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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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歌來。

    暑來寒往運洄洑,潭生水落移陵谷。

    雲間墜翮散泥沙,波上浮查栖樹木。

    昨暮飛霜下北津,今朝行雁度南濱。

    處處溝洚清源竭,年年舊葦白頭新。

    天地盈虛尚難保,人間倚伏何須道;秋月皛皛泛澄瀾,冬景青青步纖草。

    念君宿昔觀物變,安得躊蹰不衰老! 縱橫揮霍,已非徐庾闡緩之音,而凄惋得江山之助。

    觀其《過庾信宅》詩雲:“筆湧江山氣,文驕雲雨神。

    ”蓋不啻夫子自道矣。

    文則仍是徐庾俪體,而血脈動宕,意度舂容,亦健筆有淩雲意。

    尤工為诏表碑頌,而《大唐封祀壇頌》、《論神兵軍大總管功狀》、《唐開元十三年隴西監牧頌德碑》、《兵部尚書代國公贈少保郭公行狀》四篇,局陣開張,筆情踔厲,尤為卓荦入奇。

    獨所為《虬髯客傳》,集中不收,盛傳于世,事盡謬悠而情辭雄麗,寫英雄美人,栩栩如生,刻意構畫,以别出于魏晉散記,異軍突起,而開唐代小說之局,尤為偉觀。

    辭曰: 隋炀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

    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

    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谒,未嘗不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于上。

    末年愈甚,無複知所負荷,有扶危持傾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獻奇策。

    素亦踞見。

    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

    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

    ”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于前,獨目公。

    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問曰:“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

    妓颔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

    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一囊。

    公問誰,曰:“妾,楊家之執拂妓也。

    ”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

    公驚答拜。

    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久矣,無如公者。

    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

    ”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

    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衆矣,彼亦不甚逐也。

    計之詳矣,幸無推焉。

    ”問其姓,曰:“張。

    ”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

    ”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語,真天人也。

    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

    數日,亦聞追讨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闼而去。

    将歸太原,行次靈石旅邸,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

     張氏以發長委地,立梳床前。

    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于爐前,取枕攲卧,看張梳頭。

    公怒甚未決,親猶刷馬。

    張熟視其面,一手握發,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

    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卧客答曰:“姓張。

    ”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禮問“第幾?”曰:“第三。

    ”因問“妹第幾?”曰:“最長。

    ”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

    ”公驟禮之;遂環坐。

    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

    ”客曰:“饑。

    ”公出市胡餅。

    客抽腰匕首,切肉共食。

    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

    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緻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

    他人見問,固不言;兄之問,則無隐耳。

    ”具言其由。

    曰:“然則何之?”曰:“将避地太原。

    ”曰:“然!故非君所緻也。

    ”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

    ”公取酒一鬥,既巡。

    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開革囊,取一人頭并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取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

    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

    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将帥而已。

    ”曰:“何姓?”曰:“靖之同姓。

    ”曰:“年幾?”曰:“僅二十。

    ”曰:“今何為?”曰:“州将之子也。

    ”曰:“似矣,亦須見之。

    李郎能緻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

    因文靜見之,可也。

    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

    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期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陽橋。

    ”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

    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

    ”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

    候之,果相見;大喜,偕詣劉氏。

    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

    ”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遣使迎之。

    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

    虬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

    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

    ”公以告劉。

    劉益喜自負。

    既出,而虬髯曰:“吾見之十八九定矣,亦須道兄見之。

    李郎宜與一妹複入京,某日午時,訪我于馬行東酒樓,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于上矣,到即登焉。

    ”又别,而公與張氏複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

    虬髯與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同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穩安妹處。

    某日複會于汾陽橋。

    ”如期至,即道士與虬髯已先到矣,俱谒文靜。

    時方弈棋,起揖而語。

    少焉,文靜飛書召文皇看棋。

    道士對文靜弈,虬髯與靖旁立而視。

    俄而文皇來,長揖就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炜如也。

    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

    于此失卻局,奇哉,救無路矣。

    ”罷弈,請去。

    既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

    他方可勉圖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

    虬髯路語靖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

    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小宅。

    為李郎往複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隻谒從容,無令前卻。

    ”言畢,籲嗟而去。

    靖亦馳馬速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

    至一小闆門,叩之,有應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

    ”延入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三十餘人,羅列于前;青衣二十人,引靖入東廳。

    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奁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栉裝飾畢備。

    請更衣,衣又珍奇。

    甫畢,傳雲:“三郎來!”乃虬髯也。

    紗帽紫衫,趨走有龍虎之狀,相見歡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

    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亦不侔也。

    四人對坐陳馔,次出女樂二十人,旅奏于庭,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

    食畢,行酒,有蒼頭自西堂舁出二十床,各覆以錦帕。

    既列,盡去其帕,乃文簿匙鑰之類。

    虬髯指告靖曰:“此皆珍寶貨帛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

    何者?某本欲于此世界求事,或當龍戰二三年,建少功業。

    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當太平。

    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力,必極人臣。

    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及軒裳。

    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

    聖賢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固非偶然也。

    将予之贈,以助真主,施功立業,勉之勉之!此後十餘年,東南數千裡外有異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

    ”複引家僮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

    ”言訖,與其妻戎服乘馬,一奴從後,數步遂不複見。

     靖據其宅,遂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

    貞觀中,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東南蠻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數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

    ”靖知虬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共瀝酒向東南拜賀之。

    乃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

    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傳也。

    ” 抑英雄以明真主,其意本之班彪《王命論》,别出機杼而托之小說。

    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就所睹記,曲道人物風俗、學術、方伎以拾史官之遺,如虞初之周說九百,劉義慶之《世說新語》,多當時實事也。

    其下或及神怪,時有目睹,不乃得之風聞,而不刻意構畫其事,如幹寶《搜神記》之倫,亦多記傳說,蓋不違于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所造;未有辭尚浮誇,事出意構者也。

    若乃以谲怪詭奇相尚,以驚世駭俗為志,因物騁辭,事貴傳奇者,當自說《虬髯客傳》始。

     開元中,說為集賢殿大學士十餘年。

    常與學士徐堅論近代文士,悲其凋喪。

    堅曰:“李趙公、崔文公之筆術,擅價一時,其間孰優?”說曰:“李峤、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

    富嘉谟之文,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郁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于廊廟,則駭矣。

    楊炯文思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既優于盧,亦不減王,恥居王後,信然;愧在盧前,謙也。

