，尤稱一時之傑也。
晚唐體返雕镂，獨杜牧欲以高華追老杜。
而溫庭筠、李商隐、绮靡自喜，開宋初西崐酬唱之體；司空圖、方幹，清迥獨拔，亦西江清新之所自昉；斯皆晚唐之勝矣。
晚唐詩單辭片語，一聯數句之間，不乏精制；然格局未完，而雕镂愈工，真氣彌傷，此所以不如中盛唐也。
詞稱詩餘，相傳創于李白，而盛于晚唐五代。
顧相傳李白之詞，聲情悲壯，豈同靡靡之音。
晚唐五代，惟以婉麗相高，風骨亦少矣；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者乎。
然而晚唐五代之詩，不及其詞。
詩極盛難為繼，詞草創易為妍也，固亦有其美焉。
第二節 唐太宗附虞世南 魏征附馬周 王績 唐太宗李世民智勇橫絕，好文學。
高祖世封秦王，加号天策上将，陝東道大行台，開文學館，有友于志甯，記室參軍事房玄齡、虞世南，兵曹杜如晦，參軍事薛玄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文學姚思廉、褚亮，軍谘祭酒蘇世長，倉曹李守素，參軍事顔相時，及陸德明、孔穎達、許敬宗、蓋文達、蘇勖等，号十八學士。
既即位，殿左置弘文館，悉引學士更番直宿；聽朝之閑，則與讨論典籍，雜以文詠。
操筆成章，體沿六代而出以和雅。
所作如《臨層台賦》、《感舊賦》、《建玉華宮手诏》、《述聖賦序》，文溫以麗，意悲而遠，華而不缛，雄而不矜，逶迤而不靡。
其他诏令如《備北寇诏》、《谕崇笃實诏》、《為戰陣處立寺诏》、《答虞世南上聖德論手诏》、《薦舉賢能诏》、《答魏征手诏》、《親征高麗手诏》、《追贈殷太師比幹谥诏》、《答有司請忌日仍理軍務诏》、《克高麗遼東城诏》、《克高麗白岩城诏》、《破高麗賜酺诏》、《征遼還宴賜父老诏》、《存問并州父老玺書》、《帝範後序》，茂美淵懿而出以沉詳整肅；訓詞深厚，而指事曲以盡，述意深而婉；澤以比興，斯詞不迫切；資以故籍，故言為典章也。
詩則調采蔥菁，舉體華美，而又不同梁陳之輕豔；其源蓋出于陸機。
錄詩二篇： 經破薛舉戰地 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
心随朗日高，志與秋霜潔。
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
營碎落星沉，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沴靜，再舉鲸鲵滅。
于茲俯舊原，屬目駐華軒。
沉沙無故迹，減竈有殘痕。
浪霞穿水淨，峰霧抱蓮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
長想眺前蹤，撫躬聊自适。
秋日 菊散金風起，荷疏玉露圓。
将秋數行雁，離夏幾林蟬。
雲凝愁半嶺，霞碎缬高天。
還似成都望，直見峨眉前。
渾脫浏亮，麗而不滞，密而能壯。
其他如《過舊宅之新豐停翠辇》、《還陝述懷》、《于北平作》、《望終南山》、《初秋》、《夜坐》諸詩，大都稱是。
《帝京篇》十首，鋪張揚厲，而引之于節儉，洋洋清绮，盛世德音。
摘句如《重幸武功》雲：“孤嶼含霜白，遙山帶日紅。
”《出獵》雲：“寒野霜氛白，平原燒火紅。
”絢爛。
《賦得夏首啟節》雲：“早荷向心卷，長楊就影舒。
”幽秀。
詩筆草隸，卓越前古。
唐三百年風雅之盛，帝實啟之。
帝謂侍臣曰：“朕戲作豔詩。
”虞世南便谏曰：“聖作雖工，體制非雅；上之所好，下必随之；此文一行，恐緻風靡。
而今而後，請不奉诏。
”帝曰：“卿誠懇若此，朕用嘉之。
”乃賜絹五十匹。
虞世南為十八學士中文章第一；自少笃志勤學，善屬文，常祖述徐陵。
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
又同郡沙門智永善王羲之書；世南師焉，妙得其體，于是聲名借甚。
入唐，為秦府記室。
及帝踐祚，曆宏文館學士、秘書監。
帝稱其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為五絕。
其為詩多拟古之作，如《從軍行》、《拟飲馬長城窟》、《出塞》、《結客少年場行》、《中婦織流黃》、《飛來雙白鹄》等篇，調采蔥菁，辭意倜傥。
錄《結客少年場行》，辭曰： 韓魏多奇節，倜傥遺聲利；共矜然諾心，各負縱橫志。
結交一言重，相期千裡至。
綠沉明月弦，金絡浮雲辔。
吹箫入吳市，擊築遊燕肆。
尋源博望侯，結客遠相求。
少年懷一顧，長驅背隴頭。
焰焰戈霜動，耿耿劍虹浮。
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
雲起龍沙暗，木落雁門秋。
輕生殉知己，非是為身謀。
才高詞贍，以鋪叙出頓挫，其源出陸機，與太宗格調略同，而倜傥過之。
文亦俪體結篇，不蹈困踬，如《獅子賦》、《孔子廟堂碑》，不為徐庾之靡麗，亦異揚班之博奧；而特以松秀輕爽，開宋四六一派；然機利太過，轉不如詩之沉厚有郁意也。
太宗詩文，绮麗之習未湔；世南雖谏诤豔詩，而風調無改。
臣工赓和，其流益靡；而長孫無忌之《新曲》，李義府之《堂堂詞》，音節靡靡，殆有甚焉。
魏征氣有奇類，不逐時趨；其詩之傳者，有《賦西漢》、《暮秋言懷》、《述懷》、《奉和正日臨朝應诏》四首；而《述懷》一首，意尤駿爽，文明以健，骨遒而響圓，負聲有力，高亮入古。
其辭曰： 中原還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仗策谒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系南越，憑轼下東藩。
郁纡陟高岫，出沒望平原。
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裡目，還驚九折魂。
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功名複誰論！ 氣骨奇高，一變六朝绮豔之習，而出以安雅，不為馳騁，盛唐風格，發源于此。
其雲“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夫子自道，足概生平。
征，字玄成，巨鹿曲城人；少孤貧落拓，有大志，不事生業，出家為道士。
好讀書，多所通涉，見天下漸亂，尤屬意縱橫之說。
李密以魏公起兵，征典書記，幹以十策，密雖奇之而不能用。
及密為王世充所敗，征随密降唐，至京師，久不見知，自請安輯山東，乃授秘書丞。
驅傳出關，此《述懷》一詩之所為作也。
時徐世勣尚為密守黎陽，擁衆不下。
征與以書曰： 自隋末亂離，群雄競逐，跨州連郡，不可勝數。
魏公起自叛徒，奮臂大呼，四方響應，萬裡風馳，雲合霧聚，衆數十萬。
威之所被，将半天下。
破世充于洛口，摧化及于黎山，方欲西踏鹹陽，北淩玄阙，揚旌瀚海，飲馬渭川。
翻以百勝之威，敗于奔亡之虜。
固知神器之重，自有所歸，不可以力争。
是以魏公思皇天之乃眷，入函谷而不疑。
公生于擾攘之時，感知己之遇，根本已拔，确乎不動，鸠合遺散，據守一隅。
世充以乘勝餘勇，息其東略；建德因侮亡之勢，不敢南叛。
公之英聲，足以振于今古。
然誰無善始，終之慮難。
去就之機，安危大節。
若策名得地，則九族蔭其餘輝；委質非人，則一身不能自保。
殷鑒不遠，公所聞見。
孟贲猶豫，童子先之。
知幾其神，不俟終日。
今公處必争之地，乘宜速之機，更事遲疑，坐觀成敗，恐兇狡之輩，先人生心，則公之事去矣。
世勣乃定計歸唐，則征之說也。
隐太子聞其名，引直洗馬。
征見太宗勳業日隆，勸早為之計。
及太子敗死，太宗召征，謂曰：“汝離間我兄弟，何也？”征曰：“太子若從征言，必無今日。
”太宗壯之，引為詹事主簿。
及踐祚，累拜特進，知門下省事，封鄭國公。
征雅有經國之才，性又抗直，無所屈撓。
太宗與之言，未嘗不欣然接受；每曰：“人言魏征舉動疏慢，我但覺妩媚。
”征亦感激知己，知無不言。
而太宗之作飛山宮也，征以為不可，乃上疏曰： 臣觀自古受圖膺運，繼體守文，控禦英傑，南面臨下，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齊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代，傳祚無窮。
然而克終者鮮，敗亡相繼，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
殷鑒不遠，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統一寰宇，甲兵強盛，四十餘年，風行萬裡，感動殊俗。
一旦舉而棄之，盡為他人之有。
彼炀帝豈惡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長久，故行桀虐以就滅亡哉？恃其富強，不虞後患。
驅天下以從欲，罄萬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遠方之奇異。
宮宇是飾，台榭是崇，徭役無時，幹戈不戢。
外示威重，内多險忌，讒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
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
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孫殄滅，為天下笑。
深可痛哉！ 聖哲乘機，拯其危溺，八柱傾而複正，四維絕而更張；遠肅迩安，不逾于期月，勝殘去殺，無待于百年。
今宮觀台榭，盡居之矣；奇珍異物，盡收之矣；姬姜淑媛，盡侍于側矣；四海九州，盡為臣妾矣。
若能鑒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雖休勿休。
焚鹿台之寶衣，毀阿房之廣殿，懼危亡于峻宇，思安處于卑宮，則神化潛通，無為而理，德之上也。
若成功不毀，即仍其舊，除其不急，損之又損，雜茅茨于桂棟，參玉砌以土階。
