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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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
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辭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
”此中情性旨趣，千條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謂頗識其數；嘗為人言，多不能賞，意或異故也。
累為尚書吏部郎；以得罪彭城王義康，出為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衆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本紀》十卷，《列傳》八十卷，别有《後漢書論贊》五卷，後人以論贊散于紀傳之後；至于屈伸榮辱之際，未嘗不緻意焉。
文帝以為左衛将軍，太子詹事；尋以謀反系獄，将誅，與諸甥侄書，自叙作《後漢書》之意，謂：“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
吾雜傳諸序論，皆有精意深旨；筆勢放縱，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論》；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
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合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
”其自得意如此。
而世尤傳誦者，《皇後紀序論》、《宦者傳序論》、《逸民傳序論》、《二十八将傳論》；然細籀所作，平平叙去，腴暢有之；而排體乏跌宕之緻，比班氏稍加典缛，而蒼勁不及。
獨《左雄傳論》依仿《漢書·公孫宏傳贊》，抑揚爽朗，差似放縱。
其辭曰： 古者諸侯歲貢士，進賢受上賞，非賢貶爵土；升之司馬，辯論其才；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祿之。
故王者得其人，進仕勸其行，經邦弘務，所由久矣。
漢初，诏舉賢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貢士之方也。
中興以後，複增敦樸、有道、賢能、直言、獨行、高節、質直、清白、敦厚之屬。
榮路既廣，觖望難裁；自是竊名僞服，浸以流競；權門貴仕，請谒繁興。
自左雄任事，限年試才，雖頗有不密，固亦因識時宜。
而黃瓊、胡廣、張衡、崔瑗之徒，泥滞舊方，互相詭駁；循名者屈其短，算實者挺其效。
故雄在尚書，天下不敢妄選；十餘年間，稱為得人；斯亦效實之征乎！順帝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
天下喁喁，仰其風采。
遂乃備玄玉帛以聘南陽樊英；天子降寝殿，設壇席；尚書奉引，延問失得；急登賢之舉，虛降己之禮。
于是處士鄙生，忘其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車之招矣。
至乃英能承風，俊乂鹹事：若李固、周舉之淵谟弘深，左雄、黃瓊之政事貞固，桓焉、楊厚以儒學進，崔瑗、馬融以文章顯，吳祐、蘇章、種皓、栾巴，牧民之良幹，龐參、虞诩，将帥之宏規，王龔、張皓，虛心以推士，張綱、杜喬，直道以糾違；郎陰陽詳密，張衡機術特妙。
東京之士，于茲盛焉。
向使廟堂納其高謀，疆場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蹇辭，舉措禀其成式，則武宣之軌，豈其遠而。
《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為恨哉！ 及孝桓之時，碩德繼興。
陳蕃、楊秉處稱賢宰，皇甫、張、段出号名将，王暢、李膺彌縫兖阙，朱穆、劉陶獻替匡時，郭有道獎鑒人倫，陳仲弓弘道下邑；其餘宏儒遠智，高心絜行，激揚風流者，不可勝言。
而斯道莫振，文武陵墜，在朝者以正議嬰戮，謝事者以黨锢緻災；往車雖折而來轸方遒，所以傾而未颠，決而未潰，豈非仁人君子心力之為乎！嗚呼！ 其為文章，奇偶錯綜，與班固同，然班固體密而氣尚疏，範晔偶勝而機則滞；班固《漢書》諸序論，思能入微，而才複足以籠巨；而晔《後漢》諸序論，文欲放筆，而氣不足以運辭；一則傑然自樹質幹，一則然不複振起。
班固贍茂而能遒肆，其力勁；而晔整贍而未駿發，其氣窳。
衡厥得失，晔實愧班。
而論者乃以蔚宗參蹤于賈誼劉知幾《史通》語，豈以自道筆勢放縱，不減《過秦》耶？何其借譽之甚也！ 劉義慶《世說新語》，散朗得陳壽之筆；而範晔《後漢書》，特整贍衍班固之遺。
《世說新語》者，臨川王義慶所撰也。
義慶性簡素，寡嗜欲，愛好文義，為宋宗室之令；曆官平西将軍荊州、江州、南兖州刺史，并帶都督；所著有《徐州先賢傳》十卷，《世說新語》十卷，《集林》二百卷；而《世說》尤傳誦人人。
《世說》之名，肇于劉向，其書已亡；故義慶所集名《世說新書》，不知何人改為《新語》。
其書取漢至晉轶事瑣語，分為三十八門；叙述名隽，為清言之淵薮。
錄其五事： 管甯、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
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
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甯讀如故，歆廢書出看。
甯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原卷上之上《德行》 趙母嫁女。
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為好。
”女曰：“不為好，可為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為，其況惡乎！”原卷下之上《賢媛》 鄧艾口吃，語稱艾艾。
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原卷上之上《言語》 王戎喪兒萬子。
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