    閻朝隐之文,如麗服靓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

    ”問後進詞人之優劣,說曰:“韓休之文,如太羹旨酒,雅有典則,而薄于滋味。

    許景先之文,如豐肌膩理,雖秾華可愛,而微少風骨。

    張九齡之文,如輕缣素練,實濟時用,而微窘邊幅。

    王翰之文,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有玷缺。

    ”堅以為然。

    然餘睹記所及,則亦有可信有不可信。

    薛稷,汾陽人,為文不脫俪體,而詩如《早春魚亭山》、《秋日還京陝西十裡作》、《春日登樓野望》三篇,清新遒亮,綽有古思。

    閻朝隐,趙州栾城人,詩頗遒爽而調欠沉郁,文亦麗贍而韻未清迥,知為華士而非正人也。

    韓休,京兆人,文亦俪體,而《許國文憲公蘇颋文集序》,辭筆朗暢,出之疏宕;《梁宣帝、明帝二陵碑》,才調警拔,發以頓挫;骈文得此,亦大手筆。

    而說謂如太羹旨酒,薄于滋味,殊未為然也。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人。

    七歲知屬文,擢進士,官中書舍人,出為洪州都督。

    張說以為後出詞人之冠,薦為集賢院學士。

    俄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玄宗每謂侍臣曰:“張九齡文章,自有唐名公皆不如也。

    朕終身師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場之元帥也。

    ”傳有《曲江集》廿卷。

    其詩文大抵穩稱有餘,雄麗不足,而文尤窘邊幅,獨其代玄宗敕邊将夷酋諸書,随事抒寫,不大聲色,而指示殷勤,吐屬矜貴,軍情虜勢,朗如列眉,可以上追西京,俯視南朝。

    錄敕文六篇。

     敕北庭将士書 敕北庭将士瀚海軍使蓋嘉運已下:逆胡忿戾,乘此猖狂,驅率匪人,圍犯邊鎮。

    皆如素慮,不出下策。

    卿等雖在絕境,且據堅城,将士一心,莫非義勇。

    觀釁而動,取亂在茲,宜臨事籌之,無失此便。

    但蘇祿本以奸詐,诳誘群胡,無德在人,何能有國。

    今乃驅烏合之衆,作不義之舉,師曲在老,族滅其時。

    卿可因其不固之心,乘其已疲之衆,犄角歸路,翦滅逋醜,此亦天與,豈直人謀。

    仍熟料之,取萬全也。

    國之重賞,惟待奇功,豈在言之,自良圖耳。

    比秋氣已冷,卿及将士百姓并安好。

    遣書指不多及。

     敕安西節度王斛斯書 敕王斛斯:得卿表,知諸将接勇,亦有克捷,是卿指麾,獲此兇醜。

    蘇祿背德,敢此寇仇,自斃犬馬之群,我無毫厘之失。

    聞其狼狽,疲羸滿道,乘此翦撲,勢若摧枯。

    張羲之等雖各行誅,猶恨其少。

    古之善用兵者,不必在衆;能制敵者,會在出奇。

    狂賊此來,真亦送死,衆既不整,心且非一;烏合之虜,持久氣衰,向有奇決,破之必矣。

    且如所奏,亦足申威。

    其将士立功,擒殺有狀,各據實聞奏,當加優賞。

    頃來諸軍奏請,所患在于不實。

    将既虛叙,人則妄求,如此相蒙,自然撓法。

    朕以信示下,以賞勸勞,豈于其間,亦容有詭?故委卿在遠,所寄則深,必取誠實,勿令緻此。

    冬初已冷,卿等及将士以下并平安好。

    遣書指不多及。

     敕幽州節度張守珪書 敕幽州節度副大使兼禦史中丞張守珪:漁陽平盧,東北重鎮,匈奴斷臂,山戎扼喉。

    節制之權,莫不在此。

    朕所以雅仗才識,誠思遠圖,既膺此舉,當成本志。

    今奚賊殘破,固不足言。

    契丹餘孽,猶且為梗,将遂掃蕩,懸賞須明。

    至如寇抄之來,邊境常事,苟非大敵,不勞我師。

    頃者偏小邀功,或亦附益其事。

    言而不實,示信何歸,賞而有虛,叙勞何勸。

    适使貪嗜小利之輩,不思翦滅大舉之策,則深謀重賞,更待何人;而革弊成功,當在卿爾。

    其有賊非大下,因有擒馘,灼然殊效者,可量事奏聞;其餘微勞,并任軍中賞賜,冀能自勉,令有後圖。

    若信其苟為,終若成事,而綱紀不立,夷狄笑人。

    以卿之明,固在目擊也。

    秋氣已冷,卿及将吏以下并平安好。

    遣書指不多及。

     敕平盧使烏知義書 敕烏知義:兩蕃既已歸我,突厥仍敢犯邊,此其不順,誠可殘滅。

    适聞契丹及奚等并力合謀,同破兇醜;卿亦繼進,相與成功;此之一捷,使其喪氣。

    然鬥防困獸,誘備羸師,兵家之難,慎在終始。

    卿是宿将,當自明之。

    若見可則行,務須靈敏,固在臨事,難用預言,必圖萬全,不可輕舉。

    已敕守珪與卿計會,可須觀釁裁之。

    秋涼,卿及将士已下并平安好。

    遣書指不多及。

    (以上敕邊将) 敕契丹都督泥禮書 敕契丹都督泥禮:往者屈烈突幹兇惡,無心憂矜百姓,背叛于我,終日自防,丁壯不得耕耘,牛馬不得生養;及依附突厥而課稅又多,部落籲嗟,卿所見也。

    李過折因衆人之忿,誅頑兇之徒;諸部酋豪相率歸我,已令随事賞賜,亦雲且得安甯。

    過折封王,豈直賞功而已,亦為百姓衆意賴其撫存。

    不知近日已來,若為非理,亦聞殺害無罪,棒打又多,衆情不安,遂緻非命。

    然卿彼之蕃法,多無義于君長,自昔如此,朕亦知之。

    然是卿蕃王,有惡徑殺,為此王者,不亦難乎?但恐卿今為王,後人亦常不自保,誰願作王?卿雖蕃人,是當土豪傑,亦須防慮後事,豈取快志目前。

    過折既亡,卿初知都督,百姓諸處分,複得安甯以否?卿應有官賞,即有處分。

    夏中甚熱,卿及首領百姓并安好。

    今賜卿錦衣一副,并細腰帶七事,至宜領取。

    遣書指不多及。

     敕吐蕃贊普書 皇帝問贊普:緣國家先代公主,既是舅甥,以今日公主,即為子婿;如是重姻,何待結約。

    遇事足以相信,随情足以相親。

    不知彼心複同然否?近得四鎮節度使表,雲“彼使人與突騎施交通”。

    但蘇祿小蕃,負恩逆命。

    贊普既是親好,即合同嫉頑兇,何為卻與惡人密相往來,又将器物交通賂遺?邊鎮守捉,防遏是常。

    彼使潛行,一皆警覺,夜中格拒,人或死傷,比及審知,亦不總損。

    所送金銀諸物及偷盜人等,并付悉諾勃藏卻将還。

    彼既與贊普親厚,豈複以此猜疑。

    自欲坦懷,略無所隐,縱通異域,何慮異心。

    至于邊将在遠,下人邀功,變好為惡,誠亦有此。

    非獨相規,亦當自誡。

    如此覺察,更有何憂。

    萬事之間,一無所限隔,所以細故無不盡言,想所知之,體至懷也。

    晚春極暄,贊普及平章事首領并平安好。

    有少信物,别具委曲。

    遣書指不多及。

    (以上敕夷酋) 語無枝辭,意有餘誠,而經事綜物,指揮若定。

    大抵敕邊将書,機宜曲盡,于周詳中出英明,于溫慰中見肅毅。

    敕夷酋書,雅意深笃,于宣慰中盡情僞,于诰誡中見體恤。

    自魏武、蜀相而後,諸為教令,罕見如此之懇到周詳者也。

    其他《上姚令公書》,感慨激發,自臻英逸;《景龍觀山亭集送密縣高贊府序》、《歲除陪王司馬登薛公逍遙台序》、《韋司馬别業集序》,頓挫浏亮,亦昭倜傥;《獅子贊序》,胎息茂古,立言能見其大;《故瀛州司戶參軍李府君碑銘》、《後漢征君徐君碣銘》,載筆清暢,抒藻不免于缛;雖未瑰偉,而亦可誦。