悅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勞；億兆悅以子來，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
若惟聖罔念，不慎厥終，忘締構之艱難，謂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儉，追雕牆之侈靡，因其基以廣之，因其舊而飾之，觸類而長，不思止足，人不見德，而勞役是聞，斯為下矣。
譬之負薪救火，揚湯止沸，以亂易亂，與亂同道，莫可則也，後嗣何觀，則人怨神怒。
人怨神怒，則災害必下，而禍亂必作；禍亂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終者鮮矣。
順天革命之後，隆七百之祚，贻厥孫謀，傳之萬世，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議論證據今古，獨深切喜往複，而以俪偶出縱橫，辭意铿訇，饒有西漢賈生《過秦》，賈山《至言》之風焉。
其他如《論時政第二疏》、《為李密檄荥陽守郇王慶文》，盡有俪辭；而铿訇之氣，感慨之意，騰躍篇章；蓋戰國蘇張之枝流，而非南朝徐庾之嗣響也。
當時荏平馬周，亦工書疏；以為中郎将常何草奏陳便宜；太宗賞異，授監察禦史，累進中書令；而有機辨，能敷奏。
中書侍郎岑文本稱其如蘇張終賈，謂“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觀周《上太宗疏》、《陳時政疏》，軒豁洞爽，特以讦直出妩媚，與魏征同一機杼；惟周則辭益坦迤，而魏征不免雕藻耳！古文之作，此其先路也。
征以李密舊臣，顯仕于唐；而其為《唐故邢國公李密墓志銘》也，歌詠功德，不加貶絕；匪惟推崇故主，抑亦深見卓識！昔太史公為《項羽本紀》，以“非戰之罪，天也”為一篇結穴；既以天命攸歸緻頌漢高；又以“非戰之罪”斡旋項王；兩不相礙，語妙天下。
而征此志，暗襲其意，特為俪體，抒以盛藻，抑揚爽朗，健筆淩雲，殊曠代之高手矣。
魏征詩文，雖富有才氣，而未脫缛麗。
惟绛州王績，詞義疏曠，文體省靜，其源一出陶淵明；力湔南朝俳偶缛膚之習，庶幾所謂笃意真古者。
績，字無功，王通之弟；而天性真率，不随通聚徒講學，獻策幹進。
隋末，授秘書省正字，出為六合丞。
嗜酒不任事。
入唐，以前官待诏門下省。
時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績求為丞。
革死，棄官歸東臯，著書；傳有《東臯子集》三卷。
其中《醉鄉記》，為韓愈、蘇轼所誦說，而遒宕為一集之冠。
辭曰：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幾千裡也。
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
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
其俗大同，無邑居聚落。
其人甚精，無愛憎喜怒。
吸風飲露，不食五谷。
其寝于于，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鼈雜處，不知有舟車器械之用。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歸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為結繩之政已薄矣。
降及堯舜，作為千鐘百壺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
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
其臣羲和，棄甲子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甯。
至乎末孫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階級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見醉鄉。
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裡，僅與醉鄉達焉。
三十年，刑措不用。
下逮幽厲，迄乎秦漢，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絕。
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
阮嗣宗、陶淵明等十數人，并遊于醉鄉，沒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國以為酒仙雲。
嗟乎！醉鄉氏之俗，豈古華胥氏之國乎，何其淳寂也如是。
餘将遊焉，故為之記。
亦陶淵明《桃花源記》之流也。
其他如《遊北山賦》，仿《歸去來辭》，而少傷冗絮。
然如《答馮子華處士書》、《答陳道士書》、《答刺史杜之松書》，辭興婉惬，風華清靡。
《無心子傳》、《負笭者傳》、《五鬥先生傳》、《自撰墓志銘》，理趣淵永，神志湛然。
《荊轲刺秦王贊》、《祭關龍逄文》、《登箕山祭巢許文》，感慨傷懷，獨有激響。
詩則綽有風力，無礙俪體；《郊望》一首，最傳人口。
辭曰： 東臯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童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五律遂已具體，難在使筆如舌，絕不拘于偶對。
而古意六首，則又陳子昂、張九齡《感遇》之先導也。
錄其二首。
辭曰： 松生北岩下，由來人徑絕。
布葉捎雲煙，插根擁岩穴。
自言生得地，獨負淩雲潔。
何曾畏斤斧，幾度經霜雪。
風驚西北枝，雹隕東南節。
不知歲月久，稍覺枝幹折，藤蘿上下碎，枝幹縱橫裂；行當糜爛盡，坐共灰塵滅。
甯關匠石顧，豈為王孫折。
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
寄言悠悠者，無為嗟大耋。
桂樹何蒼蒼，秋來花更芳。
自言歲寒性，不知露與霜。
幽人重其德，徙植臨前堂。
連蜷八九樹，偃蹇二三行。
枝枝自相糾，葉葉還相當。
去來雙鴻鹄，栖息兩鴛鴦。
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
赤心許君時，此意那可忘。
格能遒健，境造古澹，而後南朝之脂紛塗澤，始一變以清迥焉。
大抵績之文，有陶淵明之蕭閑曠逸，而遜其抑揚爽朗；詩則同陶淵明之跌宕昭彰，而異在绮練華整，此其較也。
第三節 王勃 楊炯 盧照鄰 駱賓王 王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人，号初唐四傑。
承江左之風流，會六朝之華采，屬辭绮錯，可以代表初唐之體格，而勃為之冠。
王勃，字子安，王通之孫也。
六歲，善文辭。
九歲，得顔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摘其失。
高宗之世，右相劉祥道巡行關内，勃上書自陳曰： 蓋聞聖人以四海為家，英宰與千齡合契。
用能不行而至，春霆仗天地之威；以息相推，時雨郁山川之兆。
故有玄蛟晚集，憑鶴鼎而先鳴；蒼兕晨驚，運龍韬而首出。
并能風騰霧躍，指麾成烈士之緻；蠖屈虬奔，談笑坐群卿之右。
未如越蒼海，棄行間，排紫微，谒天子。
于是遭不諱之主，擁非常之位，龍章鳳黻照其前，锵金鳴玉疊其後。
三靈葉贊，超然奉天下之圖；四海承平，高步取寰中之托。
君侯之富貴足矣，聖朝之付遇深矣。
故知陽侯息浪，長黥卧橫海之鱗；風伯停機，大鵬息垂天之翼。
及其投形巨壑，觸丹浦而雷奔；假勢靈飙，指青霄而電擊。
神氣洋洋，謂鱗翮使之然也。
殊不知兩儀超忽，動止系于無垠；萬化糾紛，舒卷存乎非我。
是以陳平，昔之智士也，俯同降卒；百裡奚，曩之達人也，親為餓隸。
當其背強敵，轉康衢，雄盧耿于風雲，危途迫于朝夕。
豈自期榮稱相府，西藩專虎據之圖；寵冠齋壇，東向舉熊飛之策。
顧盼可以蕩山嶽，咄嗟可以降雷雨。
遂令用與不用，是非于楚漢之間；知與不知，得失于虞秦之際。
故死生有數，審窮達者系于天；材運相符，決行藏者定于己。
君侯足下，可不謂然乎？ 借如勃者，眇小之一書生耳，曾無擊鐘鼎石之榮，非有南隘北閣之援，山野悖其心迹，煙霧養其神爽。
未嘗降身摧氣，逡巡于列相之門；竊譽幹時，匍匐于群公之室。
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氣存乎心耳。
實以四海兄弟，齊遠契于蕭韓；千載風雲，托神知于管鮑。
不然，則荷裳桂楫，拂衣于東海之東；菌閣松楹，高枕于北山之北。
焉複區區屑屑，踐名利之門哉？至尊以搖河徙嶽之威，當立地開天之運。
聖人有作，群材畢舉。
星辰入仕，揖讓朱鳥之門；風雨稱臣，奔走蒼龍之阙。
方欲停旒金室，引成康于己任；辟廣瑤林，複堯舜于茲日。
可謂明明穆穆，盡天子之容貌矣。
抑嘗聞之：丹山九仞，煙峰非數篑之功；紫極千門，雲台俟萬楹之力。
故天下至曠，神器不可獨專；天道無私，玄勳有待而立。
《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況掌萬國之權，受一人之寵，動見臧否，言知利害，君侯足下，何時易耶？雖有大命，不資童子之言；而恭此小心，敢進狂夫之說。
伏見遼陽未靖，大軍頻進，有識寒心，群黎破膽。
昔明王之制國也，自近而至遠，先仁而後罰，征實則效存，徇名則功淺。
是以農疏千裡，僅逾重石之鄉；禹截九州，不叙流沙之境。
豈才不及而智有遺哉？将以辨離方而存正功也。
雖至人無外，甲兵曜天子之威；王事有征，金鼓發将軍之氣。
而長城在界，秦漢所以失全昌；巨海橫流，天地所以限殊俗。
