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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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雨中别子由》、《謝運使仲适座送王敏仲北使》、《過廬山下》、《廉泉》、《碧落洞》、《峽山寺》、《白水山佛迹岩》、《和陶歸園田居》六首、《雨後行菜圃》、《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雲“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覺而遇清風急雨戲作》、《安期生》、《午窗坐睡》、《藤州江下夜起對月贈邵道士》,七言古如《王維吳道子畫》、《謝蘇自之惠酒》、《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雨中遊天竺靈感觀音院》、《和蔡準郎中見邀遊西湖》第二首、《遊徑山》、《和歐陽少師寄趙少師次韻》、《往富陽新城李節推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法惠寺橫翠閣自普照遊二庵》、《和錢安道寄惠建茶》、《青牛嶺高絕處有小寺人迹罕到》、《聽賢師琴》、《留别釋迦院牡丹呈趙倅》、《次韻僧潛見贈》、《次韻答舒教授觀餘所藏墨》、《九日黃樓作》、《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登雲龍山》、《百步洪》二首、《次韻秦大虛見戲耳聾》、《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自興國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裡野人舍》、《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送楊傑登州海市》、《送陳睦知潭州》、《送表弟程六知楚州》、《趙令宴崔白大圖幅徑三丈》、《次韻子由書李伯時所藏韓幹馬》、《慶源宣義王丈以累舉得官為洪雅主簿雅州戶掾有書來求紅帶作詩為戲》、《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寄蔡子華》、《喜劉景文至》、《次前韻送劉景文》、《轼在颍州與趙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揚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詩見懷次其韻》、《召還至都門先寄子由》、《次韻吳傳正枯木歌》、《書晁說之考牧圖後》、《鶴歎》、《子由新修汝州龍興寺吳畫壁》、《清遠舟中寄耘老》、《寓居合江樓》、《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荔枝歎》、《獨覺》,五言律如《遊鶴林招隐》二首、《雨晴後步至四望亭下魚池上遂自乾明寺東岡上歸》二首、《倦夜》,七言律如《和子由渑池懷舊》、《樓觀》、《是日宿水陸寺寄北山清順僧》第二首、《秀州報本禅院鄉僧文長老方丈》、《夜至永樂文長老院文時卧病退院》、《過永樂文長老已卒》、《寄黎眉州》、《同年王中甫挽詞》、《和晁同年九日見寄》、《予以事系禦史台獄作詩遺子由》、《初到黃州》、《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餘于女王城東禅莊院》、《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飲酒以詩戲之》、《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紅梅》第一首、《次韻子由送千之侄》、《送賈讷倅眉》第二首、《次韻劉景文見寄》,七言絕如《陌上花》等篇;言景如畫,言情如話,不須矜才使氣,興會所到,險境發以雄,精理透之顯;而行所無事,意思閑暇,舒以養氣,顯以發奧,四通六辟,使人心神融釋;凡經史傳記百家之言,信手拈來,無不貫穿協合,盡是毫飛墨噴,自然水到渠成,脫然畦封,似不經意而出;然句如堅城,而氣極和厚;盤硬而不入于生澀,流宕而不落于率易,此所以卓然名家為不可及也。

    然亦有頓挫沉郁,酷似杜甫者,五言古如《八陣碛》、《白帝廟》、《神女廟》、《夜行觀星》、《岘山》、《颍大夫廟》、《次韻子由論書》、《真興寺閣》、《是日至下馬碛憩于北山僧舍有閣曰懷賢南直斜谷西臨五丈原諸葛孔明所從出師也》、《登常山絕頂廣麗亭》、《贈狄崇班季子》、《冬至日贈安節》,七言古如《辛醜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别于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秦穆公墓》、《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遊金山寺》、《自金山放船至焦山》、《孫莘老求墨妙亭詩》、《鐵溝複贈喬太博》、《韓幹馬十四匹》、《贈寫禦容妙善師》、《次韻答劉泾》、《攜妓樂遊張山人園》、《答範淳甫》、《虢國夫人夜遊圖》,五言律如《過巴東縣不泊聞頗有萊公遺迹》、《鳊魚》、《中隐堂詩》第二首,七言律如《次韻顔長道送傅倅》、《次韻穆父尚書侍祠郊丘引滿醉吟》,是也。

    亦有诙詭生拗,頗學韓愈者,五言古如《詛楚文》,七言古如《石鼓歌》、《無錫道中賦水車》、《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應》、《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二古銅劍》,是也。

    亦有瘦硬峭煉,偶似孟郊者,五言古如《讀孟郊詩》二首、《次韻仲殊雪中遊西湖》第一首,是也。

    三者皆集中之變體,而要非轼樂易坦蕩之本來雲。

     宋詞自晏殊婉麗開宗,瓣香南唐。

    歐陽修雖有疏俊,而未極豪放。

    至轼出,始擺脫婉轉綢缪之态,創為激越之聲調,抗首高歌,橫放傑出。

    如《水龍吟》曰: 古來雲海茫茫,蓬山绛阙知何處?人間自有赤城居士,龍蟠鳳舉。

    清淨無為,坐忘遺照,八篇奇語。

    向玉霄東望,蓬萊?霭,有雲駕,骖風馭。

      行盡九州四海,笑紛紛落花飛絮。

    臨江一見谪仙風采,無言心許。

    八表神遊,浩然相對,酒酣箕踞。

    待垂天賦就,騎鲸路穩,約相将去。

     又《水調歌頭》曰: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绮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别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婵娟。

     又《念奴嬌》之《赤壁懷古》曰: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

    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又《念奴嬌》之《中秋》曰: 憑高眺遠,見長江萬裡雲無留迹。

    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

    玉宇瓊樓,乘鸾來去,人在清涼國。

    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曆曆。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

    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鲸翼。

    水晶宮裡,一聲吹斷橫笛。

     又《哨遍》之《春詞》曰: 睡起。

    畫堂銀蒜押簾,珠幕雲垂地。

    初雨歇,洗出碧羅天,正溶溶養花天氣。

    一霎晴風回芳草,榮光浮動,卷皺銀塘水。

    方杏靥勻酥,花須吐繡,園林翠紅排比。

    見乳燕捎蝶過繁枝,忽一線爐香逐遊絲。

    晝永人閑,獨立斜陽,晚來情味。

      便乘興攜将佳麗,深入芳菲裡。

    撥胡琴語,輕攏慢撚總伶俐。

    看緊約羅裙,急趣檀闆,霓裳入破驚鴻起。

    颦月臨眉,醉霞橫臉,歌聲悠揚雲際。

    任滿頭紅雨落花飛墜,漸鵲樓西玉蟾低,尚徘徊未盡歡意。

    君看今古悠悠,浮幻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

    醉鄉路穩不妨行,人生但要适情耳。

     蘇轼之于歐陽修,猶歐陽修之于晏殊,皆由門下開拓,不拘師法。

    而歐之境,去晏未遠;蘇之筆,視歐益豪。

    詞之有蘇轼,猶詩之有李白,往往高舉無前,以歌行縱橫之筆,盤屈而為詞,跌宕排奡,一變晚唐五代之舊格,遂為辛棄疾一派開山。

    而清人劉熙載《詞概》,則謂:“太白《憶秦娥》聲悲壯。

    晚唐五代惟趨婉麗,至東坡始能複古。

    後世論詞者或轉以東坡為變調;不知晚唐五代,乃變調也。

    ”然轼之詞,非盡大筆淋漓,亦有賦情婀娜。

    如《定風波》之《感舊》曰: 莫怪鴛鴦繡帶長,腰輕不勝舞衣裳。

    薄幸隻貪遊冶去,何處?垂楊系馬恣輕狂。

      花謝絮飛春又盡,堪恨,斷弦塵管伴啼妝。

    不信歸來但自看,怕見,為郎憔悴卻羞郎。

     又《江城子》之《悼亡》曰: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千裡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又《虞美人》曰: 冰肌自是生來瘦,那更分飛後。

