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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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時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孫權,求援吳會。

    權既宿服仰備,又睹亮奇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萬人以助備。

    備得用與武帝交戰,大破其軍,乘勝克捷,江南悉平。

    後備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為軍師将軍。

    備稱尊号,拜亮為丞相,錄尚書事。

    及備殂殁,嗣子幼弱,事無巨細,亮皆專之。

    于是外連東吳,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于吏不容奸,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也。

    當此之時,亮之素志,進欲龍骧虎視,包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蕩宇内;又自以為無身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

    然亮才于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幹,優于将略;而所與對敵,或值人傑;加衆寡不侔,攻守異體,故雖連年動衆,未能有克。

    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長,未能兼有故也。

    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而時之名将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耶?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争也?青龍二年春,亮帥衆出武功,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其秋,病卒。

    黎庶追思,以為口實;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産,無以遠譬也。

    孟轲有雲:“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信矣! 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豔,而過于丁甯周至。

    臣愚以為咎繇,大賢也。

    周公,聖人也。

    考之《尚書》,咎繇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煩而悉。

    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群下矢誓故也。

    亮所與言,盡衆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于當世。

     伏維陛下邁蹤古聖,蕩然無忌;故雖敵國诽謗之言,鹹肆其辭而無所革諱,所以明大通之道也。

    謹錄寫上詣著作。

    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其文章不事雕飾而波瀾老成,一出一入,高簡有法;撰魏、蜀、吳《三國志》凡六十五篇。

    時人稱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于司馬遷、班固以外,自成一格。

    蓋史公短長相生,而出以雄肆;《漢書》奇偶錯綜,而求為雅練;壽志三國,雄肆不如史公,雅練亦遜班固;而不矜才氣,自然溫潤,平流躍波,曲折都到焉。

    馬遷意态雄傑,壽則體态閑暇;此其較也。

     第五節 吳大帝 諸葛恪 胡綜 韋昭附薛瑩 華核 吳大帝孫權襲父兄之烈,稱帝江左,特工诏令,推心披腹,辭筆質悫,而有岸異之氣,恺恻之忱,貫注字裡。

    人之傑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業。

    然性多嫌忌,果于殺戮,暨臻末年,彌以滋甚。

    而大臣信任,保全始終者,獨諸葛瑾。

    瑾,字子瑜,諸葛亮兄也。

    大帝遣瑾使蜀,通好劉備;與亮公會相見,退無私面;既而從讨關羽,取荊州,封宣城侯;以綏南将軍領南郡太守,住公安。

    劉備東伐吳以報羽敗。

    瑾乃與備箋曰: 奄聞旗鼓,來至白帝。

    或恐議臣以吳王侵取此州,危害關羽,怨深禍大,不宜答和;此用心于小,未留意于大者也。

    試為陛下論其輕重及其大小。

    陛下若抑威損忿,暫省瑾言,計可立決,不複咨之于群後也。

    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内?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如反掌。

     備不聽。

    而瑾為文章,未嘗激肆,微見風采,粗陳指歸,大率類此。

    時或言瑾别遣親人與備相聞。

    大都督陸遜表保明瑾無此事,宜以散其意。

    大帝報曰: 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為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

    玄德昔遣孔明至吳,嘗與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産,且弟随兄,于義為順;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從卿者,孤當以書解玄德,意自随人耳。

    ”子瑜答孤言:“弟亮以失身于人,委質定分,義無二心。

    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

    ”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孤前得妄語文疏,即封示子瑜,并手筆與子瑜,即得其報,論君臣大節,一定之分。

    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也。

    知卿意至,辄封來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

     開誠布公,朗暢不如諸葛亮,而粗樸差似魏武帝;雕潤恨少,骨氣奇高矣。

    瑾既先大帝死,及大帝老病,乃征諸葛恪以大将軍領太子太傅中書令,屬以後事。

     恪字元遜,諸葛瑾之子也。

    少帝嗣位,诏有司諸事,一統于恪。

    于是罷視聽,息校官,原逋責,除關稅,事崇恩澤,衆莫不悅。

    恪每出入,百姓延頸,思見其狀。

    恪乃使司馬李衡往蜀,說姜維令舉兵,曰:“聖人不能為時。

    時至,亦不可失。

    今魏政在私門,外内猜隔,兵挫于外,而民怨于内;自曹操以來,彼之亡形,未有如今者也。

    ”數出伐魏,欲以應蜀。

    而諸大臣谏以為勞民;恪乃著論谕衆意曰: 夫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王者不務兼并天下,而欲垂祚後世,古今未有之也。