辟土數千裡，無益神封；勤兵十八萬，空疲帝卒。
驚烽走傳，駭秦鹿之甿；飛刍挽粟，竭淮海之費。
于是乘奸放命者，出繩以生威；因公挾私者，入闾閻而競法。
雖一物失所，泰階延旰食之憂；而百戰方雄，中國鮮終年之樂。
圖得而不圖失，知利而不知害，移手足之病，戒腹心之疾。
征稅屈于東西，威信蹇于表裡。
語曰：“勝之不武，不勝為辱。
”天下之責，四面至矣。
誠可遠凝高策，上薦忠言，決人事于去就，合天情于終始，遂令回麾轉檄，背青丘而骛，列障分亭，巡蒼波而守。
昔者齊侯以力，方城為楚國之辭；虞帝崇文，苗人失洞庭之險。
況乎仗德綏亂，以直乘邪，明逆順之端，聳華夷之望。
雖複舳舻沸海，旌旗觸天，鐵山四面，金城千裡，亦不能為敵人計矣。
此君侯之未谕一也。
蓋聞《易》曰：“拔茅連茹，以其彙征吉。
”豈非順物不若招類，報國不如進賢？陽事升而雨露歸，陰駕凝而風霜厲，莫不觀時有記，撫氣相求。
窮則獨善其私，達則兼善天下。
而利己疵物者，以自任為身謀；知進忘退者，謂專榮而得計。
豈知夫尺波易謝，寸晷難留，陵谷好遷，乾坤忌滿。
君侯足下，出納王命，升降天衢，激揚鳳扆之前，趨步麟台之上，亦複知天下有遺俊乎？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妙，書不能文也。
伏願辟東閣，開北堂，待之以上賓，期之以國士，使得披肝膽，布腹心，大論古今之利害，高談帝王之綱紀。
然後鷹揚豹變，出蓬戶而拜青墀；附景抟風，舍台衣而見绛阙。
幸甚，斯不為難矣。
庶幾乎麑卵不棄，終感玄枵之精；駿骨時收，或緻飛黃之錫。
書生王勃死罪死罪再拜。
高麗自太宗用兵，而民疲于征戰，故勃書及之。
祥道以表于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數獻頌阙下。
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
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高宗見之，怒，以為兄弟構釁之漸也，坐罪廢斥。
父雍州司功參軍福畤，亦以勃故，谪交阯令。
勃往省，度海溺水，悸而卒，年二十九。
初，道出鐘陵，九月九日，洪州牧閻伯嶼大宴滕王閣；有婿，才子也，宿命之作序以出誇客。
因命紙筆遍請客，莫敢當。
至勃，抗筆不辭。
閻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報；一再報，至“落霞與孤骛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矍然曰：“天才也！”遂極歡罷。
勃作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而卧；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
傳有《王子安集》十六卷。
其為詩文，發愀怆之詞，怨者之流，文秀而質羸，其原出于庾信。
詩七言古如《秋夜長》、《采蓮曲》、《臨高台》、《滕王閣》諸篇，五言古如《銅雀伎》二首，音韻铿锵，文體相輝，得開府之清新。
五言律興托不奇，未能宏贍；然體物頗有工語；如《詠風》結語雲：“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
”《麻平晚行》結語雲：“羁心何處盡，風急暮猿清。
”悠然不盡，篇有餘韻。
又《餞韋兵曹》雲：“川霁浮煙斂，山明落照移。
”《仲春郊外》雲：“鳥飛村覺曙，魚戲水知春。
”《郊興》雲：“雨去花光濕，風歸葉影疏。
”《秋日别王長史》雲：“野色籠寒霧，山光斂暮煙。
”融情于景，風味隽永。
文則書疏之文，志氣盤桓，頗含殊采。
如《上右相劉祥道書》及《上绛州上官司馬書》、《為人與蜀城父老兩書》、《上從舅侍郎啟》、《上吏部裴侍郎啟》，托風采，散郁陶，詭麗輻辏，杼軸尺素。
賦則如《遊廟山賦》、《馴鸢賦》、《江曲孤凫賦》、《澗底寒松賦》、《青苔賦》，雖是律體，而體物寫志，頗臻遒亮。
《九成宮頌》，規模雖宏，波瀾未壯。
序如《遊冀州韓家園序》、《山亭興序》、《山亭思友人序》、《秋晚入洛于畢公宅别道王宴序》，雖多寂寥短章，而情高以會采，浏亮頓挫；其後李白多學之。
而《滕王閣餞别》一序，铿锵鼓舞，辭筆紛纭，獨為傳誦。
碑則鋪張排比，隻此一格；殊遜開府之驅邁蒼涼，獨臻遒變也。
華陰楊炯聞時人以四傑稱，乃自言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
”炯自幼聰敏博學，善屬文。
年十一，舉神童，授校書郎，為崇文館學士。
武後時，左轉梓州司法參軍。
秩滿，遷婺州盈川令，卒于官。
傳有《盈川集》十卷。
其為詩仗氣卓荦，如《廣溪峽》、《西陵峽》、《從軍行》諸篇，俱可誦。
錄《從軍行》，辭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阙，鐵騎繞龍城。
雪暗雕旗畫，風多雜鼓聲。
甯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申作意，氣格自高，文則承庾信一脈，與王勃同調，而布局頗謹，駛篇未遒，不如勃之奕奕清暢。
盧照鄰，字升之，範陽人。
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調邵王府典簽。
王有書十二車，照鄰總披覽，略能記憶。
王愛重，比之相如。
調新都尉，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以服餌為事。
又客東龍門山，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去陽翟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颍水周舍；複豫為墓偃卧其中。
後不堪其苦，與親屬訣，投颍水死，年四十。
嘗著《五悲文》《釋疾文》以自明；傳有《幽憂子集》七卷。
其詩文皆俪偶而頗臻遒變；雖波瀾不大，然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
雖調采蔥菁，不如王勃；而風骨則照鄰為俊拔。
勃流韻清绮，承南朝之遺，為時體；而照鄰則造語奇偉，骎骎逮古；特文則不免危仄，頗傷清雅之調。
《窮魚賦》仗氣愛奇，最為卓荦入古。
辭曰： 餘曾有橫事被拘，為群小所使，将緻之深議，友人救護得免。
竊感趙壹窮鳥之事，遂作《窮魚賦》，常思報德，故冠之篇首雲。
有一巨鱗，東海波臣。
洗靜月浦，涵丹錦津。
映紅蓮而得性，戲碧浪以全身。
宕而失水，屆于陽瀕。
漁者觀焉，乃具竿索，集朋黨，凫趨雀躍，風馳電往，競下任公之釣，争陳豫且之網。
蝼蟻見而甘心，獺聞而抵掌。
于是長舌利嘴，曳綸争鈎；拖鬐挫鬣，撫背扼喉。
動搖不可，騰躍無由。
有懷纖潤，甯望洪流。
大鵬過而哀之曰：“昔予為鲲也，與爾遊乎？自餘羽化之後，子其遺孤。
”俄撫翼而下，負之而趨，南浮七澤，東泛五湖。
是魚也，已相望于江海；而漁者猶怅望于泥塗。
其他如《病梨樹賦》、《秋霖賦》、《楊明府過訪詩序》、《宴鳳泉石翁神祠詩序》，詞圓調響，流韻清绮。
《五悲文》、《釋疾文》，錯綜震蕩，以寫幽憂；然悲涼而少沉郁之意，氣過其文，遂成傾瀉，攬之無餘味。
詩則雅壯而多風，以開府之華整，協參軍之俊逸，氣調警拔。
錄《長安古意》，辭曰：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辇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百丈遊絲争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遊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複道交窗作合歡，雙阙連甍垂鳳翼。
梁家畫閣天中起，漢帝金莖雲外直。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識。
借問吹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
生憎帳額繡孤鸾，好取門簾帖雙燕。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帏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雲著蟬，纖纖初月上鴉黃。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态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禦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
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南陌北堂連北裡，五劇三條控三巿。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鹦鹉杯。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别有豪華稱将相，轉日回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淩五公。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态濃而緻遠，蓋本曹植《名都篇》而别出一格。
長安大道，豪貴驕奢，狹邪豔冶，無所不有。
自嬖寵而俠客，而金吾，而權臣，皆向娼家遊宿，自謂可永保富貴矣！然轉瞬滄桑，徒存墟墓，不如讀書自守者之為得也。
借言子雲，即以自況雲爾。