    日長簾幕望黃昏,及至黃昏時候轉銷魂。

      君還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辭迢遞過關山,隻恐别郎容易見郎難。

     又《賀新郎》之《夏景》曰: 乳燕飛華屋。

    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

    手弄生绡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

    漸困倚孤眠清熟。

    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

    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

    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

    濃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

    又恐被秋風驚綠。

    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

    共粉淚,兩蔌蔌。

     雖是情辭纏綿,依舊陣仗縱橫;天生一枝健筆,有必達之辭,無難顯之情。

    而性喜宏獎,一時文士,多遊其門。

    分甯黃庭堅、高郵秦觀、淮陰張耒、巨野晁補之,稱蘇門四學士;益以彭城陳師道、濟南李廌,稱蘇門六君子。

    黃庭堅年最長,少東坡九歲,秦觀少庭堅三歲,張耒少觀三歲,陳師道、晁補之皆少耒一歲,諸子年齡才調皆相伯仲。

    而秦觀之詩之詞,黃庭堅之文之詩,皆欲别出于轼以自名一家。

     秦觀,字少遊,一字太虛。

    少豪俊慷慨,溢于文詞,舉進士不第。

    強志盛氣,二十四歲讀兵家書,以為與己意合也。

    聞蘇轼為時文宗,欲往遊其門,未果。

    會轼自杭倅移知密州,道經揚州;觀預作轼筆語題一寺中。

    轼見之,大驚,自念:“無此也,而何辭筆之似也?”大惑不解。

    及晤知廬州孫覺,出觀詩詞數百篇,讀之曰:“向書壁者,必此郎也。

    ”遂結神交。

    二十九歲谒轼于彭城。

    轼每歎“少遊文章如美玉無瑕。

    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

    三十七歲始登元豐八年進士第,調定海主簿,蔡州教授。

    元祐初,以賢良方正薦于朝,除太學博士,校正秘書省書籍,遷正字,而複為兼國史院編修官。

    紹聖改元,轼既貶逐;觀坐黨籍,累谪郴州,編管橫州,又徙雷州。

    徽宗立,複官宣德郎,放還,至藤州,遊華光亭,為客道夢中長短句,索水欲飲;水至,笑視而死。

    先自制挽詞,其語甚哀。

    年五十三。

    轼聞歎曰:“哀哉,世豈複有斯人乎!”傳有《淮海集》十七卷,《後集》二卷,《詞》一卷,《補遺》一卷,《續補遺》一卷。

     秦觀久從轼遊,而詩與詞皆别于轼以自成家。

    文則議論得轼之疏快,而碑傳勝轼之冗絮;如《鮮于子駿行狀》、《故龍圖閣直學士中大夫賜紫金魚袋李公常行狀》、《陳偕傳》、《魏景傳》、《李狀元墓志銘》、《慶禅師塔銘》、《葛宣德墓銘》、《泸州使君任公墓表》,不矜奇字奧語,亦不刻意構畫其事;而用筆有提挈,叙事有裁斷,潔淨而具本末,坦迤而有波瀾,俨然歐陽修義法;而不似轼之平鋪直叙,徒亂人意。

    至于《高無悔所藏尺牍跋》、《錄壯愍劉公遺事》,則尤生氣奮動,筆力嶄然,足稱其人之生平,卓荦為傑,不懈而能追古,如韓愈《張中丞傳後序》、歐陽修《王彥章畫像記》之所為,看似莽蒼而實瘦煉,尤非轼所能及也。

    雖其遊戲之作,如《眇倡傳》、《清和先生傳》,亦複含茹吞吐,滂沛寸心;雖氣溢墨外,筆力不敢望韓愈,而韻流簡中,辭意庶幾希歐陽。

    然觀之文,有刻意模韓愈者,如《清和先生傳》模韓愈《毛穎傳》,《五百羅漢圖記》模韓愈《畫記》,其轍迹顯然者也。

    其後呂本中嘗言:“少遊嘗從東坡遊,而其文字乃自學西漢。

    ”今觀其文雖不及西漢,而要非轼一家所能限。

    惟其為賦,為四六,以議論出波瀾,為跌宕為昭彰;為書,為策論,以往複盡情事,以明快跻深切,洞爽軒辟,此則轼之家法,而觀衍其氣體。

    賦如《寄老庵賦》、《歎二鶴賦》,四六如《代答範相公堯夫啟》,書如《上王岐公論薦士書》,策如《安都》、《官制上》、《财用上》,論如《石慶論》、《李陵論》、《司馬遷論》、《韓愈論》,其尤可誦者也。

    觀其陳古以監今,惬理而餍情,策論一體,尤嗣轼法。

    而辭主于達,氣異其激;俊邁轶蕩,雖不如轼之瀾翻不竭,而醇粹明白,意盡則言止,亦無轼好盡之累。

    至于《龍井題名記》,潇灑自得;《閑軒記》,倜傥不群,樂易曠真,亦得轼之一體。

    而《祖氏先茔芝記》,低徊詠慕,唱歎盡緻;《送錢秀才序》,纡徐委備,自在流韻;則又優遊緩節,歐陽之逸調焉。

    其論文以為: 有論理之文,有論事之文,有叙事之文,有托詞之文,有成體之文。

    探道德之原,述性命之情,發天人之奧,明死生之變,此論理之文,如列禦寇莊周之所作是也。

    别白黑,切事情,要其歸宿,決其嫌疑,此論事之文,如蘇秦張儀之所作是也。

    考同異,次舊聞,不虛美,不隐惡,人以為實錄,此叙事之文,如司馬遷班固之所作是也。

    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比物屬事,駭耳目,變心意,此托詞之文,如屈原宋玉之所作是也。

    鈎列莊之微,挾蘇張之勢,摭班馬之實,獵屈宋之英,本之以《詩》《書》,折之以孔氏,此成體之文,韓愈之所作是也。

    蓋前之作者多矣,而莫有備于愈。

    後之作者亦多矣,而無以加于愈。

    然則列、莊、蘇、張、班、馬、屈、宋之流,其學術才氣皆出于愈之文;猶杜子美之于詩,積衆家之長,适當其時而已。

    昔蘇武李陵之詩長于高妙,曹植劉桢之詩長于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于沖澹,謝靈運鮑照之詩長于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于藻麗。

    于是杜子美者,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态,而諸家之作所不及;然不集諸家之長,杜氏亦不能獨至于斯也,豈非适當其時故耶?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

    伊尹,聖之任者也。

    柳下惠,聖之和者也。

    孔子,聖之時者也。

    孔子之謂集大成。

    ”嗚呼,杜氏、韓氏,亦集詩文之大成者也! 聰明天生,而學成于自力。

    自稱:“少時讀書,一見辄能誦。

    暗疏之,亦不甚失。

    然負此自放,喜從滑稽飲酒者遊,旬朔之間,把卷無幾日,故雖有強記之力,而常廢于不勤。

    比數年來,發憤自懲艾,悔前所為,而聰明衰耗,殆不如曩時十一二。

    每閱一事,必尋繹數終,掩卷茫然,辄複不省。

    故雖有勤苦之勞,而常廢于善忘。

    比讀齊史,見孫骞《答邢詞》雲‘我精騎數千,足敵君羸卒數萬’,心善其說,因取經傳子史事之可為文用者,得若幹條,勒為若幹卷,題曰《精騎集》。

    既從轼兄弟遊,而深窺其學,得其所以為人;謂:蘇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際;其次則器足以任重,識足以緻遠;至于議論文章,乃其與世周旋至粗者也。

    中書轼之道,如日月星辰,經緯天地,有生之類,皆知仰其高明。

    補阙轍則不然,其道如元氣行于混淪之中,萬物由之而不自知也;故中書自謂‘吾不及子由’,仆竊以為知言。

    ”顧觀之策論,最為類轼;而觀之詩詞,則絕異轼。

    詩律體不如古體,七古不如五古。

    律詩盡有妍麗,而氣調少驽。

    七古綽有氣調,而意思不警。

    七古惟《贈女冠暢師》、《送喬希聖》、《宿金山》三篇,可誦。

    五古如《泊吳興觀音院》、《寄曾逢原》、《田居》四首、《送李端叔從辟中山》、《和王忠玉提刑》、《病犬》、《幽眠》、《次韻參寥莘老》、《荷花》,多可誦者;而蹊徑與轼五古絕不同。