     張九齡詩則排律居多,而五言古《雜詩》五首,《感遇》十二首,獨盛傳于世。

    錄詩三首: 雜詩 孤桐亦胡為,百尺傍無枝。

    疏陰不自覆,修幹欲何施?高岡地複迥,弱植風屢吹。

    凡鳥已相噪,鳳凰安得知。

     感遇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栖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

    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

    矯矯珍木巅,得無金丸懼?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

    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

     跌宕昭彰,解散辭體,蔚彼風力,文明以健。

    而《望月懷遠》一律,文溫以麗,凄怆怨者之流,又是一格;辭曰: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寝夢佳期。

     意悲而遠,情高會采,風味隽永,尤為獨絕;其他碌碌,未能稱是。

    柳宗元謂張說擅著述,張九齡工比興;而不以比興許張說。

    然以我觀之,篇章之盛,體氣之完,以備盛唐之格,而開李杜之風者,張九齡何能及張說。

    而九齡之詩,《雜詩》《感遇》,古調僅彈,佗未能稱;雖是清拔以洗梁陳之绮靡,而未遒壯以樹李杜之風骨,所以不如張說也。

     第八節 李白 杜甫 王維 孟浩然附儲光羲 崔颢 王昌齡附王之渙 李颀 高适 岑參 常建 錢起附郎士元 劉長卿 唐代文學,莫盛于詩,詩莫盛于開元天寶。

    無詩,則唐文學不感,無開元天寶,則無盛唐。

    而李白、杜甫,獨為盛唐之冠。

    先是太宗朝,魏征、王績,首開草昧之風;而陳子昂特以雄麗遒茂振一代之勢;沈佺期、宋之問、張說、張九齡,運古于律,力湔藻缛,亦各擅清拔之氣,于音節圓暢之中;旁薄郁積,久而勢厚。

    至李白、杜甫,茹古涵今,獨以渾遒高亮,創開風氣,結漢魏六朝之局,而開唐以後詩家之派;而杜甫之體備,李白之氣奇。

     李白,字太白,其先隴西成紀人,隋末,以罪徙西域,既而遁歸于蜀。

    白之生,母夢長庚星,因以命之。

    十歲,通詩書;既長,隐岷山,州舉有道,不應。

    蘇颋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曰:“此子天才奇特,可比相如。

    ”然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而門多長者車,常欲一鳴驚人,慷慨自負。

    出遊荊州,《與刺史韓朝宗書》曰: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豈不以有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歸之。

    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

    所以龍盤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于君侯?願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貧賤而忽之,則三千賓中有毛遂,使白得脫穎而出,即其人焉。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

    十五好劍術,遍幹諸侯;三十成文章,曆抵卿相。

    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臣許與氣誼。

    此疇曩心迹,安敢不盡于君侯。

    惟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于造化,學究于天人。

    幸願開張心顔,不以長揖見拒。

    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日試萬言,倚馬可待。

    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 昔王子師為豫章,未下車,即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

    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或為侍中尚書。

    先代所美。

    而君侯亦薦一嚴協律,入為秘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

    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

    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諸賢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

    傥急難有用,敢效微軀。

    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谟猷籌畫,安能盡矜;至于制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恐雕蟲小伎,不合大人。

    若賜觀刍荛,請給以紙墨兼之書人。

    然後退歸閑軒,繕寫呈上,庶青萍結綠,長價于薜卞之門。

    幸推下流,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

     朝宗延飲,白拜;朝宗讓以何不長揖,白曰:“酒以成禮。

    ”朝宗大悅。

    既而之京師,秘書監賀知章聞其名,首訪之,請所為文。

    白出《蜀道難》,讀未竟,歎曰:“子,谪仙人也!”白酷好酒,知章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

    言于玄宗,召見,論當世事,賜食親為調羹,有诏供奉翰林。

    開元中,禁中初重牡丹,得四本紅、紫、淺紅、通白者,植興慶池東,沉香亭前。

    花方繁開,玄宗攜太真妃宴賞。

    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闆,押衆樂前,将歌。

    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辭!”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白立進《清平調辭》三章。

    白宿酲未解,乃欣然援筆,辭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幹。

     龜年以歌辭進,上命調撫絲竹歌之。

    太真妃持頗梨七寶杯,酌西涼州葡萄酒,笑領歌辭,意甚厚。

    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換,則遲其聲以媚之。

    太真妃飲罷,斂繡巾重拜,顧不慊白之以飛燕相譬況。

    白自知不為所容,益放于酒,與賀知章及汝陽王琎、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中八仙。

    懇求放還。

    安祿山反,轉側宿松匡廬間。

    永王璘起兵,辟為僚佐。

    璘敗,诏長流白夜郎,會赦,還浔陽,再坐事下獄。

    尋依當塗令李陽冰,而卒于當塗。

    傳有《李太白集》三十卷。

     白以詩歌為一代宗,而誦其文章,不脫骈偶組俪之習,饒有縱橫遒逸之意,如《與韓荊州書》及《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暮春于江夏送張祖監丞之東都序》、《秋于敬亭送從侄耑遊廬山序》,磊落嵚崎。

    所謂卓卓有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

    大抵以詞賦為縱橫,如漢枚乘司馬相如一流人,具體而微,不僅靡密以閑暢也。

    詩則氣象高朗,風骨恢張。

    觀其抒寫,直取自然,初非琢煉之勞,吐以匠心之感,《詠懷》同阮嗣宗,《遊仙》似郭景純,不為凄戾,自臻清拔,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然而不貴绮錯,有傷直緻。

    錄五七言古、五七言律、五七言絕共十六首: 古風 桃花開東園,含笑誇白日。

    偶蒙東風榮,生此豔陽質。

    豈無佳人色,但恐花不實。

    宛轉龍火飛,零落早相失。

    讵知南山松,獨立自蕭瑟。

     長幹行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顔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滟預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迹,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顔老。

    早晚下三巴?預将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随我身。

    暫伴月将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望終南山寄紫閣隐者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

    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卷;心中與之然,托興每不淺。

    何當造幽人,滅迹栖絕。

    (以上五言古) 蜀道難 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凫,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巅。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方鈎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标,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緣。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萦岩巒。

    扪參曆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歎。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見悲鳥号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顔。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絕壁。

    飛湍暴流争喧豗,砅崖轉石萬壑雷。

    其崄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峥嵘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守或非親,化為狼與豺。