其他如《關山月》、《紫骝馬》、《梅花落》、《結客少年場行》、《詠史》四首、《早度分水嶺》、《三月曲水宴得尊字》、《于時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寄贈柳九隴》、《贈益府群官》、《同臨津紀明府》、《孤雁》、《失群雁》、《行路難》、《劉生》、《芳樹》、《昭君怨》、《入秦川界》、《春晚山莊率題》、《初夏日幽莊》、《羁卧山中》、《送幽州陳參軍赴任寄呈鄉曲父老》、《曲池荷》、《寒風蟬》諸篇，善為凄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
駱賓王，義烏人。
七歲能賦詩。
初為道王府屬，曆武功主簿，調長安主簿。
作《帝京篇》，亦盧照鄰《長安古意》之流，而特感慨以抒牢郁。
辭曰： 山河千裡國，城阙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裡崤函谷，鹑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
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嵚崟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
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平旦開。
複道斜通鵲觀，交衢直指鳳凰台。
劍履南宮入，簪纓北阙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鈎陳肅蘭戺，璧沼浮槐巿；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
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
朱邸抗平台，黃扉通戚裡。
平台戚裡帶崇墉，炊金馔玉待鳴鐘。
小堂绮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
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
繡柱璇題粉壁影，锵金鳴玉王侯盛。
王侯貴人多近臣，朝遊北裡暮南鄰。
陸賈分金将宴喜，陳遵投轄正留賓。
趙李經過密，蕭朱結交親。
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紅塵度。
俠客珠彈采楊道，娼婦銀鈎采桑路。
娼家桃李自芳菲，京華遊俠盛輕肥。
延年女弟雙飛入，羅敷使君千騎歸。
同心結縷帶，連理織成衣。
春朝桂樽樽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
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
且論三萬六千是，甯知四十九年非。
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
始見田窦相傾奪，俄聞衛霍有功勳。
未厭金陵氣，先開石椁文。
朱門無複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将軍。
相顧百齡皆有待，居然萬化鹹應改；桂枝芳氣已銷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來苦自馳，争名争利徒爾為。
久留郎署終難過，空掃相門誰見知。
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常驕奢。
倏忽抟風生羽翼，須臾失浪賤泥沙。
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
黃金銷铄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
紅顔夙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
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
已矣哉，歸去來！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
三冬自矜誠足用，十年不調幾邅回。
汲黯薪逾積，孫弘閣未開。
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
當時以為絕唱。
武後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
既而武後稱制，改唐為周。
徐敬業以揚州起兵，署賓王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後罪。
辭曰： 僞周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
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
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隐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
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陷元後于翚翟，緻吾君于聚麀。
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佞，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鸩母。
人神之所共棄，天地之所不容。
猶複包藏禍心，窺竊神器。
君之愛子，幽在别宮；賊之宗盟，委之重任。
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
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将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
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
是以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内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
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複之功何遠。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星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
以斯制敵，何敵不摧；以斯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于話言，或受顧命于宣室。
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傥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師，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
若或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贻後至之誅。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武後讀檄，至“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
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
傳有《駱賓王集》十卷。
初唐四傑，駱稱殿軍；今誦其詩才高詞贍，以俪偶出排蕩，上承王粲陸機，下開杜陵香山，如《帝京篇》及《夏日遊德州贈高四》、《詠懷古意上裴侍郎》、《從軍中行路難》、豔情《代郭氏答盧照鄰》、《渡瓜步江》、《在獄詠蟬》、《邊夜有懷》、《詠懷》諸篇，沉郁頓挫，不僅天才绮練；于四傑中最為卓荦。
王勃則氣少于盧，文劣于駱；駱俳而氣古，王俳而氣今。
文則調彩蔥菁，音韻铿锵，承庾信之枝脈，與王勃為同工，而異盧之危仄；辭筆紛纭，書記尤工，如《上吏部裴侍郎書》、《與程将軍書》、《上瑕丘韋明府啟》、《上司刑太常伯啟》、《上李少常啟》、《上兖州刺史啟》、《上兖州崔長史啟》、《上兖州張司馬啟》、《上齊州張司馬啟》、《上廉使啟》、《上梁明府啟》、《上吏部侍郎帝京篇啟》，急于呈身，不免露才揚己；而以南朝徐庾之體，得西京枚馬之筆，語盡排偶，意涉縱橫。
《代徐敬業讨武氏檄》，氣激而詞腴，味态無窮，最為傳作。
《兵部奏姚州破逆賊兩露布》，指畫形勢，跌宕昭彰。
《為齊州父老請陪封禅表》，以造語見姿态，隸事精切，而出以頓挫，彌見遒警。
《答員半千書》，憤發而托志。
《與博昌父老書》，情高以會彩。
《自叙狀》、《釣矶應诘文》，獨為散朗，不矜組練，于集中為别裁矣。
第四節 沈佺期 宋之問附李峤 蘇味道 崔融 杜審言等 王、楊、盧、駱，皆不得志于武後。
然武後染翰流麗，宏獎文學，先諷高宗廣召詞章之士入禁中修撰，謂之北門學士。
及改周以後，大搜遺逸；天下向風。
蘇、李、沈、宋，接聲并骛。
而詩五言至沈佺期、宋之問，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于是者；知虛實平仄不得任情，而律體備矣。