    轼以疏澹為曠真,以坦迤出跌宕,由韋以希陶;觀則以妍麗為清新,以追琢出秀爽,學柳以變謝;此其較也。

    至于詞則思路之隽,略似歐;陣仗之雄,不如蘇;而特寓深婉于疏俊,以妍媚出沉郁。

    如《搗練子》曰: 心耿耿,淚雙雙。

    皓月清風冷透窗。

    人去秋來宮漏永,夜深無語對銀。

     又《如夢令》曰: 門外綠陰千頃,兩兩黃鹂相應。

    睡起不勝情,月到碧梧金井。

    人靜人靜,風弄一枝花影。

     又《虞美人》曰: 行行信馬橫塘畔,煙水秋平岸。

    綠荷多少夕陽中,知為阿誰凝恨背西風。

      紅裝艇子來何處?蕩槳偷相顧。

    鴛鴦驚起不無愁,柳外一雙飛去卻回頭。

     又《南歌子》曰: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

    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

    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鈎新月照黃昏。

     境由靜而得深,情以婉而得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特晏歐有豔詞而無村語,東坡有豪語而無俚詞,而村語俚詞,不嫌入詞,自秦觀始。

    如《品令》曰: 幸自得。

    一分索強,教人難吃。

    好好地惡了十來日。

    恰而今、較些不?  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胳織。

    衠倚賴臉兒得人惜。

    放軟頑、道不得。

     又《品令》曰: 掉又。

    天然個品格。

    于中壓一。

    簾兒下時把鞋兒踢。

    語低低,笑咭咭。

      每每秦樓相見,見了無限憐惜。

    人前強不欲相沾識。

    把不定、臉兒赤。

     又《滿園花》曰: 一向沉吟久。

    淚珠盈襟袖。

    我當初不合苦就。

    慣縱得軟頑,見底心先有。

    行待癡心守。

    甚撚著脈子,倒把人來僝僽!  近日來非常羅皂醜。

    佛也須眉皺。

    怎掩得衆人口。

    待收了孛羅,罷了從來鬥。

    從今後。

    休道共我,夢見也不能夠。

     語不諱俗,融裁一片,縱筆揮灑,如彈丸脫手,幾開元曲之蹊徑矣。

    此自來詞家所無,而轼雖豪放,未嘗有此也。

    然觀之于轼,終身服膺。

    而黃庭堅則頗樹赤幟,每曰“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逮古人者”,以譏轼也。

    及轼之殁,庭堅在南康落星寺,聞之痛惜。

    已而顧寺僧,拈幾上香合在手曰:“此香匾子,自此卻屬老夫矣。

    ” 黃庭堅,字魯直;舉進士,調葉縣尉。

    熙甯初,舉四京學官,第文為優,教授北京國子監。

    留守文彥博才之,留再任。

    蘇轼嘗見其詩文,以為“超轶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

    由是聲名始振。

    及轼為侍從,舉庭堅自代,至雲:“瑰偉之文,妙絕當世。

    孝友之行,追配古人。

    ”哲宗即位,以秘書省校書召至京師;尋除神宗實錄院檢讨官,集賢校理;累遷著作佐郎、起居舍人。

    轼知貢舉,舉庭堅為佐,亦如歐陽修之于梅堯臣也。

    既坐黨籍,以修史失實谪涪州别駕,黔州安置,移戎州。

    徽宗即位,召起吏部員外郎,未赴,再貶宜州,卒以斥死。

    生而奇逸通脫,五歲已誦五經。

    一日,問其師曰:“人言六經,何獨讀其五?”師曰:“《春秋》不足讀。

    ”庭堅曰:“是何言也?既曰經,何得不讀!”十日成誦,無一字遺。

    七歲,能作《牧童》詩;八歲,作詩送人赴舉曰:“送君歸去玉帝前。

    若問舊時黃庭堅,谪在人間今八年。

    ”二十二歲,以英宗治平三年丙午,赴鄉舉。

    詩題《野無遺賢》,主文衡者廬陵李詢讀其詩,有句雲:“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鎖煙。

    ”批雲:“此人不惟文理冠場,異日當以詩名擅四海。

    ”既而之京師,于相國寺得宋祁《唐書》稿一冊,歸而熟觀之,由是文章日進;此無他,見其竄易句字,與初造意不同,而識其用意所起故也。

    三十六歲,官太和令,将之任,而其舅氏李常以提點淮南西道刑獄自同安來,相見于舒州之皖口,遂遊三祖山山谷寺,而愛其石牛洞之勝,有詩雲:“司命無心播物,祖師有記傳衣。

    白雲橫而不度,高鳥倦而猶飛。

    ”因自号山谷道人。

    傳有《山谷内集》三十卷,《外集》十四卷,《别集》二十卷,《詞》一卷,《簡尺》二卷。

    其文以樸老而臻密栗,誠學韓愈而遺貌取神者也。

    顧詩獨為世傳誦,以與轼相配,稱曰蘇黃。

    顧轼則謂:“每見魯直詩,無不絕倒;然能絕倒者,已是可人。

    如蝤蛑江珧柱格韻高絕,盤餐盡廢。

    然不可多食。

    多食,則發風動氣。

    ”而庭堅獨自負詩人之奇,诏人作詩,以謂:“舉一綱而張萬目,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蠅飛衛之射,此詩人之奇也。

    ”蓋自道功力所到,以俗為雅,以故為新;鍛煉勤苦,尤工用事,剪裁镕鑄,點化無痕。

    其文有《寄洪甥駒父》一書,謂:“自作語最難。

    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

    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

    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然畢生功力,盡于下語;煉句而未能煉意,語新而意傷木;用事而或艱用筆,事融而筆未渾;所以勢峻而或仄,筆老而不到。

    大抵古人文字,有辭達而意不警者,杜牧之古文是也。

    有筆老而意欠到者,黃庭堅之詩是也。

    就其可誦,筆老而到者,五言古如《阻風銅陵》曰: 頓舟古銅官,晝夜風雨黑。

    洪波崩奔去,天地無限隔。

    船人謹維笮,何暇思挂席。

    憑江裂嵌空,中有暗水滴;洞視不敢前,潭潭蛟龍宅。

    網師登長鳣,賈我腥釜鬲;斑斑被文章,突兀啄三尺;言語竟不通,喁亦何益;魁梧類長者,卒以筌餌得;浮沉江湖中,波友永相失,有生甚苦相,細大更啖食。

    安得無垢稱,對榻忘語默。

     又《勞坑入前城》曰: 刀坑石如刀,勞坑人馬勞。

    窈窕篁竹陰,是常主逋逃。

    白狐跳梁去,豪豬森怒嗥。

    雲黃覺日瘦,木落知風饕。

    輕軒息源口,飯羹煮溪毛。

    山農驚長吏,出拜家騷騷。

    借問淡食民,祖孫甘糟;賴官得鹽吃,正苦無錢刀。

     又《題竹石牧牛》曰: 野次山峥嵘,幽篁相倚綠。

    阿童三尺棰,禦此老觳觫。

    石吾甚愛之,勿遣牛砺角。

    牛砺角尚可,牛鬥殘我竹。

     七言古如《上大蒙籠》曰: 黃霧冥冥小石門,苔衣草路無人迹。

    苦竹參天大石門,虎迒兔蹊聊倚息。

    陰風搜林山鬼嘯,千丈寒藤繞崩石。

    清風源裡有人家,牛羊在山亦桑麻。

    向來陸梁嫚官府,試呼使前問其故。

    衣冠漢儀民父子,吏曹擾之至如此。

    窮鄉有米無食鹽,今日有田無米食(史注雲:無米食,當作無食米)。

    但願清官不愛錢,長養兒孫聽驅使。

     又《常父答詩有“煎點徑須煩綠珠”之句複次韻戲答》曰: 小鬟雖醜巧妝梳,掃地如鏡能檢書。

    欲買娉婷供煮茗,我無一斛明月珠。

    知公家亦阙掃除,但有文君對相如。

    政當為公乞如願,作箋遠寄宮亭湖。

     又《贈送張叔和》曰: 張侯溫如鄒子律,能令陰谷黍生春。

    有齊先君之季女(埙字叔和,洛中人張焘龍圖之後,娶山谷季妹),十年擇對無可人。

    箕帚掃公堂上塵,家風孝友故相親;廟中時薦南澗蘋,兒女衣袴得補紉。

    兩家俱為白頭計,察公與人意甚真。

    吏能束縛老奸手,要使鳏寡無颦呻。

    但回此光還照己,平生倦學皆日新。

    我提養生之四印,君家所有更贈君。

    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無可簡擇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

