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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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發凡 文之骈體,成于南朝;大抵編字不隻,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辄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其原出于陸機。

    機缛旨星稠,繁文绮合,豐藻克瞻,而風骨不飛,碌碌麗辭,遂開骈體。

    降自梁陳,專工對仗,邊幅複狹,令閱者白日欲卧,未必非士衡為之濫觞也。

    劉宋之世,顔延之、謝靈運,弁冕南朝,體裁明密,并稱文章第一。

    而鮑照雕藻淫豔,異軍特起,才秀人微,骖駕其間,并方軌前秀,垂範後昆。

    沉約繼起,更唱聲律于齊梁之際;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内,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至雲“靈均已來,此秘未睹”。

    而不獲邀賞于梁武;聲病拘牽,固非英雄所喜也。

    求其俪體行文,無傷逸氣者,江淹、任昉,庶幾近之。

    二子縱橫骈偶,不受羁靮,故能超妙。

    而孔稚圭更于聲偶之中,發揮奇趣;所為《北山移文》,雕章琢句,務為新穎,亦六朝文之善者也。

    夫三代以前,文無聲偶,八音克諧,司馬子長所以铿锵鼓舞也。

    浸淫六季,制句切響,千英萬傑,莫能跳脫;所可自異者,死生氣别耳。

    曆觀骈體,前有江淹、任昉,後有徐陵、庾信,皆以生氣見高,遂稱俊物。

    而庾信華實相扶,抽黃對白之中,灏氣舒卷,遂集六朝之大成,而導唐初四傑之先路。

    他家學步壽陵,菁華先竭,猶責細腰以善舞,竊為憂其餓死也。

    于是作者雖衆,極其所之,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托辭華曠,雖存巧绮,終緻迂回;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

    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岖牽引,直為偶說,惟睹事例,全失精彩;此則傅鹹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

    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豔,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

    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恒患事盡于形,情急于藻,義牽其旨,韻移其意。

    文勝之敝,欲救以質;于是鐘嵘品詩,不貴用事;劉勰文心,首标《原道》;物極必反,理有宜然。

    何待蘇綽之《大诰》,韓愈之《原道》,而後知文章之必變,征詞體之解散乎?蓋所由來者漸也。

     第二節 宋謝靈運附弟惠連 顔延之 鮑照附湯惠休 袁淑 謝莊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謝靈運雕镌山水,還乎自然;此實為之倡也。

    靈運,陳郡陽夏人;晉車騎将軍玄之孫也。

    博學善文章,襲祖封康樂公,車服鮮麗,衣物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鹹稱謝康樂也。

    宋武帝受命,降公爵為侯,為太子左衛率。

    少帝即位,以非毀執政,出為永嘉太守。

    郡有名山水,靈運素所愛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遊遨,所至辄為詩詠以緻其意;有《晚出西射堂》、《登池上樓》、《登江中孤嶼》諸詩,興多才高,寓目辄書;錄其三篇: 晚出西射堂 步出西掖門,遙望城西岑。

    連障疊崿,青翠杳深沉。

    曉霜楓葉丹,夕曛岚氣陰。

    節往戚不淺,感來念已深:羁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

    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

    撫鏡華缁鬓,攬帶緩促衿。

    安排徒空言,幽獨賴鳴琴。

     登池上樓 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

    薄霄愧雲浮,栖川怍淵沉。

    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祿反窮海,卧疴對空林。

    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

    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岖嵚。

    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

    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登江中孤嶼 江南倦曆覽,江北曠周旋。

    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

    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

    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

    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

    想象昆山姿,緬邈區中緣。

    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

     在郡一周,稱疾去職。

    靈運父祖并葬始甯縣,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會稽,修營舊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與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放蕩為娛。

    名章迥句,處處間起;每一詩出,莫不競寫,宿昔間士庶皆遍。

    作《山居賦》并自注以言其事。

    然靈運名冠宋代,而文章不稱,彩乏雕潤,氣無岸異。

    《山居賦》有意為卓荦,而平直少姿緻。

    詩則氣無奇類,殊未俊發。

    後人好以陶、謝并稱。

    然陶情喻淵深,自然倜傥。

    謝體裁绮密,動見拘束。

    謝之視陶,亦何啻跛鼈之于骥足。

    而《詩品》稱:“其源出于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尚巧似,而逸蕩過之,頗以繁富為累。

