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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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略諸。

    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辯士之端,冰釋泉湧,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牍,而事異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

    至于記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别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

    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

    遠自周室,迄于聖代,都為三十卷,名曰《文選》雲耳。

    凡次文之體,各以彙聚。

    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

    類分之中各以時代相次。

     籀統所選,名曰《文選》;蓋必文而後選,非文則不選也。

    凡以言語著之簡策,不必以文為本者,皆經也,子也,史也;非可專名之為文也。

    專名為文,必“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而後可也。

    南朝常言,有文有筆。

    無韻者筆,有韻者文。

    而所謂韻者,乃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之所雲:“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

    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

    一簡之内,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乃以句中之同為犯而求其不齊;非如後世所謂韻腳之以句末之同為葉而求其大齊也。

    梁元帝《金樓子·立言》篇以揚榷前言,抵掌多識者謂之筆;詠歎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

    又曰:“至如文者,惟須绮縠紛披,宮征靡曼,唇吻搖會,情靈搖蕩。

    ”此之謂“有韻者文”;亦此之為統之所欲選也。

    統美姿容,善舉止,讀書數行并下,過目皆憶;文章著述,屬思便成,無所點易。

    嘗《答弟湘東王後即位為梁元帝求文集書》曰:“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

    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緻;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遒耳。

    ”其意趣如此。

    彭城到洽、劉孝綽、琅邪王筠、吳郡陸倕,皆名士為宮僚;而筠為文能壓強韻,每公宴并作,辭必妍美。

    嘗遊宴玄圃,統執筠袖,撫孝綽肩而言曰:“所謂左把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其好士有如此者。

    先武帝薨,帝臨哭盡哀,谥曰昭明。

    傳有《昭明太子集》六卷。

    集中樂府多襲前人辭意,而柔肌脆骨,風力不飛,盡失古直之意。

    五言詩音靡節平,而又不如乃翁之婉媚;惟為排比,又好贊佛而無理趣;特文章舂容大雅,如《陶淵明集序》、《陶淵明傳》及《文選序》,俊逸自然,特出以散朗,不必以辭彩精拔勝也;蓋襲東漢蔡邕之規,有魏文《典論》之風焉。

     簡文帝蕭綱,武帝第三子,昭明太子母弟也。

    六歲能屬文,武帝弗之信,于前面試,綱攬筆便成文。

    武帝歎曰:“常以東阿為虛,今則信矣。

    ”初封晉安王。

    昭明太子既早死,遂代為皇太子也。

    齊永明中,王融、謝朓、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至是經生拘牽,酷不入情,雖矯麗靡,而轉懦鈍。

    簡文乃《與湘東王書》論曰: 吾輩亦無所遊賞,止事披閱;性既好文,時複短詠,雖是庸音,不能閣筆,有慚伎癢,更同故态。

    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争事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

    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兇嘉賓,用之則有所。

    未聞吟詠情性,反拟《内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诰》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

    吾既拙于為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曆方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陸、顔、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

    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

    俱為盍各,則未之敢許。

     又時有效謝康樂、裴鴻胪文者,亦頗有惑焉。

    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

    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

    是為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

    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

    故胸馳臆斷之侶,好名忘實之類,方分肉于仁獸,逞卻步于邯鄲,入庖忘臭,效尤緻禍。

    決羽謝生,豈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懼兩唐之不傳。

    故玉徽金銑,反為拙目所嗤;《巴人下裡》,更合郢中之聽。

    《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讨锱铢,核量文質,有異巧心,終愧妍手。

    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歎息。

    詩既若此,筆又如之。

    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劄無情,任其搖襞。

    甚矣哉,文章橫流,一至于此。

    至如近世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斯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