    我肱三折得此醫,自覺兩踵生光輝。

    團蒲日靜鳥吟時,薰一炷試觀之。

     又《薄薄酒》二章曰: 薄酒可與忘憂,醜婦可與白頭。

    徐行不必驷馬,稱身不必狐裘。

    無禍不必受福,甘餐不必食肉。

    富貴于我如浮雲,小者譴诃大戮辱。

    一身畏首複畏尾,門多賓客飽僮仆。

    美物必甚惡,厚味生五兵;匹夫懷璧死,百鬼瞰高明。

    醜婦千秋萬歲同室,萬金良藥不如無疾。

    薄酒一談一笑勝茶,萬裡封侯不如還家。

     薄酒終勝飲茶,醜婦不是無家;醇醪養生等刀鋸,深山大澤生龍蛇。

    秦時東陵千戶食,何如青門五色瓜?傳呼鼓吹擁部曲,何如春雨一池蛙?性剛太傅促和藥,何如羊裘釣煙沙?绮席象床雕玉枕,重門夜鼓不停撾;何如一身無四壁,滿船明月卧蘆花?吾聞食人之肉,可随以鞭樸之戮;乘人之車,可加以钺之誅。

    不如薄酒醉眠牛背上,醜婦自能搔背癢。

     五言律如《謝王炳之惠石香鼎》曰: 薰爐宜小寝,鼎制琢晴岚。

    香潤雲生礎,煙明虹貫岩。

    法從空處起,人向鼻頭參。

    一炷聽秋雨,何時許對談? 又《嘲小德》曰: 中年舉兒子,漫種老生涯。

    學語啭春鳥,塗窗行暮鴉。

    欲瞋王母惜,稍慧女兄誇。

    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

     七言律如《次韻裴仲謀同年》曰: 傾蓋春風汝水邊,客床相對卧僧氈。

    舞陽去葉才百裡,賤子與公俱少年。

    白發齊生如有種,青山好去坐無錢。

    煙沙篁竹江南岸,輸與鸬鹚取次眠。

     又《宿廣惠寺》曰: 鴉啼殘照下層城,僧舍初寒夜氣清。

    風亂竹枝垂地影,霜幹桐葉落階聲。

    不遑将母傷今日,無以為家笑此生。

    都下苦無書信到,數行歸雁月邊橫。

     又《次韻元翁從王夔玉借書》曰: 為吏三年弄文墨,草萊心徑失耕鋤。

    常思天下無雙祖,得讀人間未見書(《後漢書·黃香傳》京師号曰“天下無雙,江夏黃童”。

    肅宗诏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

    公子藏山真富有,小儒扪腹直空虛。

    何時管鑰入吾手,為理簽題撲蠹魚。

     又《和高仲本喜相見》曰: 雨昏南浦曾相對,雪滿荊州喜再逢。

    有子才如不羁馬,知公心是後雕松。

    閑尋書冊應多味,老傍人門似更慵。

    何日晴軒觀筆硯,一尊相屬要從容。

     庭堅七言律,中二聯多兀傲不調平仄;然其筆端,實無絲毫俗韻,蓋學杜得其一體。

    在杜如“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時見漁樵人”,“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兒在還思歸;昔去為憂亂兵入,今來惟恐鄰人非”,不過百首之一二。

    而在庭堅,則十首之三四焉。

    七言絕如《上蕭家峽》曰: 玉笥峰前幾百家,山明松雪水明沙。

    趁墟人集春蔬好,桑菌竹萌煙蕨芽。

     又《考試局與孫元忠博士竹間對窗夜聞元忠誦書聲調悲壯戲作竹枝歌三章和之》曰: 南窗讀書聲吾伊,北窗見月歌竹枝。

    我家白發問烏鵲,他家紅妝占蛛絲。

     屋山啼烏兒當歸,玉钗罥蛛郎馬嘶。

    去時燈火正月半,階前雪銷萱草齊。

     勃姑夫婦喜相喚,街頭雪泥即漸幹。

    已放遊絲高百尺,不應桃李尚春寒。

     又《戲答陳季常寄黃州山中連理松枝》二首曰: 故人折松寄千裡,想聽萬壑風泉音。

    誰言五鬣蒼煙面,猶作人間兒女心。

     老松連枝亦偶然,紅紫事退獨參天。

    金沙灘頭鎖子骨,不妨随俗暫婵娟。

     其他五言古如《溪上吟》、《次韻時進叔二十六韻》、《薛樂道自南陽來入都留宿會飲作詩餞飲》、《奉答子高見贈十韻》、《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用其韻》、《古詩二首上蘇子瞻》、《丙寅十四首效韋蘇州》、《次韻謝外舅病不能拜複官夏雨眠起之什》、《次韻奉送公定》、《次韻公定世弼登北都東樓》四首、《寄南陽謝外舅》、《賦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八韻寄李師載》之見心靡三韻、《以同心之言其臭如蘭為韻寄李子先》之同心臭如蘭五韻、《見子瞻粲字韻詩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奇辄次韻寄彭門》三首之二、《再和寄子瞻聞得湖州》、《春遊》、《次韻感春》五首之三四五、《聖柬将寓于衛将乞食于齊有可憐之色再次韻感春五首贈之》之一二五、《送張沙河遊齊魯諸邦》、《再和答為之》(君勿嘲廣文起句)、《次韻叔父夷仲送夏君玉赴零陵主簿》、《次韻伯氏長蘆寺下》、《贈别李端叔》、《貴池》、《庚寅乙未猶泊大雷口》、《乙未移舟出口》、《靈龜泉上》、《發舒州向皖口道中作寄李德叟》、《過緻政屯田劉公隐廬》、《次韻章禹直開元寺觀畫壁》、《寄陳适用》、《和孫公善李仲同金櫻餌唱酬》二首之一、《題高君正适軒》、《癸醜宿早禾渡僧舍》、《宿觀山》、《乙卯宿清泉寺》、《己未過太湖僧寺得宗汝為書寄山蓣白酒長韻詩寄答》、《庚申宿觀音院》、《金刀坑迎将家待追漿坑十餘戶山農不至因題其壁》、《和答魏道輔寄懷》十首、《食筍》十韻、《讀方言》、《送彥孚主簿》、《過家》、《明叔知縣和示過家複次韻》、《銅官縣望五松山集句》、《寄耿令幾父過新堂邑作乃幾父舊治之地》、《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見及以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為韻》、《次韻答邢惇夫》、《和邢惇夫秋懷》十首之七八、《謝公定和二範秋懷五首邀餘同作》之一三四、《子瞻詩句妙一世乃雲效庭堅體蓋退之喜效孟郊樊宗師之比以文滑稽恐後生不解故次韻道之》、《次韻張仲謀過酺池寺齋》、《次韻子瞻送顧子敦河北都運》二首、《送張天覺得登字》、《詠伯時畫太初所獲大宛虎脊天馬圖》、《詠伯時畫馮登世所畫大宛象龍圖》、《清人怨戲效徐庾慢體》三首、《戲答俞清老道人寒夜》三首、《贈秦少儀》、《次韻謝黃斌老送墨竹十二韻》、《用前韻謝子舟為餘作風雨竹》、《次韻答斌老病起獨遊東園》二首、《又和》二首、《又答斌老病愈遣悶》二首、《次韻楊明叔見餞》十首、《以古銅壺送王觀複》、《次前韻謝與迪惠所作五幅》、《題李亮功戴嵩牛圖》、《次韻徐仲車喜董元達訪之作南郭篇四韻》、《次韻仲車為元達置酒四韻》、《顔徒貧樂齋》二首、《道中聞松聲》、《遊愚溪》、《以柳子茶瓶寄德孺》二首,七言古如《清江引》、《還家呈伯氏》、《次韻謝子高讀淵明傳》、《次韻子瞻春菜》、《和謝公定征南謠》、《戲贈彥深》、《次韻晁補之廖正一贈答詩》、《贈張仲謀》、《阻水泊舟竹山下》、《長句謝陳适用惠送吳南雄所贈紙》、《送範德孺知慶州》、《送謝公定作竟陵主簿》、《答王道濟寺丞觀許道甯山水圖》、《次韻子瞻和子由觀韓幹馬因論伯時畫天馬》、《送劉道純》、《送薛樂道知鄖鄉》、《次韻王炳之惠玉版紙》、《博士王揚休碾密雲龍同事十三人飲之戲作》、《答黃冕仲索煎雙井并簡揚休》、《戲答陳元輿》、《戲答趙伯充勸莫學書及為席子澤解嘲》、《觀伯時畫馬》、《次韻子瞻以紅帶寄王宣義》、《聽宋宗儒摘阮歌》、《和子瞻戲書伯時畫好頭赤》、《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老杜浣花溪圖引》、《送曹子方福建路運判兼簡運使張仲謀》、《送少章從翰林蘇公餘杭》、《戲詠子舟畫兩竹兩鸲鹆》、《送石長卿太學秋補》、《和王觀複洪駒父谒陳無己長句》、《題子瞻畫竹石》、《題蓮華寺》、《武昌松風閣》、《次韻文潛》、《書磨厓碑後》、《明遠庵》、《和範信中寓居崇甯遇雨》二首之二、《對酒歌答謝公靜》、《走答明略适堯民來相約奉谒故篇末及之》、《答明略并寄無咎》、《贈趙言》、《再用舊韻寄孔毅父》、《寄題安福李令愛竹堂》、《戲和于寺丞乞王醇老米》、《送王郎以團茶洮州綠石硯贈無咎文潛》、《再答元輿》、《次韻答曹子方雜言》、《戲答歐陽誠發奉議謝餘送茶歌》,五言律如《呻吟齋睡起五首呈世弼》、《次韻劉景文登邺王台見思》五首,七言律如《寄懷公壽》、《閏月訪同年李夷伯子真于河上子真以詩謝次韻》、《次韻寅庵》四首之三四、《贈答晁次膺》、《題落星寺》四首之一二三、《登快閣》、《送劉季展從軍雁門》二首之一、《寄黃幾複》、《懋宗奉議有佳句詠冷庭叟野居庭堅于庭叟有十八年之舊故次韻贈之》、《次韻黃斌老晚遊池亭》二首、《河舟晚飲呈陳說道》、《次韻李任道晚飲鎖江亭》、《再次韻兼簡履中南玉》三首、《次韻楊君全送酒》、《追和東坡壺中九華》、《夢中和觞字韻》、《次韻德孺惠贶秋字之句》,五言絕如《和涼軒》二首,七言絕如《和陳君儀讀太真外傳》五首、《和李才甫先輩快閣》五首、《酴醿》、《戲和舍弟船場探春》二首、《自門下後省歸卧酺池寺觀盧鴻草堂圖》、《六月十七日晝寝夢李白誦竹枝詞三疊》、《上南陵陂》、《次韻任道食荔支有感》三首、《病起荊江亭即事》十首之二五六七八、《謝答聞善二兄九絕句》、《病來十日不舉酒》二首、《題小景扇》、《鄂州南樓書事》四首、《寄黃龍清老》三首、《戲簡朱公武劉邦直田子平等篇》,避熟避易,力求生嶄,而時出妍媚,雖籍蘇門而不用蘇法。