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聖人忘情。
最下不及情。
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簡服其言，更為之恸。
原卷下之上《傷逝》 竺法深在簡文坐。
劉尹問：“道人何以遊朱門？”答曰：“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遊蓬戶。
”原卷上之上《言語》 其事多為範晔《後漢書》、陳壽《三國志》所不采者，拾遺補阙，頗廣異聞。
又有聞喜裴松之者，字世期，博覽墳籍。
文帝即位，官中書侍郎；诏使注陳壽《三國志》。
松之鸠集傳記，掇三國轶事，其壽所不載，事宜在錄者，則罔不畢取以補其阙；或同說一事，而辭有乖雜；或出事本異，疑不能判，并皆抄内以備異聞；若乃纰缪顯然，言不附理，則随違矯正以懲其妄。
書奏，文帝曰：“裴世期為不朽矣！”其書嗜奇愛博，而辭筆散朗，麗典新事，絡繹奔會，不為峻整，亦《世說》之流也；惟簡隽遜之，頗以繁富為累耳。
第四節 齊王融 謝朓 沈約附範雲 何遜 宋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
明帝雅好文學，每宴集賦詩，武人或買以應诏；雖多藻缋，而無勝韻。
及齊武帝建元永明，而後文章複盛。
其時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邪王融，以氣類相推毂。
汝南周颙善識聲韻。
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永明體者，承元嘉之流風，而更鑽研聲律者也；于是四聲八病之說始起，八病一曰平頭，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莫具陳”；“今”“歡”皆平聲。
二曰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草”“柳”皆上聲。
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君”“甘”皆平聲，“欲”“飾”皆入聲。
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來”“思”皆平聲。
五曰大韻，如“聲”“鳴”為韻，上九字不得用“驚”“傾”“平”“榮”字。
六曰小韻，除第一字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韻。
七曰旁紐，八曰正紐；十字内兩字疊韻為正紐，若不共一紐而有雙聲為旁紐。
如流久為正紐，流柳為旁紐。
立骈文之鴻軌，啟律詩之先路。
當時竟陵王子良實有提獎之功。
竟陵王者，齊武帝次子也；禮士好文，天下詞客，多集其門。
而梁武帝與王融、謝朓、任昉、沈約、陸倕、範雲、蕭琛八人，尤見敬異，号曰竟陵八友。
八人之中，謝朓長于詩，任昉長于筆，沈約則文筆兼美；而聲律之說，則發之王融。
王融，字元長，博涉有文才；以父宦不通，弱年便欲紹興家業，啟齊武帝求自試。
永明九年，芳林園禊宴，使融為《曲水詩序》；又奉诏為《策秀才文》，鹹以文藻富麗，為時所稱。
然麗而傷缛，贍而未宏；未若《求自試啟》之倜傥駿發，奕奕顧盼也。
其辭曰： 臣聞春庚秋蟀，集候相悲；露木風螢，臨年共悅。
夫惟動植，且或有心；況在生靈，而能無感？臣自奉望宮阙，沐浴恩私；拔迹庸虛，參名盛列；纓劍紫複，趨步丹墀；歲時歸來，誇榮邑裡。
然無勤而官，昔賢曾議；不任而祿，有識必譏。
臣所用慷慨憤懑，不遑自安。
誠以深恩鮮報，聖主難逢。
蒲柳先秋，光陰不待。
貪及明時，展悉愚效，以酬陛下不世之仁。
若微誠獲信，短才見序，文武吏法。
唯所施用。
夫君道含弘，臣術無隐。
翁歸乃居中自見，充國曰莫若老臣；竊景前修，敢蹈輕節，以冒不媒之鄙，式罄奉公之誠。
抑又唐堯在上，不參二八，管夷吾恥之，臣亦恥之。
願陛下裁覽。
雖文體已成骈偶，而抑揚爽朗，未為拘攣。
至所為《策秀才文》前後十首，則通體排偶；然寓意微婉，實有散語所不能盡者；不廑以隸事見巧，缛句為工也。
唐碑序，宋表啟，多依仿其格；錄其一首，辭曰： 問秀才：朕聞上智利民，不述于禮。
大賢強國，罔圖惟舊。
豈非療饑不期于鼎食，拯溺無待于規行？是以三王異道而共昌，五霸殊風而并烈。
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
棄本徇末，厥弊滋多。
昔宋臣以禮樂為殘賊，漢主比文章于鄭衛；豈欲非聖無法，将以既道而權。
今欲專士女于耕桑，習鄉闾以弓騎，五都複而事庠序，四民富而歸文學，其道奚若？爾無面從。
其他九首，格調大略相同；麗而能朗，故足尚也。
獨《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最有盛名；而最平闆滞拙，依仿顔延之作，全無活潑頓挫之緻；而益之以浮靡膚庸，抛荒本題，若不看其首尾，竟不知中間是為曲水詩序而作；其藻愈肥而其味愈瘠。
至于五言之作，調彩蔥菁，舉體華美，接武顔延之，而源出于陸機。
然陸機感慨身世，猶有沉郁之意；而融巧用文字，務極華貴之态；所以有結藻而無流韻，辭采盡華茂，情喻不淵深；特其華彩而臻俊逸，遠勝謝靈運之绮密而乖秀逸；麗典新聲，絡繹奔會，雄于謝靈運，靡于顔延之。
樂府如《巫山高》、《芳樹》，詩如《栖玄寺聽講畢遊邸園應司徒教》、雜體《報範通直》、《古意》、《詠琵琶》、《詠池上梨花》，皆可誦覽。
《詩品》謂“詞美英淨”，則信然矣；而謂“五言之作，尺有所短”，則今所傳錄，莫非五言，誠亦未見其然。
而融之所自得意，乃在通曉聲律；嘗謂颍川鐘嵘曰：“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
惟顔憲子乃雲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
惟見範晔、謝莊，頗識之耳。
嘗欲進《知音論》未就。
”王融創其首，謝朓、沈約揚其波。
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辯；于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
然則永明體之鑽研聲律，實發于王融，而成于謝朓、沈約也。
謝朓，字玄晖。
文章清麗，詩尤有名，快語響調，獨以清迥變謝靈運之沉郁，氣變而韶，體變而靈，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别有一種深情妙悟。
王融詩，辭有餘藻，而氣無逸韻，未齊肩背。
為齊随王子隆鎮西功曹，轉文學。
子隆在荊州，好辭賦；朓尤被賞，不舍日夕。