    朝避猛虎,夕避長蛇。

    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将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進酒,君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馔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用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谑。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夢遊天姥吟留别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

    天台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綠水蕩漾清猿啼。

    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

    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千岩萬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

    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巅。

    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

    洞天石室,訇然中開。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鸾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

    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别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

    (以上七言古) 送友人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别,孤蓬萬裡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野竹分青霭,飛泉拄碧峰。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以上五言律) 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鹦鹉洲 鹦鹉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鹦鹉名。

    鹦鹉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以上七言律) 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敬亭獨坐 衆鳥高飛盡,孤雲去獨閑。

    相看兩不厭,隻有敬亭山。

    (以上五言絕) 越中懷古 越王句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

    宮女如花滿春殿,隻今惟有鹧鸪飛。

     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望天門山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向北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以上七言絕) 大抵才雄而氣遒,筆力變化,極于七言歌行。

    語短而情長,詞意隽永,尤妙五七言絕。

    然餘獨愛其五言古,能寓意思安閑,于筆陣排宕之中,得明遠之俶詭,含元亮之曠真,風調高雅,筆力遒古,體被文質,為莫尚已。

    于時,玄宗雅好聲樂,有《好時光》之詞,而太真妃有《阿那曲》;白則制《清平調》三章以娛媚之,婉麗精切;而玩其體,則七言絕也。

    徒以調或未諧,則用律絕詩體,裁為長短句以就曲拍。

    而傳有《桂殿秋》兩阙,《連理枝》兩阙,《菩薩蠻》、《憶秦娥》各一阙,《清平樂》五阙;開後世填詞之風。

    錄二首。

     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伫立,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憶秦娥 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别。

      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阙。

     律絕莫盛于唐,然律絕盛而詞興。

    而詞者,則律絕之解散辭體,如《菩薩蠻》,合五言七言而成;而《憶秦娥》長短句錯落,則裁之于七言,或有餘,或不足,皆以協和其調也,遂為詞家之祖焉。

     杜甫,字子美,杜審言之孫,本襄陽人,後徙河南鞏縣。

    初應進士不第,天寶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

    會安祿山亂,陷賊中,脫身奔鳳翔,肅宗用為左拾遺。

    後依嚴武居成都。

    武卒居夔州,旋至夔州,去夔出峽,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卒。

    傳有《杜工部集》三十卷。

    甫以詩歌與李白齊名,世稱李杜。

    誦其文章,殊不如白,同白之骈俪而異其遒逸,有白之靡密而無其閑暢。

    獨詩則别出于白以自名一家。

    白富于想象,運以逸氣;而甫工為叙述,尤擅議論。

    白存古意,甫開今體。

    白才氣無雙,每論詩雲:“梁陳以來,豔薄斯極。

    沈休文又尚以聲律。

    将複古道,非我而誰,況使束于聲調俳優哉!”肆意為之,擺脫拘束。

    而甫不免苦吟,于古人詩無所不學,而學曹植,學陶潛,學大小謝,學鮑照,學庾信諸家者,轍迹尤顯然。

    每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又曰:“别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顧白自負文格放達,譏以詩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

    借問别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蓋白以才氣勝,甫以學養勝也。

    五七言古,同一跌宕昭彰,而白出以奔迸,甫抒以沉郁。

    近體則白擅絕句,而甫工律體。

    漢魏以前,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瑣事猥語,皆著不得;即李白詩酒轶蕩,懷奇負氣,亦不屑意世故。

    獨杜甫抒所欲言,意到筆随,以盡天下之情事,逢源而泛應。

    五言古如《贈衛八處士》曰: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鬓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深情摯語,不假雕琢,若不經意,而自然淵永,其源蓋出陶潛也。

    又如《石壕吏》曰: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緻詞:“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妪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别。

     直書其事,調響而意激;鮑明遠有其警挺,而無此古直。

    又如《新婚别》曰: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

    結發為妻子,席不暖君床;暮昏晨告别,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

    誓欲随君去,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緻羅襦裳;羅襦不複施,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含羞難言之情,而出以放聲長号;盡情抉露之詞,而不礙新人羞口。

    筆力矯健,筆情警細。

    又如《贈友》曰: 元年己巳月,郎有焦校書。

    自誇足膂力,能騎生馬駒。

    一朝被馬踏,唇裂闆齒無。

    壯心不肯已,欲得東擒胡。

     戲也,而大筆如椽,寥寂短章,亦複雄奇倔強,此是少陵本色。

    七言古如《今夕行》曰: 今夕何夕歲雲徂,更長燭明不可孤。

    鹹陽客舍一事無,相與博塞為歡娛;憑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盧。

    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

    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擔石輸百萬。

     瑣細事寫得豪,尋常事寫得辭意铿訇,所以為雄。

    又如《哀王孫》曰: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

    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

    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

    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

    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

    花門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軒然而來,亂後情景,從鳥寫起,真覺滿目凄涼,如聞如睹;中間“可憐王孫泣路隅”,折入正意;入後“哀哉王孫慎勿疏”,結醒題面;丁甯恻怛,曲盡眉語目視光景;而以跌宕昭彰之筆,寫路隅畏泣之情,道路以目,欲言不言,神妙直到秋毫巅。

    又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曰: 八月秋高風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挂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沈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卧踏裡裂。

    床頭屋漏無幹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屋獨破受凍死亦足! 放筆為直幹,而筆筆駛轉,如獅跳虎卧,通身解數;盡是闾巷委瑣,到公筆下,無不俊邁跌宕;夾叙夾議,有識有筆,其氣足以舉之也。

    五言律如《得舍弟消息》曰: 亂後誰歸得,他鄉勝故鄉。

    直為心厄苦,久念與存亡。

    汝書猶在壁,汝妾已辭房。

    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床。

     不假雕飾,自然沉哀。

    七言律如《早秋苦熱堆案相仍》曰: 七月六日苦炎蒸,對食暫餐還不能。

    每愁夜中自足蠍,況乃秋後轉多蠅。

    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

    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腳踏層冰。

     以粗樸臻老健,亦以粗樸見诙詭,後來韓愈、黃庭堅多學之。

    又如《客至》曰: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飱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幽情逸調,得陶之意興婉惬。

    又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曰: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筆能赴情,情來引文,自在流出,一筆揮灑;悲喜交集,聲情如繪。

    七言絕如《漫興》曰: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是家。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污琴書内,更接飛蟲打著人。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天趣曠真,第一二兩首借牆低屋矮生發,而罵春風相欺,怪燕子來頻,匪夷所思,筆情奇警。

    第三首以排遣悲涼。

    而第四首即景生情,妙在叱柳問桃;曰“随風”,曰“逐水”,見得我盡腸斷,而桃柳自在,我有情而桃柳無情,此柳之所以為“颠狂”,桃之所以為“輕薄”也。

    造語奇而用思曲。

    其淺率平易處,有愚夫老妪所欲言,所不盡能言者;難在極猥瑣之境,寫以極浩落之筆,造辭堅卓,立意渾大,遇物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抒情出不說之意,意在言外。