    蘇轼以曠見真,以坦為激,以透能警;庭堅則以清為奧,以生出新,以澀作健;而“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其說實本蘇轼而别出蹊徑。

    蘇近于歐,黃則似梅。

    蘇轼以韋學陶,以白學杜,而間參以韓孟;庭堅以謝化孟,以韓學杜,而亦或用韋白。

    庭堅與秦觀五言皆緻力于二謝,而秦媲于柳,黃化以孟。

    嘗曰:“甯律不諧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

    然有意于為詩也,猶恨雕琢功多耳。

    但熟觀杜子美到夔州後古律詩,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

    文章成就,更無斧鑿痕,乃為佳耳。

    ”然庭堅未泯釜鑿,實傷雕琢;而其好用事以語僻難曉,則與西昆不同體而同蔽。

    西昆麗典新用,特以比興為妍;庭堅整語碎用,欲以翦裁出奇。

    西昆比引有迹,庭堅點化無痕;此其所自得意而能勝一籌者也。

     惟庭堅之詩出杜甫,以融裁為捃摭,不免巧琢;而庭堅之文敩韓愈,以瘦硬出老成,卻能渾化。

    序跋如《小山集序》、《龐安常傷寒論後序》、《道臻師畫墨竹後序》、《題自書卷後》、《題東坡書道術後》、《題東坡所作馬券》、《跋相鶴經》、《跋陷蕃王太尉家書》、《跋王荊公書陶隐居墓中文》、《跋張龍閣家問》、《跋秦氏所置法帖》、《書陶淵明責子詩後》、《跋劉夢得竹枝歌》、《跋子瞻木山詩》、《跋子瞻送二侄歸眉詩》、《書王元之竹樓記後》、《書筠州學記後》、《題韓忠獻詩杜正獻草書》、《書劉景文詩後》、《書歐陽子傳後》、《書所作官題詩後》、《跋招清公詩》、《題意可詩後》、《書林和靖詩》、《書邢居實南征賦後》、《跋王慎中胡笳集句》、《跋高子勉詩》、《題王觀複所作文後》、《跋王介甫帖》、《書王荊公贈俞秀老詩後》、《跋俞秀老清老詩頌》、《書陳亞之詩後》、《書鮮洪範長江詩後》、《跋元聖庾清水岩記》、《題校詩圖後》、《題渡水羅漢畫》、《跋浴室院畫六祖》、《題七才子畫》、《題濟南伏勝圖》、《題趙公佑畫》、《題摹燕郭尚父圖》、《題明皇真妃圖》、《題辋川圖》、《書王荊公騎驢圖》、《書劉壯輿漫浪圖》、《題李伯時畫天女》、《題崔白畫風竹上鸲鹆》、《題東坡像》、《題畫山水圖》、《問畫娘子軍胡騎後》、《跋仁上座橘洲圖》、《題惠崇九鹿圖》、《題陳自然畫》、《題徐巨魚》、《書土星畫》、《題畫醉僧圖》、《題宗室大年畫小山叢竹永年畫狗》、《題太宗皇帝禦書》、《又跋蘭亭》、《書右軍文賦後》、《題瘗鶴銘後》、《題樂毅論後》、《題東方朔畫贊後》、《題法帖》、《題绛本法帖》、《書遺教經後》、《題蔡緻君家廟堂碑》、《題徐浩碑》、《題楊凝式書》、《跋張長史千字文》、《題顔魯公帖》、《題顔魯公麻姑仙壇記》、《書徐浩題經後》、《跋翟公巽所藏石刻》、《跋王立之諸家書》、《跋李後主書》、《跋李伯時所藏篆戟文》、《跋洪駒父諸家書》、《題東坡字後》、《跋東坡水陸贊》、《跋東坡書》、《跋東坡墨迹》、《題東坡小字兩軸卷尾》、《跋東坡帖後》、《跋東坡書帖後》、《跋東坡論筆》、《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後》、《書摹拓東坡書後》、《跋為王聖予作字》、《書缯卷後》、《跋自臨東坡和陶淵明詩》、《跋自所書與宗室景道》、《跋與徐德修草書後》、《書自作草後》、《自評元祐間字》、《跋與張載熙書卷尾》、《跋舊書詩卷論黔州時字》、《跋湘帖群公書》、《跋五宰相書》、《跋常山公書》、《跋舅氏李公達所寶二帖》、《跋周子發帖》、《題王荊公書後》、《跋王才叔書》、《跋米元章書》、《跋王晉卿書》、《跋李康年篆》、《書家弟幼安作草後》、《跋淡墨硯銘》、《題傳神》、《跋範文正公帖》、《跋範文正公書伯夷頌》、《書徐德占題壁後》、《跋王荊公禅簡》、《跋匹紙》、《書枯木道人賦後》、《書梵志翻著襪詩》、《題刀鑷民傳後》,贈序如《李大耕大獵字序》、《書藥說遺族弟友諒》、《書贈俞清老四首》、《書贈韓瓊秀才》、《書贈福州陳繼月》、《書贈晃師》,書如《答王子飛書》、《與王子予書》、《答洪駒父書》三首之二三,碑志如《朝請郎知吉州畢公墓志銘》、《西頭供奉官潮州兵馬監押尹君墓志銘》、《左藏庫使知宣州黨君墓志銘》、《太子中允緻仕陳君墓志銘》、《蕭濟父墓志銘》、《王力道墓志銘》、《劉道原墓志銘》、《張大中墓志銘》、《劉鹹臨墓志銘》、《楊寬之墓志銘》、《全州盤石廟碑》、《圜明大師塔銘》、《法安大師塔銘》、《非熊墓銘》、《叔父和叔墓碣》、《章明揚墓碣》,雜記如《自然堂記》、《書吳無至筆》、《書侍其瑛筆二則》、《書小宗香》、《書幽芳亭》、《書壺中九華山石》,頌贊如《具茨頌》、《曹侯善政頌》、《清閑處士頌》,祭文如《代趙樞密祭韓康公文》、《祭姚大夫文》、《祭李承議文》,鹹可誦覽。