建安以後，詩律屢變；至王融、沈約，始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整；及佺期、之問，又加密焉，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學者宗之，号為沈宋。
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内黃人。
武後時，與宋之問預修《三教珠英》。
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
之問偉儀貌，雄于辯。
甫冠，武後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内供奉。
武後遊洛南龍門，召從臣賦詩。
左史東方虬詩先成，後賜錦袍。
之問俄頃獻詩，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
于時，張易之等烝昵寵甚；之問、佺期傾心媚附。
易之所賦諸篇，多之問代為；至為易之奉溺器，大為士論所薄，而因诋其詩文俳體輕靡。
傳有《宋之問集》二卷。
今誦其詩，雅壯多風，往往清拔，固不為俳體輕靡。
五言古如《夜飲東亭》、《題張老松樹》、《浣紗篇贈陸上人》、《雨從箕山來》、《入崖口五渡寄李适》、《溫泉莊卧病寄楊七炯》、《答田征君》、《見南山夕陽召監師不至》、《遊陸渾南山自歇馬嶺到楓香林以詩代書答李舍人适》、《早發大庾嶺》、《自洪府舟行直書其事》、《下桂江縣黎壁》、《奉使嵩山途經缑嶺》、《使至嵩山等杜四不遇慨然複傷田洗馬韓觀主因以題壁贈杜四》，《玩郡齋海榴》等篇，解散辭體，體物寫志。
錄《題張老松樹》、《奉使嵩山途經缑嶺》兩首。
題張老松樹 歲晚東岩下，周顧何凄恻。
日落西山陰，衆草起寒色。
中有喬松樹，使我長歎息，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
奉使嵩山途經缑嶺 使星發洛城，城中歌吹聲。
畢景至缑嶺，嶺上煙霞生。
草樹饒野意，山川多古情。
大隐德所薄，歸來可退耕。
以高雅沖澹之韻，為跌宕昭彰之體，蛻蘇李之風骨，異齊梁之俳優。
七言古如《寒食還陸渾别業》、《寒食江州滿塘驿》、《明河篇》、《龍門應制》、《桂州三月三日》、《有所思》諸詩，抑揚爽朗，音靡而節不平。
錄《寒食還陸渾别業》、《有所思》二首。
寒食還陸渾别業 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
旦别河橋楊柳風，夕卧伊川桃李月。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複春。
野老不知堯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有所思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幽閨女兒惜顔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複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顔子，須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顔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台交錦繡，将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卧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婉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飛。
圓美流轉，辭清而體潤，則婉媚而不為绮錯。
五言律如《扈從登封途中作》、《陸渾山莊》、《奉和幸長安故城未央宮應制》、《送楊六望赴金水》、《登粵王台》、《靈隐》、《早入清遠峽》、《發端州初入西江》、《留别之望舍弟》、《題大庾嶺北驿》諸詩，氣體深穩，遒宕天成。
錄《扈從登封途中作》、《陸渾山莊》、《早入清遠峽》三首。
扈從登封途中作 帳殿郁崔嵬，仙遊實壯哉。
曉雲連幕卷，夜火雜星回。
谷暗千騎出，山鳴萬乘來。
扈從良可賦，終乏掞天才。
陸渾山莊 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岩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
去去獨吾樂，無能愧此生。
早入清遠峽 傳聞峽山好，旭日耀前沂。
雨色搖丹嶂，泉聲聒翠微。
兩岩天作帶，萬壑樹披衣。
秋菊迎霜序，春藤礙日輝。
翳潭花似織，緣嶺竹成圍。
寂曆環沙浦，蔥茏轉石圻。
露餘江未熱，風落瘴初稀。
猿飲排虛上，禽驚掠水飛。
榜童夷唱合，樵女越吟歸。
良候斯為美，邊愁自有違。
誰言望鄉國，流涕失芳菲。
《扈從》之作，沉雄渾脫；而《陸渾山》、《清遠峽》兩篇，則傳音振逸，鳴節疏韻，一洗南朝脂粉塗澤之習，何嘗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文則囿于時習，氣無奇類；而《為梁王武三思妃讓封表》、《為定王武攸暨請降王位》兩表，《在桂州與修史學士吳兢書》，深切往複，獨為感激頓挫。
《為長安馬明府亡母請邑号狀》、《祭王城門文》、《祭楊盈川文》，雅意深笃，其辭恻怛，使人味之亹亹不倦；亦非缥渺浮音，麗辭碌碌之比也。
沈佺期文婉諧而或傷俗濫，警遒又不免危仄，殊無足觀。
詩極有名，今誦其七言《古鳳箫曲》、《七夕曝衣篇》，七言律《古意呈補阙喬知之》，調采蔥菁，音韻铿锵，的是徐庾之遺。
錄《鳳箫曲》。
辭曰： 八月涼風動高閣，千金麗人卷绡幕。
已憐池上歇芳菲，不念君恩坐搖落。
世上榮華如轉蓬，朝随阡陌暮雲中。
飛燕侍寝昭陽殿，班姬飲恨長信宮。
長信宮，昭陽殿，春來歌舞妾自知，秋至簾栊君不見。
昔時嬴女厭世紛，學吹鳳箫乘彩雲。
含情轉睐向蕭史，千載紅顔持贈君。
誠不免緣情绮靡。
然如五言古《鳳笙曲》、《拟古别離》、《别侍禦嚴凝》、《同工部李侍郎适訪司馬子微》、《自昌樂郡溯流至白石嶺下行入郴州》、《過蜀龍門》、《枉系》二首、《黃鶴》、《古鏡》、《銅雀台》、《巫山高》二首、《隴頭水》、《紫骝馬》諸篇，風骨遒高，或同阮籍之《詠懷》，或為左思之《詠史》，或效郭璞之《遊仙》，或拟謝靈運之山水，不拘一格，自寫胸懷。
錄《鳳笙曲》、《銅雀台》、《隴頭水》、《紫骝馬》四首： 鳳笙曲 憶昔王子晉，鳳笙遊雲空。
揮手弄白日，安能戀青宮。
豈無婵娟子，結念羅帏中？憐壽不貴色，身世兩無窮。
銅雀台 昔年分鼎地，今日望陵台。
一旦雄圖盡，千秋遺令開。
绮羅君不見，歌舞妾空來。
恩共漳河水，東流無重回。
隴頭水 隴山飛落葉，隴雁度寒天。
愁見三秋水，分為兩地泉。
西流入羌郡，東下向秦川。
征客重回首，肝腸空自憐。
紫骝馬 青玉紫骝鞍，驕多影屢盤。
荷君能剪拂，躞蹀噴桑幹。
跣足追奔易，長鳴遇賞難。
金一萬裡，霜露不辭寒。
沉郁頓挫，不止流靡自妍而已。
其他五言律如《樂城白鶴寺》、《遊少林寺》、《夜宿七盤嶺》、《十三四時嘗從巫峽過偶然有思》、《秦州薛都督挽詞》、《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仙萼池亭侍宴應制》、《三日獨坐驩州思憶舊遊》、《從驩州廨宅移住山間水亭》、《贈蘇使君》、《赦到不得歸題江上石》、《答魑魅代書寄家人》諸詩，跌宕昭彰，格律渾成。
錄《遊少林寺》、《秦州薛都督挽詞》、《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三首： 遊少林寺 長歌遊寶地，徙倚對珠林。
雁塔風霜古，龍池歲月深。
绀園澄夕霁，碧殿下秋陰。
歸路煙霞晚，山蟬處處吟。
秦州薛都督挽詞 十裡绛山幽，千年汾水流。
碑傳門客建，劍是故人留。
隴樹煙含夕，山門月對秋。
古來鐘鼎盛，共盡一蒿丘！ 初冬從幸漢故青門應制 漢王建都邑，渭水對青門。
朝市俱東逝，墳陵共北原。
荒涼蕭相阙，蕪沒邵平園。
全盛今何在？英雄難重論。
故基仍嶽立，遺堞尚雲屯。
當極土功壯，安知人力煩。
天遊戒東首，懷昔駐龍軒。
何必金湯固，無如道德藩。
微臣諒多幸，參乘偶殊恩；預此陳古事，敢奏興亡言。
不尚浮華，自饒風力，亦非巧用文字，務為研冶之作。
則繼沈宋之所以為詩者，承初唐四傑之律體，精研韻律，使永明宮商之論，發展而為唐代之律詩，而力湔藻缛，固非南朝靡麗之遺。
然後知風氣之變也，有開必先。
王勃、駱賓王，文為徐庾，而以排偶出縱橫，化以西京之枚馬；沈佺期、宋之問，詩繼永明而加以律化，以清遒發宮商，不為南朝之靡麗，氣調猶是也，而神明已非；固有莫之為而為，不自知其所以者。
趙州李峤，與沈佺期、宋之問同修《三教珠英》，而峤實為修書使。
峤本與同裡蘇味道齊名，号蘇李；又與齊州崔融、襄陽杜審言，并号文章四友。
崔融為文，辭尚雅切，麗典新聲，當時稱未有輩者；朝廷大筆，多手敕委之。
特以雕文織彩，過為精密，遂緻氣不逮文，辭過于意。
而《代皇太子請給庶人衣服表》、《為宗監請停政事表》、《為溫給事請緻仕歸侍表》，指事殷勤，雅意深笃；《拔四鎮議》、《報三原李少府書》，氣調卓荦，頗為振絕；綜觀所作，此為秀拔。
杜審言詩筆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高逸，神情圓暢，自開盛唐之音。
李峤富才思，有所屬詞，人多傳誦。
武後時，氾水獲瑞石；峤為禦史，上《皇符》一篇，為世譏薄。
然其仕前與王勃楊炯接，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晚諸人沒而為文章老宿，一時學者取法焉。
