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兩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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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也。

    又依仿班固,《演連珠》五十首;錄其五以備體曰: 臣聞鑒之積也無厚,而照有重淵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視周天壤之際。

    何則?應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

    是以萬邦凱樂,非悅鐘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聞覽影偶質,不能解獨;指迹慕遠,無救于遲。

    是以循虛器者,非應物之具;玩空言者,非緻治之機。

     臣聞弦有常音,故曲終則改;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

    是以虛己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适事,在觀萬殊之妙。

     臣聞目無賞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

    故在乎我者,不誅之于己;存乎物者,不求備于人。

     臣聞理之所開,力所常達;數之所塞,威有必窮。

    是以裂火流金,不能焚景;沉寒凝海,不能結風。

     所謂連珠者,興于漢章之世,班固、傅毅嘗受诏作之,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而覽者微悟,合于《詩》三百諷興之義;欲使曆曆如貫珠,易看而可悅,故謂之連珠。

    至是機演為之,而偶對既工,音律克諧,則開辭賦之别派,而為四六之濫觞焉。

    詩則偶語十居七八,鋪陳整贍,而以開謝靈運之前茅;然辭雖俪偶而未甚缛藻,意緻疏散,不以排偶累其馳騁之勢,猶有建安遺韻。

    如樂府《猛虎行》曰: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

    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

    整駕肅時命,杖策将遠尋。

    饑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

    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

    崇雲臨岸駭,鳴條随風吟。

    靜言幽谷底,長嘯高山岑。

    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

    人生誠未易,曷雲開此衿!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

     然機亦有悲涼古直,粲然逸古,而不貴绮錯者,如樂府《門有車馬客行》曰: 門有車馬客,駕言發故鄉。

    念君久不歸,濡迹涉江湘。

    投袂赴門塗,攬衣不及裳。

    拊膺攜客泣,掩淚叙溫涼。

    借問邦族間,恻怆論存亡;親友多零落,舊齒皆雕喪。

    市朝互遷易,城阙或丘荒;墳壟日月多,松柏郁芒芒。

    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長!慷慨惟平生,俯仰獨悲傷。

     澹而不绮,散而不整,于機為别調。

    而機好為俪語,矜重而不贍逸;其為藻麗缛密者,則開謝靈運之偶對;而有清刻疏爽者,亦導謝玄晖之警秀,如《招隐》、《挽歌》是也。

    要之詩之由古體開律意,文之由建安為永明,不得不推機為風氣轉變之樞焉。

    傳有《陸士衡集》十卷。

    弟雲嘗與書曰:“兄文自為雄,非累日精拔,卒不可得。

    古今文兄所未得與校者,亦惟兄所道數都賦耳。

    雲謂兄作‘二京’,必得無疑。

    ” 陸雲,字士龍;六歲能屬文,與兄機齊名,号曰二陸。

    陸機才欲窺深,詞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

    而雲則橅範《詩》、《騷》,多欲練辭;而才不窺深,思未入巧,未能如哲兄之桀然自樹質幹;然辭務索廣而不制繁,則與阿兄同病,所以辭溺則傷亂,理郁者苦晦。

    劉勰《文心雕龍》稱:“士龍朗練,以識檢亂,故能布采鮮淨,敏于短篇”;殊未見其雲然。

    義華而聲悴,情隐而文澤,辭則練矣,朗何有焉?布采甯謂鮮淨。

    然而與機書曰:“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複稱言;然猶皆欲微多。

    但文實無貴于為多;多而如兄文者,人不餍其多也;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為病耳。

    雲今意視文,乃好清省,欲無以尚。

    ”其論文先辭而後情,尚絜而不取悅澤。

    乃知“布采鮮淨,敏于短篇”,特其所蕲尚如是,而有志未逮。

    傳有《陸士龍集》十卷。

    士龍研練而未昭晰,機則贍麗而乏風骨;其詩亦通贍具足,而絢采無力,遂開排偶一派;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西京以來空靈矯健之意,不複存矣。

