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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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體變而整,句變而琢,不無沉悶;謝靈運固拘偶對,顔延之亦嫌重厚。

    沈約以清削袪顔謝之膚缛,幽豔而韻。

    而淹以朗麗救顔謝之拙重,疏爽以遒。

    然淹有古意也。

    晚節才思減退,雲:“為宣城太守時罷歸,始泊禅靈寺渚,夜夢一人自稱張景陽,謂曰:‘前以一匹錦相寄,今可見還。

    ’淹探懷中,得數尺與之。

    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盡!’顧見丘遲,謂曰:‘餘此數尺,既無所用,以遺君。

    ’”自爾淹文章踬矣。

    故不與永明聲氣之中。

    梁武帝革代,累遷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

    傳有《江文通集》十卷。

    淹仕曆三朝,辭該衆體;《恨》《别》二賦,音制一變,狀景寫物,縷縷入情,氣舒而詞麗,發唱尤警挺。

    《别賦》猶柔婉,而《恨賦》特激抗,通篇奇峭有韻,語法俱自千錘百煉中來;然而靈氣遒骨,渾化一片;慷慨悲歌,讀之英雄雪涕。

    其辭曰: 試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斂魂。

    人生到此,天道甯論!于是仆本恨人,心驚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

    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

    雄圖既溢,武力未畢;方架鼋鼍以為梁,巡海右以送日。

    一旦魂斷,宮車晚出。

    若乃趙王既虜,遷于房陵。

    薄暮心動,昧旦神興。

    别豔姬與美女,喪金輿及玉乘。

    置酒欲飲,悲來填膺。

    千秋萬歲,為怨難勝。

    至于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劍擊柱,吊影慚魂。

    情往上郡,心留雁門。

    裂帛系書,誓還漢恩。

    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

    紫台稍遠,關山無極;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代雲寡色。

    望君王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

    至乃敬通見抵,罷歸田裡,閉關卻掃,塞門不仕;左對孺人,右弄稚子。

    脫略公卿,跌宕文史。

    志殁地,長懷無已。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

    濁醪夕引,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

    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墜心。

    遷客海上,流戍隴陰。

    此人但聞悲風汩起,血下沾襟。

    亦複含酸茹歎,銷落湮沉。

    若乃騎疊迹,車同軌。

    黃塵匝地,歌吹四起。

    無不煙斷火絕,閉骨泉裡。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绮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隴平。

    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情喻淵深,氣奇卓荦;入後陡落,有天骥下峻阪之勢。

    至于長短篇什,情遠而辭麗,才思有餘,能寫胸臆。

    《雜拟》三十首,曲盡心手之妙。

    爰自漢京,迄于宋齊,學一人,像一人,信可品藻淵流,窮五言之變也。

    又傳淹罷宣城郡,遂宿冶亭,夢一美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我有筆在卿處多年矣,可以見還。

    ”淹探懷中,得五色筆以授之,爾後為詩不複成語,故世傳江淹才盡。

    任昉則少年為詩不工,故世稱沈詩任筆。

    昉深恨之,晚節愛好雖笃,而無補遒變;倘亦性之所限。

    獨長載筆,才思無窮。

    當時王公表奏,莫不請焉。

    昉起草而成,不加點竄;沈約一代辭宗,深所推挹。

     任昉,字彥升,樂安博昌人。

    幼而聰明神悟,四歲誦詩數十篇,八歲能屬文。

    身長七尺五寸。

    聲聞借甚。

    為竟陵王記室參軍。

    時王融自以才俊無對,當時見昉之文,恍然自失。

    書記翩翩,齊明帝深加器異,欲相擢引;會齊明帝廢郁林王,始為侍中中書監,骠騎大将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封宣城郡公,使昉具讓表。

