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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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馬造》曰: 紫閣峰西清渭東,野煙深處夕陽中。

    風荷落葉蕭條綠,水蓼殘花寂寞紅。

    我厭宦遊君失意,可憐秋思兩心同。

     又《杪秋獨夜》曰: 無限少年非我伴,可憐清夜與誰同?歡娛牢落中歲少,親故凋零四面空。

    紅葉樹飄風起後,白須人立月明中。

    前頭更有蕭條物,老菊衰蘭三兩叢。

     七言絕如《村夜》曰: 霜草蒼蒼蟲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絕。

    獨出門前望野田,月明荞麥花如雪。

     又《舊房》曰: 繞壁秋聲蟲絡絲,入檐新影月低眉。

    床帷半故簾旌斷,仍是初寒欲夜時。

     又《暮江吟》曰: 一道斜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上二句絢麗,下二句凄清,反正相生。

    又《歎春風兼贈李二十侍郎》曰: 樹根雪盡催花發,池岸冰銷放草生。

    惟有須霜依舊白,春風于我獨無情。

     上二句興會,下二句凄咽,反正相生。

    然居易詩,有在凄寒之境,而為興會之句者,如五言絕《問劉十九》曰: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又七言絕《衰荷》曰: 白露凋花花不殘,涼風吹葉葉初幹。

    無人解愛蕭條境,更繞衰叢一匝看。

     此篇意境,與《杪秋獨夜》同,而正言若反。

    居易詩,亦有風華婉媚,眷戀無已者,亦以情深也。

    如七言絕《春詞》曰: 低花樹映小妝樓,春入眉心兩點愁。

    斜倚欄杆背鹦鹉,思量何事不回頭? 菱葉萦波荷飐風,荷花深處小船通。

    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姽婳如繪,豔語妙于蘊藉。

    又《下邽莊南桃花》曰: 村南無限桃花發,惟我多情獨自來。

    日暮風吹紅滿地,無人解惜為誰開。

     風流誰賞,顧影自憐。

    至《邯鄲除夜思家》一絕曰: 邯鄲驿裡逢冬至,抱膝燈前影對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着遠行人。

     則更語淺而情摯矣。

    然其詩又有微言諷刺,語極尖冷者。

    七言絕如《過天門街》曰: 雪盡終南又欲春,遙憐翠色對紅塵。

    千車萬馬九衢上,回首看山無一人。

     又《夜題玉泉寺》曰: 遇客多言愛山水,逢僧盡道厭嚣塵。

    玉泉潭畔松間宿,要且經年無一人。

     其為詩洞爽顯豁,随意抒寫,一一如所欲出;而渾成熨貼,無一點安排痕迹,亦絕不假一字纖巧雕琢,此居易之所長也。

    居易以長慶四年,始排缵所著詩文,因題曰《長慶集》;傳有《前集》五十卷,《後集》二十卷,又《續》一卷。

    今誦所作,大抵《閑适詩》之融情入景,意興婉惬,其源出于陶潛,得其曠真而遜其郁厚。

    《諷谕詩》之驚心動魄,辭筆倜傥,其源出于杜甫,有其昭彰而無其變化。

    而與人有情,于物無著,雜以诙戲,出之坦迤,則尤開從前未有之蹊徑,而為宋詩蘇轼之所自出。

    大抵古體多以鋪叙暢達見長,而入後警發以出遒。

    短篇間以含蓄蘊藉生姿,而起筆鋪張以立局。

    材力标舉,篇幅恢張,而議論瀾翻不竭。

    以行文之法,施之詩什,以瑣俗之情,發為文言,與韓愈同出于杜;而韓愈奧如,居易曠如。

    韓愈怪怪奇奇,欲為其難,開宋之黃庭堅,力避俗熟。

    居易尋尋常常,務為其易,開宋之蘇轼,力避生澀。

    韓愈拗筆以出,居易脫口如生。

    見理透,體物精,此韓之所為不如白也;取境曠,寓意适,此白之所為異于杜也;所以詩境無杜之郁厚,而曠真過之;詩筆無韓之雄偉,而透快過之。

    無不盡之情,無不達之辭,胸無挂礙,觸手明通,涉筆遊戲,得大自在;此所以異軍突起,而成一家之言也。

     長安有軍使高霞寓,欲聘妓。

    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

    而居易之過漢南也,适主人集衆樂娛他賓。

    諸妓見居易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

    ”凡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寫居易之詩;自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居易之詞;至于繕寫模勒,衒賣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

    自篇章以來,未有流傳如是之廣者。

    而與元稹齊名。

    稹嘗出行,見村中兒童競習詩,即而問之。

    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

    ”固不知問者之為微之也。

    一時謂之元白。

    居易每戲語曰:“仆與足下二十年來為文友詩敵,幸也,亦不幸也。

    吟詠情性,播揚名聲,其适遺形,其樂忘老,幸也。

    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雲‘元白’;以吾子之故,仆不得獨步:亦不幸也。

    ” 白居易文則學《尚書》,學《左傳》,學陶潛,鋪張排比,而出以坦迤,不為鈎棘,掉臂遊行,纡徐委備;此亦所以為白氏之文也。

    箴如《箴言》,傳如《醉吟先生傳》,碑碣如《和州刺史吳郡張公神道碑》、《故饒州刺史吳府君神道碑》、《贈尚書左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銘》、《趙郡李公家廟碑》,叙記如《江州司馬廳記》、《養竹》、《冷泉亭記》、《池上篇并序》、《白蘋洲五亭記》,奏狀如《初授拾遺獻書》、《論制科人狀》、《論裴裘均狀》,書如《與楊虞卿》、《與元九書》、《與濟法師書》,雜文如《落齒辭》,鹹可誦覽,而詩最有名。

     元稹,字微之,河南人。

    九歲,學為賦詩。

    十六歲,讀陳子昂《感遇詩》,吟玩激烈,即日為《寄思玄子詩》二十首,為長老所驚。

    既而得杜甫詩數百首,愛其浩蕩津涯;乃病沈宋之不存寄興,而訝子昂之未暇該備也。

    擢明經,判入等,補校書郎。

    始與白居易同官,詩章相贈答,氣類相許與。

    而稹累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武昌節度使。

    居易亦曆官中外,而篇什酬寄。

    居易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投稹。

    稹自度不能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别創新詞,名為次韻相酬,自诩韻同意異,蓋詩之和韻創于稹也。

    然居易酬和,則稱:“大凡依次用韻,韻同而意殊;約體為文,文成而理勝;此足下素所長者。

    然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

    ”則謂“和”不妨韻同意等;而題“答”則必韻同意異矣。

    盛唐詩宗,李杜骈稱。

    居易與稹書,始推杜以為過李;而稹撰《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更上下古今而推極言之,以申其指曰: 叙曰:予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總萃焉。

    始堯舜時,君臣以赓歌相和。

    是後詩人繼作,曆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拾選練,取其與于教化之尤者三百,餘無聞焉。

    騷人作而怨憤之态繁;然猶去風雅日近,差相比拟。

    秦漢以還,采詩之官既廢;天下妖謠民讴,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詞,亦随時間作。

    逮至漢武賦《柏梁詩》而七言之體具。

    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詞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

    建安之後,天下文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遒文壯節,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于古。

    晉世,風概稍存。

    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

    陵遲至于梁陳,淫豔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

     唐興,官學大振,曆世之文,能者互出。

    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由是而後文體之變極焉。

    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于魏晉,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閑暇則纖秾莫備。

     至于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

    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

    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

    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于子美矣。

    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曆其藩翰,況堂奧乎。

    予嘗欲條析其文,體别相附,與來者為之準;特病懶未就。

    适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師,次于荊楚。

    雅知予愛言其大父為文,拜予為志。

    辭不可絕,予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雲。

     系曰:晉當陽成侯姓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藝,令于鞏。

    依藝生審言,善詩,官至膳部員外郎。

    審言生閑。

    閑生甫。

    閑為奉天令。

    甫,字子美!天寶中,獻《三大禮賦》。

    明皇帝奇之,命宰相試文;文善,授率府曹屬。

    京師亂,步谒行在,拜左拾遺。

    歲餘以直言失官,出為華州司功;尋遷京兆功曹。

    劍南節度使嚴武拔為工部員外郎,參謀軍事。

    旋又棄去,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旋殡嶽陽,享年五十九。

    夫人,弘農楊氏女,父曰司農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終。

    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殁命其子嗣業。

    嗣業以家貧無以給喪,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殁後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亦足為難矣。