    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辯,亦成佳手,難可複遇。

    文章未墜,必有英絕;領袖之者,非弟而誰?每欲論之,無可與語,晤思子建,一共商榷,辯茲清濁,使如泾渭;論茲月旦,類彼汝南。

    朱白既定,雌黃有别,使夫懷鼠知慚,濫竽自恥。

    譬斯袁紹,畏見子将;同彼盜牛,遙羞王烈。

    相思不見,我勞如何。

     揚榷利病,雅逸婉亮;其他文章,未能稱是。

    所為《悔賦》,鋪叙前史,吊古傷今,而卒之以“已矣哉”,悲歌慷慨,似仿江淹《恨賦》;然跌宕昭彰,不如淹之奇調間發,神氣激揚,體制可以貌襲,而骨力不可僞為也。

    《筝賦》生材,制器、奏曲,逐層鋪寫,體制亦自王褒《洞箫賦》、馬融《長笛賦》以來,陳陳相因;然王褒蒼郁闳肆,馬融腴煉缜密,有鋪排處,便有提掇頓挫處;而鋪排以凝厚出流動,提掇以頓挫見跌蕩;而帝《筝賦》,風調流俊,全不見凝厚之意;蓋其律調圓諧,辭筆綿麗,所以開唐四六之機調也。

    詩則調彩蔥菁,彌近唐律,而往往遒變,出以清迥,骨節強于昭明,驅邁疾于武帝。

    情思婉妙,融之入景;如《雁門太守行》雲:“輕霜中夜下,黃葉遠辭枝。

    寒苦春難覺,邊城秋易知。

    ”又雲:“隴暮風恒急,關寒霜自濃。

    ”《臨高台》雲:“高台半行雲,望望高不極。

    草樹無參差,山河同一色。

    ”《折楊柳》雲:“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

    ”《侍遊新亭應令》雲:“柳葉帶風轉,桃花含雨開。

    ”《經琵琶峽》雲:“夕波照孤月,山枝斂夜煙。

    ”《旦出興業寺講詩》雲:“水照柳初碧,煙含桃半紅。

    ”《秋夜》雲:“檐重月沒早,樹密風聲饒。

    ”《送别》雲:“水苔随纜聚,岸柳拂舟垂。

    ”《春日》雲:“落花随燕入,遊絲帶蝶驚。

    ”名章迥句,處處間起。

    五言詩如《經琵琶峽》、《往虎窟山寺》,模山範水,刻意琢煉,特出以秀朗,而不為謝靈運之質悶。

    樂府如《從軍行》之“雲中亭障羽檄驚”一章、《隴西行》之“邊秋胡馬肥”一章、《雁門太守行》二章,勁氣駿發,語無懦響,頗得鮑照之一體。

    《臨高台》、《怨詩》,特高渾入古,不激不靡。

    《折楊柳》、《當置酒》,氣爽辭華,于精缛中出生秀,雅似謝朓。

    《東飛伯勞歌》二章,及《烏栖曲》之“織成屏風金屈膝”一章,歌聲靡曼而有抗墜之節,則厥考武帝之繩徽矣。

    為詩千言立成,尤好作豔曲;江左化之,稱曰宮體;其為《烏栖曲》曰: 織成屏風金屈膝,朱唇玉面燈前出。

    相看氣息望君憐,誰能含羞不自前。

     晉之永嘉,詩崇黃老。

    至宋元嘉,則雕山水。

    極乎梁武父子,宕而不返;男女好會,古詩托之比興;今乃侈其歡娛,傾側宮體,風斯下矣。

    簡文帝晚而悔之,敕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厥體;今傳《玉台新詠》十卷是也;是詩之第一部總集矣;與《昭明文選》輝映一世者也。