    其辭曰: 臣本庸才,智力淺短。

    太祖高皇帝笃猶子之愛,降家人之慈。

    世祖武皇帝情等布衣,寄深同氣。

    武帝大漸,實奉話言。

    雖自見之明,庸近所蔽;愚夫一至,偶識量己,實不忍自固于綴衣之辰,拒違于玉幾之側;遂荷顧托,導揚末命。

    雖嗣君棄常,獲罪宣德;王室不造,職臣之由。

    何者,親則東牟,任惟博陸;徒懷子孟社稷之對,何救昌邑争臣之譏;四海之議,于何逃責?且陵土未幹,訓誓在耳;家國之事,一至于斯;非臣之尤,誰任其咎。

    将何以肅拜高寝,虔奉武園?悼心失圖,泣血待旦;甯容複徼榮于家恥,宴安于國危。

     骠騎,上将之元勳;神州,儀形之列嶽;尚書,古稱司會;中書,實管王言。

    且虛飾寵章,委成禦侮。

    臣知不惬,物誰謂宜。

    但命輕鴻毛,責重山嶽。

    存沒同歸,毀譽一貫。

    辭一官,不減身累;增一職,已黩朝經。

    便當自同體國,不為飾讓。

    至于功均一匡,賞同千室,光宅近甸,奄有全邦,殒越為期,不敢聞命。

    亦願曲留降鑒,即垂順許。

    巨平之懇誠必固,永昌之丹慊獲申,乃知君臣之道,綽有餘裕;苟曰易昭,敢守難奪;故可庶心宏議,酌己親物者矣。

    不勝荷懼屏營之誠。

    謹附某官某甲,奉表以聞。

     昉既博物,動辄用事,所以詩不得奇,見譏于當代。

    而箋表則屬辭比事,特為工巧;大約撮得事切,煉得意警,議論以經,性情以緯,點得明,應得響,以用事見姿态,而不以用事見堆鋪,故能使人循諷不倦。

    又昉箋表當時所推,特以婉切如人意之所欲出;而此為《明帝讓表》,感慨激發,則特峻遒。

    明帝惡其辭斥,遂黜不用也。

    至《為卞彬謝修卞忠貞墓啟》、《上蕭太傅固辭奪禮啟》,則又出以俪語,而特避不用事,淺意淡寫,卻極濃至;煉而能淨,是有意摹東漢崔蔡者。

    特其少年不工為詩,《詩品》稱:“晚節愛好既笃,文亦遒變,若铨事理,拓體淵雅,有國士之風。

    但昉既博物,動辄用事,所以詩不得奇。

    ”則亦未見其然。

    蓋昉祈向在謝靈運,心摹力追,苦于琢煉,短于興會,所以有辭無筆,不能驅遣;長篇苦于機滞,短又嫌于幅窘,語有雅練,而味不淵永;以其興會不能飙舉,情喻亦未淵深,死著句下,體何能拓?而其詩不得奇,非關用事;昉詩亦不見多用事,隻是滞運筆耳。

    梁武帝霸府初開,以為骠騎記室參軍,專主文翰;每制書草,沈約辄求同署。

    嘗被急召,昉出而約在,是後文筆,約參制焉。

    始梁武與昉遇于竟陵王西邸,從容謂昉曰:“我登三府,當以卿為記室。

    ”至是引昉,符昔言焉。

    及踐帝位,禅讓文诰,多昉所具;累官禦史中丞,秘書監,出為新安太守。

     昉好交結,獎進後生,得其延譽者,多見升擢。

    坐上客恒有數十,時人慕之,号曰任君,言如漢之三君也。

    彭城到溉與弟洽俱知名,有二到之譽。

    昉大相賞好。

    先是梁天監初,昉出守義興,要溉、洽之郡,為山澤之遊。

    及還,為禦史中丞,益為後進所附。

    時有彭城劉孝綽、劉苞、劉孺,吳郡陸倕、張率,陳郡殷芸,沛國劉顯及溉、洽,車軌日至,号曰蘭台聚。

    既而昉死新安,有子東裡、西華、南容、北叟,并無術業,不能自振;生平舊交,莫有收恤。

    西華冬月着葛帔練裙,道逢平原劉孝标,泫然矜之。

     劉峻字孝标,乃著《廣絕交論》,辭曰: 客問主人曰:“朱公叔《絕交論》為是乎,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問?”客曰:“夫草蟲鳴則阜螽躍,雕虎嘯而清風起;故缊相感,霧湧雲蒸,嘤鳴相召,星流電激。