    ”然陳思骨氣雄高,而靈運頗平鈍;景陽風流調達,而靈運乖秀逸;辭繁不殺,累則有之;而風骨不飛,何逸蕩之有焉。

    惟《歲暮》一篇,寂寥短章,而吐言天拔;其辭曰: 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

    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運往無淹物,年逝覺已催。

     浩氣直落,于靈運為别調;其他麗辭碌碌,殊乏抑揚爽朗之緻也。

    然山水閑适,時發理趣,在詩家亦為獨辟之境;如《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曰: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娛人,遊子憺忘歸。

    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

    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

    芰荷疊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

    慮澹物自輕,意惬理無違。

    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陶、謝詩不以理語為累,以其渾化得理趣,而不落滞境也。

    晉孫綽、許詢、桓溫、庾亮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

    此由乏理趣耳,夫豈尚理之過哉。

    所不同者,特陶公心處閑逸,而靈運辭出刻縷;陶公寓意于田園,靈運寄興于山水。

    文帝即位,起靈運為秘書監,尋遷侍中,賞遇甚厚。

    靈運自以名輩應參時政,至是唯以文義見接;意既不平,稱疾不朝,屢被劾,賜假東歸,尋免官。

    靈運既東,與族弟惠連、東海何長瑜、颍川荀雍、太山羊璇之以文章賞會,共為山澤之遊,時稱四友。

    惠連十歲能屬文,靈運加賞之雲:“每有篇章,對惠連辄得佳語。

    ”嘗于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為工,每雲:“此語有神功,非吾語也!”靈運後徙廣州,有言其謀叛,奏收之,于廣州棄市。

     謝惠連為《雪賦》,侔色揣稱,不為先漢揚馬之雄矯,亦異東京班張之典麗,特以警秀見奇。

    其辭曰: 歲将暮,時既昏。

    寒風積,愁雲繁。

    梁王不悅,遊于菟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

    俄而微霰零,密雪下。

    王乃歌《北風》于衛詩,詠南山于周《雅》,授簡于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妍辭,侔色揣稱,為寡人賦之。