今誦其詩，穩稱有餘，遒變未臻。
惟《鹧鸪》、《汾陰行》兩詩，感慨蒼涼，倜傥有古意。
其餘摘句，如“雨餘林氣靜，山空夜響哀”，亦複情景兩融。
文則惟《秋望賦》，自傷牢落，頗脫胎江淹《恨》《别》二賦，而遜其标緻；《上雍州高長史書》、《與夏縣崔少府書》、《答李清河書》，感激頓挫，氣調警拔；《攀龍台碑》，錯綜震蕩，才章富健，斯則集中之勝。
其他四六表章，頗傷冗濫；中以《為百寮賀恩制表》、《讓鸾台侍郎表》、《為公主辭家人畜産官給料表》、《自叙表》，頓挫浏亮，不同琭琭。
要之拘于偶律，詩文同病；視王勃遜其流韻清绮，比楊炯又嫌體氣驽緩；王楊才人吐屬；李峤達官能文，未能骖駕也。
然而玄宗讀峤《汾陰行》，歎曰：“李峤真才子也！”武後之世，武三思奉敕修《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荟萃一時文人，得四十七人；崔融彙集其所賦詩，為《珠英學士集》，各題爵裡，以官班為次，而峤為首。
其他可考見者，峤而外，有員半千、崔湜、張說、徐堅、閻朝隐、徐彥伯、宋之問、沈佺期、富嘉谟、劉知幾、劉元濟、李适、王無競、尹元凱、喬備等十餘人而已。
武後在高宗時，已獎進文學；始則以北門學士諸人，纂集群書；至是《三教珠英》之集，引拔尤衆；一時文士如蘇、李、沈、宋之詩篇，陳子昂、盧藏用之古文，富嘉谟、吳少微之經典，劉知幾之史學，以及張說之詞筆，徐堅之博洽，并騰譽文壇，上總初唐之麗則，下啟開元之極盛。
有唐一代，律詩與古文之體，度越前代，而皆發于武後時，可謂彬彬焉。
第五節 陳子昂附富嘉谟 吳少微 盧藏用 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競為绮麗。
射洪陳子昂始奮發自為，追古作者。
子昂，字伯玉；家世富豪，而苦志讀書。
善屬文，而詩尤首唱平淡清雅之音，力排雕镂凡近之氣。
初為《感遇詩》三十首，錄其九首。
辭曰：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袅袅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黃沙漠南起，白日隐西隅。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樂羊為魏将，食子殉軍功。
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
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
孤獸猶不忍，況以奉君終。
吾愛鬼谷子，青溪無垢氛。
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
七雄方龍鬥，天下久無君。
浮榮不足貴，遵養晦時文。
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群。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鬼工（一本作“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誇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蜻蛉遊天地，與世本無患。
飛飛未能止，黃雀來相幹。
穰侯富秦寵，金石比交歡。
出入鹹陽裡，諸侯莫敢言。
甯知山東客，激怒秦王肝。
布衣取丞相，千載為辛酸。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州裡，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歎息此珍禽。
可憐瑤台樹，灼灼佳人姿。
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
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
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結發事遠遊。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
故鄉三千裡，遼水複悠悠。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
何如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京兆司功王适讀而驚曰：“此子必為天下文宗矣。
”年二十一，遊京師。
始至，不為人知。
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
子昂突出，顧左右以千缗市之。
衆驚問，答曰：“餘善此樂。
”皆曰：“可得聞乎？”曰：“明日可集宣陽裡。
”如期偕往，則酒肴畢具，置胡琴于前；食畢，捧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
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
”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一日之間，聲華溢都。
以進士對策高第。
屬唐高宗崩于洛陽，靈駕将西歸，子昂乃獻書阙下。
武後覽其書而壯之，召見問狀。
子昂貌寝寡援，然言王霸大略，君臣之際，甚慷慨焉。
特其所作《大周受命頌》及《進表》、《請追上太原王帝号表》、《大崇福觀記》諸篇，以文字獻媚女主，大為儒林所薄。
官至右拾遺，傳有《陳拾遺集》十卷。
詩則五言古如《感遇》、《登幽州台歌》，寄興無端，詞氣铿訇，追建安之風骨，變齊梁之绮靡；而《感遇》尤世所傳誦。
其他如《度峽口山贈喬補阙知之王二無競》、《答韓使同在邊》、《送别》、《出塞》、《登薊丘樓》、《送賈兵曹入都》、《登澤州城北樓宴》、《晚次樂鄉縣》、《送魏大從軍》、《和陸明府贈将軍重出塞》、《還至張掖古城聞東軍告捷贈韋五虛己》諸詩，倜傥昭彰，舉止岸異，語盡偶對，氣自橫傑。
至文則風氣将變，體格未純。
有骈俪仍徐庾之餘風者，如《為陳禦史上奉和秋景觀競渡詩表》、《為河内王等論軍功表》、《為永昌父老勸追尊中山王表》、《為副大總管屯營大将軍蘇宏晖謝表》、《薛大夫山亭宴序》、《别中嶽二三真人序》、《送吉州杜司戶審言序》、《晖上人房餞齊少府使入京府序》、《送麴郎将使默啜序》、《窅冥君古墳記銘序》等篇，雖是俪體而抑揚爽朗，亦臻英奇。
有雅練摹崔蔡之逸調者，如《大周受命頌》、《為人陳情表》、《為程處弼辭放流表》、《為将軍程處弼謝放流表》、《為義興公求拜掃表》、《為義興公陳請終喪第二表》、《謝免罪表》、《為金吾将軍陳令英請免官表》、《唐故朝議大夫梓州長史楊府君碑銘》、《上殇高氏墓志銘》、《唐陳州宛丘縣令高君夫人河南宇文氏墓志銘》、《館陶郭公薛氏墓志銘》、《我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陳公墓志銘》等篇，不加雕削而曲寫毫介，文潔體清。
然亦有論議疏快，詞直義暢，上承賈董，下開蘇王者，當以論事書疏如《為喬補阙論突厥表》、《上軍國機要事》、《上軍國利害事》、《谏靈駕入京書》、《谏雅州讨生羌書》、《谏刑書》、《谏用刑書》、《申宗人冤獄書》、《複仇議狀》諸篇；為八家之前導，六朝之驅除焉！錄《複仇議狀》。
辭曰： 先王立禮，所以進人也；明罰，所以齊政也。
夫枕幹仇敵，人子之義；誅罪禁亂，王政之綱。
然則無義不可以訓人，亂綱不可以明法。
故聖人修禮理内，饬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後暴亂不作，廉恥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竊見同州下邽人徐元慶，先時，父為縣吏趙師蘊所殺；遂鬻身庸保，為父報仇，手刃師蘊，束身歸罪。
雖古烈者，亦何以多。
誠足以激清名教，立懦夫之志，振下士之靡者也。
然按之國章，殺人者死，則國家畫一之法也。
法之不二，元慶宜伏辜。
又按《禮》經，父仇不同天，亦國家勸人之教也。
教之不苟，元慶不宜誅。
然臣聞在古，刑之所生，本以遏亂。
仁之所利，蓋以崇德。
今元慶報父之仇，意非亂也；行子之道，義能仁也。
仁而無利，與亂同誅，是曰能刑，未可以訓。
元慶之可宥，顯于此矣。
然而邪由正生，理必亂作。
昔禮防至密，其弊不勝；先王所以明刑，本實由此。
今傥義元慶之節，廢國之刑，将為後圖，政必多難；則元慶之罪，不可廢也。
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仇，其亂誰救？故聖人作始，必圖其終，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
故曰：“信人之義，其政不行。
”且夫以私義而害公法，仁者不為；以公法而徇私節，王道不設。
元慶之所以仁高振古，義伏當時，以其能忘生而及于德也。
今若釋元慶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而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無生之節也。
如臣等所見，謂宜正國之法，置之以刑，然後旌其闾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
編之于令，永為國典。
謹議。
殺其身，旌其人，如何說得通，極是不情不理，而偏有本有原，清空辨折，筆有斷制；固與徐庾之以詞采見珍者異矣。
當時議者鹹以子昂為是。
子昂父在鄉，為縣令段簡所辱。
子昂聞之歸省，簡乃因事收系獄，發憤死，年四十餘。
友人黃門侍郎盧藏用哀之而為序其詩文，盛行于世。