    新野庾肩吾、肩吾子信,與東海徐摛、摛子陵、彭城劉遵、劉孝儀孝威兄弟,同被賞接,亦一時之妙也。

     元帝蕭繹之于簡文,其猶陳思之于魏文乎。

    同一雕麗,而簡文之氣緩散,元帝之筆警秀。

    簡文語缛而勢驽,故不矜于先鳴;元帝意警而辭秀,時卓出以偏骧。

    特是簡文之缛而詞滞,不如魏文之弱而氣清;元帝之秀以警發,亦遜陳思之遒而雄出。

    此由世有升降,遂緻氣有厚薄耳。

    元帝,武帝第七子,簡文帝異母弟也。

    初封湘東王,為鎮西将軍都督荊州刺史。

    及武帝為侯景所困,餓死台城,簡文帝即位;帝以簡文制于賊臣,不用其命。

    既而簡文被弑,四方征鎮王公卿士屢勸進,遂稱帝。

    帝聰悟俊朗,天才英發,稱其家兒;而屬辭盡是典核,意趣仍複灑然;葩采迅發,情韻欲流;以古詩有“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之句,因依仿其意,為《蕩婦秋思賦》曰: 蕩子之别十年,倡婦之居自憐。

    登樓一望,惟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

    天與水兮相連,山與雲兮共色。

    山則蒼蒼入漢,水則涓涓不測。

    誰複堪見鳥飛,悲鳴隻翼?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況乃倡樓蕩婦,對此傷情。

    于時露萎庭蕙,霜封階砌。

    坐視帶長,轉看腰細。

    重以秋水文波,秋雲似羅。

    日黯黯而将暮,風騷騷而渡河。

    妾怨回文之錦,君思出塞之歌。

    相思相望,路遠如何。

    鬓飄蓬而漸亂,心懷疑而轉歎。

    愁萦翠眉斂,啼多紅粉漫。

    已矣哉,秋風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晖;春日遲遲猶可至,客子行行終不歸。

     志不出于淫蕩,辭不離于哀思;雖南朝之正聲,實三百之鄭曲也。

    然不好聲色,頗慕高名,自号金樓子,因以名所著書;與河東裴子野、蘭陵蕭子雲為布衣之交。

    然二人文章,頗乖時制,不與元帝同。

    子雲依敕撰定《梁郊廟歌辭》,雲用五經為本,已開複古之先河。

     裴子野為文典而遠,不尚靡麗,制多法古,與今文體異。

    當時或有诋诃者,及其末,皆翕然重之。

    嘗删沈約《宋書》為《宋略》二十卷。

    約見而歎曰:“吾弗逮也。

    ”又為《雕蟲論》,論宋以來文章之敝曰: 宋明帝博好文章,才思朗捷,嘗讀書奏,号稱七行俱下。

    每有祯祥及幸宴集,辄陳詩展義,且以命朝臣。

    其戎士武夫,則請托不暇,困于課限,或買以應诏焉。

    于是天下向風,人自藻飾;雕蟲之藝,盛于時矣。

    梁鴻胪卿裴子野論曰: 古者四始六藝,總而為詩,既形四方之氣,且彰君子之志;勸美懲惡,王化本焉。

    後之作者,思存枝葉,繁華蘊藻,用以自通。

    若悱恻芬芳,楚騷為之祖;靡漫容與,相如和其音。

    由是随聲逐影之俦,棄指歸而無執。

    賦詩歌頌,百帙五車,蔡邕等之俳優,揚雄悔為童子,聖人不作,雅鄭誰分。

    其五言為家,則蘇李自出;曹劉偉其風力,潘陸固其枝葉。

    爰及江左,稱彼顔謝,箴繡鞶帨,無取廟堂。

    宋初迄于元嘉,多為經史。

    大明之代,實好斯文,高才逸韻,頗謝前哲。

    波流相尚,滋有笃焉。

     自是闾閻年少,貴遊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

    學者以博依為急務,章句為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為功;無被于管弦,非止乎禮義,深心主卉木,遠緻極風雲;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隐而不深,讨其宗途,亦有宋之遺風也。