    ”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臣聞雪宮建于東國,雪山峙于西域。

    岐昌發詠于來思,姬滿申歌于黃竹。

    《曹風》以麻衣比色,楚謠以幽蘭俪曲。

    盈尺,則呈瑞于豐年;袤丈,則表沴于陰德。

    雪之時義遠矣哉。

    請言其始。

    若乃玄律窮,嚴氣升;焦溪涸,湯谷凝;火井滅,溫泉冰;沸潭無湧,炎風不興;北戶墐扉,裸壤垂缯。

    于是河海生雲,朔漠飛沙。

    連氛累霭,掩日韬霞。

    霰淅瀝而先集,雪紛糅而遂多。

    其為狀也,散漫交錯,氛氲蕭索。

    藹藹浮浮,瀌瀌奕奕。

    聯翩飛灑,徘徊委積。

    始緣甍而冒棟,終開簾而入隙。

    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帷席。

    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

    眄隰則萬頃同缟,瞻山則千岩俱白。

    于是台如重璧,逵似連璐;庭列瑤階,林挺瓊樹。

    皓鶴奪鮮,白鹇失素;纨袖慚野,玉顔掩嫮。

    若乃積素未虧,白日朝鮮,爛兮若燭龍銜耀照昆山。

    爾其流滴垂冰,緣霤承隅,粲兮若馮夷剖蚌列明珠。

    至夫缤紛繁鹜之貌,皓汗皦潔之儀。

    回散萦積之勢,飛聚凝曜之奇。

    固展轉而無窮,嗟難得而備知。

    若乃申娛玩之無已,夜幽靜而多懷。

    風燭楹而轉響,月承幌而通晖。

    酌湘吳之醇酎,禦狐貉之兼衣。

    對庭鹍之雙舞,瞻雲雁之孤飛。

    析園中之萱草,摘階上之芳薇。

    踐霜雪之交積,憐枝葉之相違。

    馳遙思于千裡,願接手而同歸。

    ” 鄒陽聞之,懑然心服,有懷妍唱,敬接末曲;于是乃作而賦《積雪》之歌,歌曰:“攜佳人兮披重幄,援绮琴兮坐芳缛。

    燎薰爐兮炳明燭,酌桂酒兮揚清曲。

    ”又續而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揚兮酒既陳,朱顔酡兮思自親。

    願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紳。

    怨年歲之易暮,傷後會之無因。

    君甯見階上之白雪,豈鮮耀于陽春?”歌卒,王乃尋繹吟玩,撫覽扼腕;顧謂枚叔,起而為亂。

    亂曰:“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守貞兮。

    未若茲雪,因時興滅。

    玄陰凝,不昧其潔;太陽曜,不固其節。

    節豈我名,潔豈我貞。

    憑雲升降,從風飄零。

    值物賦象,任地班行。

    素因遇立,污随染成。

    縱心浩然,何慮何營。

    ” 麗句清辭,秀色可餐,脫盡前人濃重之氣,另成一格。

    然入後亂曰:“未若茲雪,因時興滅”雲雲,亦靈運詩“慮淡物自輕,意惬理無違”之意。

    而着意描寫,轉成理障。

    至雲不立節,不守潔,傷教害義;不如靈運之渾融無礙也。

    靈運煉句用字,在生熟深淺之間。

    傳有《謝康樂集》四卷,《拾遺》一卷。

    惠連之于靈運,猶潘嶽之于陸機。

    惠連疏秀爽達,不如靈運之拙累,而遒古之意亦益減矣。

     顔延之,字延年,琅邪臨沂人。

    文章冠絕當世,與靈運齊名;而二人文辭,遲速懸絕。

    文帝敕拟樂府《北上》篇,延之受诏便成,靈運久之乃成。

    《宋書·謝靈運傳》曰:“縱橫俊發,過于延之,深密則不如也。

    ”又《傳論》曰:“爰逮宋氏,顔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标舉,延年之體裁明密。

    ”談者稱其得實。

    自今觀之:延年之體裁明密,未以為病。

    靈運之興會标舉,實為過譽。

    何者?以詩論:靈運模山範水,務為精密,巧構形似,原出張景陽,而無其風流條達;又以繁富為累,而遜景陽之文體華淨;碌碌麗辭,而氣無奇類,何能興會标舉?轉不如延之《五君詠》之磊落英多,《北使洛還至梁城作》之悲涼遒麗,錘在手,極流動酣适之趣。

    蓋延之體密而救以氣俊,故密而得明;靈運辭密而不免體拘,斯密以傷滞也。

    至靈運意氣雖自縱橫,文章何曾俊發?觀其所為《征賦》、《山居賦》,造語非不卓荦,而行文傷于平直;發則有之,俊于何有?而延之則文質相宣,體裁明密之中,自有抑揚爽朗之緻。

    《赭白馬賦》窮态極妍,曲終雅奏而歸之隻慎;則相如《上林》、子雲《羽獵》之嗣音也;雖不及相如之雄麗,子雲之琢煉,而安行徐步之中,自具頓挫。

    《陽給事诔》,蒼雄古健;《祭屈原文》,凄麗沉郁;辭與事稱,各肖其人之生平;亦何嘗以雕文纂組,有害俊發?《武帝谥議》亦腴暢。

    《庭诰》雅意深笃,善贻厥謀,可謂有德之言,不得以文章工拙論。

    人謂顔不如謝,吾謂謝定遜顔,可與知者道,難為尋聲逐響之士談也。

    延之疏誕,不能取容權要,辭意激揚,乃作《五君詠》以述竹林七賢;而山濤、王戎,乃以貴顯被黜。

    其詞曰: 阮步兵籍 阮公雖淪迹,識密鑒亦洞。

    沉醉似埋照,寓辭類托諷。

    長嘯若懷人,越禮自驚衆。

    物故不可論,途窮能無恸。

     嵇中散康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形解驗默仙,吐論知凝神。

    立俗忤流議,尋山洽隐淪。

    鸾翮有時铩,龍性誰能馴? 劉參軍伶 劉伶善閉關,懷情滅聞見。

    鼓鐘不足歡,榮色豈能眩。

    韬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

    頌酒雖短章,深衷自此見。

     阮始平鹹 仲容青雲器,實禀生民秀。

    達音何用深,識微在金奏。

    郭奕已心醉,山公非虛觏。

    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向常侍秀 向秀甘淡薄,深心托毫素。

    探道好淵玄,觀書鄙章句。

    交呂既鴻軒,攀嵇亦鳳舉。

    流連河裡遊,恻怆山陽賦。

     調響意圓,每首中四句排偶,已開後世之律體,然明密足為模楷;以其字字稱量而出,無一苟下也。

    左太沖《詠史》似論體,顔延之《五君詠》似傳體;而要之托古人以寄意,其原出《詩》三百之比興。

    嘗問鮑照,己與謝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

    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缋滿眼。

    ”延之終身病之。

    延之詩體裁绮密:四言五言,動無虛散,尤不工發端;四言如《應诏宴曲水作》詩,五言如《拜陵廟作》、《贈王太常》、《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中權盡多警麗,發唱未能透快;有餘于辭華,不足于風力;氣無奇類,文有異彩。