同時武功富嘉谟，與新安吳少微以文章同官友善。
先是文士撰碑頌，皆以徐庾為宗，氣調漸劣。
嘉谟與少微屬詞皆以經典為本，時人欽慕之，文體一變，稱為富吳體。
今觀所傳嘉谟之文，殊未稱意；麗辭琭琭，時涉淫靡，不脫南朝窠臼。
少微名亞嘉谟，而詩文勝之。
《為任虛白陳情表》，意激而辭婉，得《小雅》怨诽不怒之旨；而《唐北京崇福寺銅鐘銘》，創語新特，錯綜震蕩，最為時誦。
詩則五言古《長門怨》、七言古《古意》等篇，緣情绮靡，徐庾之遺，不脫南朝窠臼；而文格則蕲于遒變以自名家，然不如子昂之吐辭天拔，浩落有緻也。
盧藏用與子昂交遊，觀其所為子昂《文集序》及《谏營興泰宮疏》、《答毛傑書》，感激頓挫，頗以疏樸見倜傥，不以俪體自限。
《析滞論》，雖是俪辭，而有理緻，醇茂痛快，指歸經诰。
有開必先，亦韓愈之陳項，而子昂之流亞也。
第六節 劉知幾 劉知幾揚榷史家，謂徐庾不宜以載筆；然而《史通》之作，藻去缛浮而辭仍偶俪，亦囿于時習也。
知幾，字子玄，彭城人。
自稱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為諷讀，雖屢捶撻而業不成。
聞父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為諸兄說之，因竊歎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複怠矣。
”父奇其意，于是授以《左傳》；于時年十有二，大義略舉，乞觀餘部以廣異聞。
讀班謝兩《漢書》，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為更始立紀。
既欲知古今沿革，曆數相承；于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本朝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
洎年弱冠，射策登朝。
武後時，官獲嘉主簿。
時吏橫酷，公卿冤誅；知幾悼士無良而甘于禍，作《思慎賦》以刺時。
蘇味道、李峤見之賞歎，比之陸機《豪士賦》。
亦預《珠英》學士之列，累遷鳳閣舍人，兼修國史。
中宗時，遷秘書少監，仍領史事。
凡所著述，常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多與鑿枘，抑不施用。
乃撰《史通》五十二篇以伸其意；其書《内篇》論史家體例，凡三十九篇，今佚其三篇；《外篇》述史籍源流與古人得失，凡十三篇。
每謂：“文之與史，較然異轍。
故以張衡之文，而不閑于史；以陳壽之史，而不習于文。
其有賦述兩都，詩裁八詠，而能編次漢冊，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幾何。
是以略觀近代，有齒迹文章而兼修史傳，其為式也，羅含、謝客，宛為歌頌之文，蕭繹、江淹，直成銘贊之序，溫子升尤喜複語，盧思道雅好麗詞，江總猖獗以沉迷，庾信輕薄而流宕。
此其大較也。
然向之數子，所撰者，蓋不過偏記雜說，小卷短書而已；猶且乖濫踳駁，一至于斯；而況責之以刊勒一家，彌綸一代，使其始末圓備，表裡無咎，蓋亦難矣。
但自世重文藻，詞宗麗淫；于是沮誦失路，靈均當軸。
每西省虛職，東觀伫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懷鉛，多無铨綜之職；連章累牍，罕逢微婉之言（《覆才》第三十一）。
而大唐修《晉書》，作者皆當代詞人，遠棄史班，近宗徐庾。
夫以飾彼輕薄之句，而編為史籍之文，無異加粉黛于壯夫，服绮纨于高士”（《論贊》第九）。
蓋魏文《典論》，始評文章；迄梁劉勰繼之，遂著《文心雕龍》，大放厥辭；而揆其所論，多詳于詞筆，而略于史記。
至知幾乃揚榷前言，括囊史例，其所剽剝，雖馬班不能自解免，以成一家之言；古所未有也。
獨恨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于時而美志不遂，忽忽不樂，于是發憤《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書》曰： 仆幼聞《詩》《禮》，長涉藝文；至于史傳之言，尤所耽悅。
尋夫左史右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
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谟；六朝江左，王、陸、幹、孫紀其曆。
劉石僭号，方策委于和張；宋齊應錄，惇史歸于蕭沈。
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編，孟堅所亡，葛洪刊其雜記；休文所缺，荀綽裁其拾遺。
凡此諸家，其流蓋廣。
莫不頤彼泉薮，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
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于論才；範晔為書，盛言矜其費體。
斯又當仁不讓，庶幾前哲者焉。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為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贻彼後來者，何哉？靜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
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鹹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
未聞藉以衆功，方雲絕筆。
唯後漢東觀，大集群儒，著述無主，條章靡立。
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
張蔡二子，糾之于當代；傅範兩家，嗤之于後葉。
今者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
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
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台。
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為博。
爰自近古，此道不行。
史臣編錄，唯自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狀。
求風俗于州郡，視聽不該；讨沿革于台閣，簿籍難見。
雖使尼父再出，猶且成其管窺；況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
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書弑也，執簡以往。
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深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蓋由杜彼顔面，防諸請谒故也。
然今館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嘴，無聞舌。
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栖毫而搢紳鹹誦。
夫孫盛紀實，取嫉權門，王劭直書，見雠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鹹别。
夫《尚書》之教也，以疏通緻遠為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為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則抑忠臣而飾主阙。
斯并曩時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
頃史官注記，多取禀監修，楊令公則雲必須直詞，宗尚書則雲宜多隐惡。
十羊九牧，其令難行；一國三公，适從何在。
其不可四也。
竊以史置監修，雖古無式，尋其名号，可得而言。
夫言監者，蓋總領之義耳。
如創立紀年，則年有斷限；草傳叙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刊削之務也。
屬辭比事，勞逸宜均；揮毫奮墨，勤惰須等。
某表某篇，付之此職；某傳某志，歸之彼官。
此铨配之理也。
斯并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
傥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
今監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争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
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
而時談物議，安得笑仆編次無聞者哉。
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于勸誘，勤勤于課責，或雲墳籍事重，努力用心；或雲歲序已淹，何時辍手。
竊以綱維不舉，而督課徒勤，雖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