    若季子聆音,則非興國;鯉也趨庭,必有不敢。

    荀卿有言:“亂代之征,文章匿而采。

    ”斯豈近之乎! 其大指歸于裁浮靡而崇六藝,物極必反,征聖宗經,其來有漸焉。

    裴子野,字幾原,裴松之之曾孫也,累官鴻胪卿。

    簡文帝與湘東王書所稱“裴鴻胪,乃是良史之才”者也。

     第七節 劉勰 鐘嵘 雕藻之文既盛,非難之聲亦起。

    齊劉勰評“言貴浮詭”,梁簡文以“懦鈍殊常”為病,子野有“淫文破典”之譏;雖所蔽不同,而為文敝一也,淳澆救靡,必出複古。

    “遷雄之體格”可以起殊常之懦鈍,“經诰之指歸”庶幾式破典之淫文。

    止禮義以敷章,矯風骨而振靡,此唐之韓愈所以起八代之衰也。

    若夫雕琢性情,揚榷利病,而發其英議,導之前路者,厥有劉勰之《文心雕龍》、鐘嵘之《詩品》,此吾國文學批評之開山也。

     劉勰,字彥和,東莞莒人。

    早孤,笃志好學,家貧不婚娶,依沙門僧祐居,遂博通經論。

    年逾三十,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随仲尼而南行,寤而喜曰:“大哉聖人之難見也,乃小子垂夢欤!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敷贊聖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宏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

    惟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緻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将遂訛濫。

    ”于是撰《文心雕龍》五十篇,論古今文體,推闡文心,而冠以《原道》、《征聖》、《宗經》、《正緯》、《辨騷》為文之樞紐,自謂:“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

    ”《序志》第五十而聖文之雅麗,精理以為文,秀氣而成采,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征聖》第二。

    《楚辭》者,體慢于三代,風雜于戰國,所貴酌奇而不失其真;玩華而不墜其實也。

    《辨騷》第五此論文之樞紐也。

    詩者持也,持人情性。

    三百之蔽,義歸無邪。

    《明詩》第六至于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衆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羁戍,志不出于淫蕩,辭不離于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樂府》第七。

    至于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

    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

    然逐末之俦,蔑棄其本;雖讀千賦,愈惑體要,遂使繁華損枝,膏腴害骨,無貴風軌,莫益勸戒;此揚子所以追悔于雕蟲,贻诮于霧縠者也《诠賦》第八。

    此論文體者也。

    又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風。

    沉吟鋪辭,莫先于骨。

    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風骨》第二十八。

    碌碌麗辭,昏睡耳目。

    何者?氣無奇類,文乏異采故也《麗辭》第三十五。

    榷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豔,魏晉淺而绮,宋初訛而新。

    從質及訛,彌近彌澹。

    何則?競今疏古,風末氣衰也。

    矯訛翻淺,還宗經诰《通變》第二十九。

    此論文心者也。

    持論大率類此;錄《宗經》一篇以見指。

     三極彜訓,其書言經。

    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

    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

    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歲曆綿暧,條流紛糅。

    自夫子删述而大寶鹹耀。

    于是《易》張《十翼》,《書》标七觀,《詩》列四始,《禮》正五經,《春秋》五例。

    義既極乎性情,辭亦匠于文理,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

    然而道心惟微,聖谟卓絕,牆宇重峻,而吐納自深;譬萬鈞之洪鐘,無铮铮之細響矣。

     夫《易》惟談天,入神緻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隐,韋編三絕,固哲人之骊淵也。

    《書》實記言;而訓诂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故子夏歎《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

    《詩》主言志,诂訓同《書》,摛風裁興,藻辭諷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

    《禮》以立體,據事制範,章條纖曲,執而後顯,采掇片言,莫非寶也。

    《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鹢,以詳略成文;雉門兩觀,以先後顯旨;其婉章志晦,諒以邃矣。

    《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

    《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隐。

    此聖人之殊緻,表裡之異體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

    後進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裡者也。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