    銘曰: 維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晨。

    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陽之前山。

    嗚呼!千歲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墳。

     《舊唐書》、《新唐書》傳杜甫,鹹采其說;而繼往開來,杜甫集詩家之大成,遂以論定,則自稹之說也。

    稹又有詩曰:“杜甫天材頗絕倫,每尋詩卷似情親。

    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

    ”而稹尤推甫歌行以為後世法,謂:“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賦、頌、銘、贊、诔、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謠、讴、歌、曲、詞、調,皆詩人六義之餘。

    而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軍賓,吉兇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而又别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氓者為讴、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調以配樂也。

    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号不同,而悉謂之為詩,可也。

    後之審樂者,往往采取其詞,度為歌曲;蓋由詞以配樂,非選樂以定詞也。

    自風雅至于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贻後代之人。

    而後之文人,達樂者少,沿襲古題,唱和重複,于文或有短長,于義鹹為贅剩;尚不知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

    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複稀少。

    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複倚傍。

    予少時與友人樂天謂是為當,遂不複拟賦古題。

    ”此居易之所為作《新樂府》也。

     稹以詩章與居易酬唱,天下傳諷,号元和體。

    穆宗在東宮,妃嫔近習皆誦之,宮中呼元才子。

    而帝讀《連昌宮詞》,尤稱歎;及即位,即擢祠部郎中,知制诰;變诏書體,務為純厚明切,如《崔适等可翊麾校尉守左千牛備身制》曰: 敕三品子崔适等;左右備身,在吾旒扆之側;非貴遊子弟之可親信者,不在選中。

    爾等閥閱甚崇,教誨斯至;事我如事父,畏法猶畏師,勿惰勿佻,以期無悔;斯可與成人并行于朝廷矣。

     又《許天平軍節度使劉總出家制》曰: 門下:朕聞西方有金仙子,自著書雲:“昔我于無量劫中,舍國城妻子以求法要。

    ”朕嘗聞其語,未見其人;安知股肱之中,目驗茲事。

    脫身羁網,誠樂所從,舍我絷維,能無永歎。

    遂其高尚,良用怃然。

     具官劉總五嶽孕靈,三台降瑞,位兼将相,代襲勳庸。

    視軒冕若浮雲,棄妻孥猶脫屣,屢陳章表,懇願舍家。

    勉喻再三,終然不奪。

    朕又移之重鎮,寵以上公,莫顧中人之情,遂超開士之迹。

    於戲!張良卻粒,尚想高蹤;範蠡登舟,空瞻遺象。

    功留鼎鼐,誓著山河。

    長存魚水之歡,勿忘香火之願。

    宜賜法号大覺,仍賜僧臘五十夏。

    主者施行! 又《授李绛檢校右仆射兼兵部尚書制》曰: 敕中大夫守禦史大夫賜紫金魚袋李绛:昔先皇帝誨予小子曰:“堯時有神羊在廷,屈轶指佞,汝知之乎?夫邪正在人,焉有異物?朕有臣李绛,猶漢臣之汲黯也。

    我百歲後,爾其用之為神羊屈轶,斯可矣。

    ” 予小子銘镂丕訓,夙夜求思,是用緻理之初,付授邦憲,且欲吾丞相以降,皆卑下之,以示優遇。

    朕亦常命安其步武,無為屑屑之儀。

    而绛屢以疾辭,不甯其職;又焉敢以勞倦之故,煩先帝舊臣?昔晉仆射何季元病足求免,猶命坐家視事。

    張子儒拜大司馬,仍令兼錄尚書。

    則卧理不獨專于郡符,端右可以旁綏戎政,由古道也。

    爾其處議持平,勉居喉舌,慎所觀聽,為人司南。

    可檢校尚書右仆射,兼兵部尚書,散官勳封如故。

     又《授劉士泾太仆卿制》曰: 敕:卿寺甚重,不易其人;其或以勳以親,以報以勸,又何愛焉。

    檢校大理少卿驸馬都尉劉士泾,去歲西戎跳入泾上,京師戒嚴,朕慨然有思廉頗李牧之志。

    而習事者言:爾父之在泾也,築平涼等八城二堡,保定平原,使泾人益樹麥禾以複後稷公劉之教,十有六年,犬戎不敢東顧。

    朕聞其人,思見其後。

    果有令子,在吾懿親;與之讨論,自亦奇士,鋪陳将略,殊有父風。

    訪其班資,則曰“亞諸卿之間,嘗十年矣”。

    今乃除其憂服,命以大僚。

    豈惟報爾先臣,榮吾戚裡,亦欲使緣邊諸将,視其愛子,為我竭誠。

    可守太仆卿驸馬都尉,餘如故。

     又《駱怡等複職制》曰: 敕前江州司馬員外同正員駱怡等:一眚而去其人,則改行自新之徒,蔑由進矣。

    況吏議不一,負累多門。

    原陟不必終于廉夫,而周處卒為名士,此亦曩時之明驗也。

    爾等受譴既久,省宥斯頻,各勵日新,以期天秩;并複資品,宜乎慎終。

     其他稱是。

    大抵稹之制诰文,茹古涵今,惬理餍情,而抒之以感激頓挫,不漫為鋪張排比,自诩“不拘屬對,追用古道”;匪追《尚書》之诰體,蓋用韓愈之古文。

    意必切核,語尚遒健,而于陸贽之外,足以别張一軍焉。

    白居易之文,不廢排比,而出以坦迤,陸贽之枝流乎?元稹之筆,力跻遒古,而出之峻重,韓愈之别子也。

    碑志文生峭奧衍,不懈而出以矯厲,尤得韓愈之仿佛,如《沂國公魏博德政碑》、《故中書令贈太尉沂國公墓志銘》,蹈厲發越,足追愈《曹成王》、《許國公》諸碑;《故萬州刺史劉君墓志銘》,權奇倜傥,頗似愈《張徹》、《王适》諸志;筆力老健,當在韓門弟子皇甫湜之上。

    而《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則尤排蕩頓挫而措之于章安句适,栗密窈眇而發之以鲸铿春麗;一筆揮灑,精能之至。

    其體格非韓愈,其氣調則韓愈也。

    論者莫知,而盛傳其詩以配白居易稱為元白。

    然白不為刻镂,元頗務組麗。

    白機利而元筆重,白氣直而元語澀。

    同一學杜,而白坦以出新,元遒以追古。

    白以坦為易,于顯見微,意警而語淺;元以煉為雅,于遒見重,氣激而旨浮。

    白情深而文明,元辭繁而情隐。

    元白齊名,元不如白;獨悼亡之什,絕去雕飾,情事恻恻,多潘嶽所未道。

    五言律如《夜閑》曰: 感極都無夢,魂銷轉易驚。

    風簾半鈎落,秋月滿床明。

    怅望臨階坐,沉吟繞樹行。

    孤琴在幽匣,時迸斷弦聲。

     又《除夜》曰: 憶昔歲除夜,見君花燭前。

    今宵祝文上,重疊叙新年。

    閑處低聲哭,空堂背月眠。

    傷心小男女,撩亂火堆邊。

     七言律如《三遣悲懷》曰: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複營齋。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财。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嶽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将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七言絕如《六年春遣懷》曰: 婢仆曬君餘服用,嬌癡稚女繞床行。

    玉梳钿朵香膠解,盡日風吹瑇瑁筝。

     伴客銷愁長日飲,偶然乘興便醺醺。

    怪來醒後傍人泣,醉裡時時錯問君。

     又《哭子》曰: 才能辨别東西位,未解分明管帶身。

    自食自眠猶未得,九重泉路托何人! 爾母溺情連夜哭,我身因事有時悲。

    鐘聲欲絕東方動,便是尋常上學時。

     節量梨栗愁生疾,教示詩書望早成。

    鞭撲較多憐較少,又緣遺恨哭三聲。

     平生瑣細,曆曆話念,自然凄惋,惟其情之真也。

    傳有《元氏長慶集》六十卷。

    時人傳誦篇什,而亦頗以淫靡相诋。

    稹自稱:“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绾約頭鬓,衣服修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劇怪豔,因為《豔詩》百餘首。

    ”其詞或流淫靡,為當時之所好,然檢集中不得;而就其存者,意固非淫,格亦未靡;特語以煉而不免滞,意以奧而轉欠警爾。

    蘇轼謂“元輕曰俗”。

    然白淺切而非俗,元遒古而不輕;蘇轼之論,亦未為得實也。

    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已下,遍刺白居易詩。

    臨淄段成式嘗客荊州,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記,反手指其劄處;至“不是此花遍愛菊”,則有一人持杯臨菊叢。