長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動，欲以啟聞。
朓知，因事求還，道中為詩《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一首曰：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
引領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鵲，玉繩低建章。
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
馳晖不可接，何況隔兩鄉。
風雲有鳥道，江漢限無梁。
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
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
《詩品》頗譏朓詩，以為：“善自發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銳而才弱也。
”然如此篇感激頓挫，起“大江流日夜”固遒絕；而末勁快，亦何嘗踬？所雲鷹隼，雲罻羅，蓋以緻怨于王秀之也。
既至京邑，除新安王中軍記室，因箋辭子隆曰： 故吏文學謝朓死罪死罪。
即日被尚書召，以朓補中軍新安王記室參軍。
朓聞潢污之水，願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
何則，臯壤搖落，對之惆怅；歧路西東，或以嗚唈。
況乃服義徒擁，歸志莫從；邈若墜雨，翩似秋。
朓實庸流，行能無算。
屬天地休明，山川受納，褒采一介，抽揚小善；故舍耒場圃，奉筆兔園。
東亂三江，西浮七澤，契闊戎，從容宴語；長裾日曳，後乘載脂；榮立府庭，恩加顔色。
沐發晞陽，未測涯涘；撫臆論報，早誓肌骨。
不寤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渤澥方春，旅翮先謝。
清切藩房，寂寥舊荜。
輕舟反溯，吊影獨留。
白雲在天，龍門不見。
去德滋永，思德滋深。
唯待青江可望，候歸艎于春渚；朱邸方開，效蓬心于秋實。
如其簪履或存，衽席無改；雖複身填溝壑，猶望妻子知歸。
攬涕告辭，悲來橫集；不任犬馬之誠。
時荊州信去倚待，朓執筆便成，姿采幽茂，驅思入眇，抑聲歸細，絕去粉飾肥豔之習，而古力蟠注，情思宛妙。
王融藻麗而缛，不如謝朓體豔以清。
明帝輔政，領記室；及即位，掌中書诏诰；敬皇後遷祔山陵，朓撰《哀策文》，齊世莫有及者。
累官尚書吏部郎，被誅。
然詩人皆以謝宣城稱之，則以其為宣城太守時，吟詠最盛耳。
其《宣城出新林浦向闆橋》一詩曰： 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骛。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
旅思倦搖搖，孤遊昔已屢。
既歡懷祿情，複協滄洲趣。
嚣塵自茲隔，賞心于此遇。
雖無玄豹姿，終隐南山霧。
此篇亦發端勢壯，如千裡來龍；而篇末句勁，如懸崖勒馬；首尾勻稱，不見所謂意銳而才弱也。
凡為詩，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乃能為至。
千古詩人，惟陶潛融意于境，造境以意，獨為其至。
其次則謝朓，如《登山曲》雲：“風蕩飄莺亂，雲行芳樹低。
”《遊敬亭山》雲：“茲山亘百裡，合沓與雲齊。
”《遊東田》雲：“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
”《郡内高齋閑望答呂法曹》雲：“日出衆鳥散，山暝孤猿吟。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雲：“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绮，澄江靜如練。
”《直中書省》雲：“紅藥當階翻，蒼苔依砌上。
”《宣城郡内登望》雲：“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
”《移病還園示親屬》雲：“葉低知露密，崖斷識雲重。
”《和王著作融八公山》雲：“日映澗疑空，雲聚岫如複。
”《新治北窗和何從事》雲：“池北樹如浮，竹外山猶影。
”《和徐都曹出新亭渚》雲：“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
”《和蕭中書直石頭》雲：“川霞旦上薄，山光晚餘照。
”《奉和隋王殿下》雲：“四面寒飙舉，千裡白雲來。
”此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者也。
《詠邯鄲才人嫁為厮養卒婦》雲：“憔悴不自識，嬌羞餘故姿。
夢中忽仿佛，猶言承燕私。
”《銅雀台同謝谘議賦》雲：“玉座猶寂寂，況乃妾身輕。
”《懷故人》雲：“清風動簾夜，孤月照窗時。
”《觀朝雨》雲：“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
”《夜聽妓》雲：“情多舞态遲，意傾歌弄緩。
”又雲：“歡樂夜方靜，翠帳垂沉沉。
”此所謂“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者也。
至《休沐重還丹陽道中》雲：“雲端楚山見，林表吳岫微。
試與征徒望，鄉淚盡沾衣！”《和劉西曹望海台》雲：“滄波不可望，望極與天平。
往往孤山映，處處春雲生。
”《和宋記室省中》雲：“落日飛鳥遠，憂來不可極。
竹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
”則又所謂“融意于境，造境以意”者也。
其詩調彩蔥菁，辭無虛散；然亦有沉郁頓挫，氣有奇類者；如《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闆橋》及《銅雀台同謝谘議賦》、《别王丞僧孺》、《懷故人》、《觀朝雨》、《宣城郡内遙望》、《和劉西曹望海台》、《和宋記室省中》諸篇，仗氣愛奇，動多振絕。
然亦有通體整麗，而混成一氣，滅盡針線迹者；如《詠邯鄲才人嫁為厮養卒婦》、《臨高台》、《郡内高齋閑望答呂法曹》、《新亭渚别範零陵雲》、《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和王主簿季哲怨情》、《和徐都曹出新亭渚》、《夜聽妓》、《詠竹》諸篇，開合動蕩，自然警麗；唐李白律絕，往往似之：細針密縷，何害高視闊步。
鮑照《贈故人馬子喬》、《詠史》、《拟古》、《學劉公幹體》諸篇，沈雄俊逸，五言詩如樂府；而朓《入朝》《登山》諸曲，清麗工整，樂府如五言律。