    而此筆人人所無,此境人人所曆,所以繼往開來而為百世所宗也。

     詩以言志。

    漢魏六朝人詩,多寫景抒情,而罕議論記事。

    杜甫天挺雄豪,境界獨開;叙事則氣勢排蕩,而出以沉郁頓挫,如太史公書;議論則跌宕昭彰,而抒以流涕太息,似賈太傅疏。

    大力控抟,奇趣洋溢。

    五言古如《塞蘆子》曰: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

    邊兵盡東征,城内空荊杞。

    思明割懷衛,秀岩西未已。

    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

    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

    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

    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為退三百裡。

    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

    誰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

     地勢兵情,跌宕昭彰,不意詩人之篇什,而具兵家之形勢。

    以詩歌寫抱負,古人之所有;而以詩歌抒經綸,惟甫為開山矣。

    又如《九成宮》曰: 蒼山八百裡,崖斷如杵臼。

    層宮憑風回,岌土囊口;立柱扶棟梁,鑿翠開戶牖。

    其陽産靈芝,其陰宿牛鬥。

    紛披長松倒,揭嶭怪石走。

    哀猿啼一聲,客淚迸林薮。

    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頹朽。

    向使國不亡,焉為巨唐有!雖無新增修,尚置官居守。

    巡非瑤水遠,迹是雕牆後。

    我行屬時危,仰望嗟歎久。

    天王守太白,駐馬更搔首。

     陳古以監今,于六義為風人之比興,于論文為賈生之《過秦》。

    入後“向使國不亡,焉為巨唐有”一折,眼前指點,聳切動人。

    又如《義鹘行》曰: 陰崖有蒼鷹,養子黑柏颠。

    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

    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

    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煙。

    斯須領健鹘,痛憤寄所宣。

    鬥上捩孤影,噭哮來九天。

    修鱗脫遠枝,巨颡折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辭蜿蜒。

    折尾能一掉,飽腸皆已穿。

    生雖滅衆雛,死亦垂千年。

    物情有報複,快意貴目前。

    茲實鸷鳥最,急難心炯然。

    功成失所在,用舍何其賢。

    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

    飄蕭覺素發,凜欲沖儒冠。

    人生許與分,隻在顧盼間;聊為義鹘行,用激壯士肝。

     奇情雄筆,夭矯滅沒,極兔起鹘落之緻,所謂巨刃摩天揚也。

    于文家中,惟太史公有此筆仗,亦惟太史公有此胸襟。

    又如《留花門》曰: 花門天驕子,飽肉氣勇決,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

    自古以為患,詩人厭薄伐。

    修德使其來,羁縻固不絕。

    胡為傾國至,出入窺金阙。

    中原有驅除,隐忍用此物。

    公主歌《黃鹄》,君王指白日。

    連雲屯左輔,百裡見積雪。

    長戟鳥休飛,哀笳曙幽咽。

    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

    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

    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

    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

    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

     急言竭論,而出以具體描繪,形象鮮明,含意深刻,如賈誼《陳政事疏》;跌宕昭彰,辭無不達,亦正似之。

    又如《佳人》曰: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關中昔喪敗,兄弟遭殺戮。

    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

    世情惡衰歇,萬事随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

    摘花不插鬓,采柏動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靜女如姝,天然愛好;乃知曹子建《美人篇》故作身分之不免誨淫;而沖澹深粹之情事,出以太史公之沉郁嗚咽,慨當以慷,則是甫本色如此。

    又如《送重表侄王砅評事使南海》曰: 我之曾祖姑,爾之高祖母。

    爾祖(王珪)未顯時,歸為尚書婦。

    隋朝大業末,房杜俱交友。

    長者來在門,荒年自糊口。

    家貧無供給,客位但箕帚。

    俄頃羞頗珍,寂寥人散後;入怪鬓發空,籲嗟為之久。

    自陳翦髻鬟,鬻市充沽酒。

    上雲“天下亂,宜與英俊厚。

    向竊窺數公,經綸亦俱有。

    ”次問“最少年,虬髯十八九。

    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

    ”下雲“風雲合,龍虎一吟吼。

    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醜!”秦王時在坐,真氣驚戶牖。

    及乎貞觀初,尚書踐台鬥。

    夫人常肩輿,上殿稱萬壽。

    六宮師柔順,法則化妃後。

    至尊呼嫂叔,盛事垂不朽。

     鳳雛無凡毛,五色非爾曹。

    往者胡作逆,乾坤沸嗷嗷。

    吾客左馮翊,爾家同遁逃。

    争奪至徒步,塊獨委蓬蒿。

    逗留熱爾腸,十裡卻呼号。

    自下所騎馬,右持腰間刀。

    左牽紫遊缰,飛走使我高。

    苟活到今日,寸心銘佩牢。

    亂離又聚散,宿昔恨滔滔。

    水花笑白首,春草随青袍。

    廷評近要津,節制收英髦。

    北驅漢陽傳,南泛上泷舠。

    家聲肯墜地,利器當秋毫。

    番禺親賢領,籌運神功操。

    大夫出盧宋,寶貝休脂膏。

    洞主降接武,海胡舶千艘。

    我欲就丹砂,跋涉覺身勞。

    安能陷糞土,有志乘鲸鳌。

    或骖鸾騰天,聊作鶴鳴臯。

     隻是親戚情話,追念舊事;而文章不群,骨飛肉騰,如讀太史公《項羽本紀》、《李廣列傳》,此之謂大手筆。

    七言古如《兵車行》曰: 車辚辚,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雲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裡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複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随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長歌當哭,何啻賈生痛哭流涕長太息;惟賈發以議論,而甫托于叙述,隻就目睹抒寫,不著一些議論;而疲民以逞,意溢言表。

    跌宕頓挫,扪之有芒。

    又如《飲中八仙歌》曰: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鬥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鲸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潇灑美少年,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禅。

    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傅,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鬥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類叙八人,直起直落,就“飲中”二字生發,描寫八人性情,繪影繪聲,各極其妙。

    寫八人同而不同,不類而類,此太史公《遊俠》《滑稽》諸傳體也。

    尤難大筆淋漓,如酒氣拂拂之從十指中出;此之謂景與人稱,人與事稱。

    又如《麗人行》曰: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态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鬓唇。

    背後何所有?珠壓腰衱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犀箸餍饫久未下,鸾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禦廚絡繹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柔聲曼調,意态曲盡,脫胎庾子山。

    而沉郁頓挫,于濃腴中出奇峭,則少陵之所獨。

    結句雲“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滿腹塊壘,隻是如此戛然而止,令人意會言外。

    然同一傷心時事,悲歌慷慨;而《兵車行》以盡為奇,《麗人行》以不盡為奇;亦見逆鱗可犯,城狐難瞋。

    又如《丹青引贈曹将軍霸》曰: 将軍魏武之子孫,于今為庶為青門。

    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貴于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

    淩煙功臣少顔色,将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将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飒爽來酣戰。