    诏策章奏,則《書》發其源。

    賦頌歌詩,則《詩》立其本。

    銘诔箴祝,則《禮》總其端。

    紀傳銘檄,則《春秋》為根。

    并窮高以樹表,極遠以啟疆;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内者也。

    若禀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

    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

    揚子比雕玉以作器,謂《五經》之含文也。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符采相濟。

    勵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

    是以楚豔漢侈,流弊不還;正末歸本,不其懿欤。

     贊曰:三極彜道,訓深稽古。

    緻化歸一,分教斯五。

    性靈镕匠,文章奧府。

    淵哉铄乎,群言之祖! 昭明所選,名曰《文選》;蓋必文而後選,非文則不選也;其曰:“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斯所以立“文”與非文之畦封。

    所謂“文”者,“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綜緝辭采,錯比文華”也;而勰揭《原道》以昭文心,論藻采而崇風骨,斯實昭明選文之诤臣,而為文章特起之異軍。

    然而俪字不隻,偶句成雙,使事遣言,雕藻為甚;甯必本心如此,殆不免風氣所囿乎?讀者勿以辭害志可也。

    既成書,未為時流所稱,欲取定于沈約,無由自達;乃負書候約于車前,狀若貨鬻者。

    約取讀,大重之,謂深得文理,常陳諸幾案。

    梁天監中,兼東宮通事舍人,遷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深被昭明太子愛接,而論文與昭明不同。

     鐘嵘,字仲偉,颍川長社人;與兄岏,弟嶼,并好學有思理。

    嵘于梁天監中,累為諸王記室。

    劉勰《征聖》《宗經》以論文;而嵘出風入雅以評詩,撰成《詩品》三卷,論古詩十九首以下,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七十二人;而發揮論旨,冠以三序。

    囊括其義,大端有四:一曰賦比興不偏廢,二曰不堕理障,三曰不用事,四曰不拘聲病。

    以為:“《詩》有三義,曰賦比興。

    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

    因物喻志,比也。

    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

    宏斯三義,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

    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辭踬。

    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

    ”此賦比興不偏廢之說也。

    又謂:“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

    于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

    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獨郭璞憲章潘嶽,文體相輝,彪炳可玩,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

    此不堕理障之說也。

    又曰:“屬辭比事,乃為通談。

    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

    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

    ‘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

    ‘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

    ‘明月照積雪’,讵出經史。

    觀古今勝語,皆由直尋。

    顔延、謝莊,尤為繁密,于時化之;故大明泰始間,文章殆同書抄。

    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

    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

    ”此不貴乎用事之說也。

    又曰:“昔曹劉殆文章之聖,陸謝為體貳之才,銳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聞宮商之辨,四聲之論。

    齊有王元長,嘗欲進《知音論》,謝朓、沈約揚其波。

    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辨;于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擘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

    餘謂文制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俗通流,口吻調利,斯為足矣。

    至平上去入,則餘病未能。

    蜂腰鶴膝,闾裡已具。

    ”此不拘聲病之說也。

     至于品藻衆家,則以骨氣為主,以辭采為輔。

    兩者骈茂,上也,次之氣過其文,又次文勝于氣。

    如論魏陳思王植曰:“骨氣奇高,辭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譬人倫之有周孔。

    ”論宋臨川太守謝靈運曰:“原出陳思,雜有景陽。

    興多才高,寓目辄書,内無乏思,外無遺物。

    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

    ”論宋參軍鮑照曰:“得景陽之俶詭,含茂先之靡曼,骨節強于謝混,驅邁疾于顔延;總四家而擅美,跨兩代而孤出。

    ”此皆骨氣辭采,兩俱骈茂者也。

    又如魏文學劉桢曰:“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淩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