鮑照、王融及朓，同一才思富捷，句偶藻麗，然鮑照麗而俶詭，王融麗而高華，謝朓麗而清迥。
總三家而擅譽，跨兩代以鼎峙。
其後李白、杜甫，運古于律，唐稱兩雄；然而杜媲于王，李則學謝。
鮑之縱橫俊發，謝之感激頓挫，王所不逮也。
大抵宋之顔延年、謝靈運，語煉法整，然拘于偶對，明而未融；王融、謝朓一脈相承，而融化顔延之之鋪張以雍容，朓化謝靈運之闆重以秀逸；意态有餘，風調可誦，運古于律，自然開合；唐賢三昧，由此而出。
朓傳有《謝宣城集》五卷。
沈約常歎曰：“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 沈約，字休文；幼孤貧，笃志好學，不舍晝夜；母恐其以勞生疾，嘗遣減油滅火；而晝之所讀，夜辄誦之，遂博通群籍。
齊永明之世，累遷太子家令，甚為文惠太子所遇。
嘗被敕撰《宋書》；遂增删何承天、徐爰諸家書，成百卷，喜造奇說，以誣前代，頗為時譏。
獨所為《宋書·謝靈運傳論》，以靈運五言之冠冕，因借以揚榷詩家，究悉利鈍；而要歸于宮羽相變，低昂舛節。
五言始于蘇李，倡于東京，至建安而遒，至太康而麗，至元嘉而绮密；至約而後，研切聲病，骎骎乎律矣。
亦詩家升降之數也。
初，梁武帝在竟陵王邸，與約遊舊；遂居佐命。
入梁，為尚書仆射，封建昌縣侯。
約左目重瞳子，腰有紫志，聰明過人，而雅意聲律之論，又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得胸衿，自謂入神之作。
梁武帝雅不好焉；嘗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
”然帝竟不甚遵用約也。
約論四聲，妙有诠辯；而諸賦亦往往與聲韻乖；然曼聲柔調，顧盼有情，自是六朝之俊。
詩則有餘于婉秀，不足于遒麗。
謝朓以清迥變大謝之沉郁，而約以清婉變鮑照之驚挺；機抒不同，而要歸于清以砭俗，靈以藥滞。
《别範安成》詩，最是壓卷之作。
其辭曰：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爾同衰暮，非複别離時。
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
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一味說意，清空澈骨；此篇及《詠杜若》，一筆旋轉而不為危仄，是唐詩孟浩然所祖。
其他《早發定山》、《宿東園》、《遊鐘山》詩、《應西陽王教》、《新安江至清淺深見底贻京邑遊好》諸篇，造語婉秀，寄意清曠，而模山範水，不為謝靈運之質悶落滞相；則又秀麗疏朗，開王維蹊徑。
錄《早發定山》、《宿東園》。
早發定山 夙齡愛遠壑，晚莅見奇山。
标峰彩虹外，置嶺白雲間。
傾壁忽斜豎，絕頂複孤圓。
歸海流漫漫，出浦水濺濺。
野棠開未落，山櫻發欲然。
忘歸屬蘭桂，懷祿寄芳荃。
眷言采三秀，徘徊望九仙。
宿東園 陳王鬥雞道，安仁采樵路。
東郊豈異昔，聊可閑餘步。
野徑既盤纡，荒阡亦交互。
槿籬疏複密，荊扉新且故。
樹頂鳴風飙，草根積霜露。
驚麏去不息，征鳥時相顧。
茅棟嘯愁鸱，平岡走寒兔。
夕陰帶層阜，長煙引輕素。
飛光忽我遒，豈止歲雲暮。
若蒙西山藥，頹齡倘能度。
沈約詩佳處斫削，清瘦可愛；其音韻如阊阖疏鐘，建章清漏，自有節度；唐諸家聲律，皆出于此。
《詩品》雲：“觀休文衆制，五言最優；詳其文體，察其餘論，固知憲章鮑明遠也；所以不閑于經綸，而長于清怨。
”今觀約所為樂府《江籬生幽渚》、《卻出東西門行》，華美而出以沉郁。
《四時白纻歌》，靡曼而自有抗墜。
《臨碣石》、《襄陽蹋銅蹄歌》，寂寥短章，獨臻高渾。
名章迥句，處處間起，并有英篇，何啻五言最優？又詳其氣體，字句組麗，才調勁拔；不為顔延之之體裁绮密，動無虛散；亦異鮑照之氣調險急，不避危仄，所以鮑氏俶詭，而約清遒。
五言如《古意》與《冬節後至丞相第詣世子車中》作兩篇，同一感激頓挫，而一研美，一沉郁。
《悼亡》一篇，出辭華藻而峭促，庶幾所謂憲章鮑明遠者乎。
《懷舊》詩以傷王融，傷謝朓，傷王谌，傷劉沨四章為沉郁頓挫；偶對而出以勁快，調響意警，其源出顔延之《五君詠》也。
及其為文，辭稱調諧，結藻清英，略開徐庾蹊徑；然不如徐庾之縱橫俊發，才力苦弱，故務于绮密，未得遒變之意。
其《麗人賦》曰： 有客弱冠未仕，締交戚裡，馳骛王室，遨遊許史。
歸而稱曰：狹邪才女，銅街麗人。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凝情待價，思尚衣巾。
芳逾散麝，色茂開蓮。
陸離羽佩，雜錯花钿。
響羅衣而不進，隐明镫而未前。
中步檐而一息，順長廊而回歸。
池翻荷而納影，風動竹而吹衣。
薄暮延伫，宵分乃至。
出暗入光，含羞隐媚。
垂羅曳錦，鳴瑤動翠。
來脫薄妝，去留餘膩。
沾粉委露，理鬓清渠。
落花入領，微風動裾。
柔聲曼态，顧盼有情，而不免淫靡之譏。
獨《與約法師書悼周舍》，話念平生，于轶麗中出質悫，哀婉動人，脫胎魏文帝《與朝歌令吳質書》，而蹊徑盡化。
《齊故安陸昭王碑》，風标秀舉，聲調铿訇，绮密之體，難在疏俊；不徒以藻麗相矜也。
至《奏彈王源》，以俪語道俗情，夾叙夾議，跌宕昭彰。
而《與徐勉書》，自道病苦，呻吟如聞；以質為隽，所謂古情鄙事，每伫新奇，爛然總至，何必蘭揮玉振哉。
是魏晉之逸調，非齊梁之靡靡也。
範雲，舞陰人。
詩有律意，與沈約同；而清便宛轉，亦差仿佛；雖體質之厚，不如顔謝；而松秀過之。
梁武帝受禅，雲與沈約同心翊贊，名位相亞，而文章不如。
然誦其《贈張徐州谡》、《效古》、《之零陵郡次新亭》三詩，破空而來，磊落恣肆，驅以豪氣，有飛沙走石之勢，不止清便宛轉。
《之零陵郡次新亭》一詩，尤高渾，脫盡畦徑。
丘遲則沈約同郡後生，其為詩步趨謝靈運，好為模範而短興象，同其利，亦同其病；然叙緻窈折而秀爽，不如謝靈運之鋪叙而滞闆也。
東海何遜詩，窮力追新，刻畫清峻，則謝朓之嗣音。
沈約謂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複，猶不能已。
”倘亦以清麗見賞乎？詩境至此，又一變矣。
由整而律，其勢相因。
由麗而清，其意相矯。
汰膚存液，琢缛為削，袪其拙重，而雄茂亦遜焉。
第五節 江淹 任昉 劉峻 孔稚珪附吳均 丘遲 王融麗而缛，謝朓豔而輕，沈約绮而靡，雕畫奇辭，未能滂沛轶氣。
而求其骨騰肉飛，字響句堅，極雕缋之能，而不落于沈膇；盡馳騁之勢，而不入于輕肆；才鋒峻立，符采克炳者，厥惟江淹、任昉；其次劉峻、孔稚珪也。
江淹，字文通，濟陽考城人。
少而沉敏，六歲能屬詩；自以孤賤，厲志笃學。
及長，愛奇尚異，不事章句之學，留情于文章。
早為宋建平王景素鎮軍參軍，領南東海郡丞，得罪黜。
及齊高帝輔政，聞其才，召為尚書駕部郎，骠騎參軍事；相府建，補記室參軍。