    是以王陽登則貢公喜,罕生逝而國子悲。

    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蘭茝;道葉膠漆,志婉戀于埙篪。

    聖賢以此镂金版而镌盤盂,書玉牒而刻鐘鼎。

    若乃匠人辍成風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範張款款于下泉,殷班陶陶于永夕。

    駱驿縱橫,煙霏雨散,巧曆所不知,心計莫能測。

    而朱益州汩彜叙,粵谟訓,捶直切,絕交遊,比黔首以鷹鹯,媲人靈于豺虎。

    蒙有猜焉,請辨其惑。

    ” 主人忻然而笑曰:“客所謂撫弦徽音,未達燥濕變響;張羅沮澤,不睹鴻雁雲飛。

    蓋聖人握金鏡,闡風烈。

    龍骧蠖屈,從道污隆。

    日月聯璧,贊亹亹之宏緻,雲飛電薄,顯棣華之微旨。

    若五音之變化,濟九成之妙曲。

    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為言。

    至夫組織仁義,琢磨道德;歡其愉樂,恤其陵夷,寄通靈台之下,遺迹江湖之上,風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寒而不渝其色;斯賢達之素交,曆萬古而一遇。

    逮叔世民訛,狙詐飙起,溪谷不能逾其險,鬼神無以究其變;競毛雨之輕,趨錐刀之末;于是素交盡,利交興。

    天下蚩蚩,鳥驚雷駭。

    然利交同源,派流則異;較言其略,有五術焉。

     若其寵鈞董石,權壓梁窦,雕刻百工,爐捶萬物;吐漱興雲雨,呼噏下霜露。

    九域聳其風塵,四海疊其熏灼,靡不望影星奔,借響川骛。

    雞人始唱,鶴蓋成陰;高門旦開,流水接轸;皆願摩頂至踵,隳膽抽腸,約同要離焚妻子,誓同荊卿湛七族。

    是曰勢交,其流一也。

    富埒陶白,赀巨程羅,山擅銅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聯騎,居裡闬而鳴鐘。

    則有窮巷之賓,繩樞之士,冀宵燭之末光,邀潤屋之微澤,魚貫凫躍,飒沓鱗萃,分雁骛之稻粱,沾玉斝之餘瀝;銜恩遇,進款誠,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

    是曰賄交,其流二也。

    陸大夫燕喜西都,郭有道人倫東國;公卿貴其籍甚,缙紳羨其登仙。

    加以頤蹙額,涕唾流沫,騁黃馬之劇談,縱碧雞之雄辨,叙溫郁則寒谷成暄,論嚴苦則春叢零葉;飛沈出其顧指,榮辱定其一言。

    于是有弱冠王孫,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聲未遒于雲閣,攀其鱗翼,丐其餘論,附驵骥之旄端,轶歸鴻于碣石。

    是曰談交,其流三也。

    陽舒陰慘,生民大情;憂合歡離,品物恒性。

    故魚以泉涸而喣沫,鳥因将死而鳴哀。

    同病相憐,綴河上之悲曲;恐懼置懷,昭《谷風》之盛典。

    斯則斷金由于湫隘,刎頸起于苫蓋;是以伍員濯溉于宰嚭,張王撫翼于陳相。

    是曰窮交,其流四也。

    馳骛之俗,澆薄之倫,無不操權衡,秉纖纩;衡所以揣其輕重;纩所以屬其鼻息;若衡不能舉,纩不能飛,雖顔冉龍幹鳳雛,曾史蘭薰雪白,舒向金玉淵海,卿雲黼黻河漢,視若遊塵,遇同土梗,莫肯費其半粟,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雖共工之搜慝,歡兜之掩義,南荊之跋扈,東陵之巨猾,皆為匍匐逶迤,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韋便辟導其誠。