必謂諸賢載削非其所長，以仆鉸鉸，推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說。
何者？仆少小從仕，早蹑通班。
當皇上初臨萬邦，未親庶務，而以守茲介直，不附奸臣；遂使官若土牛，棄同刍狗。
逮銮輿西幸，百寮畢從，自惟官曹務簡，求以留後居台；常謂朝廷不知，國家于我已矣。
豈謂一旦忽承恩旨，州司臨門，使者結轍；既而驅驷馬，入函關，排千門，谒天子，引賈生于宣室，雖歎其才；召季布于河東，反增其愧。
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衡，飛沉屬其顧盼，榮辱由其俯仰。
曾不上祈辰極，申之以寵光；佥議搢紳，縻我以好爵。
其相見也，直雲“史筆阙書，為日已久；石渠掃第，思子為勞。
今之仰追，惟此而已”。
抑明公足下，獨不聞劉炫蜀王之說乎？ 昔劉炫仕隋，為蜀王侍讀。
尚書牛弘嘗問之曰：“君王遇子，其禮如何？”曰：“相期高于周孔，見待下于奴仆。
”弘不悟其言。
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見訪；是相期高于周孔。
酒食，左右皆餍，而我餘瀝不沾；是見待下于奴仆也。
”仆亦竊不自揆，辄敢方于鄙宗。
何者？求史才，則千裡降追；語宦途，則十年不進。
意者得非相期高于班馬，見待下于兵卒乎？又人之品藻，貴識其性。
明公視仆，于名利何如哉？當其坐嘯洛城，非隐非仕，惟以守愚自得，甯以充诎撄心。
但今者黾勉從事，攣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禮；求諸隗始，其義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嚴君平，清廉如段幹木，與仆易地而處，亦将彈铗告老，積薪為恨。
況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當今朝号得人，國稱多士。
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閣之中，英奇接武。
仆既功虧刻鹄，筆未獲麟，徒殚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
乞已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
惟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得書大慚，無以酬答。
其他文章亦不脫俪體，而辭筆騰躍；如《思慎賦》困心橫慮；《孝經》《老子》注，《易傳議》，辨析疏通。
而《史通·自叙》，自道生平；與《上蕭至忠》此書之急言竭論，境界不同；而氣流墨中，聲動簡外，雖不免露才揚己，要是才人之筆已。
第七節 蘇颋 張說附薛稷 閻朝隐 韓休等 張九齡 唐代文章，莫盛于開元天寶。
而開風氣之先，成一王之法，則有燕國公張說，許國公蘇颋，以輔相之重，擅述作之才，佐佑王化，粉澤典章，骈稱燕許。
而張說詩兼李、杜、王、孟之長，文開唐代小說之局，雄辭逸氣，聳動群聽；郁郁之文，于是乎在。
顧蘇颋稍先起。
蘇颋，字廷碩，武功人，宰相許國公瑰之子也；武後時，拜中書舍人。
時瑰同中書門下三品，父子同坐禁管。
玄宗初平内難，書诏填委，颋在太極後閣，口占授書史。
書史白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李峤曰：“舍人思若湧泉，吾不及。
”帝謂颋曰：“卿所為诏令，别錄副本，署臣某撰；朕當留中。
”後世傳其制敕代言，采入《文苑英華》及《全唐文》者，乃至五卷；然麗詞琭琭，絕鮮異彩；惟《幸新豐及同州敕》，清新不膚；其他《上開元神武皇帝冊文》、《右仆射太子少師唐璿神道碑》、《高安長公主神道碑》、《唐紫微侍郎贈黃門監李乂神道碑》，雖文體未遒，而篇章贍肆；《太陽虧為宰臣乞退表》、《謝弟诜除給事中自求改職表》，指事殷勤，感激頓挫，亦為佳作。
而《雙白鷹贊》，弈弈清暢而跻英逸，最為一集之勝。
辭曰： 開元乙卯歲，東夷君長自肅慎扶餘而貢白鷹一雙，其一重三斤有四兩，其一重三斤有二兩，皆皓如練色，斑若彩章，積雪全映，飛花碎點，所謂金氣之英，瑤光之精；高髻偉臆，長距秀頸，奮發而銳，堅剛則厲，摩天絕海，雷擊飙逝。
觀其行時令，順秋殺，指麾應捷，顧眄餘雄，當落雕之賞，蔑仇鹞之敵，實稀代之尤也。
皇上隻膺聖圖，欽若王道，方寶賢重谷，尊儒食艾；後宮撤繡绮，前殿焚珠玉；與王侯卿士朝夕論思。
異無所貴，輕衛公之好鶴；奇無所珍，同漢皇之卻馬。
畋豈務于馳騁，獵以存乎蒐狩；未嘗合圍掩群，載羽灑血，乃強不攫而猛不噬矣。
然以萬方入貢，懷其來也；三年重譯，嘉其至也。
故仁為之心，有仁則勇；威為之力，有威則重。
況此鳥猛過于衆，重倍于凡；禮于君則勸忠，祭于祖則立敬，壯其體則用武，綷其翼則成文。
彼寵而服之，鹖也能果；榮而戴之，蟬也能潔。
矧乎職命司寇，師惟尚武，聞箴刺奸，擇善為吏，蓋選士之是式，非從禽之足雲。
此謂備于圖而儆在位也。
微臣奉制，敢稱贊曰： 鷹之大者，精明竦峻。
勁而橫絕，雄則遠振。
錦文素彩，珠聯玉潤。
往乃奮威，将軍所徇。
鷹之次者，勇銳光芒。
截海而至，乘鳳載揚。
絡以紅點，文其彩章。
下鞲必中，惟吏之良。
辭不脫于俪偶，而六朝浮藻，湔洗盡矣。
然它文未能稱是。
颋襲封許國公，以制诏碑頌稱大手筆。
張說稍後起，封燕國公，亦能文章，品望與颋略等。
今誦颋所傳詩文，動無虛散，頗乖秀逸，遠不如說之倜傥卓荦，風力遒矯；又喜用古事，彌見拘束。
詩則披沙揀金，惟五言律《小園納涼即事》，七言律《景龍觀送裴士曹》，五言絕《汾上驚秋》、《山驿閑卧即事》四首，詞興婉惬，殊得風流媚趣；而才力苦弱，故務其清淺。
以視說之詞采華茂，風流調達，亦何異跛鼈之與骐骥哉。
張說，字道濟，洛陽人。
武後初革命，大搜遺逸，四方之士，應制者向萬人。
武後禦洛陽城南門，親自臨試，而說對策為天下第一。
其警語曰：“昔三監玩常，有司既糾之以猛。
今四罪鹹服，陛下宜濟之以寬。
”拜太子校書，仍令寫策本于尚書省。
玄宗時，累官中書令，封燕國公，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
帝好文辭，有所為，必使視草。
傳有《張燕公集》三十卷，今佚五卷。
唐詩自陳子昂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力追古意，而規模未大。
說則材力标舉，尤臻宏肆；或遒壯抑揚以導李杜之前驅，或清拔孤秀以開王孟之先河，而觸景生悟，有會象外，則又似謝靈運，得其理趣而祛其質悶；不名一格，而變化極焉，不可不為盛唐之具體也。
五言古如《贈崔公》、《憶郡》、《過漢南城歎古墳》、《巡邊在河北作》、《嶽州作》、《嶽陽早霁南樓》、《聞雨》、《山夜聞鐘》、《雜詩》四首、《嶽州夜坐》，五言律如《蜀路》、《嶽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過庾信宅》、《奉和聖制過王浚墓應制》、《巴丘春作》、《清遠江峽山寺》諸詩，以偶對出跌宕，以感慨見抱負。
錄十首： 贈崔公 我聞西漢日，四老南山幽；長歌紫芝秀，高卧白雲浮。
朝野光塵絕，榛蕪年貌秋。
一朝驅驷馬，連辔入龍樓。
昔遁高皇去，今從太子遊。
行藏惟聖節，福禍在人謀。
卒能匡惠帝，豈不賴留侯。
事随年代遠，名與圖籍留。
平生欽淳德，慷慨景前修。
蜯蛤伺陰兔，蛟龍望鬥牛。
無嗟異飛伏，同氣幸相求。
巡邊在河北作 撫劍空餘勇，彎弧遂無力。
老去事如何，據鞍長歎息。
故交索将盡，後進稀相識。
獨憐半死心，尚有寒松直。
聞雨 多雨絕塵事，寥寥入太玄。
城陰疏複合，檐滴斷還連。
念我勞造化，從來五十年。
誤将心徇物，近得還自然。
閑居草木侍，虛室鬼神憐。
有時進美酒，有時泛清弦。
聲真不世識，心醉豈言诠。
山夜聞鐘 夜卧聞夜鐘，夜靜山更響。
霜風吹寒月，虛中上。
前聲既舂容，後聲複晃蕩。
聽之如可見，尋之定無像。
信知本際空，徒挂生滅想。
蜀路 雲埃夜澄廓，山日曉晴鮮。
葉落蒼江岸，鴻飛白露天。
磷磷含水石，幂幂覆林煙。
客心久無緒，秋風殊未然。
嶽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 絲管清且哀，一曲傾一杯。
氣将然諾重，心向友朋開。
古木無生意，寒雲若死灰。
贈君芳杜草，為植建章台。
缙雲連省閣，溝水遽西東。
然諾心猶在，榮華歲不同。
孤城臨楚塞，遠樹入秦宮。
誰念三千裡，江潭一老翁。
過庾信宅 蘭成追宋玉，舊宅偶詞人。
筆湧江山氣，文驕雲雨神。
包胥非救楚，随會反留秦。
獨有東陽守，來嗟古樹春。
奉和聖制過王浚墓應制 牛鬥三分國，龍骧一統年。
智高甯受制，風急肯回船。
有策擒吳嚭，無言讓範宣。
援孤因勢屈，功重為讒偏。
舊迹灰塵散，枯墳古老傳。
百代逢明主，何辭死道邊。
清遠江峽山寺 流落經荒外，逍遙此梵宮。
雲峰吐月白，石壁淡煙紅。
寶塔靈仙湧，懸龛造化功。
天香涵竹氣，虛呗引松風。
檐牖飛花入，廊房激水通。
猿鳴知谷靜，魚戲辨江空。
靜默将何貴，惟應心境同。
沉郁頓挫，寓縱橫颠倒于整密中，上承顔延之、謝朓，下開李、杜、王、孟，馳騁有餘，安詳合度。
七言古變動辟，亦骁風力。
錄兩首。
邺都引 君不見魏武草創争天祿，群雄睚眦相馳逐，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
都邑缭繞西山陽，桑榆汗漫漳河曲。
城郭為虛人代改，但有西園明月在。
邺傍高塚多貴臣，娥眉睩共灰塵。
試上銅台歌舞處，惟有秋風愁殺人。
同趙侍禦乾湖作 江南湖水咽山川，春江溢入共湖連。
氣色紛淪橫罩海，波濤鼓怒上漫天。
鱗宗殼族嬉為府，弋叟罛師利焉聚。
攲帆側柁弄風口，赴險臨深繞灣浦。
一灣一浦怅邅回，千曲千溠恍迷哉。
乍見靈妃含笑往，複聞遊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