    又“黃夾缬林寒有葉”,則指一樹,樹上挂缬,缬窠鎖勝絕細。

    凡刻三十餘處,首體無完膚,呼為白舍人行詩圖。

    蓋白詩之風行一代如此。

     第十三節 杜牧 李商隐 溫庭筠附唐彥謙 韓偓 吳融 皮日休 陸龜蒙 段成式 元白之詩,海内傳諷。

    稍晚出而睥睨之者,杜牧而已。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

    太和二年,擢進士第,累官中書舍人。

    家世貴仕,不喜龊龊小謹,敢為激發之論。

    先是寶曆中,敬宗大起宮室;而牧進士未第,年二十餘,乃作《阿房宮賦》以譏之曰: 六王畢,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

    覆壓三百餘裡,隔離天日。

    骊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

    二川溶溶,流入宮牆。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鈎心鬥角。

    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

    長橋卧波,未雲何龍?複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

    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嫔媵嫱,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辇來于秦。

    朝歌夜弦,為秦宮人。

    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辘辘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

    一肌一容,盡态極妍,缦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摽掠其人,倚疊如山。

    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

    鼎铛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逦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呼!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

    奈何取之盡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于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于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于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于市人之言語。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

    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嗟乎!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

    使秦複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雖不甚琢煉,而急言竭論,出之以铿锵鼓舞;鋪采摛文,不害為抑揚爽朗。

    傳有《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

    詩出杜甫,得其風調而遜其沉郁。

    文開蘇轼,有其疏快而無其警切。

    集中《答莊充書》曰:“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

    未有主強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輔莊整者。

    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随主所指,無不如意。

    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亂。

    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

    ”其持論歸于先意氣而後辭句。

    今觀其文,指陳利病,敢論列大事,務肆以盡,欲以文章經世,厥為宋儒蘇轼之先河。

    而宋祁修《新唐書》,錄牧《罪言》以為《藩鎮傳叙》。

    歐陽修讀之,歎曰:“筆力亦不可及!”然辭暢而意不足,氣盛而理轉浮,苦于有筆力而無筆意。

    同于蘇者,氣之暢,辭之盡;而不如蘇者,意之透,理之足也。

    論說然,書疏亦然。

    《阿房宮賦》陳古以監今,筆勢放縱,而意特警發,集中之勝。

    其他所為如《燕将錄》、《贈太尉牛公墓志銘》、《贈司徒周公墓志銘》、《唐故岐陽公主墓志銘》、《唐故歙州邢君墓志銘》、《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志銘》、《贈吏部尚書沈公行狀》,傳志雜記之文,渾涵光芒,如行雲流水,随筆曲注,而情事都盡;蓋得韓公之雄直,而力祛澀艱;開宋人之機利,而妙盡頓挫;波有餘渟,筆無滞機。

    叙事如此,乃蘇轼之所難能;而世人顧以議論稱之,亦妄已。

    晚唐學韓文而得其雄直者,杜牧也。

    學韓文而似其峻拗者,孫樵也。

    杜牧開蘇轼,孫樵開王安石。

     于時,詩多柔靡,語尚矜煉,而牧則幹之以風力,抒之為豪蕩。

    五言古如《贈宣州元處士》曰: 陵陽北郭隐,身世兩忘者。

    蓬蒿三畝居,寬于一天下。

    樽酒對不酌,默與玄相話。

    人生自不足,愛歎遭逢寡。

     又《村行》曰: 春半南陽西,柔桑過村塢。

    娉娉垂柳風,點點回塘雨。

    蓑唱牧牛兒,籬窺蒨裙女。

    半濕解征衫,主人饋雞黍。

     七言律如《九日齊山登高》曰: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但将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晖。

    古往今來隻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

     七言絕如《江南春》曰: 千裡鹦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又《泊秦淮》曰: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又《宮詞》曰: 蟬翼輕绡傅體紅,玉膚如醉向春風。

    深宮鎖閉猶疑惑,更取丹砂試辟宮。

     監宮引出暫開門,随例須朝不是恩。

    銀輪卻收金鎖合,月明花落又黃昏。

     又《山行》曰: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華而有風,抑揚爽朗。

    其他五言古如《感懷詩》、《杜秋娘詩》、《郡齋獨酌》、《張好好詩》、《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洛中送冀處士東遊》、《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丞招以詩贈行》、《雪中書懷》,五言律如《長安夜月》;五言長律如《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韻》、《春末題池州弄水亭》,七言古如《池州送孟遲先輩》、《大雨行》,七言律如《河湟》、《聞慶州趙縱使君與黨項戰中箭身死長句》、《潤州》第一首、《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七言絕如《齊安郡後池》、《寄揚州韓綽判官》、《贈别》二首、《遣懷》、《秋夕有感》諸作,藻麗茂典之什,而有感喟蒼涼之意,所以麗而不缛,氣能運藻;蓋得杜甫之風調,而衍其贍麗者也。

    然有才調而無骨力,氣不如甫之沉,骨不如甫之堅,所以麗而不雄,朗而傷易。

    人稱小杜,以别于甫;嘗為《唐故平盧軍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戡墓志》,述戡之言:“嘗痛自元和已來,有元白詩者,纖豔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破壞,流于民間,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

    ”蓋牧平日持論如此,而特假戡以發其意。

    文人相輕,苦不自知;其實元白不多纖豔,而牧詩盡有纖豔。

    集中《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曰:“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

    近者四君子,與古為強梁。

    ”《讀韓杜集》曰:“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蓋詩學杜而文宗韓也。

    牧之詩與白居易同出杜甫,特居易為甫之浩浩,而出以淺切,令人易曉;牧則為甫之浩浩,而得其贍麗,令人愛讀;學焉而皆得性之所近。

    居易才大而繁不制,牧則風華而骨不植。

    元稹情隐而文澤,牧則辭達而旨浮。

    而思不窺深,骨未造堅,三人者不同病而同蔽。

    李商隐與牧之同時,亦稱李杜;然牧同李之頓挫,而遜其沉郁;李有牧之圓潤,而無其爽健。

    此牧之所以異于李商隐也。

     李商隐,字義山,懷州河内人。

    開成二年進士,曆佐節鎮幕府,終于東川節度判官,檢校工部郎中。

    傳有《李義山詩集》六卷,《文集》五卷,論者頗以卑靡少之。

    然商隐詩,屬對律切而不害抑揚,造詞麗缛而盡有寄托。

    大抵杜甫詩有兩種:一種氣象高華,而出以圓潤。

    其一辭筆拗怒,而故為雄矯。

    韓愈、孟郊,敩其拗怒。

    杜牧、李商隐,出以圓潤。

    觀商隐《漫成》絕句曰:“沈宋裁辭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

    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惟觀屬對能”,則固自诩屬對之外,别有能事。

    而論者徒誦其《錦瑟》、《碧城》諸律,以為巧用文字,務為妍冶;又疑其動辄用事,曲為箋注。

    然五言律如《蟬》曰: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又《桂林》曰: 城窄山将壓,江寬地共浮。

    東南通絕域,西北有高樓。

    神護青楓岸,龍移白石湫。

    殊鄉竟何禱?箫鼓不曾休。

     七言律如《隋宮》曰: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玺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又《馬嵬》曰: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蔔此生休。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複雞人報曉籌。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五言絕如《樂遊原》曰: 向晚意不适,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七言絕如《夜雨寄北》曰: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又《賈生》曰: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使事而不用典,律切而為渾脫,沉郁頓挫,抱負殊常。

    其他五言古如《驕兒詩》、《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七言古如《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安平公詩》,五言律如《風雨》、《桂林路中作》、《寓興》、《登霍山驿樓》,五言長律如《詠懷寄秘閣舊僚二十六韻》、《有感》二首、《搖落》、《戲贈張書記》,七言律如《荊門西下》、《籌筆驿》、《重有感》、《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宴作》、《春日寄懷》,七言絕如《南朝》諸作,悲歌慷慨,何曾巧為妍冶?跌宕昭彰,何用曲為箋注?即有巧為妍冶,如五言古《春風》曰: 春風雖自好,春物太昌昌。

    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

    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

     又七言古《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曰: 初夢龍宮寶焰燃,瑞霞明麗滿晴天;旋成醉倚蓬萊樹,有個仙人拍我肩。

    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飛煙;逡巡又遇潇湘雨,雨打湘靈五十弦。

    瞥見馮夷殊怅望,鲛绡休賣海為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将華嶽蓮。

    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

    覺來正是平階雨,未背寒燈枕手眠。

     又七言律《無題》曰: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别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相見時難别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曉鏡但愁雲鬓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又七言絕《為有》曰: 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