    昔戰國之時,諸侯自恃兵強地廣,互有救援,謂此足以傳世,人莫能危;恣情從懷,憚于勞苦,使奏漸得自大,遂以并之,此既然矣。

    近者劉景升在荊州,有衆十萬,财谷如山;不及曹操尚微,與之力競,坐觀其強大,吞滅諸袁。

    北方都定之後,操率三十萬衆來向荊州;當時雖有智者,不能複為畫計,于是景升兒子交臂請降,遂為囚虜。

    凡敵國欲相吞,即仇雠欲相除也;有雠而長之,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

    昔伍子胥曰:“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夫差自恃強大,聞此邈然,是以誅子胥而無備越之心;至于臨敗悔之,豈有及乎?越小于吳,尚為吳禍;況其強大者耶!昔秦但得關西耳,尚以并吞六國。

    今賊皆得秦、趙、韓、魏、燕、齊九州之地;地悉戎馬之鄉,士林之薮。

    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

    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之。

    然今所以能敵之;但以操時兵衆,于今适盡;而後生者未悉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

    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績自隕斃;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

    當今伐之,是其厄會。

    聖人急于趨時,誠謂今日。

    若順衆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

     自本以來,務在産育。

    今者賊民歲月繁滋,但以尚小,未可得用耳;若複十數年後,其衆必倍于今。

    而國家勁兵之地,皆已空盡,惟有此見衆,可以定事;若不早用之,端坐使老;複十數年,略當損半,而見子弟數不足言。

    若賊衆一倍,而兵損半;雖複使伊、管圖之,未可如何。

    今不達遠慮者,必以此言為迂。

    夫禍難未至而豫憂慮,此固衆人之所迂也。

    及于難至,然後頓颡;雖有智者,又不能圖。

    此乃古今所病,非獨一時。

    昔吳始以伍員為迂,故難至而不可救。

    劉景升不能慮十年之後,故無以诒其子孫。

    今恪無具臣之才,而受大吳蕭霍之任,智與衆同,思不經遠;若不及今日,為國斥境;俯仰年老,而仇敵更強,欲刎頸謝責,甯有補耶?今聞衆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閑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

    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瘡痍,甲冑生虮虱,将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甯哉?慮于長久,不得兩存者耳。

    每覽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争競之計,未嘗不喟然歎息也。

    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二三君子之末。

    若一朝殒殁,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于後。

     頗異乃父之簡盡,而同蜀相之懇到;操心慮危,依仿《後出師表》,得其曲暢,而遜其軒昂。

    于是大發州郡二十萬衆,兵出無功,死傷載道,百姓忿恫,遂為孫峻所誅。

    然才高氣壯,抑揚爽朗,危言苦意,亦亮之亞也。

    此則大吳偉人,國之元輔,不以文章施用。

    若其摅辭揚采以為國華;胡綜文章經國,稱辭命之美;韋昭博綜吳故,有記述之才;辭義典雅,足傳于後。

     胡綜,字偉則,汝南固始人。

    少孤,母将避難江東。

    綜年十四,大帝亦稚弱,以綜侍讀書。

    既而大帝統事,遂見信任;諸文诰策命,鄰國書符,略皆綜之所造也。

    及大帝稱尊号;蜀遣衛尉陳震來申前好,乃參分天下,豫、青、徐、幽屬吳;兖、冀、并、涼屬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

