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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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

    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谏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

    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袆、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

    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阙漏,有所廣益。

    将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為督。

    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賞不歎息痛恨于桓靈也。

    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谘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馳驅。

    後值傾覆,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

    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驽鈍,攘除奸兇,興複漢室,還于舊都。

    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于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袆、允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讨賊興複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

    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袆、允等之慢,以彰其咎。

    陛下亦宜自謀以谘诹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诏。

    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雲。

     絕去雕飾,沛然如肝肺中流出;而風神高遠,自然朗隽;盱衡當世,足以配之者,唯魏武帝一人而已。

    魏武帝文出掇拾,完篇者少;然就餘所睹,質悫明白,若與其生平不類;開心瀝膽,蔑權奇之氣,饒肫誠之意;意密而體疏,氣俊而辭質;及功名既盛,遂有逼主之嫌,而下令《辭爵土以見本志》曰: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内人之所見凡愚。

    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

    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緻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内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始舉者等耳;故以其時歸鄉裡,于谯東五十裡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後征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讨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将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

    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

    是時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損,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兵多意盛,與強敵争,倘更為禍始。

    故汴水之戰數千,後還到揚州,更募亦複不過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後領兖州,破降黃巾三十萬衆。

    又袁術僭号于九江,下皆稱臣,名門曰建号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争為皇後;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

    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後孤讨禽其四将,獲其人衆;遂使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

    及至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

    孤自度勢實不敵之;但計投死為國,以義滅身,足垂于後;幸而破紹,枭其二子。

    又劉表自以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卻,以觀世事,據有荊州;孤複定之,遂平天下。

    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

    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

    《論語》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

    昔樂毅走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

    ”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後已;不忍謀趙之徒隸,況燕後嗣乎!胡亥之殺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信于秦,三世矣。

    今臣将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帝也。

    ”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怆然流涕也。

    孤祖父以至孤身,皆當親重之任,可謂見信者矣;以及子植兄弟,過于三世矣。

    孤非徒對諸君說此也,嘗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

    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後,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使他人皆知之。

    ”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

    所以勤勤懇懇叙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

    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衆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

    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

    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

     前朝恩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複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申胥之逃楚賞,未賞不舍書而歎,有以自省也。

    奉國威靈,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強,處小而禽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

    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

    至于邑土,可得而辭。

    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其他教令,皆經事綜物,文彩不豔,而過于丁甯周至,無不與諸葛亮氣象相類。

    魏武帝擥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而諸葛亮亦為後主寫《申》、《韓》、《管子》、《六韬》一通,整理戎旅,科教嚴明,循名責實,刑政雖峻,而無怨者;尊聞行知,亦無不同。

    然魏武帝運籌演謀,鞭撻宇内;而亮才于治戎為長,奇謀為短。

    魏武帝欲用亮;亮自陳不樂出身;武帝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而與亮書,奉雞舌香五斤以表微意,則亦甚服亮矣。

    世傳有《諸葛忠武侯文集》四卷,《附錄》二卷,《諸葛故事》五卷。

    特亮中原人士,以用蜀土,非其地著。

    若其導揚蜀學,擅美州部;則秦宓專對有餘,文藻壯美,慕相如之風;而谯周詞理淵通,為世碩儒,有揚雄之規,皆雍容風議,君子有取焉。

     秦宓,字子敕,廣漢綿竹人。

    有才學,州郡辟命,辄稱疾不往。

    奏記《益州牧劉焉薦任安》、《答王商書》,典缛而不滞于機,頗卓卓有異氣也。

    宓見《帝系》之文,五帝皆同一族;宓辯其不然之本,又論皇帝王霸養龍之說,甚有通理。

    或謂宓曰:“足下欲自比于巢、許、四皓,何故揚文藻,見瑰穎乎?”宓答曰:“仆文不能盡言,言不能盡意,何文藻之有揚乎?夫虎生而文炳,鳳生而五色,豈以五采自飾畫哉?天性自然也。