高帝讓九錫及諸章表，皆淹筆也。
齊受禅，累官秘書監侍中衛尉卿。
同一俪體行文，淹骨力開張，氣遒而筆拗；遠勝沈約之盼睐弄姿，調靡而節平。
詩則沈約研于聲律，故詩篇婉秀，而氣骨已衰，清便宛轉，不如淹之直筆茂藻，厚重有古意。
蓋詩至劉
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辭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
”此中情性旨趣，千條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謂頗識其數；嘗為人言，多不能賞，意或異故也。
累為尚書吏部郎；以得罪彭城王義康，出為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衆家《後漢書》為一家之作，《本紀》十卷，《列傳》八十卷，别有《後漢書論贊》五卷，後人以論贊散于紀傳之後；至于屈伸榮辱之際，未嘗不緻意焉。
文帝以為左衛将軍，太子詹事；尋以謀反系獄，将誅，與諸甥侄書，自叙作《後漢書》之意，謂：“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
吾雜傳諸序論，皆有精意深旨；筆勢放縱，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論》；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
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合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
”其自得意如此。
而世尤傳誦者，《皇後紀序論》、《宦者傳序論》、《逸民傳序論》、《二十八将傳論》；然細籀所作，平平叙去，腴暢有之；而排體乏跌宕之緻，比班氏稍加典缛，而蒼勁不及。
獨《左雄傳論》依仿《漢書·公孫宏傳贊》，抑揚爽朗，差似放縱。
其辭曰： 古者諸侯歲貢士，進賢受上賞，非賢貶爵土；升之司馬，辯論其才；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祿之。
故王者得其人，進仕勸其行，經邦弘務，所由久矣。
漢初，诏舉賢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貢士之方也。
中興以後，複增敦樸、有道、賢能、直言、獨行、高節、質直、清白、敦厚之屬。
榮路既廣，觖望難裁；自是竊名僞服，浸以流競；權門貴仕，請谒繁興。
自左雄任事，限年試才，雖頗有不密，固亦因識時宜。
而黃瓊、胡廣、張衡、崔瑗之徒，泥滞舊方，互相詭駁；循名者屈其短，算實者挺其效。
故雄在尚書，天下不敢妄選；十餘年間，稱為得人；斯亦效實之征乎！順帝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
天下喁喁，仰其風采。
遂乃備玄玉帛以聘南陽樊英；天子降寝殿，設壇席；尚書奉引，延問失得；急登賢之舉，虛降己之禮。
于是處士鄙生，忘其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車之招矣。
至乃英能承風，俊乂鹹事：若李固、周舉之淵谟弘深，左雄、黃瓊之政事貞固，桓焉、楊厚以儒學進，崔瑗、馬融以文章顯，吳祐、蘇章、種皓、栾巴，牧民之良幹，龐參、虞诩，将帥之宏規，王龔、張皓，虛心以推士，張綱、杜喬，直道以糾違；郎陰陽詳密，張衡機術特妙。
東京之士，于茲盛焉。
向使廟堂納其高謀，疆場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蹇辭，舉措禀其成式，則武宣之軌，豈其遠而。
《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為恨哉！ 及孝桓之時，碩德繼興。
陳蕃、楊秉處稱賢宰，皇甫、張、段出号名将，王暢、李膺彌縫兖阙，朱穆、劉陶獻替匡時，郭有道獎鑒人倫，陳仲弓弘道下邑；其餘宏儒遠智，高心絜行，激揚風流者，不可勝言。
而斯道莫振，文武陵墜，在朝者以正議嬰戮，謝事者以黨锢緻災；往車雖折而來轸方遒，所以傾而未颠，決而未潰，豈非仁人君子心力之為乎！嗚呼！ 其為文章，奇偶錯綜，與班固同，然班固體密而氣尚疏，範晔偶勝而機則滞；班固《漢書》諸序論，思能入微，而才複足以籠巨；而晔《後漢》諸序論，文欲放筆，而氣不足以運辭；一則傑然自樹質幹，一則然不複振起。
班固贍茂而能遒肆，其力勁；而晔整贍而未駿發，其氣窳。
衡厥得失，晔實愧班。
而論者乃以蔚宗參蹤于賈誼劉知幾《史通》語，豈以自道筆勢放縱，不減《過秦》耶？何其借譽之甚也！ 劉義慶《世說新語》，散朗得陳壽之筆；而範晔《後漢書》，特整贍衍班固之遺。
《世說新語》者，臨川王義慶所撰也。
義慶性簡素，寡嗜欲，愛好文義，為宋宗室之令；曆官平西将軍荊州、江州、南兖州刺史，并帶都督；所著有《徐州先賢傳》十卷，《世說新語》十卷，《集林》二百卷；而《世說》尤傳誦人人。
《世說》之名，肇于劉向，其書已亡；故義慶所集名《世說新書》，不知何人改為《新語》。
其書取漢至晉轶事瑣語，分為三十八門；叙述名隽，為清言之淵薮。
錄其五事： 管甯、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
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
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甯讀如故，歆廢書出看。
甯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原卷上之上《德行》 趙母嫁女。
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為好。
”女曰：“不為好，可為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為，其況惡乎！”原卷下之上《賢媛》 鄧艾口吃，語稱艾艾。
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原卷上之上《言語》 王戎喪兒萬子。
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
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聖人忘情。
最下不及情。