    先帝禦馬玉花骢,畫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長風。

    诏謂将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

    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

    玉花卻在禦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骅骝氣凋喪。

    将軍畫善蓋有神,每逢佳士亦寫真。

    即今飄泊幹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

    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

     起段“丹青不知老将至”兩句,直注篇末,為全文關鎖。

    中間寫其畫人畫馬,至尊含笑,圉人惆怅,真乃顯名當朝,一時煊赫。

    然後折到“即今飄泊幹戈際”雲雲,盛衰相形;富貴浮雲,感喟蒼涼,極沉郁頓挫之緻。

    觀其跌宕昭彰,筆勢矯變,無一句落平直;然而章妥句适,前後照映,無一筆不深穩。

    又如《三絕句》曰: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群盜相随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

    自說二女齧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殿前兵馬雖骁雄,縱暴略與羌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絕句多以婉惬見蘊藉,而此獨以爽辣臻老到,驚心動魄,巨刃摩天揚,令人躲閃不得。

    語不驚人死不休,歎觀止矣! 模山範水,古稱謝客,然拘于偶對,差拟形似,未極山川之壯,刻畫之緻;雖有興象,而未生動。

    至甫天生一枝雄筆,缒幽鑿險,力破餘地;篇章之磊落,稱山川之嵚崎,拔天倚地,劃然軒昂。

    而雲屬波委,官止神行,奇橫之趣,自然之緻,二者兼擅其勝;雄矯而不為生硬,妙造自然,此所以為精能之至也。

    錄《三川觀水漲》曰: 我經華原來,不複見平陸。

    北上惟土山,連天走窮谷。

    火雲出無時,飛電常在目。

    自多窮岫雨,行潦相豗蹙。

    蓊匌川氣黃,群流會空曲。

    清晨望高浪,忽謂陰崖路。

    恐泥竄蛟龍,登危聚麋鹿。

    枯查卷拔樹,礧磈共充塞。

    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

    不有萬穴歸,何以尊四渎。

    及觀泉源漲,反懼江海覆。

    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

    乘陵破山門,回斡裂地軸。

    交洛赴洪河,及關豈信宿。

    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

    穢濁殊未清,風濤怒猶蓄。

    何時通舟車,陰氣不黪黩?浮生有蕩汩,吾道正羁束。

    人寰難容身,石壁滑側足;雲雷屯不已,艱險路更局。

    普天無川梁,欲濟願水縮。

    因悲中林士,未脫衆魚腹。

    舉頭向蒼天,安得騎鴻鹄! 字煉語奇,而出以節短勢險,遂開昌黎一派。

    又如《石龛》曰: 熊罴咆我東,虎豹号我西。

    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

    天寒昏無日,山遠道路迷。

    驅車石龛下,仲冬見虹蜺。

    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為官采美箭,五歲供梁齊;苦雲直簳盡,無以充提攜。

    奈何漁陽騎,飒飒驚烝黎! 又如《木皮嶺》曰: 首路栗亭西,尚想鳳凰村。

    季冬攜童稚,辛苦赴蜀門。

    南登木皮嶺,艱險不易論。

    汗流被我體,祁寒為之暄。

    遠岫争輔佐,千岩自崩奔。

    始知五嶽外,别有他山尊。

    仰幹寒大明,俯入裂厚坤。

    再聞虎豹鬥,屢局風水昏。

    高有廢閣道,摧折如短轅。

    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長根。

    西崖特秀發,煥若靈芝繁。

    潤聚金碧氣,清沙無土痕。

    憶觀昆侖圖,目擊玄圃存。

    對此欲何适?默傷垂老魂。

     又如《龍門閣》曰: 清江下龍門,絕壁無尺土。

    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

    危途中萦盤,仰望垂線縷。

    滑石攲誰鑿,浮梁袅相拄。

    目眩隕雜花,頭風吹過雨。

    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飽聞驚瞿塘,足見度大庾;終身曆艱險,恐懼從此數。

     三首雕琢山水,人駭鬼眩,而不害韻味深美。

    七言古如《渼陂行》曰: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遊渼陂。

    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

    鼍作鲸呑不複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凫鷗散亂棹歌發,絲管啁啾空翠來。

    沈竿續蔓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袅窕沖融間,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此時骊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風波滅沒,寫以遊仙,奇情幻思,辭與景稱。

    五言律如《江亭》曰: 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寂寂春将往,欣欣物自私。

    江東猶苦戰,回首一頻眉。

     筆臻渾化,而不極意刻畫,純以神行。

    又如《客夜》曰: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

    卷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

    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

    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

     寫夜,寫客夜,融情于景,筆能赴情。

    又如《旅夜書懷》曰: 細草微風岸,危樯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四十字作一筆書,筆意高渾,波瀾老成。