    故輪蓋所遊,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實行張霍之家;謀而後動,毫芒寡忒。

    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斯五交,義同賈鬻;故桓譚譬之于阛阓,林回喻之于甘醴。

    夫寒暑遞進,盛衰相襲;或前榮而後悴,或始富而終貧;或初存而後亡,或古約而今泰;循環翻覆,迅若波瀾;此則殉利之情未嘗異,變化之道不得一。

    由是觀之,張陳所以兇終,蕭朱所以隙末,斷焉可知矣。

    而翟公方規規然勒門以箴客,何所見之晚乎!因此五交,是生三釁:敗德殄義,禽獸相若,一釁也。

    難固易攜,仇訟所聚,二釁也。

    名陷饕餮,貞介所羞,三釁也。

    古人知三釁之為梗,懼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絕,有旨哉,有旨哉! 近世有樂安任昉,海内髦傑,早绾銀黃,夙昭民譽。

    遒文麗藻,方駕曹王;英跱俊邁,聯橫許郭。

    類田文之愛客,同鄭莊之好賢;見一善,則盱衡扼腕;遇一才,則揚眉抵掌;雌黃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

    于是冠蓋輻辏,衣裳雲合,辎擊,坐客恒滿。

    蹈其阃阈,若升阙裡之堂;入其隩隅,謂登龍門之阪。

    至于顧盼增其倍價,翦拂使其長鳴,彯組雲台者摩肩,趍走丹墀者疊迹;莫不締恩狎,結綢缪,想惠莊之清塵,庶羊左之徽烈。

    及瞑目東粵,歸骸洛浦,帳猶縣,門罕漬酒之彥;墳未宿草,野絕動輪之賓。

    藐爾諸孤,朝不謀夕,流離大海之南,寄命瘴疠之地。

    自昔把臂之英,金蘭之友,曾無羊舌下泣之仁,甯慕郈成分宅之德。

    嗚呼,世路險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門,豈雲嶄絕?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棄之長骛;獨立高山之頂,歡與麋鹿同群,皦皦然絕其雰濁,誠恥之也!誠畏之也! 到溉見其論,抵之于地。

    其文刻畫世态,亦但平平叙去;而點注有情,轉折中節,遂覺意狀踴躍,顧盼多姿。

    其摭事修辭,亦非有非常新奇,蓋其得力處,乃在煉意煉調;疏宕清越,雕缛中有激韻,便覺态濃而骨峻也。

     孝标本名法武,宋泰始初,魏克青州,孝标年八歲,為人所掠為奴;齊永明中,奔江南,更改名峻,孝标其字也。

    自以少時未開悟,晚更厲精,明慧過人。

    聞有異書,必往祈借,于是有書淫之目。

    文藻秀出。

    竟陵王子良招學生,孝标因人求為國職,吏部尚書徐孝嗣抑而不許用。

    及梁武帝招文學之士,有高才者,多被引進。

    孝标率性而動,不能随衆沉浮。

    武帝每集文士,策經史事。

    時範雲沈約之徒,皆引短推長。

    帝乃悅,加其賞赉。

    曾策錦被事,鹹言已罄。

    帝試呼問孝标。

    孝标時貧悴,登請紙筆,疏十餘事。

    坐客皆驚,帝不覺失色,自是惡之,竟不見用。

    乃著《辯命論》以寄其懷。

    論成,中山劉沼緻書難之,凡再反。

    孝标申析以答。

    會沼卒,不見孝标後報之書,孝标乃為書以序之。

    孝标雖不得志,然節亮慷慨,溢于文墨;而發唱警挺,操調險急,以之骖駕江淹、任昉,仿佛宋之有鮑照,齊騁顔謝;不徒以贍麗為工,而欲以遒逸見勁,然微嫌不如鮑之雕而能華潤,遒而不噍殺;特其仗氣愛奇,故是齊梁之飛将,不同江任之雅步也。