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簡服其言，更為之恸。
原卷下之上《傷逝》 竺法深在簡文坐。
劉尹問：“道人何以遊朱門？”答曰：“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遊蓬戶。
”原卷上之上《言語》 其事多為範晔《後漢書》、陳壽《三國志》所不采者，拾遺補阙，頗廣異聞。
又有聞喜裴松之者，字世期，博覽墳籍。
文帝即位，官中書侍郎；诏使注陳壽《三國志》。
松之鸠集傳記，掇三國轶事，其壽所不載，事宜在錄者，則罔不畢取以補其阙；或同說一事，而辭有乖雜；或出事本異，疑不能判，并皆抄内以備異聞；若乃纰缪顯然，言不附理，則随違矯正以懲其妄。
書奏，文帝曰：“裴世期為不朽矣！”其書嗜奇愛博，而辭筆散朗，麗典新事，絡繹奔會，不為峻整，亦《世說》之流也；惟簡隽遜之，頗以繁富為累耳。
第四節 齊王融 謝朓 沈約附範雲 何遜 宋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
明帝雅好文學，每宴集賦詩，武人或買以應诏；雖多藻缋，而無勝韻。
及齊武帝建元永明，而後文章複盛。
其時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邪王融，以氣類相推毂。
汝南周颙善識聲韻。
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永明體者，承元嘉之流風，而更鑽研聲律者也；于是四聲八病之說始起，八病一曰平頭，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莫具陳”；“今”“歡”皆平聲。
二曰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草”“柳”皆上聲。
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君”“甘”皆平聲，“欲”“飾”皆入聲。
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來”“思”皆平聲。
五曰大韻，如“聲”“鳴”為韻，上九字不得用“驚”“傾”“平”“榮”字。
六曰小韻，除第一字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韻。
七曰旁紐，八曰正紐；十字内兩字疊韻為正紐，若不共一紐而有雙聲為旁紐。
如流久為正紐，流柳為旁紐。
立骈文之鴻軌，啟律詩之先路。
當時竟陵王子良實有提獎之功。
竟陵王者，齊武帝次子也；禮士好文，天下詞客，多集其門。
而梁武帝與王融、謝朓、任昉、沈約、陸倕、範雲、蕭琛八人，尤見敬異，号曰竟陵八友。
八人之中，謝朓長于詩，任昉長于筆，沈約則文筆兼美；而聲律之說，則發之王融。
王融，字元長，博涉有文才；以父宦不通，弱年便欲紹興家業，啟齊武帝求自試。
永明九年，芳林園禊宴，使融為《曲水詩序》；又奉诏為《策秀才文》，鹹以文藻富麗，為時所稱。
然麗而傷缛，贍而未宏；未若《求自試啟》之倜傥駿發，奕奕顧盼也。
其辭曰： 臣聞春庚秋蟀，集候相悲；露木風螢，臨年共悅。
夫惟動植，且或有心；況在生靈，而能無感？臣自奉望宮阙，沐浴恩私；拔迹庸虛，參名盛列；纓劍紫複，趨步丹墀；歲時歸來，誇榮邑裡。
然無勤而官，昔賢曾議；不任而祿，有識必譏。
臣所用慷慨憤懑，不遑自安。
誠以深恩鮮報，聖主難逢。
蒲柳先秋，光陰不待。
貪及明時，展悉愚效，以酬陛下不世之仁。
若微誠獲信，短才見序，文武吏法。
唯所施用。
夫君道含弘，臣術無隐。
翁歸乃居中自見，充國曰莫若老臣；竊景前修，敢蹈輕節，以冒不媒之鄙，式罄奉公之誠。
抑又唐堯在上，不參二八，管夷吾恥之，臣亦恥之。
願陛下裁覽。
雖文體已成骈偶，而抑揚爽朗，未為拘攣。
至所為《策秀才文》前後十首，則通體排偶；然寓意微婉，實有散語所不能盡者；不廑以隸事見巧，缛句為工也。
唐碑序，宋表啟，多依仿其格；錄其一首，辭曰： 問秀才：朕聞上智利民，不述于禮。
大賢強國，罔圖惟舊。
豈非療饑不期于鼎食，拯溺無待于規行？是以三王異道而共昌，五霸殊風而并烈。
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
棄本徇末，厥弊滋多。
昔宋臣以禮樂為殘賊，漢主比文章于鄭衛；豈欲非聖無法，将以既道而權。
今欲專士女于耕桑，習鄉闾以弓騎，五都複而事庠序，四民富而歸文學，其道奚若？爾無面從。
其他九首，格調大略相同；麗而能朗，故足尚也。
獨《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最有盛名；而最平闆滞拙，依仿顔延之作，全無活潑頓挫之緻；而益之以浮靡膚庸，抛荒本題，若不看其首尾，竟不知中間是為曲水詩序而作；其藻愈肥而其味愈瘠。
至于五言之作，調彩蔥菁，舉體華美，接武顔延之，而源出于陸機。
然陸機感慨身世，猶有沉郁之意；而融巧用文字，務極華貴之态；所以有結藻而無流韻，辭采盡華茂，情喻不淵深；特其華彩而臻俊逸，遠勝謝靈運之绮密而乖秀逸；麗典新聲，絡繹奔會，雄于謝靈運，靡于顔延之。
樂府如《巫山高》、《芳樹》，詩如《栖玄寺聽講畢遊邸園應司徒教》、雜體《報範通直》、《古意》、《詠琵琶》、《詠池上梨花》，皆可誦覽。
《詩品》謂“詞美英淨”，則信然矣；而謂“五言之作，尺有所短”，則今所傳錄，莫非五言，誠亦未見其然。
而融之所自得意，乃在通曉聲律；嘗謂颍川鐘嵘曰：“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
惟顔憲子乃雲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
惟見範晔、謝莊，頗識之耳。
嘗欲進《知音論》未就。
”王融創其首，謝朓、沈約揚其波。
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辯；于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
然則永明體之鑽研聲律，實發于王融，而成于謝朓、沈約也。
謝朓，字玄晖。
文章清麗，詩尤有名，快語響調，獨以清迥變謝靈運之沉郁，氣變而韶，體變而靈，覺筆墨之中，筆墨之外，别有一種深情妙悟。
王融詩，辭有餘藻，而氣無逸韻，未齊肩背。
為齊随王子隆鎮西功曹，轉文學。
子隆在荊州，好辭賦；朓尤被賞，不舍日夕。
長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動，欲以啟聞。
朓知，因事求還，道中為詩《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一首曰：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