    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其他如五言律《柳》、《贈柳》、《谑柳》、《僧院牡丹》、《清夜怨》,五言長律《賦得桃李無言》,七言律《辛未七夕》、《春雨》、《漢宮》,七言絕《日射》、《花下醉》諸作,即景生情,雖是巧為妍冶,而亦頓挫浏亮,無待曲為箋注也。

    七言古如《韓碑》,生嶄而力為雄矯,仿佛韓愈。

    而《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及《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射魚曲》、《日高》、《海上謠》、《景陽宮井雙桐》、《燕台詩》四首、《河内詩》二首、《燒香曲》,又七言律《錦瑟》、《碧城》諸作,奇麗而出以誕幻,又似李賀;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迹求,雖箋注,亦不易解也。

    至如五言律《裴明府居止》曰: 愛君茅屋下,向晚水溶溶。

    試墨書新竹,張琴和古松。

    坐來聞好鳥,歸去度疏鐘。

    明日還相見,橋南贳酒。

     又《北青蘿》曰: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

    落葉人何在?寒雲路幾層?獨敲初夜磬,閑倚一枝藤。

    世界微塵裡,吾甯愛與憎。

     會心不遠,随景入詠,清微淡遠,意興婉惬,則又王孟之逸調矣,甯得香草美人,概以缛靡論之哉。

     商隐初為古文,不喜偶對。

    令狐楚帥河陽,辟置之幕。

    楚才思俊麗,于箋奏制令尤善。

    商隐從受學,始為今體章奏,博學強記,下筆不能自休。

    王茂元鎮河陽,愛其才,妻以女,而表掌書記。

    會文宗以楊賢妃谮,欲廢太子永;宰相及群臣谏阻,不聽。

    商隐《為濮陽公(茂元)論皇太子表》上奏,乃止,其辭曰: 臣某言:今月日,得本道進奏院狀,報今月六日,宰臣鄭覃等率三省官屬入論皇太子事者。

    褫魄疆場,馳魂辇毂;莫知本末,伏用驚惶。

    臣聞《禮贊》元良,《易》标明兩,是司匕鬯,以奉宗祧;華夏式瞻,邦冢大本。

    自昔質文或異,步驟雖殊,既立之以賢,則輔之有道。

    北宮養德,東序承榮,務近正人,用光繼體。

    周則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漢則疏氏二賢,商山四老,内揚孝道,外盡忠規。

    尤在去彼猜嫌,辨其疑似;不由微細,輕緻動搖。

    乃得守三十代之丕圖,延四百年之景祚,著于史冊,煥若丹青。

     伏惟皇帝陛下道冠百王,功高三古,事窺化本,謀動機先。

    皇太子自正春坊,傳輝望苑。

    陛下旁延俊乂,以贊溫文,并學探淵源,氣壓浮競。

    嗜魚不進,求玦莫從。

    有王褒之獻箴,無卞蘭之奉賦。

    今縱粗乖睿旨,微慊聖心,當以猶屬妙齡,未加元服,或攜徒禦,時縱逸遊。

    樂野夏儲,亦常觀舞;南皮魏副,屢見飛觞。

    陛下浚發慈仁,殷勤指教,稍逾規戒,即振威靈。

    雖伐木析薪,必循其理;而逝梁發笱,亦有可虞。

    抑臣又聞父之于子也,有嚴訓而無責善;君之于臣也,有掩惡而複錄功。

    故得各務日新,并從夕改,同置于道,不傷其慈。

    倘犯在斯須,必遺天性;過當造次,遽抵國章,則以古以今,孰為令子?在朝在野,誰曰全臣?虛牽複之至言,失不貳之深旨。

     伏惟陛下侔覆育于天地,霁赫怒于雷霆,複許省勵宮闱,卑謝師傅,蹈殊休于列聖,尉欽囑于兆人。

    臣才則荒涼,志惟樸呆。

    因緣代業,蒙被官榮;竊諸侯之土田,領大将之旗鼓。

    當車折檻,合首他人;瀝膽刺心,正當今日。

    而名非朝籍,務切軍機,道阻且修,伫立以泣。

    龍樓獻真,戴逵之辭翰蔑聞鳳阙;拜章,張俨之精誠未泯。

    幹冒宸極,無任隕涕祈恩之至。

     又《為濮陽公謝罰俸狀》曰: 右,臣伏準禦史壹牒,奉恩旨,以臣不先覺察妖賊賀蘭進興等,宜罰兩月俸者。

    伏以霧市微妖,潢池小寇,有乖先覺,上黩宸聰。

    昔漢以捕盜不嚴,猶加黜削。

    晉以發奸無狀,亦峻科條。

    豈若皇帝陛下恩極好生,德惟宥過;與其漏網,止以罰金。

    臣與僚屬等無任戴恩省罪屏營之至。

     凡所草奏,氣調警拔,有議論,有波瀾,乃以古文之法,而運俪體之辭。

    其他如《為汝南公華州賀赦表》、《為京兆公陝州賀南郊赦表》、《為汝南公賀彗星不見複禦正殿表》、《為柳州鄭郎中上表》、《為濮陽公陳情表》、《為懷州李中丞謝上表》、《為荥陽公賀幽州破奚寇表》、《為汝南公賀元日禦正殿受朝賀表》、《代仆射濮陽公遺表》、《代彭陽公(令狐楚)遺表》、《代安平公遺表》、《為荥陽公謝賜冬衣狀》、《為濮陽公檄劉稹文》、《賀相國汝南公啟》、《為河東公謝相國京兆公第二啟》、《為柳珪謝京兆公第二啟》、《獻河東公啟》二首、《上尚書範陽公啟》第一第二兩首、《為白從事上陳許李尚書啟》、《謝河南公和詩啟》、《為張周封上楊相公啟》、《為李贻孫上李相公啟》、《為賀拔員外上李相公啟》、《為舉人上翰林蕭侍郎啟》、《上時相啟》、《上河東公啟》第一首諸作,鋪陳形勢,指畫天人;筆能健舉,意必警發。

    陸贽奏議,不貴绮錯,而妙能曲暢;商隐啟奏,盡有绮錯,而不害曲暢;意義則古茹今切,氣調則大含細入,議論以緯,身世以經,卓然一家之言;足以上承庾信之健筆,近媲陸贽之奏議。

    至集中書、序、傳、碑、雜著之文,則所謂“為古文,不喜偶對”者;然解散辭體,而氣不足以舉,辭不能以達;惟《李賀小傳》、《記齊魯二生》、《宜都内人》三四篇,生拗而能見本末,如孫樵之學韓愈耳。

    蓋古文多少年之作,而不如今體章奏之殚畢生精力也。

    與太原溫庭筠,南郡段成式齊名,三人者,并兄弟次十六,時号三十六體。

     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

    數舉進士不中第。

    然敏悟工辭章,與李商隐齊名,而文思清麗,庭筠且過之,故有溫李之目也。

    然就世所傳文三十四篇,錄入《全唐文》者,與商隐同為四六,顧窘邊幅,而不如商隐之波瀾長;薄滋味,而不如商隐之議論多;徒為律切,未見才調。

    詩則與商隐抗手,傳有《溫庭筠詩集》七卷,《别集》一卷。

    特庭筠刻意奇麗,不免意以詞奪;而商隐則自抒抱負,不徒才藻。

    庭筠則兒女情長,商隐亦風雲意多。

    氣調以商隐為暢肆,字句則庭筠為警麗。

    五七言律,商隐為勝;五七言古,庭筠則遒。

    而究其所以警麗,不在隸事之博奧,而在造語之鑄煉;讀書多,積理富,融裁生新,戛戛獨造,亦自不知所以然;而箋注者必欲一字一句,求其來曆,則亦可謂誣古人而失之鑿也。

    商隐之律,善學杜甫;而庭筠之古,原本李賀。

    五言古如《碌碌古詞》曰: 左亦不碌碌,右亦不碌碌!野草自根肥,羸牛生健犢。

    融蠟作杏蒂,男兒不戀家;春風破紅意,女頰如桃花。

    忠言未見信,巧語翻咨嗟。

    一鞘無兩刃,徒勞油壁車。

     七言古如《塞寒行》曰: 燕弓弦勁霜封瓦,樸蔌寒雕睇平野。

    一點黃塵起雁喧,白龍堆下千蹄馬。

    河源怒觸風如刀,剪斷朔雲天更高;晚出榆關逐征北,驚沙飛迸沖貂袍。

    心許淩煙名不滅,年年錦字傷離别,彩毫一畫竟何榮,空使青樓淚成血。

     其他五言古如《故城曲》、《江南曲》、《俠客行》,七言古如《雞鳴埭曲》、《織錦詞》、《夜宴謠》、《蓮浦謠》、《遐水謠》、《曉仙謠》、《錦城曲》、《舞衣曲》、《張靜婉采蓮曲》、《拂舞詞》、《吳苑行》、《蘭塘詞》、《達摩支曲》、《水仙謠》、《醉歌》、《惜春詞》、《蘇小小歌》、《懊惱曲》、《三洲詞》諸作,以雕藻為鑄煉,以吊詭出新麗,語必生撰,意造惝恍,置之李賀歌詩編,直是一手;此在商隐為别調,而于庭筠則慣見也。