    《辨命論》、《廣絕交論》,綢缪世故,抑揚爽朗,不徒氣勢騰骧;而細筋入骨,似緩而實勁。

    《答郭峙書》,不過五十字,亦自氣流墨中,卓荦偏人。

    《追答劉秣陵沼書》,甚是創格。

    風流郁烈,莫之逮也。

    然刻縷盡态,煉詞煉格;孝标猶遜孔稚珪之精能。

     孔稚珪,字德璋,會稽山陰人。

    少涉學,有美譽。

    齊高帝輔政,取為記室參軍,與江淹對掌辭筆。

    入齊累遷太子詹事;而風韻清流,好文詠,不樂世務。

    居宅盛營山水,憑幾獨酌,傍無雜事。

    門庭之内,草萊不剪,中有蛙鳴;笑曰:“以此當兩部鼓吹。

    ”汝南周顯舊隐鐘山,既而應诏出為海鹽令,秋滿入京,欲卻過此山。

    稚珪乃假山靈意,為《北山移文》;其辭曰: 鐘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灑出塵之想,度白雪以方潔,幹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

    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脫;聞鳳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

    豈期終始參差,蒼黃翻覆,淚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黩;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

    然而學遁東魯,習隐南郭;偶吹草堂,濫巾北嶽;誘我松桂,欺我雲壑。

    雖假容于江臯,乃撄情于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

    風情張日,霜氣橫秋。

    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遊。

    談空空于釋部,核玄玄于道流,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鳴驺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

    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凄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

    至其紐金章,绾墨绶,跨屬城之雄,冠百裡之首。

    張英風于海甸,馳妙譽于浙右。

    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撲喧嚣犯其慮,牒訴倥裝其懷。

    琴歌既斷,酒賦無續。

    常綢缪于結課,每紛纭于折獄;籠張趙于往圖,架卓魯于前箓,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

    澗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伫。

    至于還飚入幕,寫霧出楹。

    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

    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

    于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列壑争譏,攢峰竦诮。

    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

    故其林無盡,澗愧不歇。

    秋桂遣風,春蘿罷月。

    騁西山之逸議,馳東臯之素谒。

     今又促裝下邑,浪栧上京。

    雖情殷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

    豈可使芳杜厚顔,薜茘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

    塵遊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

    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截來轅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

    于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迹。

    請回俗士駕,為君謝逋客。

     煉詞煉格,骨勁氣完,意則深嚴,筆則飛舞。

    若論精神喚應,全在虛字旋轉上,轉折愈多,節脈愈緊,铿锵鼓舞,極骈文聲調之能事矣。

     吳均,字叔庠,吳興人。

    文章為沈約所賞;而文特清拔,世效之為吳均體,不如約之涉绮靡也。

    《與宋元思書》、《與顧章書》,模山範水,亦矜刻镂;而特以清句戛造見遒,不以虛字旋轉為妍。

    其《與宋元思書》曰: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

    從流飄蕩,任意東西。

    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裡,奇山異水,天下獨絕。

    水皆缥碧,千丈見底,遊魚細石,直視無礙。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嘤嘤成韻。

    蟬則千啭不窮,猨則百叫無絕。

    鸢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

    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疎條交映,有時見日。

     此書體勢模拟,則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波瀾尚存;而不極雕藻,出以清迥,故遜鮑氏之驅邁,亦無鮑氏之危仄。

    簡澹高素,絕去饾饤之習,其麗可及,其清不可及也。

     丘遲,字希範,吳均同郡人。

    詩筆秀爽,仿佛沈約;而文特感慨頓挫,有轶宕之勢。

    會平南将軍陳伯之降魏,而遲《與陳伯之書》,尤其卓卓者;辭曰: 遲頓首。

    陳将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

    将軍勇冠三軍,才為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鹄以高翔。

    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毂,擁旄萬裡,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聞鳴镝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于此。

    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側于萬物,将軍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談也。

    朱鲔喋血于友于,張繡剚刃于愛子,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

    況将軍無昔人之罪,而勳重于當世。

    夫迷塗知反,往哲是與,不遠而複,先典攸高。

    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

    将軍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台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轺建節,奉疆場之任;并刑馬作誓,傳之子孫。

    将軍獨顔借命,驅馳氈裘之長,甯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

    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

    北虜僭盜中原,多曆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焦爛。

    況僞嬖昬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

    方當系頸蠻邸,懸首藁街。

    而将軍魚遊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莺亂飛。

    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于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怆恨?所以廉公之思趙将,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惟北狄野心,倔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