    《詩品》謂“其源出于陸機”,信然。

    然如《北使洛還至梁城作》及《五君詠》,則擅陸機之華美,協左思之風力,俪對而饒有遒變,雄快而出以凝厚;沉郁頓挫,亦何曾以體裁绮密而乖秀逸。

    其《北使洛還至梁城作》一首曰: 眇然軌路長,憔悴征戍勤。

    昔邁先徂師,今來後歸軍。

    振策眷東路,傾側不及群。

    息徒顧将夕,極望梁陳分。

    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寒雲。

    丘壟填郛郭,銘志滅無文。

    木石扃幽闼,黍苗延高墳。

    惟彼雍門子,籲嗟孟嘗君!愚賤同堙滅,尊貴誰獨聞。

    曷為久遊客,憂念坐自殷。

     延之詩喜作壯麗語,而失之重滞晦澀,此篇獨見悲涼。

    以壯麗之意,寫悲涼之态,流動酣适,則何嘗以“鋪錦列繡”為病。

    它所為文章,世所傳誦者:《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麗而傷缛,則滞于機。

    《陶征士诔》,和而未茂,故懦于筆。

    振采無力,與詩同譏。

    獨《代湘州刺史張卲祭屈原文》,文采高麗,工于發端。

    其辭曰: 惟有宋五年月日,湘州刺史吳郡張邵,恭承帝命,建舊楚;訪懷沙之淵,得捐佩之浦,弭節羅潭,舟汨渚。

    乃遣戶曹掾某敬祭故楚三闾大夫屈君之靈:蘭薰而摧,玉缜則折;物忌堅芳,人諱明潔。

    曰若先生,逢辰之缺。

    溫風怠時,飛霜急節。

    嬴羋遘紛,昭懷不端。

    謀折儀尚,貞蔑椒蘭。

    身絕郢阙,迹遍湘幹。

    比物荃荪,連類龍鸾。

    聲溢金石,志華日月。

    如彼樹芳,實穎實發。

    望汨心欷,瞻羅思越。

    藉用可塵,昭忠難阙。

     結尾兩句,意涉晦,雖工發端,而踬末篇。

    大抵謝靈運密于為對而辭未俊,顔延之工于造辭而機或滞。

    若夫追琢之辭,出以俊逸,慷慨任氣,磊落使才,要不得不推鮑照出一頭地。

    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當代。

     鮑照字明遠,東海人。

    嘗谒臨川王義慶,未見知,欲貢詩言志,人或止之。

    照勃然曰:“千載上有英才異士,沉沒而不聞者,安可數哉!大丈夫豈可遂蘊知能,使蘭艾不辨,終日碌碌與燕雀相随乎!”于是奏詩。

    義慶奇之,甚見知賞。

    文帝以為中書舍人。

    帝好文章,自謂人莫能及;照悟其旨,為文章,多鄙言累句;鹹謂照才盡,實不然也。

    所為詩文,以俊逸之筆,寫豪壯之情,發唱驚挺,操調險急,而模山範水,情文駿發,尤推《登大雷岸與妹書》。

    其辭曰: 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

    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溯無邊,險徑遊曆;棧石星飯,結荷水宿。

    旅客貧辛,波路壯闊。

    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

    塗登千裡,日逾十晨。

    嚴霜慘節,悲風斷肌;去親為客,如何如何!向因涉頓,憑觀川陸,遨神清渚,流睇方曛,東顧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窺地門之絕景,望天際之孤雲,長途大念,隐心者久矣。

     南則積山萬狀,争氣負高,含霞飲景,參差代雄;淩跨長隴,前後相屬,帶天有匝,橫地無窮。

    東則砥原遠隰,亡端靡際。

    寒蓬夕卷,古樹雲平。

    旋風四起,思鳥群歸。

    靜聽無聞,極視不見。

    北則陂池潛演,湖脈通連;苎蒿攸積,菰蘆所繁,栖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強捕小,号噪驚聒,紛牣其中。

    西則回江永指,長波天合;滔滔何窮,漫漫安竭。

    創古迄今,舳舻相接。

    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為野塵;而是注集,長寫不測,修靈浩蕩,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廬山,又特驚異,基壓江潮,峰與辰漢連接。