    然庭筠之律,則不以雕藻為鑄煉,而以琢煉出清新。

    五言律如《題盧處士山居》曰: 西溪問樵客,遙指楚人家。

    古樹老連石,急泉清露沙;千峰随雨暗,一徑入雲斜。

    日暮雀飛散,滿庭荞麥花。

     又《商山早行》曰: 晨起動征铎,客行悲故鄉。

    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

    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驿牆。

    因思杜陵夢,凫雁滿回塘。

     七言律如《和趙嘏題嶽寺》曰: 疏鐘細響亂鳴泉,客省高臨似水天。

    岚翠暗來空覺潤,澗泉餘爽不成眠。

    越僧寒立孤燈外,嶽月秋當萬木前。

    張邴宦情何太薄,遠公窗外有池蓮。

     他如五言律《巫山神女廟》、《早秋山居》、《江岸即事》、《西遊書懷》、《題造微禅師院》,七言律《春日偶作》、《春日訪李十四處士》諸作,融情入景,托物寄與,上追盛唐之王孟,下開晚明之鐘譚,隻見以清遠出生煉,何嘗以側豔為妍冶耶?至七言律如《過陳琳墓》、《過五丈原》、《蘇武廟》、《寒食前有懷》,七言絕如《蔡中郎墳》、《瑤瑟怨》諸作,沉郁蒼涼,亦出杜甫。

    而世論漫以側豔輕之,亦尋聲逐響之談已。

    特薄于行,無檢幅,而與公卿家無賴子弟遊,能逐弦吹之音,唱側豔之詞,好為妍冶,遂成口實。

     五代後蜀趙崇祚編《花間集》,選溫庭筠詞六十六首,列于卷首。

    首為《菩薩蠻》詞十四首,尤著名,錄一首。

     小山重疊金明滅,鬓雲欲度香腮雪。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鹧鸪。

     庭筠之詞亦有清麗而情深者,如《憶江南》曰: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晖脈脈水悠悠。

    腸斷白蘋洲! 又《更漏子》曰: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

    眉翠滿,鬓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境以靜而情幽,情以深而景融,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于疏處運追琢,于幽處見神緻,而曲折如志,潇灑疏俊,意以運詞,固不在繪章飾句之末也。

     唐彥謙,字茂業,并州晉陽人。

    少師溫庭筠,而為詩慕李商隐,得其溫麗感怆,後學杜甫。

    傳有《鹿門先生集》三卷。

    錄《采桑女》: 春風吹蠶細如蟻,桑芽才努青鴉嘴。

    侵晨采桑誰家女,手挽長條淚如雨:“去歲初春當此時,今歲春寒葉放遲。

    愁聽門外催裡胥:官家二月收新絲。

    ” 韓偓,字緻堯,小名冬郎,京兆萬年人。

    十歲即作詩送李商隐,商隐寄酬,稱“桐花萬裡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

    後官至翰林承旨,受朱溫排擠,全家入閩。

    錄《春盡》。

     惜春連日醉昏昏,醒後衣裳見酒痕。

    細水浮花歸别澗,斷雲含雨入孤村。

    人閑易得芳時恨,地迥難招自古魂。

    慚愧流莺相厚意,清晨尤為到西園。

     韓偓為李商隐所賞,稱其句有老成之風;傳有《香奁集》一卷,《韓内翰别集》一卷。

    而《别集》感時傷事之作,頗有變風變雅之遺;不徒以《香奁》豔曲傳誦一時也。

     吳融,字子華,山陰人。

    與偓同年進士,又同為翰林院學士,多相唱和;而融有《唐英歌詩》三卷,音節諧雅,有中唐遺風,與偓正複勁敵也。

    錄《金陵感事》: 太行和雪疊晴空,二月郊原尚朔風。

    飲馬早聞臨渭北,射雕今欲過山東。

    百年徒有伊川歎,五利甯無魏绛功?日暮長亭正愁絕,哀笳一曲戍煙中。

     晚唐婉麗,蓋以溫李結一代詩人之局焉。

     皮日休,字襲美,襄陽人,為蘇州刺史崔璞從事。

    陸龜蒙,字魯望,長洲人,居松江甫裡,稱甫裡先生,号天随子。

    亦來谒璞,與日休唱和,因得《松陵唱和集》十卷;而日休為之序曰:“近代稱溫飛卿李義山為之最,以陸生參之,烏知其孰先孰後也?”是皮陸近體詩祈向溫李,但古體詩多承韓愈體,趨向鋪張奇崛。

    選皮陸近體古體詩各一首。

     館娃宮懷古 皮日休 豔骨已成蘭麝土,宮牆依舊壓層崖。

    弩台雨壞逢金镞,香徑泥銷露玉钗。

    研沼隻留溪鳥浴,屧廊空信野花埋。

    姑蘇麋鹿真閑事,須為當時一怆懷。

     正樂府之二 橡媪歎 又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岡。

    伛偻黃發媪,拾之踐晨霜。

    移時始盈掬,盡日方滿筐。

    幾曝複幾蒸,用作三冬糧。

    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

    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納于官,私室無倉箱。

    如何一不餘,隻作五鬥量。

    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

    農時作私債,農畢歸官倉。

    自冬及于春,橡實诳饑腸。

    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

    籲嗟逢橡媪,不覺淚沾裳。

     白蓮 陸龜蒙 素花多蒙别豔欺,此花端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堕時。

     五歌之一 放牛 又 江草秋窮似秋半,十角吳牛放江岸。

    鄰肩抵尾作依偎,橫去斜奔忽分散。

    荒陂斷塹無端入,背上時時孤鳥立。

    日暮相将帶雨歸,田家煙火微茫濕。

     段成式,字柯古,臨淄人,宰相文昌子也;以文思清麗,與溫庭筠、李商隐齊名,三人皆排行十六,故稱其詩為三十六體。

    《全唐文》錄其文十八首。

    然骈文麗典絡繹,而失之碎,不成體段;不惟不能追李,抑亦遠遜于溫。

    獨所為《酉陽雜俎》二十卷,《續集》十卷;古來佚文秘典,往往而在。

    而宋以後小說劇曲,多取其材為本事,獨為說部之宗匠,而為談苑所不廢。

    錄其數事。

     太和中,鄭仁本表弟不記姓名,嘗與一王秀才遊嵩山,扪蘿越澗,境極幽夐,遂迷歸路。

    将暮,不知所之。

    徙倚間,忽覺叢中鼾睡聲;披蓁窺之,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襆,方眠熟。

    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徑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舉首略視,不應,複寝。