引領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鵲，玉繩低建章。
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
馳晖不可接，何況隔兩鄉。
風雲有鳥道，江漢限無梁。
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
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
《詩品》頗譏朓詩，以為：“善自發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銳而才弱也。
”然如此篇感激頓挫，起“大江流日夜”固遒絕；而末勁快，亦何嘗踬？所雲鷹隼，雲罻羅，蓋以緻怨于王秀之也。
既至京邑，除新安王中軍記室，因箋辭子隆曰： 故吏文學謝朓死罪死罪。
即日被尚書召，以朓補中軍新安王記室參軍。
朓聞潢污之水，願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
何則，臯壤搖落，對之惆怅；歧路西東，或以嗚唈。
況乃服義徒擁，歸志莫從；邈若墜雨，翩似秋。
朓實庸流，行能無算。
屬天地休明，山川受納，褒采一介，抽揚小善；故舍耒場圃，奉筆兔園。
東亂三江，西浮七澤，契闊戎，從容宴語；長裾日曳，後乘載脂；榮立府庭，恩加顔色。
沐發晞陽，未測涯涘；撫臆論報，早誓肌骨。
不寤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渤澥方春，旅翮先謝。
清切藩房，寂寥舊荜。
輕舟反溯，吊影獨留。
白雲在天，龍門不見。
去德滋永，思德滋深。
唯待青江可望，候歸艎于春渚；朱邸方開，效蓬心于秋實。
如其簪履或存，衽席無改；雖複身填溝壑，猶望妻子知歸。
攬涕告辭，悲來橫集；不任犬馬之誠。
時荊州信去倚待，朓執筆便成，姿采幽茂，驅思入眇，抑聲歸細，絕去粉飾肥豔之習，而古力蟠注，情思宛妙。
王融藻麗而缛，不如謝朓體豔以清。
明帝輔政，領記室；及即位，掌中書诏诰；敬皇後遷祔山陵，朓撰《哀策文》，齊世莫有及者。
累官尚書吏部郎，被誅。
然詩人皆以謝宣城稱之，則以其為宣城太守時，吟詠最盛耳。
其《宣城出新林浦向闆橋》一詩曰： 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骛。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
旅思倦搖搖，孤遊昔已屢。
既歡懷祿情，複協滄洲趣。
嚣塵自茲隔，賞心于此遇。
雖無玄豹姿，終隐南山霧。
此篇亦發端勢壯，如千裡來龍；而篇末句勁，如懸崖勒馬；首尾勻稱，不見所謂意銳而才弱也。
凡為詩，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乃能為至。
千古詩人，惟陶潛融意于境，造境以意，獨為其至。
其次則謝朓，如《登山曲》雲：“風蕩飄莺亂，雲行芳樹低。
”《遊敬亭山》雲：“茲山亘百裡，合沓與雲齊。
”《遊東田》雲：“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
”《郡内高齋閑望答呂法曹》雲：“日出衆鳥散，山暝孤猿吟。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雲：“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
餘霞散成绮，澄江靜如練。
”《直中書省》雲：“紅藥當階翻，蒼苔依砌上。
”《宣城郡内登望》雲：“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
”《移病還園示親屬》雲：“葉低知露密，崖斷識雲重。
”《和王著作融八公山》雲：“日映澗疑空，雲聚岫如複。
”《新治北窗和何從事》雲：“池北樹如浮，竹外山猶影。
”《和徐都曹出新亭渚》雲：“日華川上動，風光草際浮。
”《和蕭中書直石頭》雲：“川霞旦上薄，山光晚餘照。
”《奉和隋王殿下》雲：“四面寒飙舉，千裡白雲來。
”此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者也。
《詠邯鄲才人嫁為厮養卒婦》雲：“憔悴不自識，嬌羞餘故姿。
夢中忽仿佛，猶言承燕私。
”《銅雀台同謝谘議賦》雲：“玉座猶寂寂，況乃妾身輕。
”《懷故人》雲：“清風動簾夜，孤月照窗時。
”《觀朝雨》雲：“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
”《夜聽妓》雲：“情多舞态遲，意傾歌弄緩。
”又雲：“歡樂夜方靜，翠帳垂沉沉。
”此所謂“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者也。
至《休沐重還丹陽道中》雲：“雲端楚山見，林表吳岫微。
試與征徒望，鄉淚盡沾衣！”《和劉西曹望海台》雲：“滄波不可望，望極與天平。
往往孤山映，處處春雲生。
”《和宋記室省中》雲：“落日飛鳥遠，憂來不可極。
竹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
”則又所謂“融意于境，造境以意”者也。
其詩調彩蔥菁，辭無虛散；然亦有沉郁頓挫，氣有奇類者；如《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闆橋》及《銅雀台同謝谘議賦》、《别王丞僧孺》、《懷故人》、《觀朝雨》、《宣城郡内遙望》、《和劉西曹望海台》、《和宋記室省中》諸篇，仗氣愛奇，動多振絕。
然亦有通體整麗，而混成一氣，滅盡針線迹者；如《詠邯鄲才人嫁為厮養卒婦》、《臨高台》、《郡内高齋閑望答呂法曹》、《新亭渚别範零陵雲》、《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和王主簿季哲怨情》、《和徐都曹出新亭渚》、《夜聽妓》、《詠竹》諸篇，開合動蕩，自然警麗；唐李白律絕，往往似之：細針密縷，何害高視闊步。
鮑照《贈故人馬子喬》、《詠史》、《拟古》、《學劉公幹體》諸篇，沈雄俊逸，五言詩如樂府；而朓《入朝》《登山》諸曲，清麗工整，樂府如五言律。
鮑照、王融及朓，同一才思富捷，句偶藻麗，然鮑照麗而俶詭，王融麗而高華，謝朓麗而清迥。
總三家而擅譽，跨兩代以鼎峙。
其後李白、杜甫，運古于律，唐稱兩雄；然而杜媲于王，李則學謝。
鮑之縱橫俊發，謝之感激頓挫，王所不逮也。