     潘嶽,字安仁,荥陽中牟人,少以才穎見稱,鄉邑号為奇童。

    及長,才藻妍麗,與陸機骈稱曰潘陸。

    嶽富于情,機骁于氣;而嶽特工哀诔之文,巧于序悲,易入新切;其為《楊仲武诔》曰: 楊經,字仲武,荥陽宛陵人也;中領軍肅侯之曾孫,荊州刺史戴侯之孫,東武康侯之子也。

    八歲喪父;其母鄭氏,光祿勳密陵成侯之元女;操行甚高,恤養幼孤,以保乂夫家而免諸艱難。

    戴侯、康侯,多所論著,又善草隸之藝。

    子以妙年之秀,固能綜覽義旨,而軌式模範矣。

    雖舅氏隆盛,而孤貧守約,心安陋巷,體服菲薄;餘甚奇之。

    若乃清才隽茂,盛德日新;吾見其進,未見其已也。

    既藉三葉世親之恩,而子之姑,餘之伉俪焉。

    往歲卒于德宮裡。

    喪服周次,綢缪累月,苟人必有心,此亦款誠之至也。

    不幸短命;春秋二十九,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卒。

    嗚呼哀哉!乃作诔曰: 伊子之先,奕葉熙隆。

    惟祖惟曾,載揚休風。

    顯考康侯,無祿早終。

    名器雖光,勳業未融。

    笃生吾子,誕茂淑姿:克岐克嶷,知章知微。

    鈎深探赜,味道研幾。

    匪直也人,邦家之輝。

    子之遘闵,曾未龀髫;如彼危根,當此沖。

    德之休明,靡幽不喬。

    弱冠流芳,隽聲清劭。

    爾舅惟榮,爾宗惟瘁。

    幼秉殊操,違豐安匮。

    撰錄先訓,俾無隕墜。

    舊文新藝,罔不畢肄。

    潘楊之穆,有自來矣;矧乃今日,慎終如始。

    爾休爾戚,如實在己。

    視餘猶父,不得猶子。

    敬亦既笃,愛亦既深。

    雖殊其年,實同厥心。

    日昃景西,望子朝陰。

    如何短折,背世湮沉。

    嗚呼哀哉!寝疾彌留,守茲孝友。

    臨命忘身,顧戀慈母。

    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噭噭同生,凄凄諸舅。

    春蘭擢莖,方茂其華;荊寶挺璞,将剖于和;含芳委耀,毀璧摧柯。

    嗚呼仲武,痛哉奈何! 德宮之艱,同次外寝。

    惟我與爾,對筵接枕。

    自時迄今,曾未盈稔。

    姑侄繼殒,何痛斯甚!嗚呼哀哉!披帙散書,屢睹遺文;有造有寫,或草或真。

    執玩周複,想見其人;紙勞于手,涕沾于巾。

    龜筮既襲,埏隧既開,痛矣楊子,與世長乖。

    朝濟洛川,夕次山隈。

    歸鳥颉颃,行雲徘徊。

    臨穴永訣,撫榇盡哀。

    遺形莫紹,增恸餘懷。

    魂兮往矣,梁木實摧。

    嗚呼哀哉! 辭氣凄婉;傳有《潘黃門集》六卷。

    為文章短于賦事而工叙哀;叙哀能于尋常中出凄婉,賦事卻于鋪寫中少遒變,故诔工而賦平也。

    詩有《悼亡》三篇,亦為世傳誦。

    其辭曰: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

    俯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曆。

    帷屏無仿佛,翰墨有遺迹。

    流芳未及歇,遺挂猶在壁。

    怅恍如或存,周皇忡警惕。

    如彼翰林鳥,雙栖一朝隻;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折。

    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應秋至,溽暑随節闌。

    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

    豈曰無重纩,誰與同歲寒?歲寒無與同,朗月何胧胧;展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塵,虛室來悲風。

    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

    撫衿長歎息,不覺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

    寝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

    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曜靈運天機,四節代遷逝;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風厲。

    奈何悼淑儀,儀容永潛翳!念此如昨日,誰知已卒歲。

    改服從朝政,哀心寄私制。

    茵帱張故房,朔望臨爾祭。

    爾祭讵幾時,朔望忽複盡;衾裳一朝撤,千歲不複引。

    亹亹期月周,戚戚彌相愍。

    悲懷感物來,泣涕應情隕。

    駕言陟東阜,望墳思纡轸;徘徊墟墓間,欲去複不忍。

    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蹰。

    落葉委埏側,枯荄帶墳隅。

    孤魂獨茕茕,安知靈與無。

    投心遵朝命,揮涕強就車,誰謂帝宮遠,路極悲有餘! 辭來切情,情往引哀,隻就閨房細碎,抒寫追慕,情文相生,如聞嗚咽,以嶽固工于叙哀也。

    其他集中如《秋興》、《懷舊》、《寡婦》、《閑居》諸賦,亦皆抒情之作,而為世所稱;雖不如陸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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