    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顧曰:“來此!”二人因就之,且問其所自。

    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

    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

    ”因開襆,有斤鑿數事,玉屑飯兩裹,授二人曰:“分食此,雖不足長生,可一生無疾耳!”乃起,與二人指一支徑:“但由此自合官道矣。

    ”言已,不見。

    (原《前集》卷一) 玄宗學隐形于羅公遠,或衣帶,或巾腳,不能隐。

    上诘之,公遠極言曰:“陛下未能脫屣天下,而以道為戲。

    若盡臣術,必懷玺入人家,将困于魚服也。

    ”玄宗怒,嫚罵之。

    公遠遂走入殿柱中,極疏上失。

    上愈怒,令易柱破之。

    複大言于柱礎中,乃易礎觀之,礎明瑩,見公遠形在其中,長寸餘。

    因碎為十數段,悉有公遠形。

    上懼,謝焉,忽不複見。

    後中使于蜀道見之,公遠笑曰:“為我謝陛下。

    ”(原《前集》卷二) 梵僧不空得總持門,能役百神。

    玄宗敬之。

    歲常旱,上令祈雨。

    不空言:“可過某日。

    今祈之,必暴雨。

    ”上乃令金剛三藏設壇請雨,連日暴雨不止,坊市有漂溺者;遽召不空令止之。

    不空遂于寺庭中捏泥龍五六,當溜水,胡言罵之。

    良久,複置之,乃大笑。

    有頃,雨霁。

    邙山有大蛇,樵者常見,頭若丘陵,夜常承露氣。

    見不空,作人語曰:“弟子惡報!和尚何以見度?常欲翻河水,陷洛陽城以快所居也。

    ”不空為授戒說苦空,且曰:“汝以瞋心受此苦,複忿恨,吾力何及?當思吾言,此身自舍。

    ”後旬月,樵者見蛇死于澗中,臭達數十裡。

    不空每祈雨,無他軌則,但設敷繡座,手簸旋數寸木神,念咒擲之,自立于座上;伺木神吻角牙出,目瞚,則雨至。

    (原《前集》卷三) 長壽寺僧言:他時在衡山,村人為毒蛇所噬,須臾而死,發解,腫起尺餘。

    其子曰:“昝者若在,何慮?”遂迎昝至,乃以灰圍屍,開四門。

    先曰:“若從足入,則不救矣。

    ”遂踏步握固,久而蛇不至。

    昝大怒,乃取飯數升,搗蛇形,詛之。

    忽蠕動出門。

    有頃,飯蛇引一蛇從死者頭入,徑吸其瘡,屍漸低;蛇疱縮而死。

    村人乃活。

    (原《前集》卷五) 韋行規自言:少時遊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進。

    店前老人方工作,謂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盜。

    ”韋曰:“某留心弧矢,無所患也。

    ”因進發,行數十裡,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

    韋叱不應;連發矢中之,複不退;矢盡,韋懼奔馬。

    有頃,風雷總至。

    韋下馬負一樹,見空中有電光相逐如鞠杖,勢漸逼樹杪,覺物紛紛墜其前,韋視之,乃木劄也。

    須臾,積劄埋至膝。

    韋驚懼,投弓矢仰空乞命,拜數十。

    電光漸高而滅,風雷亦息。

    韋顧大枝幹童矣。

    鞍馱已失,遂返前店,見老人方箍筩。

    韋意其異人,拜之,且謝有誤也。

    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須知劍術!”引韋入院後,指鞍馱言:“卻須取相試耳。

    ”又出桶闆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

    韋請役力汲湯,不許,微露擊劍事,韋亦得其一二焉。

    (原《前集》卷九) 建中末,書生何諷常買得黃紙古書一卷,讀之。

    卷中得發卷,規四寸,如環無端。

    何因絕之,斷處兩頭滴水升餘。

    燒之,作發氣。

    諷偶言于道者,籲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命也!據仙經曰:‘蠧魚三食神仙字,則化為此物,名曰脈望。

    夜以規映當天中星,星便立降,可求還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時換骨上賓。

    ’”因取古書閱之,數處蠹漏。

    尋義讀之,皆“神仙”字;諷方哭伏。

    (原《續集》卷二) 石首縣有沙彌道蔭,常持念《金剛經》。

    寶曆初,因他出,夜歸,中路忽遇虎,吼擲而前。

    沙彌知不免,乃閉目而坐,但默念經,心期救護。

    虎遂伏草守之。

    及曙,村人來往,虎乃去。

    視其蹲處,涎流于地。

    (原《續集》卷七) 所記多荒怪不經,而一以坦迤出之,不刻意構畫其事,随抒聞見,不為摛華掞藻,亦非範史仿子。

    辭筆高簡而意态具足,足與幹寶《搜神記》後先媲美,乃魏晉文章之枝流,而非唐人說部之浮濫。

    然記仙佛,記劍俠,記物異,則又唐人之意象,而擴魏晉之所未及。

    其曰《酉陽雜俎》者,取梁元帝“訪酉陽之逸典”語,謂二酉山也。

    文章不朽,别有千秋,固不必以三十六體與溫李分一席矣。

     第十四節 司空圖 方幹附杜荀鶴 羅隐 徐铉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

    鹹通末擢進士第,僖宗行在用為知制诰中書舍人,歸隐中條山王官谷。

    昭宗即位,征拜舊官,以戶兵二部侍郎召,皆不起。

    朱溫篡唐為梁,召拜禮部尚書,不食而死。

    傳有《司空表聖詩集》五卷,《文集》十卷。

    圖少學于張籍,生值唐季,感時傷亂,發之詩篇,清音泠然,而務為秀煉,實承韓門弟子之賈島一派,而上以清遠希中盛唐之王維、韋應物,下以幽瘦開南宋之四靈。

    嘗自列其詩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為《詩品》二十四首,辭曰: 雄渾 大用外腓,真體内充。

    返虛入渾,積健為雄。

    具備萬物,橫絕太空。

    荒荒油雲,寥寥長風。

    超以象外,得其環中。

    持之非強,來之無窮。

     沖淡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

    飲之太和,獨鶴與飛。

    猶之惠風,苒苒在衣。

    音修篁,美曰載歸。

    遇之匪深,即之愈稀。

    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纖秾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

    窈窕深谷,時見美人。

    碧桃滿樹,風日水濱。

    柳陰路曲,流莺比鄰。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

    如将不盡,與古為新。

     沉着 綠杉野屋,落日氣清。

    脫巾獨步,時聞鳥聲。

    鴻雁不來,之子遠行。

    所思不遠,若為平生。

    海風碧雲,夜渚月明。

    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

    泛彼浩劫,窅然空縱。

    月出東鬥,好風相從。

    太華夜碧,人聞清鐘。

    虛伫神素,脫然畦封。

    黃唐在獨,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壺買春,賞雨茆屋。

    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雲初晴,幽鳥相逐。

    眠琴綠陰,上有飛瀑。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

    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洗煉 猶礦出金,如鉛出銀。

    超心煉冶,絕愛淄磷。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

    體素儲潔,乘月返真。

    載瞻星氣,載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勁健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

    巫峽千尋,走雲連風。

    飲真茹強,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謂存雄。

    天地與立,神化攸同。

    期之以實,禦之以終。

     绮麗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

    濃盡必枯,淺者屢深。

    霧餘水畔,紅杏在林。

    月明華屋,畫橋碧陰。

    金尊酒滿,伴客彈琴。

    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

    俱道适往,著手成春。

    如逢花開,如瞻歲新。

    真予不奪,強得易貧。

    幽人空山,過水采蘋。

    薄言情晤,悠悠天鈞。

     含蓄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語不涉己,若不堪憂。

    是有真宰,與之沉浮。

    如渌滿酒,花時返秋。

    悠悠空塵,忽忽海漚。

    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豪放 觀化匪禁,吞吐大荒。

    由道返氣,處得以狂。

    天風浪浪,海山蒼蒼。

    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前招三辰,後引鳳凰。

    曉策六鳌,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盡,相期與來。

    明漪絕底,奇花初胎。

    青春鹦鹉,楊柳池台。

    碧山人來,清酒滿杯。

    生氣遠出,不著死灰。

    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

    意象欲生,造化已奇。

    水流花開,清露未晞。

    要路愈遠,幽行為遲。

    語不欲犯,思不欲癡。

    猶春于綠,明月雪時。

     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弗羁。

    控物自富,與率為期。

    築屋松下,脫帽看詩。

    但知旦暮,不辨何時。

    倘然适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

    晴雪滿汀,隔溪漁舟。

    可人如玉,步屧尋幽。

    載行載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異,淡不可收。

    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力之于時,聲之于羌。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水理漩洑,鵬風翺翔。

    道不自器,與之圓方。

     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

    忽逢幽人,如見道心。

    晴澗之曲,碧松之陰。

    一客荷樵,一客聽琴。

    情性所至,妙不自尋。

    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悲慨 大風卷水,林木為摧,适苦若死,招憩不來。

    百歲如流,富貴冷灰。

    大道日喪,若為雄才。

    壯士拂劍,浩然彌哀。

    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形容 絕伫靈素,少回清真。

    如覓水影,如寫陽春。

    風雲變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瀾,山之嶙峋。

    俱似大道,妙契同塵。

    離形得似,庶幾斯人。

     超詣 匪神之靈,匪機之微。

    如将白雲,清風與歸。

    遠引若至,臨之已非。

    少有道契,終與俗違。

    亂山高木,碧苔芳晖。

    誦之思之,其聲愈稀。

     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

    缑山之鶴,華頂之雲。

    高人惠中,令色缊。

    禦風蓬葉,泛彼無垠。

    如不可執,如将有聞。

    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曠達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