    七言絕如《漫成》曰: 江月去人隻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

    沙頭宿鹭聯拳靜,船尾跳魚撥剌鳴。

     詩中有畫,此非畫之所能到也;而描寫如睹,神來之筆。

    至于集中《發秦州》以下至成都府五言古二十五首,曆記旅途山水,如柳宗元永州西山諸記,分之則各自結篇,合之則一氣相生,跌宕俊偉,轉換無迹。

    柳之筆清峭,甫之詩沉雄;同一融情于景,而柳寄意山水,以放曠為牢騷;甫寄意山水,以險惡見況瘁。

    柳記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其音哀;甫則奇景雄筆,瑰玮飛騰,其勢壯。

    而五言古《石龛》、《木皮嶺》、《龍門閣》三首,則《發秦州》以下之第九首、第十四首、第十九首雲。

     詩家重古體而輕近體。

    詩格尊五言而卑七言。

    杜甫間以七言近體供戲筆;至于五言古則如禮法之士,冠佩端紳,動作不苟,無竭言急詞,無弛筋懈骨,篇篇莊重。

    七古别有岖拗折之調;而無篇不著歌“行”字,其不著此字者,晚作短篇三五首而已。

    李白則多用“吟”字,皆本樂府古歌之意,要使可以協律歌唱;與五言之叙事稱古詩者,體意趣緻為不同。

    蓋歌行自有體,須句句得長言詠歎之意;不比五言古詩可以逐細叙事。

    然叙事即不能無,觀其融裁無迹,出以渾化;雖叙事,而以唱歎行乎其間。

    惟李杜最得此意,而李豪宕,杜沉郁,聲調各極其變。

    然李尚是别調,如杜乃成絕唱。

    杜甫峭調拗對,所以折常語使見标格也。

    韓愈硬句骜字,所以壓強韻使其調伏也。

    至于五言律,則甫純以意勝,無所謂煉字煉句者;其沉郁頓挫處,無非精意所結撰;而詞句略無新異。

    七律則不煉句而煉格,煉句則傷其渾融之氣,煉格則存其卓簡之風。

    貞元元和以後,煉句轉工,而氣日趨于薄,故其格益遜。

    合觀《杜集》,未嘗有一句煉處;乃知煉句非大家所貴;至于煉字,抑末矣。

    昔嘗謂李白得明遠之俶詭,含元亮之曠真,風調高渾,格力遒古。

    甫則協子建之風力,擅開府之靡漫,骨氣奇高,辭采華茂;而後來韓愈、黃庭堅得其拗怒,白居易、蘇轼得其疏宕,杜牧、李商隐得其贍麗,皆衍甫之一體者也。

    盛唐詩宗,骈稱李杜;而繼往開來,厥推杜甫。

    一傳而為元和,得韓愈、白居易焉,皆學杜甫者也。

    特韓更欲高,白更欲卑;韓得其峻,白得其平。

    自白衍而益為绮,則為溫庭筠、李商隐,為宋之西昆。

    自韓流而入于拗,則為孟郊、賈島,為宋之西江焉。

     李白、杜甫,既以雄渾高奇為盛唐之宗;而王維、孟浩然,生與同時,又以清微蕭遠别張一軍,而自開蹊徑,其源蓋出陶潛也。

    然王維朗而能麗,孟浩然澹而入古,則又同而不同。

     王維,河東人,好釋氏,故字摩诘。

    開元九年,擢進士第一,累官尚書右丞。

    而立性高緻,得宋之問辋川别業,嘯吟其中,山水勝絕。

    傳有《王右丞集》六卷。

    其為詩通于繪畫音樂之理,摛藻轶麗,措思沖曠,而出以莊重閑雅,渾然天成。

    柔厚而不為華靡,簡澹而不傷寒儉。

    格調高渾,而寄興複遠。

    錄五言古詩律詩絕詩六首。

     青溪 言入黃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萬轉,趣途無百裡。

    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裡。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

    我心素已閑,清川澹如此。

    請留盤石上,垂釣将已矣!(以上五言古) 辋川閑居贈裴秀才迪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

    複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山居秋瞑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随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以上五言律) 鹿柴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

     竹裡館 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一字一句,皆出常境。

    往往意興發端,神情傅合,由工入微,不犯痕迹,所以為佳。

    而意太深,氣太雄,色太濃,亦是詩家一病;維則行所無事,轉以不著力臻于高渾,此所以異于李杜也。

    然亦有沉郁頓挫者,五言古如《獻始興公》曰: 身栖野樹林,甯飲澗水流;不用食粱肉,崎岖見王侯。

    鄙哉匹夫節,布褐将白頭。

    任智誠則短,守仁固其優。

    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仇;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

    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感激有公議,曲私非所求。

     慨當以慷,氣有餘激。

    七言古如《老将行》曰: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取胡馬騎。

    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邺下黃須兒。

    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

    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路旁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

    茫茫古木連窮巷,遼落寒山對虛牖。

    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

    節使三河募年少,诏書五道出将軍。

    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願得燕弓射大将,恥令越甲鳴吾君。

    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立功勳。

     此詩純以隊仗勝,而寓疏蕩于隊仗之中;賣瓜種柳,極形落寞;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躍躍欲試,是何意态雄且傑耶!亦有清揚婉麗者,如七言古《洛陽女兒行》曰: 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顔容十五餘。

    良人玉勒乘骢馬,侍女金盤脍鯉魚。

    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詹向。

    羅帷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

    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自憐碧玉親歌舞,不惜珊瑚持與人。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

    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隻是薰香坐。

    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過趙李家。

    誰憐越女顔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

     詞盡俪語,氣有奇類。

    然而論王維詩者,多稱其清微澹遠,罕道其雄奇蒼郁;喜言其蕭散曠真,不知其精整華麗;是所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大抵意寄清曠,而出以跌宕昭彰,上承陶潛之血脈;格調高亮,而發以沉郁頓挫,近媲杜陵之氣體;法度森嚴,神情俱詣,馳邁前榘,雄概名隽矣。

     孟浩然,襄陽人。

    少時隐居鹿門山。

    後入長安,應進士試,失意歸。

    相傳王維私邀之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

    維以實對。

    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

    ”诏浩然出。

    帝問其詩,再拜自誦所為。

    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朕?”恐不可信。

    傳有《孟浩然集》四卷。

    浩然之詩,不鈎奇鬥靡,随景入詠,語參禅悅,出以排比,其原出謝靈運;而沖淡得陶公之婉惬,秀爽有小謝之清迥,而會心不遠,清空拗折,行乎自在,理趣灑然。

    五言律絕,尤匠心獨妙,盡是偶對,而出以渾化,不煩繩削而自合;純以神行,不為巧琢。

    錄五言律絕五首。

     晚春 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鳥鳴。

    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

    酒伴來相命,開樽共解酲。

    當杯已入手,歌妓莫停聲。

     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呑雲夢澤,波撼嶽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以上五言律)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尋菊花潭主人不遇 行至菊花潭,村西日已斜。

    主人登高去,雞犬空在家。

    (以上五言絕) 随事抒懷,由靜入語,而悠遠深厚,超以象外。

    王維朗秀而不華靡,浩然則專心古澹,伫興造思,自然超妙。

    惟詠洞庭詩,一起高渾,三四雄闊,為難得之作。

     儲光羲,兖州人。

    官監察禦史。

    安祿山陷長安,任僞職,後貶死嶺南。

    儲詩以寫山水田園著稱,與王維、孟浩然同工異曲。

    有《儲光羲詩》五卷。

    錄五言古絕各一首。

     田家雜興四首之二 衆人恥貧賤,相與尚膏腴,我情既浩蕩,所樂在畋漁。

    山澤時晦冥,歸家暫閑居。

    滿園種葵藿,繞屋樹桑榆。

    禽雀知我閑,翔集依我廬。

    所願在優遊,州縣莫相呼。

    日與南山老,兀然傾一壺。

     江南曲四首之三 日暮長江裡,相邀歸渡頭。

    落花如有意,來去逐輕舟。

     儲詩寫隐士歸田園之閑适,兼及樂府民歌之情味。

     崔颢,汴州人。

    官至尚書司勳員外郎,以《黃鶴樓》詩著名。

    錄七言律與五言絕三首。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長幹行(四首之一二) “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幹人,生少不相識。

    ” 《唐詩紀事》崔颢下注稱“世傳太白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題詩在上頭。

    ’遂作《鳳凰台》詩以較勝負。

    ”《鳳凰台》詩起首實仿《黃鶴樓》。

    《長幹行》寫情真摯,本于民歌。

     王昌齡,字少伯,長安人。

    官至校書郎,後貶龍标尉。

    以七言絕句著名,錄七絕七首。

     從軍行七首之四五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前軍夜渡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

     出塞二首之一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長信秋詞五首之三 奉帚平明金殿開,暫将團扇共徘徊。

    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采蓮曲二首之一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四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芙蓉樓送辛漸二首之一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從軍》之作,意氣飛揚,《出塞》之作用思深遠,《閨怨》及《長信秋詞》體貼入微,《采蓮曲》本于民歌而别出新意,《芙蓉樓》表達志事,皆語言精練,形象鮮明,為七絕中傑出之作。

     王之渙,并州人。

    與高适、王昌齡相唱和,有“旗亭畫壁”事。

    錄五七言絕各一首。

     登鹳雀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涼州詞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王之渙《登鹳雀樓》以雄渾之筆,發深邃之思,不但以情韻取勝。

    其《涼州詞》,境界闊大,而以孤城相映照,借羌笛以抒戰士之情。

     李颀,趙郡人,寄籍颍川。

    官新鄉尉。

    以《古從軍行》著稱。

    錄七言古律各一首。

     古從軍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雲萬裡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