    ”諸葛亮領益州牧,選宓,迎為别駕,尋拜左中郎将,長水校尉。

    吳遣使張溫來聘,百官往餞,衆人集而宓未往。

    亮遣使促。

    溫曰:“彼何人也?”亮曰:“益州學士也。

    ”及至,溫問曰:“君學乎?”宓曰:“五尺童子皆學,何必小人。

    ”溫複問曰:“天有頭乎?”宓曰:“有之。

    ”溫曰:“在何方也?”宓曰:“在西方。

    《詩》曰:‘乃眷西顧。

    ’以此推之,頭在西方。

    ”溫曰:“天有耳乎?”宓曰:“天處高而聽卑。

    《詩》雲:‘鶴鳴九臯,聲聞于天。

    ’若其無耳,何以聽之?”溫曰:“天有足乎?”宓曰:“有!《詩》曰:‘天步艱難,之子不猶。

    ’若其無足,何以步之?”溫曰:“天有姓乎?”宓曰:“有。

    ”溫曰:“何姓?”宓曰:“姓劉。

    ”溫曰:“何以知之?”答曰:“天子姓劉,故以此知之。

    ”溫曰:“日生于東乎?”宓曰:“雖生于東而沒于西。

    ”答問如響,應聲而出;宓之文辯,皆此類也。

    谯周少時數往谘訪,記錄其言焉。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國人也。

    耽古笃學,家貧未嘗問産業,誦讀典籍,欣然獨笑以忘寝食。

    研精六經,尤善書劄。

    而體貌素樸,性推誠不飾,無造次辯論之才。

    亮領益州牧,命周為勸學從事。

    亮卒于敵境,周在家聞問,即便奔赴。

    尋有诏禁斷,惟周以速行得達。

    後主立太子,以周為仆,轉家令,徙中散大夫,猶侍太子。

    于時軍旅數出,百姓雕瘁。

    周與尚書令陳隻論其利害,退而書之,謂之《仇國論》,其辭曰: 因餘之國小,而肇建之國大,并争于世,而為仇敵。

    因餘之國,有高賢卿者,問于伏愚子曰:“今國事未定,上下勞心。

    往古之事,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伏愚子曰:“吾聞之,處大無患者恒多慢,處小有憂者恒思善。

    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

    故周人養民,以少取多。

    句踐恤衆,以弱斃強。

    此其術也。

    ”賢卿曰:“曩者項強漢弱,相與戰争,無日甯息。

    然項羽與漢約,分鴻溝為界,各欲歸息民;張良以為民志既定,則難動也;尋帥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國,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邊陲,觊增其疾而斃之也。

    ” 伏愚子曰:“當殷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

    當此之時,雖漢祖,安能杖劍鞭馬而取天下乎?當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歲改主,或月易公,鳥驚獸駭,莫知所從。

    于是豪強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獲多,遲後者見吞。

    今我與肇建,皆傳國易世矣。

    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并據之勢;故可為文王,難為漢祖。

    夫民疲勞,則騷擾之兆生。

    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

    諺曰:‘射幸數跌,不如審發。

    ’是故知者不為小利移目,不為意似改步。

    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

    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

    如遂極武黩征,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雖有知者,将不能謀之矣。

    若乃奇變縱橫,出入無間,沖波截轍,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濟盟津者;我愚子也,實所不及。

    ” 其為文章靡密以閑暢,主客對揚,蓋蜀之風土然也。

    以視諸葛亮之解散辭體,而發轸以高骧者,有雄靡之分矣。

    顧亦有靡密閑暢,而不害仁孝肫摯者,李密是已。

     李密,字令伯,犍為武陽人也。

    父早亡,母何更嫁。

    密見養于祖母,事祖母以孝聞,侍疾,日夜未嘗解帶。

    蜀平後,晉武帝征為太子洗馬,诏書累下,郡縣逼迫。

    密上《陳情表》曰: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闵兇:生孩六月,慈父見背。

    行年四歲,舅奪母志。

    祖母劉闵臣孤弱,躬親撫養。

    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

    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

    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内無應門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

    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逢聖朝,沐浴清化。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

    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

    诏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

    诏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于星火。

    臣欲奉诏奔馳,則劉病日笃;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

    臣少仕僞朝,曆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

    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于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

    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後土,實所共鑒。

    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幸,保卒餘年。

    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初不著意為文,而本之性情,發為雅練,麗而能質樸,缛而有頓挫,此與諸葛亮《出師表》同一情至而文自生者也。

    然而靡密閑暢,導揚蜀風。

    顧亦有不囿土風,自然朗隽,而練核事情,足以知亮之意理者;是則與周同郡之安漢陳壽也。

     陳壽,字承祚;少師事周,為文章,不如周之典麗,而閑暢過之。

    蓋周有揚子雲之遺規,而未得其瑰奇;而壽則太史公之别子,而變之以簡隽者也。

    仕蜀,為觀閣令史。

    入晉,舉孝廉,除佐著作郎,出補陽平令,撰蜀相《諸葛亮集》凡二十四篇,奏之;其辭曰: 臣壽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領中書監濟北侯臣荀勖,中書令關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

    亮毗佐危國,負阻不賓;然猶存錄其言,恥善有遺;誠是大晉光明至德,澤被無疆;自古以來,未之有倫也。

    辄删除複重,随類相從,凡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

    遭漢末擾亂,随叔父玄避難荊州,躬耕于野,不求聞達。

    時左将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于草廬之中。

    亮深謂備雄姿桀出,遂解帶寫誠,厚相結納。

    及魏武帝南征荊州,劉琮舉州委質;而備失勢衆寡,無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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