    歡樂苦短,憂愁實多。

    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茆檐,疏雨相過。

    倒酒既盡,杖藜行過。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動 若納水,如轉丸珠。

    夫豈可道,假體如愚。

    荒荒坤軸,悠悠天樞。

    載要其端,載聞其符。

    超超神明,返返冥無。

    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鐘嵘《詩品》,以人為主;而圖則以境為主。

    每論詩,以為:“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辨于味,而後可以言詩也。

    江嶺之南,凡是資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

    若鹾,非不鹹也,止于鹹而已。

    華之人以充饑而遽辍者,知其酸鹹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

    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知辨也,宜哉。

    《詩》貫六義,則諷谕抑揚,渟蓄溫雅,皆在其間矣。

    然直緻所得,以格自奇;前輩編集亦不專工于此。

    國初,上好文章,風雅特盛。

    沈宋始興之後,宏思于李杜,極矣。

    右丞、蘇州,趣味澄夐,若清流之貫達。

    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

    元白力勁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

    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于遒舉哉。

    賈浪仙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于蹇澀,方可緻才,亦為體之不備也。

    愚嘗覽韓吏部歌詩數百首,其驅駕氣勢,若掀雷挾電,撐抉于天地之間,物狀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

    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為遒逸;非無意于淵密,蓋或未遑耳。

    方得柳詩,味其深搜之緻,亦深遠矣。

    噫!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緻耳。

    ”細籀圖之所以為言者有二:曰格,曰味。

    蓋以雄直立格,以淵永出味。

    格貴遒逸而不蹇,有矯舉之奇;味宜深遠而不盡,有韻外之緻。

    王維、韋應物,韻不害格。

    韓愈、柳宗元,格能流韻。

    賈島句警而思餒;元稹、白居易力勁而氣孱;殆皆健于格而啬于韻者乎。

    與其格健而韻短,不如味幽而格瘦。

    今誦其詩,五言古如《秋思》曰: 身病時亦危,逢秋多恸哭。

    風波一搖蕩,天地幾翻覆!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

    勢利長草草,何人訪幽獨? 五言律如《塞上》曰: 萬裡隋城在,三邊虜氣衰。

    沙填孤障角,燒斷故關碑。

    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悲。

    将軍正閑暇,留客換歌辭。

     七言絕如《河湟有感》曰: 一自蕭關起戰塵,河湟隔斷異鄉春。

    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又《南北史感遇》曰: 雨淋麟閣名臣畫,雪卧龍庭猛将碑。

    不用黃金鑄侯印,盡輸公子買蛾眉。

    兵圍梁殿金瓯破,火發陳宮玉樹摧。

    奸佞豈能慚誤國,空令懷古更徘徊。

     其他五言古如《感時》,七言古如《馮燕歌》,七言律如《丁未歲歸王官谷》、《退栖》,五言絕如《避亂》,七言絕如《洛中》三首之“不用頻嗟世路難”一首、《狂題》十八首之“交疏自古戒言深”、“南華落筆似荒唐”二首,及《修史亭》三首諸作,感激頓挫,格遒而句警。

    至七言律如《歸王官次年作》曰: 亂後燒殘數架書,峰前猶自巒吾廬。

    忘機漸喜逢人少,覽鏡空憐待鶴疏。

    孤嶼池痕春漲滿,小闌花韻午晴初。

    酣歌自适逃名久,不必門多長者車。

     五言絕如《雜題》曰: 孤枕聞莺起,幽懷獨悄然。

    地融春力潤,花泛曉光鮮。

     又《偶書》曰: 衰謝當何忏,惟應悔壯圖。

    磬聲花外遠,人影塔前孤。

     七言絕如《白菊雜書》曰: 黃昏寒立更披襟,露浥清香悅道心。

    卻笑誰家扃繡戶,正薰龍麝暖鴛衾。

     又《敷溪橋院有感》曰: 昔歲攀遊景物同,藥爐今在鶴歸空。

    青山滿眼淚堪碧,绛帳無人花自紅。

     其他五言律如《下方》兩首、《華下送文浦》、《早春》、《贈圓昉公》,七言律如《争名》,五言絕如《春中》、《獨望》、《退居漫題》七首之“花缺傷難綴”、“身外都無事”二首、《即事》九首之“衰鬓閑生少”、“林鳥頻窺靜”二首,七言絕如《閑夜》兩首、《武陵路》、《偶題》三首之“小池随事有風荷”一首、《漫畫》五首之“長拟求閑未得閑”、“溪邊随事有桑麻”二首,秀麗疏朗,辭簡而韻流。

    不為賈長江之蹇澀,亦異白香山之率易。

    大抵香山風靡,其末流為率易,為俚淺。

    溫庭筠、李商隐,欲以雕藻救香山之俚淺;而圖則以秀煉矯香山之易,以清遠救香山之盡。

    香山力勁而氣孱,圖則格老而韻遠;此其較也。

    所為文章,碑志一皆俪體,而論說、序跋、書牍、傳狀之文,則為古文。

    蓋筆為拗勁,如孫樵之敩韓愈;而意之曲而能盡,筆之勁而以達,不如樵也。

    惟《題東漢傳後》、《與惠生書》,陳古以諷,議論既好,筆亦曲暢,斯為一集之勝。

    至《詩品》二十四首,抒以四言,語句精煉,趣味澄夐;窮态極妍,蹊徑别開,可謂清音獨遠者矣。

     于時有以不第進士,而詩特有名;亦以味幽格瘦,自湔拔于晚唐纖靡俚俗之中,而與司空圖似者,方幹也。

    幹,字雄飛,桐廬人。

    始舉進士,谒錢唐太守姚合。

    合視其貌陋,甚卑之。

    坐定,覽詩卷,駭目變容,館之數日,登山臨水,無不與焉。

    鹹通中,屢舉進士不第,遂遁會稽,漁于鑒湖。

    然自鹹通得名,迄文德,江以南,無有及者。

    既殁,宰相張文蔚奏名儒不第者五人,乞賜一官以慰英魂,幹其一也。

    後進私谥曰玄英先生。

    傳有《玄英集》八卷。

    其為詩冥搜物象,刻意瘦煉,故與姚合同調;而七言律之氣格清迥,意度閑遠,則于杜甫以外,自開一徑,而為姚合之所未有。

    姚合特工五言,刻意苦吟,務求古人體貌所未到;而幹則以其清瘦刻煉,并施之七言;以承元白溫李之後,如餍肥魚大肉,饷之蔬筍,入口清脆。

    五言律如《冬夜泊僧舍》曰: 江東寒近臘,野寺水天昏。

    無酒能消夜,随僧早閉門。

    照牆燈焰細,著瓦雨聲繁。

    漂泊仍千裡,清泠欲斷魂! 又《詹碏山居》曰: 愛此栖心靜,風塵路已賒。

    十餘莖野竹,一兩樹山花。

    繞石開泉細,穿蘿引徑斜。

    無人會幽意,來往在煙霞。

     又《山中》曰: 散拙亦自遂,粗将猿鳥同。

    飛泉高瀉月,獨樹迥含風。

    果落盤盂上,雲生箧笥中。

    未甘明聖日,終作釣漁翁。

     七言律如《再題路支使南亭》曰: 行處避松兼礙石,即須門徑落斜開。

    愛邀舊友看漁釣,貪聽新禽駐酒杯。

    樹影不随明月去,溪流常送落花來。

    睡時分得江淹夢,五色毫端弄逸才。

     又《旅次洋州寓居郝氏林亭》曰: 舉目縱然非我有,思量似在故山時。

    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别枝。

    涼月照窗攲枕倦,澄泉繞石泛觞遲。

    青雲未得平行去,夢到江南身旅羁。

     又《題故人廢宅》曰: 舉目凄涼入破門,鲛人一飯尚知恩。

    閑花舊識猶含笑,怪石無情更不言;樵叟和巢伐桃李,牧童兼草踏蘭荪。

    壼觞笑詠随風去,惟有聲聲蜀帝魂。

     又《水墨松石》曰: 三世精能舉世無,筆端狼藉見工夫。

    添來勢逸陰崖黑,潑處痕輕灌木枯。

    垂地寒雲吞大漠,過江春雨入全吳。

    蘭堂坐久心彌惑,不道山川是畫圖。

     七言排律如《山中言事八韻寄李支》曰: 豈知經史深相誤,兩鬓垂絲百事休。

    受業幾多為弟子,成名一半作公侯。

    前時射鹄徒抛箭,此日求魚未上鈎。

    竹裡斷雲來枕上,岩邊片月在床頭。

    過庭急雨和花落,繞舍澄泉帶葉流。

    緬想遠書聆鵲喜,窺尋嘉果覺猿偷。

    舊詩改處空留韻,新醞嘗來不滿刍。

    阮瑀如能問寒餒,風光當日入滄洲。

     其他警句:五言如“野渡波搖月,空城雨翳鐘”,“閑雲低覆草,片水靜涵空”,“凍雲愁暮色,寒色淡斜晖”,“木葉怨先老,江雲愁暮寒”,“空窗閑月色,幽壁靜蟲聲”,“暝雪細聲積,晨鐘寒韻疏”,“衆木随僧老,高泉盡日飛”,“坐月何曾夜,聽松不似晴”,“曙月落松翠,石泉流梵聲”。