    綜為盟文,文章甚美,其辭曰: 天降喪亂,皇綱失序;逆臣承釁,劫奪國柄。

    始于董卓,終于曹操,窮兇極惡,以覆四海。

    至令九州幅裂,普天無統,民神痛怨,靡所戾止。

    及操子丕,桀逆遺醜,薦作奸回,偷取天位。

    而叡麼麼,尋丕兇積,阻兵盜土,未伏厥誅。

    昔共工亂象,而高辛行師。

    三苗幹度,而虞舜征焉。

    今日滅叡,擒其徒黨;非漢與吳,将複誰任!夫讨惡翦暴,必聲其罪;宜先分裂,奪其土地,使士民之心,各知所歸。

    是以春秋晉侯伐衛,先分其田以畀宋人;此其義也。

     且古建大事,必先盟誓;故《周禮》有司盟之官,《尚書》有告誓之文。

    漢之與吳,雖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約。

    諸葛丞相德威遠著,翼戴本國,典戎在外,信感陰陽,誠動天地,重複結盟,廣誠約誓,使東西士民,鹹共聞知;故立壇殺牲,昭告神明,再歃加書,副之天府。

    天高聽下,靈威棐谌,司慎司盟,群神群祀,莫不臨之。

     自今日漢吳既盟之後,戮力一心,同讨魏賊,救危恤患,分災共慶;好惡齊之,無或攜貳。

    若有害漢,則吳伐之;若有害吳,則漢伐之;各守分土,無相侵犯,傳之後葉,克終若始。

    凡百之約,皆如載書;信言不豔,實居于好。

    有渝此盟,創禍先亂,違貳不協,慆慢天命;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糾是殛;俾墜其師,無克祚國。

    于爾大神,其明鑒之! 辭氣铿訇,點竄《左氏》,而頗雅練,得班蔡之意;不如建安七子之蹈厲發揚也。

    時魏降人,或雲魏都督河北振威将軍吳質頗見猜疑。

    綜乃僞為質作降文,反複低昂,亦有辭觀;其文既布,而質召入侍中矣。

    質,字季重,濟陰人,以文才為魏文帝兄弟所賞;尤工筆劄,曹植稱其文采委曲;傳有《答魏太子箋》,《答東阿王書》,優柔怿懷,而稍未遒。

    然文秀而質羸,亦王粲之亞也。

     韋昭,字弘嗣,吳郡雲陽人。

    好學能屬文,大帝以為太子中庶子。

    時蔡穎亦在東宮,性好博弈;太子和以為無益,命昭論之。

    其辭曰: 蓋聞君子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稱。

    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齒之流邁,而懼名稱之不立也;故勉精厲操,晨興夜寐,不遑甯息,經之以歲月,累之以日力。

    若甯越之勤,董生之笃,漸漬德義之淵,栖遲道藝之域。

    且以西伯之聖,姬公之力,猶有日昃待旦之勞;故能興隆周道,垂名億載;況在臣庶而可以已乎?曆觀古今立功名之士,皆有累積殊異之迹;勞身苦體,契闊勤思,平居不堕其業,窮困不易其素。

    是以蔔式立志于耕牧,而黃霸受道于囹圄,終有榮顯之福,以成不朽之名。

    故山甫勤于夙夜,而吳漢不離公門,豈有遊堕哉。

     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弈,廢事棄業,忘寝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

    當其臨局交争,雌雄未決,專精銳意,心勞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阙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馔,《韶》《夏》之樂,不暇存也。

    至或賭及衣物,徙棋易行,廉恥之意弛,而忿戾之色發;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務不過方罫之間,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技非六藝,用非經國,立身者不階其術,征選者不由其道。

    求之于戰陣,則非孫吳之倫也;考之于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

    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是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

    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緻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

    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貞純之名彰也。

     方今大吳受命,海内未平,聖朝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并骛,博選良才,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

    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

    當世之士,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籍,勳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急也!夫一木之枰,孰與方國之封?枯棋三百,孰與萬人之将?兖龍之服,金石之樂,足以兼棋局而貿博弈矣。

    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于《詩》《書》;是有顔、闵之志也;用之于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于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于射禦,是有将帥之備也。

    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其文漸即于俳偶,氣疏而不茂,辭俪而未壯,奕奕清暢,未能如胡綜之氣往轹古,詞來切今也。

    和廢後,為黃門侍郎。

    諸葛恪輔政,表昭為太史令,撰《吳書》;華核、薛瑩等皆與參同。

     薛瑩,字道言,沛郡竹邑人。

    華核,字永先,吳郡武進人。

    核與韋昭、薛瑩共事而極推之:自謂:“愚淺才劣,适可為瑩等作注而已。

    瑩涉學既博,文章尤妙,同寮之中,瑩為冠首;而昭在吳,亦漢之史遷也。

    ”然昭典诰尤美。

    華核文賦之才,有過于昭;而與诰不及也。

     大抵東漢之文,典重而或入闆滞,儒緩而流為拘牽;而于是建安七子化以疏朗,竹林七賢益臻清玄,一張一弛,蓋運會之自然;如餍刍豢者之旨蔬筍,羇朝紳者之羨野服也。

    而吳與蜀偏霸一方,猶仍故步,得風氣稍遲;故不如魏氏地處中原者之有開必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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