    其中碑志同昌黎之堅卓,而力祛奧僻;短題小記似東坡之诙詭,而特為簡峻。

    東坡文章疏快,而骨力不免緩懦;庭堅骨力堅卓,而辭筆特以峻重;蓋亦有意異軍突起,而以自别于蘇門者也。

    生平讀書作文,用力甚劬,所以诏學者曰: 古人有言:“并敵一向,千裡殺将。

    ”要須心地收汗馬之功,讀書乃有味;棄書策而遊息,書味猶在胸中,久之,乃見古人用心處;如此則盡心于一兩書,其餘如破竹節,皆迎刃而解也。

    自作語最難。

    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

    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文章為儒者末事,然素學之,不可不知其曲折。

    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雲;作之使雄壯,如滄江八月之濤,海運吞舟之魚,又不可守繩墨,令儉陋也。

    凡作一文,皆須有宗有趣;終始關鍵,有開有合;如四渎雖納百川,或彙而為廣澤,汪洋千裡,要自發源注海耳。

    劉勰論文章之難,雲“意翻空而易奇,文征實而難工”,此語亦是。

    沈謝輩為儒林宗主時,好作奇語,故後生立論如此。

    好作奇語,自是文章病;但當以理為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群拔萃。

    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

    往年嘗問東坡作文章之法,東坡雲:“但熟讀《禮記·檀弓》,當得之。

    ”既而取《檀弓》讀數百過,然後知後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觀日月也。

    文章自建安以來,好作奇語,故其氣象衰,其病至今猶在。

    唐惟陳伯玉、韓退之、李習之,近世惟歐陽永叔、王介甫、蘇子瞻、秦少遊,乃免此病耳。

    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好罵,慎勿襲其軌也。

     蓋洞明古今文章利鈍,所以不懈而及于古如此。

    然而自來論庭堅者,多稱其詩,揚之不免過譽,毀之亦嫌敚實;而要皆未明其淵源自出,利鈍之由。

    陳師道獨以謂:“其學博矣,而得法于少陵;其學少陵而不為者也,故其詩近之,而其進則未也。

    ”若有不足于意者,而揄揚庭堅實已溢量。

    詩至少陵而體備矣,而力雄矣,譚何容易進于少陵耶?師道固有“人言我語勝黃語”之句,殆自以為進于庭堅者也。

    庭堅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截而無橫放,鋪張學問以為富,點化陳腐以為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

    特以元祐諸賢,才氣橫溢,往往爛漫;而一時獨有此一種拗瘦之作,見者遂以為高不可攀耳。

    師道以為“其學少陵而不為”,吾則謂其學少陵而未至者也。

    師道謂之“其進則未”者,尚以其拗怒有餘勁,而未極逼仄之至,如己所為耳;此所以有“人道我語勝黃語”之句也。

    遂承庭堅以為江西詩派繼别之宗雲。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彭城人,與巨野晁說之俱學文于曾鞏;既而師道得詩法于黃庭堅。

    他日,二人論文。

    說之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

    ”既而論詩,師道曰:“吾此一瓣香,須為山谷老人燒也。

    ”師道初攜文卷見鞏。

    鞏覽之,問曰:“曾讀《史記》否?”師道對曰:“自幼年即讀之矣。

    ”鞏曰:“不然!要當且置他書,熟讀《史記》三兩年爾。

    ”師道如其言。

    及鞏自明守亳,師道走泗州間,攜文谒之,甚歡,曰:“讀《史記》有味乎?”鞏過荊襄,師道攜所作以谒,因留款語,欲作一文字,事多,托師道為之,且授以意。

    師道窮日之力,僅數百言,以呈鞏。

    鞏曰:“大略也好,隻是冗字多。

    ”遂取筆抹數處,每抹處連一兩行,凡削去一二百字,讀之則其意尤完。

    師道歎服,遂以為法。

    每謂:“善為文者,因事以出奇。

    如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抟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至奇也。