大抵宋之顔延年、謝靈運，語煉法整，然拘于偶對，明而未融；王融、謝朓一脈相承，而融化顔延之之鋪張以雍容，朓化謝靈運之闆重以秀逸；意态有餘，風調可誦，運古于律，自然開合；唐賢三昧，由此而出。
朓傳有《謝宣城集》五卷。
沈約常歎曰：“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 沈約，字休文；幼孤貧，笃志好學，不舍晝夜；母恐其以勞生疾，嘗遣減油滅火；而晝之所讀，夜辄誦之，遂博通群籍。
齊永明之世，累遷太子家令，甚為文惠太子所遇。
嘗被敕撰《宋書》；遂增删何承天、徐爰諸家書，成百卷，喜造奇說，以誣前代，頗為時譏。
獨所為《宋書·謝靈運傳論》，以靈運五言之冠冕，因借以揚榷詩家，究悉利鈍；而要歸于宮羽相變，低昂舛節。
五言始于蘇李，倡于東京，至建安而遒，至太康而麗，至元嘉而绮密；至約而後，研切聲病，骎骎乎律矣。
亦詩家升降之數也。
初，梁武帝在竟陵王邸，與約遊舊；遂居佐命。
入梁，為尚書仆射，封建昌縣侯。
約左目重瞳子，腰有紫志，聰明過人，而雅意聲律之論，又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得胸衿，自謂入神之作。
梁武帝雅不好焉；嘗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
”然帝竟不甚遵用約也。
約論四聲，妙有诠辯；而諸賦亦往往與聲韻乖；然曼聲柔調，顧盼有情，自是六朝之俊。
詩則有餘于婉秀，不足于遒麗。
謝朓以清迥變大謝之沉郁，而約以清婉變鮑照之驚挺；機抒不同，而要歸于清以砭俗，靈以藥滞。
《别範安成》詩，最是壓卷之作。
其辭曰：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爾同衰暮，非複别離時。
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
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一味說意，清空澈骨；此篇及《詠杜若》，一筆旋轉而不為危仄，是唐詩孟浩然所祖。
其他《早發定山》、《宿東園》、《遊鐘山》詩、《應西陽王教》、《新安江至清淺深見底贻京邑遊好》諸篇，造語婉秀，寄意清曠，而模山範水，不為謝靈運之質悶落滞相；則又秀麗疏朗，開王維蹊徑。
錄《早發定山》、《宿東園》。
早發定山 夙齡愛遠壑，晚莅見奇山。
标峰彩虹外，置嶺白雲間。
傾壁忽斜豎，絕頂複孤圓。
歸海流漫漫，出浦水濺濺。
野棠開未落，山櫻發欲然。
忘歸屬蘭桂，懷祿寄芳荃。
眷言采三秀，徘徊望九仙。
宿東園 陳王鬥雞道，安仁采樵路。
東郊豈異昔，聊可閑餘步。
野徑既盤纡，荒阡亦交互。
槿籬疏複密，荊扉新且故。
樹頂鳴風飙，草根積霜露。
驚麏去不息，征鳥時相顧。
茅棟嘯愁鸱，平岡走寒兔。
夕陰帶層阜，長煙引輕素。
飛光忽我遒，豈止歲雲暮。
若蒙西山藥，頹齡倘能度。
沈約詩佳處斫削，清瘦可愛；其音韻如阊阖疏鐘，建章清漏，自有節度；唐諸家聲律，皆出于此。
《詩品》雲：“觀休文衆制，五言最優；詳其文體，察其餘論，固知憲章鮑明遠也；所以不閑于經綸，而長于清怨。
”今觀約所為樂府《江籬生幽渚》、《卻出東西門行》，華美而出以沉郁。
《四時白纻歌》，靡曼而自有抗墜。
《臨碣石》、《襄陽蹋銅蹄歌》，寂寥短章，獨臻高渾。
名章迥句，處處間起，并有英篇，何啻五言最優？又詳其氣體，字句組麗，才調勁拔；不為顔延之之體裁绮密，動無虛散；亦異鮑照之氣調險急，不避危仄，所以鮑氏俶詭，而約清遒。
五言如《古意》與《冬節後至丞相第詣世子車中》作兩篇，同一感激頓挫，而一研美，一沉郁。
《悼亡》一篇，出辭華藻而峭促，庶幾所謂憲章鮑明遠者乎。
《懷舊》詩以傷王融，傷謝朓，傷王谌，傷劉沨四章為沉郁頓挫；偶對而出以勁快，調響意警，其源出顔延之《五君詠》也。
及其為文，辭稱調諧，結藻清英，略開徐庾蹊徑；然不如徐庾之縱橫俊發，才力苦弱，故務于绮密，未得遒變之意。
其《麗人賦》曰： 有客弱冠未仕，締交戚裡，馳骛王室，遨遊許史。
歸而稱曰：狹邪才女，銅街麗人。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凝情待價，思尚衣巾。
芳逾散麝，色茂開蓮。
陸離羽佩，雜錯花钿。
響羅衣而不進，隐明镫而未前。
中步檐而一息，順長廊而回歸。
池翻荷而納影，風動竹而吹衣。
薄暮延伫，宵分乃至。
出暗入光，含羞隐媚。
垂羅曳錦，鳴瑤動翠。
來脫薄妝，去留餘膩。
沾粉委露，理鬓清渠。
落花入領，微風動裾。
柔聲曼态，顧盼有情，而不免淫靡之譏。
獨《與約法師書悼周舍》，話念平生，于轶麗中出質悫，哀婉動人，脫胎魏文帝《與朝歌令吳質書》，而蹊徑盡化。
《齊故安陸昭王碑》，風标秀舉，聲調铿訇，绮密之體，難在疏俊；不徒以藻麗相矜也。
至《奏彈王源》，以俪語道俗情，夾叙夾議，跌宕昭彰。
而《與徐勉書》，自道病苦，呻吟如聞；以質為隽，所謂古情鄙事，每伫新奇，爛然總至，何必蘭揮玉振哉。
是魏晉之逸調，非齊梁之靡靡也。
範雲，舞陰人。
詩有律意，與沈約同；而清便宛轉，亦差仿佛；雖體質之厚，不如顔謝；而松秀過之。
梁武帝受禅，雲與沈約同心翊贊，名位相亞，而文章不如。
然誦其《贈張徐州谡》、《效古》、《之零陵郡次新亭》三詩，破空而來，磊落恣肆，驅以豪氣，有飛沙走石之勢，不止清便宛轉。
《之零陵郡次新亭》一詩，尤高渾，脫盡畦徑。
丘遲則沈約同郡後生，其為詩步趨謝靈運，好為模範而短興象，同其利，亦同其病；然叙緻窈折而秀爽，不如謝靈運之鋪叙而滞闆也。
東海何遜詩，窮力追新，刻畫清峻，則謝朓之嗣音。
沈約謂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複，猶不能已。
”倘亦以清麗見賞乎？詩境至此，又一變矣。
由整而律，其勢相因。
由麗而清，其意相矯。
汰膚存液，琢缛為削，袪其拙重，而雄茂亦遜焉。
第五節 江淹 任昉 劉峻 孔稚珪附吳均 丘遲 王融麗而缛，謝朓豔而輕，沈約绮而靡，雕畫奇辭，未能滂沛轶氣。
而求其骨騰肉飛，字響句堅，極雕缋之能，而不落于沈膇；盡馳騁之勢，而不入于輕肆；才鋒峻立，符采克炳者，厥惟江淹、任昉；其次劉峻、孔稚珪也。
江淹，字文通，濟陽考城人。
少而沉敏，六歲能屬詩；自以孤賤，厲志笃學。
及長，愛奇尚異，不事章句之學，留情于文章。
早為宋建平王景素鎮軍參軍，領南東海郡丞，得罪黜。
及齊高帝輔政，聞其才，召為尚書駕部郎，骠騎參軍事；相府建，補記室參軍。
高帝讓九錫及諸章表，皆淹筆也。
齊受禅，累官秘書監侍中衛尉卿。
同一俪體行文，淹骨力開張，氣遒而筆拗；遠勝沈約之盼睐弄姿，調靡而節平。
詩則沈約研于聲律，故詩篇婉秀，而氣骨已衰，清便宛轉，不如淹之直筆茂藻，厚重有古意。
蓋詩至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