    聞道玉門猶被遮,應将性命逐輕車。

    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送魏萬之京 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鴻雁不堪愁裡聽,雲山況是客中過。

    關城樹色催寒近,禦苑砧聲向晚多。

    莫是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

     李颀之《古從軍行》,于雄奇中寓戰士之幽怨,借玉門被遮,蒲桃入漢以作諷,寓意深沉。

    送别詩一起倒裝,發唱驚挺。

    中間既點送别,又點到京。

    一結出以勖勉,措辭得體。

     高适,字達夫,一字仲武,渤海蓨人。

    曾參河西節度幕府,有從軍邊塞生活。

    安史亂起,任淮南節度使、西川節度使,官終散騎常侍。

    以邊塞詩著名,有《高常侍集》。

    錄七言古絕各一首。

     燕歌行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将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顔色。

    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

    身當恩遇恒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别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邊庭飄搖那可度,絕域蒼茫無所有。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将軍。

     别董大 千裡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高适《燕歌行》暗指營州都督張守珪,命裨将逼平盧軍使烏知義邀擊叛奚,戰敗,高适諱敗為功。

    詩既贊戰士為國奮戰,又譏将領之貪戀歌舞,高亢之音與憂傷之情,交互并作,一結婉諷。

    送别詩,結合塞外荒涼以表達友情,情意深摯。

     岑參,南陽人,遷居江陵。

    曾充安西節度使府掌書記及安西北庭節度判官,有出塞從軍之生活經曆。

    最後官嘉州刺史,有《岑嘉州集》。

    以邊塞詩著稱,錄七言古一首。

     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君不見走馬川,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

    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随風滿地石亂走。

    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将西出師。

    将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行軍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

    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

    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伫獻捷。

     天寶十三載,岑參為安西北庭節度判官,在輪台,送北庭都護封常清出兵西征。

    詩寫輪台風光奇險,大軍意氣飛揚,瑰奇壯麗,為邊塞詩中名篇。

    與《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稱:“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比喻奇麗,同為名作。

     常建,長安人,曾任盱眙尉。

    詩寫景抒情,皆極警辟。

    選五言古律各一首。

     吊王将軍墓 嫖姚北伐時,深入強千裡。

    戰餘落日黃,軍敗鼓聲死。

    嘗聞漢飛将,可奪單于壘。

    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

     題破山寺後禅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籁此俱寂,但餘鐘磬音。

     《吊王将軍墓》詩,既工于叙悲,又借霍嫖姚與漢飛将寫王将軍之深入善戰,悲壯警切。

    題禅院詩,工于寫景。

    “曲徑”一聯,歐陽修嘗欲效之而不得(見《題青州山齋》),亦為傳誦之作。

     錢起,字仲文,吳興人。

    官終考功郎中。

    與郎士元齊名,為大曆時代詩人。

    清詞麗句,頗饒韻味。

    有《錢仲文集》。

    錄七絕一首。

     歸雁 潇湘何事等閑回?水碧沙明兩岸苔。

    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

     一起于提問中暗含歸雁,歸結到湘靈鼓瑟之不勝清怨,情思含蓄,意境凄迷,為創新之作。

     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

    官終郢州刺史,有《郎士元集》。

    錄七絕一首。

     柏林寺南望 溪上遑聞精舍鐘,泊舟微徑度深松。

    青山霁後雲猶在,畫出東南四五峰。

     此詩詩中有畫,從聞鐘至微徑度深松,至青山,用以襯托柏林寺,則又畫中有詩。

     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

    曾官監察禦史及随州刺史。

    工于五言律,七言律亦精。

    深婉不迫,富有情味。

    錄五七言律及五絕三首。

     秋日登吳公台上寺遠眺 古台搖落後,秋入望鄉心。

    野寺人來少,雲峰水隔深。

    夕陽依舊壘,寒磬滿空林。

    惆怅南朝事,長江獨至今。

     過賈誼宅 三年谪宦此栖遲,萬古長留楚客悲。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寂寞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登吳公台是懷古,台為陳将吳明澈弩台,用以攻江都城者,今則唯有夕陽依舊壘,從而傷今,惟有寒磬滿空林,因有望鄉之心,飄泊之感,情景交融。

    過賈誼宅,吊賈誼遠貶,亦所以自傷。

    漢文一聯,感慨尤深。

    宿芙蓉山,工于寫景,情事如繪。

     上列高适、岑參與李、杜、王、孟唱酬。

    适五十學詩,以氣質自高,感激頓挫,騰踴篇章,得杜甫之一體。

    參則遒勁少遜高,而屬辭尚清,用意尚切,其有得意,迥拔孤秀。

    近體融情入景,以清迥出朗麗,毗于右丞。

    古體運筆如舌,以轶蕩見沉郁,亦似杜陵,語逸體俊,尤長于邊塞也。

    儲光羲有孟浩然之古,而無其深遠。

    岑參有王維之秀,而或流華靡。

    而李颀則以工七言律與王岑骖駕,然李有風調而不甚麗,岑參才甚麗而情不足,惟王差備美爾。

    至于常建好以拗峭警煉之筆,寫杳冥變幻之境,氣以沉郁出頓挫,筆以清迥出幽秀,而饒生拗之氣,無輕靡之态,則又于王、孟、李、杜外别出一格。

    迄于大曆,遂矜卓煉,而為中唐。

    劉長卿以高秀得韻,錢起、韋應物以曠真寄趣。

    而應物五言,閑澹簡遠,差似王維;特應物詩韻高而氣清,維則詩格老而辭麗爾。

     韋應物,長安人。

    少以三衛郎事明皇,晚更折節讀書。

    德宗之世,累官左司郎中,拜蘇州刺史,傳有《韋蘇州集》十卷。

    其詩近體不如古體,五言勝于七言。

    錄五言古絕四首: 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迹? 春遊南亭 川明氣已變,岩寒雲尚擁。

    南亭草心綠,春塘泉脈動。

    景煦聽禽響,雨餘看柳重。

    逍遙池館華,益愧專城寵。

     宿永陽寄璨師 遙知郡齋夜,凍雪封松竹。

    時有山僧來,懸燈獨自宿。

     秋夜寄邱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大抵源出于陶,而參以大小謝,故真而不樸,秀而不绮;超然出于畦徑之外,辭不迫切,而語甚煉,味甚長也。

     第九節 蕭穎士 李華 元結 獨孤及 唐詩至開元天寶而新變已極,唐文至開元天寶而新變方始,于是蘭陵蕭穎士、趙州李華,乃奮起崇尚古文。

    穎士,字茂挺;華,字遐叔;兩人同開元二十三年進士,而穎士對策第一,以文章與華相切磨,世稱蕭李。

    穎士有《蕭茂挺文集》一卷,華有《李遐叔文集》四卷,并傳于世。

    穎士《贈韋司業書》,自稱:“平生屬文,格不近俗,凡所拟議,必希古人;魏晉以來,未嘗留意。

    ”今觀其文,波瀾暢矣;然骈俪猶存;惟《為邵翼作上張兵部書》,仗氣愛奇,拓體卓荦,一變初唐雕采之辭,而于風氣有創變之功。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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