    ”少好為詩,老而不厭,數以千計;及一見黃庭堅,盡焚其稿而學焉。

    庭堅以為:“譬之弈焉,弟子高師一著,僅能及之;争先則後矣。

    ”世家彭城,後生從之遊者常數十人。

    所居近城,有隙地林木;閑則與諸生徜徉林下。

    或愀然而歸,徑登榻引被自覆,呻吟久之,矍然而興,取筆疾書,則一詩成矣。

    因揭之壁間,坐卧吟詠,有竄易至數十日乃定,有終不如意者,則棄去之。

    每登覽得句,即急歸卧一榻,以被蒙首,惡聞人聲,謂之吟榻。

    家人知之,即貓犬皆逐去,嬰兒稚子,抱寄鄰家。

    呻吟累日,乃能成章。

    同時秦觀則杯觞流行,篇詠錯出,略不經意。

    故庭堅為賦詩曰:“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遊。

    ”師道生平惡人節書,以為:“苟能盡記不忘,固善;不然,徒費日力而已。

    ”夜與諸生會宿,忽思一事,必明燭翻閱,得之乃已。

    或以為可待旦者,師道曰:“不然。

    人情樂因循,一放過,則不複省矣。

    ”故其學甚博而精。

    以薦充徐州學教授,移颍州、棣州,随除秘書省正字。

    館中會茶,自秘監至正字鹹集。

    或以謂少陵拙于為文,退之窘于作詩,申難紛然。

    獨師道默無語,衆乃诘之。

    師道曰:“二子得名,自古未易定價。

    若以為拙于文,窘于詩;或以為詩文初無優劣;則皆不可。

    少陵不合以文章似吟詩樣做,退之不合以詩似做文樣做。

    ”于是議論始定,衆乃服膺。

    每謂:“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

    獨子美之詩,奇常工,新易陳,無不好者。

    ”又謂:“甯拙,毋巧。

    甯樸,毋華。

    甯粗,毋弱。

    甯僻,毋俗。

    ”傳有《後山集》二十四卷。

    其古文筆意峭健,不減孫樵;而名不甚著,特以詩掩。

    然詩境至師道而益仄,時境至師道而已窮,辭藻既以力湔,才氣又不敢騁,無才無華,隻見瘦硬。

    蓋師道運思欲幽,造語欲僻,而倡為“甯拙”“甯樸”“甯粗”“甯僻”之論;又謂:“學者不由黃韓而為老杜,則失之淺。

    ”餘謂老杜詩探懷以出,無心于“好”“不好”,而剛健婀娜,自然妙造。

    白居易,蘇轼,能為“好”者也;逸趣橫生,寓怨悱于風情,以警快出閑暇。

    韓愈,能為“不好”者也;硬語盤空,發妩媚于粗樸,以遲重出雄矯。

    至于黃庭堅、陳師道,欲為“不好”者也;枯其筆,僻其句,而趣不足以發奧,氣不能以運辭。

    然庭堅危仄之中,自有驅邁;而師道瘦硬以外,别無興會。

    庭堅尚緻力二謝而得其隽緻,師道則一味韓黃而益為瘦硬。

    庭堅疏影橫斜,尚有暗香浮動;師道枯株槎丫,隻見瘦骨崚嶒。

    庭堅有奇而無妙,有斬截而無橫放;師道雖僻而不奇,雖瘦硬而不斬截;欲為拙而不免巧,斯弄巧以成拙;欲為粗而不免弱,時再衰而三竭;所以樸而為伧,僻而為澀。

    庭堅欲為“不好”而尚能“好”者也;師道欲為“不好”而不讨“好”者也。

    而師道乃自揚诩,以為“人言我語勝黃語”。

    其然耶?其不然也。

    然師道五律詩之佳者,清深峭健,極瘦有骨,盡力無痕,學杜直到聖處,實非庭堅可比。

    如《寄外舅郭大夫》曰: 巴蜀通歸使,妻孥且舊居。

    深知報消息,不敢問何如。

    身健何妨遠,情親未肯疏。

    功名欺老病,淚盡數行書。

     《示三子》曰: 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

    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

    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

     《登快哉亭》曰: 城與清江曲,泉流亂石間。

    夕陽初隐地,暮霭已依山。

    度鳥欲何向?奔雲亦自閑。

    登臨興不盡,稚子故須還。

     《野望》曰: 山開兩岸柳,水繞數家村。

    地勢傾崖口,風濤齧石根。

    平林霜著色,沙岸水留痕。

    剩寄還鄉泣,難招去國魂。

     《山口》曰: 湖闊疑無地,河回忽見山。

    登臨聊自試,衰疾緻身閑。

    四壁甯虞盜,千方莫駐顔。

    無風回遠笛,有月待人還。

     《登城樓》曰: 城郭春容晚,因行可當遊。

    飛來雙蛱蝶,自去一浮鷗。

    峽險山将合,江平水卻流。

    同來端興盡,且為小遲留。

     字字鍛煉,直以萬鈞九鼎之力,束于八句四十字之間。

    其他如《送外舅郭大夫夔路提刑》、《放懷》、《次韻觀月》、《春夜》、《别叔父昆山丞》、《住雁》、《寓目》、《除夜對酒贈少章》、《和賈明叔秋晚見懷》、《沈道院有水墨壁畫奇筆也惜其窮年無賞之者賈明叔請餘同賦》、《和彥詹題遠軒》,亦皆渾脫浏亮,最為一集之勝也。

    次則七言絕如《次韻答邢居實》二首、《次韻答學者》四首之一、三、四,《東阡》、《即事》、《絕句》、《春興》、《何郎中出示黃公草書》四首之一、《絕句》四首之四、《徐仙書》三首之二、《和黃生出遊三絕句》之三、《酬顔生惠茶庫紙》,瘦鐵屈蟠,以乾老出清新,亦得老杜之深趣。

    如《次韻答邢居實》二首曰: 漢庭用少公何在,不使群飛接羽翰。

    今代貴人須白發,挂冠高處未宜彈。

     秋來為客意何如?千裡河山信不疏。

    異日老人今則少,不妨紅葉閉門書。

     《次韻答學者》曰: 津津爽氣貫眉目,十五男兒萬裡身。

    筆下倒傾三峽水,胸中别作一家春。

     暗中摸索不難知,眼裡輪囷卻見稀。

    行地徑須先八駿,刺天終不羨群飛。

     太阿無前鋒不缺,鉛刀不堪供一切。

    至柔繞指剛則折,善而藏之光奪月。

     《絕句四首》之四曰: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

    世事相違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

     《酬顔生惠茶庫紙》曰: 破卵剝膜肌理滑,削玉作版光氣薰。

    老子尚堪哦七字,阿買頗能書八分。

     其尤可誦者也。

    七言律詩如《送趙教授》、《次韻蘇公督兩歐陽詩》、《答顔生》、《上趙使君》、《題王平甫帖》,抑揚爽朗,語無枝葉,亦得杜之一體;而無沉郁頓挫之緻,失之太快太盡。

    七言古如《贈二蘇公》、《嗚呼行》、《送杜侍禦純陝西轉運》、《次韻蘇公湖上徙魚》第一首、《古墨行》、《蠅虎》、《寄鄧州杜侍郎》、《答魏衍黃預勉餘作詩》、《和魏衍聞莺》、《答黃生》、《謝寇十一惠端硯》、《五子相送至湖陵》、《湖陵與劉生别》、《大風》、《贈知命》、《贈黃氏子小德》,生嶄盤硬,時出诙詭,乃學韓愈,學黃庭堅,轍迹顯然。

    五言古如《妾薄命》二首、《送内》、《别三子》、《次韻蘇公觀月聽琴》、《次韻蘇公涉颍》、《寄參寥》、《寄答王直方》、《還裡》、《送魏衍移沛》、《寄黃允》、《鹹平讀書堂》、《與魏衍寇國寶田從先二侄分韻得坐字》、《次韻答秦少章》、《次韻應物有歎》、《黃樓》、《次韻蘇公獨酌》、《次韻德麟吳越山水》、《送李奉議亳州判官》四首之一、三、四、《答無咎》、《畫苑》,抑遏掩蔽,往往遒警,乃學孟郊,亦有孤詣。

    其他摘句:五言如“月到千家靜,林昏一鳥歸”,“雪餘蓋地白,春淺著梢紅”,“鳥語催春事,窗明報夕陽”,“時要平安報,反愁消息真”,“歸懷屬有思,棄世不待怒,老境厭逶遲,人情費将護”,“庭梧自黃隕,風過成夜語”,“鷗沒輕春水,舟橫著淺沙”,“草與遙山碧,花欺晚照紅”,“山斷開平野,河回殺急流”,“沖風窗自語,涴壁蟲成字”,“過雨作秋清,歸雲放月明”,“齒脫心猶壯,秋清意自悲”,“地平宜落日,野曠自多風”,“寒燈挑不焰,殘火撥成灰”,“霜葉深于染,秋花晚自春”,“山靜雲盤髻,江空月印眉”;七言如“早年著眼觑文字,萬卷初無一言契,多生绮語未經忏,半世虛名足為累”,“冷眼尚能看細字,白頭甯複要時名”,“欲傍江山看日落,不堪花鳥已春深”,“閑處著身容我老,忙中見記識君情”,“年侵身要兼人健,節近花須滿意黃”,“水兼汴泗浮天闊,山入青齊煥眼明”;亦皆情真格老,下字如鑄。

    綜觀所作,學杜,學韓,學孟,學黃,而要之學杜而得其性之所近,尚未跻于具體而微。

    然杜、韓、孟無不自造語;而黃庭堅及師道不能自造語。

    往往挦扯古人詩句,強改一二字,而美其名曰點化,其實仍是饾饤。

    西昆之楊劉饾饤,西江之黃陳,何嘗不饾饤?惟西昆以故事為饾饤,托為比語;而黃陳以成語為饾饤,欲如己出;此其較也。

    然師道刻意煉句,而有極拙,往往意枯而不淡永,筆瘦而不峭勁,語硬而不老靠;一生用死力煉句,而不能創意造言,隻是捃摭古人語,饾饤成章;多讀古人詩而不能自己做詩,食古不化,無句能活,有詩功而無詩情,無詩才,雖有善焉者寡矣。