    上常積雲霞,雕錦缛,若華夕曜,岩澤氣通,傳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裡紫霄,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為黛色。

    信可以神居帝郊,鎮控湘漢者也。

    若洞所積,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擊,湧澓之所宕滌,則上窮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爪,北極雷澱,削長埤短;可數百裡。

    其中騰波觸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寫洩萬壑;輕煙不流,華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漣隴蹙;散渙長驚,電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飛嶺覆;回沫冠山,奔濤空谷;碪石為之摧碎,碕岸為之落。

    仰視大火,俯聽波聲,愁魄脅息,心驚栗矣。

     至于繁化殊育,詭質怪章,則有江鵝海鴨魚鲛水虎之類,豚首象鼻芒須針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拆甲曲牙逆鱗反舌之屬,掩沙漲,被草渚,浴雨排風,吹澇弄翮。

    夕景欲沉,曉霧将合,孤鶴寒嘯,遊鴻遠吟。

    樵蘇一歎,舟子再泣,誠足悲憂,不可說也!風吹雷飚,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達所屆。

    寒暑難适,汝專自慎。

    夙夜戒護,勿為我念。

    恐欲知之,聊書所睹。

    臨塗草蹙,辭意不周。

     驅邁蒼涼之氣,驚心動魄之辭,運意深婉,融情于景,無句不錘煉,無句不俊逸;頗喜巧琢,與顔延之同。

    然延之巧琢而或傷堆砌,照則巧琢而出以噴薄。

    延之采缛而肌沉,負聲無力;照則骨勁而氣猛,振藻高翔。

    麗而能遒,此其所為與延之異也。

    謝靈運文不警切,以不知扣題;而照則巧于馭題,随事賦形;如賦《舞鶴》,不呆寫鶴,而寫舞之窮态極妍;賦《蕪城》,不泛寫蕪,而扣定城字寫蕪;賦《野鵝》,不呆寫鵝,而寫鵝之意欲适野;《飛白書勢銘》,不泛寫書,而刻意寫飛白之勢;題面題神,一絲不走,此其所為與靈運殊也。

     詩則以警麗發悲涼,故彩有餘遒;以排奡出險急,斯句無懦響;氣警而骨奇,調響而語峭,俊而能發,不如謝靈運之發而不俊,腴而能煉,亦異顔延之之麗而或缛。

    顔謝揚聲,而照以才秀人微,骖駕而三;其詩亦如顔謝之多偶對以開唐律,而特善自發詩端,氣有奇類;尤自長于誇飾,故光焰騰于紙墨之表。

    《詩品》謂:“得景陽之俶詭,含茂先之靡嫚,骨節強于謝混,驅邁疾于顔延,總四家而擅美,跨兩代而孤出。

    ”信然。

    吾則謂模山範水以發理趣,靈運所長;抒情造事以出警調,則照特快。

    靈運語排意排,隻是律體,不免平闆;而照錯綜震蕩,奇偶無迹,綽見警遒。

    樂府尤俊逸,如《東門行》、《京洛篇》、《東武吟》、《别鶴操》、《出自薊北門行》、《升天行》、《苦熱行》、《結客少年場行》、《邊居行》、《行路難》諸篇,孚甲新意,雕畫奇辭;盡是贍麗,盡是對偶,而氣最勁,語最峭,調最響,不以繁采損風力;惟藻耀而高翔,所以才鋒峻立,符采克炳;異于靈運之采乏風骨也。

    五言詩如《贈故人馬子喬》之“踯躅城上羊”、“松生隴坂上”、“雙劍将别離”三章,《拟古》之“魯客事楚王”、“十五諷詩書”、“幽并重騎射”三章,《學劉公幹體》之“胡風吹朔雪”一章及《詠史》,抑揚爽朗,高風跨俗,亦以樂府之體為之,而《上浔陽還都道中作》,《行京口至竹裡》兩篇,語偶而勢遒,雖俪辭不碌碌也;按眼前景,字字新隽,頗得陶潛之一體;特有遒響而無遠韻,光焰長而意味不長,所以不如陶之吐言淵永,有弦外音也。

    陶詩如璞玉,渾成天然,而照則如錯采镂金,非不絢爛光耀,卻少溫潤之意;特多健句而出以追琢,句含金石,字挾風霜,錄樂府四篇: 代東武吟 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