    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吊民洛汭,伐罪秦中。

    若遂不改,方思仆言。

    聊布往懷,君其詳之。

    丘遲頓首。

     辭氣铿訇,侃侃而道,難在伉健中出婉媚,回腸蕩氣,不能不令人移情耳。

    丘遲《與陳伯之書》,以激壯出婉媚;吳均《與宋元思書》,以清新得遒麗;亦六朝之秀,绮而不靡者已。

     第六節 梁武帝 昭明太子 簡文帝 元帝附裴子野 自古剛健婀娜,而以枭雄擅藻采,父子兄弟,一門卓荦者,前有魏武父子,後有梁武父子。

    然魏武父子風骨騰骧,氣餘于彩;梁武父子麗采照映,辭勝其理;才為之,亦時為之。

    蓋魏武承兩漢而後,去古未遠;而梁武襲六朝之盛,大璞已雕也。

     梁武帝蕭衍,本與沈約、任昉、範雲同與竟陵八友之列;既受齊禅,諸賢并在輔佐,文宴侍從,郁郁乎文,雖建安邺下之盛,不是過也。

    少而笃學,能事畢究,萬機多務,卷不辍手;為文下筆成章,雅不喜四聲,而所作自合麗則。

    千賦百詩,直疏便就,雖怒徐摛之宮體,而其詩亦漸染豔情,不能遂革靡靡之習。

    世所傳《子夜歌》、《白纻辭》、《東飛伯勞歌》、《河中之水歌》諸篇,是也。

    錄《子夜歌》、《白纻辭》。

     子夜歌 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

    朱口發豔歌,玉指弄嬌弦。

     白纻辭 朱絲玉柱羅象筵,飛琯促節舞少年。

    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

     纖腰袅袅不任衣,嬌怨獨立特為誰?赴曲君前未忍歸,上聲急調中心飛。

     有餘于婉媚,不足于雄直,有淫思而無古意,以視沈約《麗人賦》,可謂君君臣臣。

    為文章工于書牍,手書與蕭寶夤,随激兩化,辭令之美,宏獎文藝。

     昭明太子蕭統,生長典訓,幼而聰睿。

    既冠,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築文選樓,與劉孝威、庾肩吾讨論墳籍,含咀英華,成《文選》三十卷,是總集傳于今之最古者也。

    既成書而序其義類曰: 式觀元始,眇觌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作。

    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

    《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文之時義遠矣哉!若夫椎輪為大辂之始,大辂甯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

    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

    物既有之,文亦宜然。

    随時變改,難可詳悉。

    嘗試論之曰:《詩序》雲:“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至于今之作者,異乎古昔。

    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荀宋表之于前,賈馬繼之于末。

    自茲以降,源流實繁,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畋遊則有《長楊》《羽獵》之制。

    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盧,遂放湘南。

    耿介之意既傷,抑郁之懷靡訴,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

    騷人之文,自茲而作。

    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于中而形于言。

    《關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故風雅之道,粲然可觀。

    自炎漢中葉,厥塗漸異,退傅有在鄒之作,降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區以别矣。

    又少則三字,多則九言,各體互興,分镳并驅。

    頌者所以遊揚德業,褒贊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談,季子有至矣之歎。

    舒布為詩,既言如彼;總成為頌,又亦如此。

    次則箴興于補阙,戒出于弼匡,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叙事清潤,美終則诔發,圖像則贊興。

    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箋記之列,書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辭引序,碑碣志狀,衆制鋒起,源流間出。

    譬陶匏異器,并為入耳之娛;黼黻不同,俱為悅目之玩。

    作者之緻,蓋雲備矣。

     餘監撫餘閑,居多暇日,曆觀文囿,泛覽辭林,未嘗不心遊目想,移晷忘倦。

    自姬漢以來,眇焉悠邈,時更七代,數逾千祀。

    詞人才子,則名溢于缥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缃帙。

    自非略其蕪穢,集其清英,蓋欲兼功,大半難矣。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争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今之所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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