    詩之為白蘇者,務達務适;及其蔽也,調滑而語膚;為黃陳者,避俗避熟,及其蔽也,句僵而神木;為蔽不同,而不警不切,其境界之隔一也。

    其後婺州呂本中在南宋時以詩得名,傳有《東萊詩集》二十卷,自言傳衣江西,作《江西宗派圖》,黃庭堅以降,列陳師道等二十五人,而己居其末以為法嗣,謂其源皆出庭堅也。

    庭堅嘗與蘇轼論書。

    轼曰:“魯直近字雖清勁,而筆勢有時太瘦,幾如樹梢挂蛇。

    ”庭堅亦曰:“公之字固不敢輕議;然間覺扁淺,亦甚似石壓蝦蟆。

    ”庭堅以《神宗實錄》除起居舍人。

    蘇轍方在政府,不悅,曰:“庭堅除日,為尚書右丞,不預聞也。

    ”蓋不樂庭堅也。

     黃庭堅之詞,師道尤極稱之,謂:“子瞻以詩為詞,雖工,非本色;今代詞手,隻秦七黃九耳。

    ”以為媲秦觀而勝蘇轼也。

    其實庭堅之詞,隻是學蘇轼而未至,而與秦觀異趣。

    觀所作,疏俊令人喜;而庭堅惡賴令人嘔。

    觀作間有俚詞;庭堅連翩村語。

    如《歸田樂引》曰: 對景還銷瘦。

    被個人把人調戲,我也心兒有。

    憶我又喚我,見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厮勾,又是樽前眉峰皺。

    是人驚怪冤我,忒就。

    姘了又舍了,一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

     其他如《憶帝京》、《江城子》、《少年心》、《少年心添字》、《鼓笛令》、《歸田樂令》,連篇累紙,刺刺不休。

    吊膀子,拆姘頭,無不可恣情做,不奇;無不可對人說,大奇。

    劇而淫濫,尚幹禁令;詞而亵诨,更乖雅道。

    庭堅論詩,蕲于以俗為雅,以故為新;傥亦欲以施之于詞,而穢語村言,滿紙胡柴,俗則俗矣,風雅何存?吊膀拆姘,信筆拈寫,新則新矣,文章掃地。

    《四庫提要》乃謂“造語高妙,脫盡畦町”。

    然意鄙而不高,語俚而不妙;畦町盡是脫盡,造語實為惡賴;豈隻如所稱《沁園春》等十餘首,亵诨不可名狀也耶。

    其有志不出于淫蕩,而詞無害為俊雅者;如《定風波》曰: 小院難圖雲雨期,幽歡渾待賞花時。

    到得春來君卻去,相誤,不須言語淚雙垂。

      密約樽前難囑付,偷顧,手搓金橘斂雙眉。

    庭榭清風明月媚,須記,歸時莫待杏花飛。

     又《采桑子》曰: 城南城北看桃李,依倚年華。

    楊柳藏鴉,又是無言飐落花。

      春風一面長含笑,偷顧羞遮,分付誰家,把酒花前試問他。

     含羞映媚,尚姽婳有緻。

    然而屈原香草美人,隻托比興。

    宋玉《高唐》《神女》,亦止禮義。

    而女子偷漢,男人調情,庭堅乃作正經事做,當正經話說,長言歌詠,此正詞人之孽,文章之妖也。

    相傳庭堅少時好為纖淫之詞。

    法秀道人誡曰:“筆墨勸淫,應堕犁舌地獄。

    ”庭堅答:“空中語耳。

    ”晚年作詞,往往用禅和子語,借題棒喝,如效寶甯勇禅師等《漁家傲》五首,是也;但又堕入理障,而絕無理境理趣,發人深思。

    庭堅之詞,蓋欲學蘇轼而不能者也,欲為蘇轼之豪邁而不能,故為倔強,出以鄙倍;欲為蘇轼之超詣而不能,拈弄禅機,不免和障。

    學我者僵,似我者死,蓋性分所限而無如何。

    惟《清平樂》曰: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迹誰知。

    除非問取黃鹂;百啭無人能解,因風吹過薔薇。

     又《南歌子》曰: 槐綠低窗暗,榴紅照眼明。

    玉人邀我少留行,無奈一帆煙雨畫船輕。

      柳葉随歌皺,梨花與淚傾。

    别時不似見時情,今夜月明江上酒初醒。

     綿麗而能爽朗,疏俊而為凄惋,頗得秦觀之一體;然庭堅之所自負,而師道之所稱許者,不在此也。

    師道亟稱庭堅《西江月》“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之語;謂:“韓詩有‘斷送一生惟有酒’,‘破除萬事無過酒’。

    才去一字,遂為切對而語益峻。

    ”今按其詞全阕曰: 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遠山微影蘸橫波,不飲傍人笑我。

      花病等閑瘦惡,春來沒個遮闌。

    杯行到手莫留殘,不道月明人散。

     不過倔強作态,镕鑄韓語作縮腳耳;然而篇外無餘味,句中無餘勢,言盡則意止,猶是假蘇轼也。

    而師道乃以蘇詞非本色,庭堅為詞宗,其然,豈其然乎?傳有《山谷詞》一卷。

     陳師道亦有《後山詞》一卷,其詞婉惬有文,不如詩之瘦硬無澤;然字句典雅,風味索莫,其病隻在無興象,無寄托。

    山谷詞外強中幹,師道則貌澤神索,惟不如庭堅之穢詞可鄙,而亦無庭堅之警句可采。

    庭堅脫盡畦町,師道不乖矩矱;然言盡則意止,與庭堅不同而同也。

    庭堅早出蘇轼門下,或曰後自名家,類相失雲。

     蘇門六君子之三,得轼之筆,為文章波瀾莫二者,曰晁補之、張耒、李廌。

    李廌,字方叔,濟南人,傳有《濟南集》八卷。

    其文才辨縱橫,去轼最近。

    轼亦最賞之,稱其筆墨瀾翻,有飛砂走石之勢也。

    晁補之,字無咎,巨野人。

    初轼通判杭州;補之年甫十七,随父端友宰杭州之新城;轼見所作《錢塘七述》,大為稱賞;由是知名。

    傳有《雞肋集》七十卷。

    今觀其文,大抵好馳騁議論,有轼之體者也。

    張耒,字文潛,楚州淮陰人。

    初與秦觀同學于轼。

    轼以為:“秦得吾工,張得吾易。

    ”而世謂“工可緻,易不可緻”;以耒為難雲。

    耒幼而穎異,十三歲能為文;十七時作《函關賦》,傳誦人口。

    遊學于陳。

    而蘇轍為學官,愛異之;因得從轼遊。

    轼曰:“無咎雄健峻拔,筆力欲挽千鈞。

    文潛容衍靖深,若不得已于書者。

    ”傳有《宛丘集》七十六卷。

     蘇轍,字子由;十九歲,與轼同舉登進士科,又同策制舉,能文章,稱大小蘇。

    累拜尚書右丞,進門下侍郎;已而落職,累貶筠州、雷州、循州,再複大中大夫緻仕。

    築室于許,号颍濱遺老,自作傳萬餘言。

    卒,追複端明殿學士,谥文定。

    自稱:“始學,得一書,伏而讀之,不求其博,而惟其書之知;求之而莫得,則反覆而思之,至于終日而莫見,而後退而求其得,懼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堅也。

    及既長,乃觀百家之書,縱橫颠倒,可喜可愕,無所不讀,泛然無所适從;蓋晚而讀《孟子》,而後遍觀乎百家而不亂也。

    轍才術技藝,無以大過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觀天下之異說,三代以來興亡治亂之際,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蓋其學出于孟子,而不可誣也。

    ”“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緻!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

    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

    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傳有《栾城集》五十卷,《後集》二十四卷,《三集》十卷,《應诏集》十二卷。

    今觀其文疏于叙事,而善議論,辨明古今治亂得失,出以坦迤,抑揚爽朗,語無含茹,而亦不為鈎棘;策論特其所長,碑傳則其所短,與轼蹊徑略同,而波瀾不如;氣不如轼之舒,筆不如轼之透。

    集中論如《商論》、《周論》、《六國論》、《三國論》、《晉論》、《七代論》、《隋論》、《唐論》、《五代論》、《老聃論》上下、《蜀論》、《北狄論》、《西戎論》、《西南夷論》、《燕趙論》,策如《君術策》一、二、《臣事策上》一、三、五、《臣事策下》三、《民政策上》二、四、五、《民政策下》一、二,叙如《元祐會計錄叙》、《民賦叙》,書如《上神宗皇帝書》、《上昭文富丞相書》、《上劉長安書》、《陳州為張安道論時事書》。

    按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深切喜往複,洞明得失,如《三國論》曰: 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暗而獨智,則智者勝。

    勇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用也。

    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蜂起而難平。

    蓋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後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

    悲夫!世之英雄,其處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

    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

    以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齒牙氣力,無以相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

    當此之時,惜乎無有以漢高帝之事制之者也。

     昔者項籍乘百戰百勝之威,而執諸侯之柄,咄嗟叱咤,奮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勢飄忽震蕩,如風雨之至。

    天下之人以為遂無漢矣。

    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橫塞其沖,徘徊而不得進;其頑鈍椎魯,足以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項氏而待其死。

    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則必有所耗竭;而其智慧久而無成,則亦必有所倦怠而不舉。

    彼欲用其所長以制我于一時,而我閉門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而項籍固已憊矣。

     今夫曹公、孫權、劉備,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自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

    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

    劉備惟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

    蓋劉備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術。

     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

    廣收信越出奇之将,以自輔其所不逮。

    有果銳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項籍猖狂之勢。

    此三事者,三國之君,其才皆無有能行之者。

    獨有一劉備近之而未至。

    其中猶有翹然自喜之心,欲為椎魯而不能純,欲為果銳而不能達,二者交戰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

    棄天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纭征伐之沖,則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則是其氣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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