    仆本寒鄉士,出身蒙漢恩。

    始随張校尉,占募到河源;後逐李輕車,追虜窮塞垣;密途亘萬裡,甯歲猶七奔。

    肌力盡鞍甲,心思曆涼溫。

    将軍既下世,部曲亦罕存。

    時事一朝異,功績複誰論?少壯辭家去,窮老還入門。

    腰鐮刈葵藿,倚杖牧雞豚。

    昔如上鷹,今似檻中猿。

    徒結千載恨,空負百年怨。

    棄席思君幄,疲馬戀君軒。

    願垂晉主惠,不愧田子魂。

     代出自薊北門行 羽檄起邊亭,烽火入鹹陽。

    征騎屯廣武,分兵救朔方。

    嚴秋筋竿勁,虜陣精且強。

    天子按劍怒,使者遙相望。

    雁行緣石徑,魚貫度飛梁。

    箫鼓流漢思,旌甲被胡霜。

    疾風沖塞起,沙礫自飄揚。

    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

    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

    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殇。

     代結客少年場行 骢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鈎。

    失意杯酒問,白刃起相仇。

    追兵一旦至,負劍遠行遊。

    去鄉三十載,複得還舊丘。

    升高臨四關,表裡望皇州:九塗平若水,雙阙似雲浮;扶宮羅将相,夾道列王侯。

    日中市朝滿,車馬若川流;擊鐘陳鼎食,方駕自相求。

    今我獨何為,埳懷百憂! 代東門行 傷禽惡弦驚,倦客惡離聲。

    離聲斷客情,賓禦皆涕零。

    涕零心斷絕,将去複還訣;一息不相知,何況異鄉别?遙遙征駕遠,杳杳落日晚。

    居人掩閨卧,行子夜中飯。

    野風吹草木,行子心腸斷。

    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

    絲竹徒滿坐,憂人不解顔。

    長歌欲自慰,彌起長恨端。

     晉宋以還,五言詩全體對偶,惟陶潛篇中時時以單行出之;而鮑照則以單運偶,而出以琢煉。

    凡琢煉,對語不難,單語難;奇語不難,常語難;而潛與照特以單語常語見妙。

    但陶多澹宕之言,鮑多陵厲之筆。

    唐詩蹊徑,不出二家:陶開王維孟浩然儲光羲韋應物先路,鮑辟岑參高适韓愈孟郊一派。

    而郊首聯多對起,多警辟語,皆從鮑來也。

    隻是操調險急,故下句無懦響;雖溫厚之意稍衰,然卻奇俊。

    湯惠休詩淫靡,情過其才;世遂匹之鮑照,恐殊商周矣。

    羊曜璠雲:“是顔公忌鮑之文,故立休鮑之論。

    ”顔延之每薄湯惠休詩,謂人曰:“惠休制作,委巷中歌謠耳。

    ”甯足與鮑照颉颃?傳有《鮑參軍集》十卷。

     此外如袁淑、謝莊,亦有稱于時。

    袁淑效古詩,效曹植《白馬篇》,皆為時誦,遒勁差似太沖,典腴亦仿士雲,在顔謝之間。

    而謝莊為靈運族子,善賦诔;所謂《月賦》,與謝惠連《雪賦》麗句清辭,同一格調。

    然惠連賦雪,刻意描寫,不免著迹;而莊之《月賦》,則意趣灑然;如雲:“氣霁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

    ”又曰:“涼夜自凄,風篁成韻。

    ”又曰:“隔千裡兮共明月。

    ”大緻隻寫月下之情,非為賦月也;看似平淡而實精缛,所謂寫神則生,寫貌則死。

    而骈辭偶句,如貫珠聯璧,遂開初唐四六之先;則兩賦如出一轍,此其較也。

     第三節 範晔 劉義慶附裴松之 鮑照為詩,寓奇于偶,磊落以使才;範晔論史,化偶為排,跌宕以盡勢;而一為詩人之變格,一為史論之别調,俳體之盛,略可睹已。

     範晔,字蔚宗,順陽人。

    父泰,累官侍中左光祿大夫國子祭酒,博覽篇籍,好為文章,撰《古今善言》二十四篇及文集,傳于世。

    晔少懶學問,晚成人,年三十許,政始有向耳。

    自爾以來,轉為心化,往往有微解,口機不調利,言乃不能自盡,以此無談功;至于所通解處,皆自得之于胸懷,文章轉進。

    常恥作文士,患其事盡于形,情急于藻,義牽其旨,韻移其意;雖時有能者,大較多不免此累。

    常謂:“年少中,謝莊最有其分,手筆差易,文不拘韻故也。

    情志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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