    七言如“曳響露蟬穿樹去,斜行沙鳥向池來”,“豈惟啼鳥催人醉,更有繁花笑客愁”,“仰瞻青壁開天罅,鬥轉寒灣避石棱”,“細泉出石飛難盡,孤燭和雲濕不明”,“稚子遮門留熟客,驚蟬入座避遊禽”,“繞砌紫鱗攲枕釣,垂檐野果隔窗攀”,“泉迸幽音離石底,松含細韻在霜枝”,“孤雲戀石尋常住,落絮萦風特地飛”,“古樹含風長帶雨,寒岩四月始知春”,“碎花若入樽中去,清氣應歸筆底來”,“滿閣白雲随雨去,一池寒月逐潮來”。

    體物寫懷,融情入景。

    意境深而靜,所以異元白之枵響而俚;氣格清以煉,可以湔溫李之绮麗而缛。

    然其清煉可為,其秀爽不可及也。

    宋蘇轼手寫方幹七律,時自省覽。

    以此殿溫李之後,而結晚唐之局,如一服清涼散,亦可謂落莫而不落莫也已。

     朱溫篡唐為梁,天下大亂,遞禅而為後唐,為石晉,為劉漢,為柴周,謂之五代。

    四海鼎沸,儒風不振。

    晚唐詩人,廑有存者,而負盛名,當推杜荀鶴、羅隐。

     杜荀鶴,字彥之,号九華山人,池州石埭人。

    後依朱溫,入梁為翰林學士,五日而死;其人品不足道。

    而詩律自成一家,世号晚唐格;傳有《唐風集》三卷。

    其詩兼有白居易之俚,李商隐之纖,而獨擅其弊者也;惟《春宮怨》一律,溫麗得風人之意,或者以為赤城周樸作也。

    荀鶴以律體作詩而明白如話,此為難能。

    餘律詩二首。

     春宮怨 早被婵娟誤,欲妝臨鏡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山中寡婦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纻衣衫鬓發焦。

    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

    時挑野菜和根煮,施斫生柴帶葉燒。

    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羅隐,字昭谏,餘杭人。

    羅隐不事朱溫,而出依吳越王錢镠;及溫稱帝,以谏議大夫召,不行,傳有《羅昭谏集》八卷。

    其為詩諷刺镵刻,而好為俚俗,與荀鶴同。

    錄七律二首。

     曲江春感 江頭日暖花又開,江東行客心悠哉。

    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

    聖代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

    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

     綿谷回寄蔡氏昆仲 一年兩度錦江遊,前值東風後值秋。

    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

    山将别恨和心斷,水帶離聲入夢流。

    今日因君試回首,淡煙喬木隔綿州。

     荀鶴詩,如曰“隻恐為僧僧不了,為僧得了盡輸僧”。

    曰“乍可百年無稱意,難教一日不吟詩”。

    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曰“舉世盡從愁裡老,誰人肯向死前閑”。

    曰“世間多少能言客,誰是無愁行睡人”。

    曰“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而隐之詩,如曰“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曰“隻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

    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曰“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脫口而出,明白如話,此則白話詩之權輿,而汲白居易之末流者也。

    文體尤浮淺猥俗。

    宣城蒯鳌,在南唐時,頗有意矯唐末纖麗之弊,而所作不概見。

     徐铉,字鼎臣,會稽人。

    才思敏捷,下筆即成,故其詩流易有餘,深警不足。

    錄一首。

     登甘露寺北望 京口潮來曲岸平,海門風起浪花生。

    人行沙上見日影,舟過江中聞橹聲。

    芳草遠迷揚子渡,宿煙深映廣陵城。

    遊人鄉思應如橘,相望須含兩地情。

     徐铉文亦沿溯燕許,不能嗣韓柳之音;然在五季之中,則迥然孤秀矣。

    傳有《騎省集》三十卷;實以文學侍從,為南唐後主信臣;除禮部侍郎,翰林學士,禦史大夫,吏部尚書。

    既而宋師東讨,遂随後主入宋,曆左散騎常侍。

     第十五節 蜀韋莊 馮延巳 南唐二主 五代詩詞,以蜀與南唐為最盛。

    南唐諸詞,往往見于《尊前集》,有二卷,不著編者名氏。

    蜀有趙崇祚,編《花間集》十卷,著錄詞人,自中唐以迄五代,而蜀士為多,有韋莊、牛峤、毛文錫、牛希濟、薛昭蘊、顧夐、魏承運、毛希震、李珣、歐陽炯、孫光憲等,當推韋莊為弁冕。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

    乾甯元年,第進士;以中原多故,依蜀王建,掌書記;及建僭号,遂以為平章事。

    其詞似直而纡,似達而郁,最為詞中勝境。

    如《女冠子》曰: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時。

    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随。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

    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又如《菩薩蠻》曰: 勸君今夜須沉醉,尊前莫話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又如《谒金門》曰: 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

    天上嫦娥人不識,寄書何處覓?  新睡覺來無力,不忍把君書迹。

    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

     南唐諸主多善為詞,而後主尤工。

    詞之有後主,猶詩之有杜,文之有韓;宋初詞家,靡不祖述。

    五代文學之馨烈所扇,有開必先者,莫如詞;而後主,則詞家之宗也。

     南唐自先主李昪以徐溫養子,柄政而受吳禅,重開唐祚。

    嗣主李璟,足有才藻,有《浣溪沙》一詞,《攤破浣溪沙》兩詞,為世所誦。

    其《攤破浣溪沙》第一詞曰: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

    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

    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幹。

     沉以抒郁,凄咽欲絕,尤妙在“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沉之至,郁之至。

    詞境要深靜,詞筆貴沉郁;惟沉斯深,惟郁乃靜。

    所謂郁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以香草美人之思,寓體物寫志之感。

    凡世态之炎涼,國事之艱虞,皆可于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必若隐若見,欲露不露,反複纏綿,終不一語道破,令人會之于意象之表,此其所以為沉,此其所以為郁也。

     南唐後主李煜詞華足以承家,而廟谟未能經國。

    淫情豔思,恣意歡娛;如《一斛珠》曰: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

    向人微露丁香顆。

    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

    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又如《菩薩蠻》曰: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鏟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銅簧韻脆锵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

    眼色暗相鈎,秋波橫欲流。

      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

    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蓋為昭惠後之妹作也。

    昭惠感疾,其妹入視,因留幸,故有“教君恣意憐”、“來便諧衷素”之語,聲傳外庭。

    昭惠既薨,遂冊為後,備禮而已。

    志不出于淫蕩,詞何能以沉郁。

    昔賢以香草美人,寄其君國之思;後主以香草美人,恣為慆淫之樂,亡也忽焉,固其宜也。

    及為宋俘以抵汴京,封違命侯,怆懷家國,而又噤不敢發,一托之詞,乃臻沉郁頓挫之境矣。

    如《浪淘沙》曰: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

    别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又如《虞美人》曰: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顔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語多嗚咽,誠有不堪回首者已。

     廣陵馮延巳,字正中,事嗣主、後主,累官中書侍郎門下平章事。

    嗣主嘗戲延巳曰:“吹皺一池春水,幹卿底事?”延巳曰:“未如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嗣主悅。

    蓋一池春水,為延巳谒《金門詞語》也;其全篇曰: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閑引鴛鴦芳徑裡,手挼紅杏蕊。

      鬥鴨闌幹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

    舉頭聞鵲喜。

     又《歸國謠》曰: 何處笛?深夜夢回情脈脈,竹風檐雨寒窗隔。

      離人幾歲無消息。

    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又《點绛唇》曰: 蔭綠圍紅,夢瓊家在桃源住。

    畫橋當路臨水開朱戶。

      春徑深深,行到關情處。

    颦不語,意憑風絮吹向郎邊去。

     又《薄命妾》曰: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長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其詞極沉郁之緻,頓挫之妙,能以怨悱出忠厚,含疏俊于綿麗。

    宋初詞家,得其綿麗者,晏殊也;得其疏俊者,歐陽修也。

    宋初諸家言詞,靡不祖述二主,憲章延巳,譬之歐蘇曾王之文,皆出昌黎。

    南唐君臣,其詞多濃豔而隐秀,罕有清空辨折,以機利勝;蓋溫庭筠以來,一脈相承如此也。

    獨韋莊運筆空靈,意婉辭直,遂變溫氏面目,而宋詞蘇轼之濫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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