    ”晉處士郭泰機、晉常侍顧恺之、宋謝世基、宋參軍顧邁、戴凱曰:“觀此五子,文雖不多,氣調警拔,吾許其進,則鮑照江淹,未足逮止。

    越居中品,佥曰宜哉。

    ”此氣過其文者也。

    又如魏侍中王粲曰:“文秀而質羸。

    ”晉司空張華曰:“其體華豔,興托不奇。

    巧用文字,務為妍冶。

    雖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猶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此文勝于氣者也。

    與其文勝,毋甯氣過。

    氣過,則厥旨淵放,忘其鄙近。

    文勝,則務為妍冶,流入淫靡。

    此其較也。

    匡時砭俗,頗曰知言,所以謂篇章之繩墨,文采之權量。

    然魏武悲壯,範晔華贍,屈居下第;元亮清遠,鮑照遒麗,不列上品,铨次未允,頗有遺議。

    又所推原出于誰何,加之抑揚,第出以臆,而不必衷于情實,亦既随事糾正而明其疏;然其旨不可沒也。

     嵘嘗求譽于沈約,約拒之。

    而詳其文體,散朗任自然,如魏武帝臨陣,意思安閑,如不欲戰;又如太原公子,不衫不履,風神隽逸;在齊梁雕藻之中,另是一種蹊徑。

    劉勰《文心》,句無虛散,齊梁之缛采也;鐘嵘《詩品》,體任自然,魏晉之逸調也;宜約之賞勰而不賞嵘也。

    觀約所制,體裁绮密,而嵘之作,風神朗照;蓋體之疏密不同,故拒之而不與耶? 第八節 庾信 徐陵附江總 姚察 劉勰《文心》,鐘嵘《詩品》,力崇氣骨而薄藻采,貴自然而棄刻镂;然而彼衆我寡,未能動俗。

    雕畫奇辭,日競于繁采;而能者為之,殊别在氣,幹以風力,藻耀高翔,大雅不群,是則庾信、徐陵其人也。

    徐陵,字孝穆,東海郯人。

    梁簡文為太子時,與父摛并在東宮,得恩寵。

    時庾信亦與其父肩吾出入東宮,當時稱為雙俊。

    梁禅于陳,陵曆事武帝、文帝、宣帝,盛被禮遇。

    凡梁陳禅讓之诏策,及陳初之檄書诰命,皆出其手筆,蓋猶任昉之于齊梁之際也。

    為文瑰麗,世與庾信并稱徐庾體。

    一時後進之士,競相仿效,隐為一代文宗。

    而庾信後入周,以南人而雄視北方,啟隋唐之四六,所系者尤匪細焉。

     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庾肩吾之子也。

    幼而俊邁聰敏,博覽群書,尤精《春秋左氏》;及聘東魏,邺下文人學者皆盛稱其文辭。

    梁亡,入西魏,遂仕于周。

    陳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歸其鄉,周武帝獨留信與王褒,惜其人才,不放還。

    而信雖位望通顯,常作鄉關之思,居恒郁郁,此《哀江南賦》所由作也。

    然其才華富有,绮麗之作,本自青年漸染南朝數百年之靡。

    及其流轉入周,重以飄泊之感,調以北方清健之音,故中年以後之作,能湔灑宮體之绮豔,而特見蒼涼。

    随事着色,善于敷揚,流連篇章,感慨興廢,景自衰飒,語必清華;發愀怆之詞,擅雕蟲之功。

    尤善用事,據古況今,屬辭比事,而出之以沉郁頓挫,所以堆砌化為煙雲。

    才藻宏富,自然健舉,植骨不高而氣則雄。

    舉止軒昂,動多振絕,所以麗典新聲,絡繹奔會,而不傷于襞積。

    餘嘗謂韓愈之古文,于渾灏中見矜重;而信之骈文,于整麗中出疏蕩。

    韓愈雄而不快,而信密而能疏,組織出以流美,健筆寓于绮錯。

    蓋上摩漢魏辭賦之壘,下啟唐宋四六之塗,實以信管其樞也。

    其《哀江南賦并序》曰: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

    餘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

    中興道銷,窮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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