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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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嵇康用曠邁之才,變創文體;阮籍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發明奇趣,振起玄風,一隽一遒,挺拔而為俊矣。

     嵇康,谯國铚人,字叔夜;家世儒學。

    少有才俊,曠邁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譽,寬簡有大量;學不師授,博洽多聞。

    長而好老莊之業,恬靜無欲。

    性好服食,常采禦上藥。

    善屬文論。

    彈琴詠詩,自足于懷抱之中。

    以為神仙者禀之自然,非積學所緻;至于導養得理以盡性命,若安期、彭祖之倫,可以善求而得也;著《養生論》。

    知自厚者,所以喪其所生;其求益者,必失其性;超然獨達,遂放世事,縱意于塵埃之表。

    司馬昭為大将軍,嘗欲辟康。

    康既有絕世之言;及山濤為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

    《與山巨源絕交書》曰: 康白:足下昔稱吾于颍川,吾嘗謂之知言。

    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

    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

    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

    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

    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屍祝以自助;手薦鸾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

    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

    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

    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

    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

    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

    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

    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

    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

    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

    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緻;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

    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托,不可奪也。

    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

     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複疏懶,筋驽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

    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

    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為侪類見寬,不攻其過。

    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笃。

    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羁,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差耳。

    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幸賴大将軍保持之耳。

    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識人情,暗于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富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

    危坐一時,痹不得搖;性複多虱,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幾;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

    不喜吊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

    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座,鳴聲聒耳,嚣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七不堪也。

    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

    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

    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内病;甯可久處人間耶? 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

    遊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

    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

    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節也。

    仲尼不假蓋于子夏,護其短也。

    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

    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為輪,曲者必不可以為桷;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

    故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為樂;惟達者為能通之。

    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

    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遊心于寂寞,以無為為貴。

    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

    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笃。

    私意自試,必不能堪其所不樂,自蔔已審。

    若道盡塗窮,則已耳。

    足下無事冤之,令轉于溝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凄切。

    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複多病,顧此恨恨,如何可言。

    今但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奮叙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

    足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

    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

    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

    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

    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緻,時為歡益;一旦追之,必發其狂疾;而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

    願足下勿似之。

    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為别。

    嵇康白。

     康正名辯物,頗核持論,而氣不奇,采不遒,意思安閑,隻是以質率妙造自然;而不同阮籍之仗氣愛奇,動多振絕;亦異曹植之麗辭騰踴,采翔藻逸。

    而《三國志》本傳謂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

    好言老莊,則有之矣;壯麗尚奇,竊未見然。

    獨此《與山巨源絕交書》,于坦迤中出激宕,氣度俊偉,别是一格。

    其他如所為《琴賦》,脫胎王褒《洞箫賦》、馬融《長笛賦》;而倜傥不如王,腴煉亦遜馬。

    又依仿屈原《蔔居》而為《蔔疑篇》,有意振奇,而票姚之勢,铿訇之緻,終遠遜之。

    性識所無,不可強也。

    傳有《嵇中散集》十七卷。

    世雲壯麗,又曰華妙。

    嵇康妙而不華,阮籍壯而未麗;而脫盡畦徑,要皆一代之秀。

     阮籍,字嗣宗,阮瑀子也。

    曠遠不羁,不拘禮俗。

    性至孝,居喪雖不率常檢,而毀幾至滅性。

    兖州刺史王昶請與相見,終日不得與言;昶歎賞之,自以不能測也。

    太尉蔣濟聞而辟之,遂奏記《詣蔣公》曰: 籍死罪死罪。

    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台之位;群英翹首,俊賢抗足。

    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為掾屬。

    辟書始下,下走為首。

    子夏處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

    鄒子居黍谷之陰,而昭王陪乘。

    夫布衣窮居韋帶之士,王公大人所以屈體而下之者,為道存也。

    籍無鄒蔔之德,而有其陋;猥見采擢,何以當之。

    方将耕于東臯之陽,輸黍稷之稅,以避當塗者之路。

    負薪疲病,足力不強,補吏之日,非所克堪。

    迄回謬恩,以光清舉。

     濟既辟籍,恐不至;得記欣然,遣卒迎籍,已去。

    濟大怒,與籍書,勸說之。

    于是鄉親共喻籍,乃就吏。

    後為尚書郎,曹爽參軍,以疾歸田裡;歲餘,爽誅,司馬懿父子乃以為從事中郎。

    後朝論以其名高,欲顯崇之;籍以世多故,祿仕而已。

    聞步兵校尉缺,廚多美酒,營人善釀酒,求為校尉;遂縱酒昏酣,遺落世事。

    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辄恸哭而反。

    既以逼于司馬氏,意有郁結不得摅,故遊心于物外以為輕世肆志,所為《東平賦》、《亢父賦》,氣激而辭遒;《達莊論》、《大人先生論》,旨放而韻逸;錯綜震蕩,氣過其文,頗得孔融之一體。

    孔融辭麗而氣卓,籍則有其逸氣而遜其華采;獨此奏記《詣蔣公》,及《為鄭沖勸晉王箋》,風流調達,别是一格。

     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亦多浮淺;惟嵇康清峻,而籍旨遙深。

    康過為峻切,讦直露才,而詩多危苦之言;至籍《詠懷》之什,微文見意,多悲魏氏,憤司馬之詞;凡八十二首,其尤激切者七首,辭曰: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衿。

    孤鴻号外野,朔鳥鳴北林。

    徘徊将何見,憂思獨傷心。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

    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雲已。

     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

    春秋非有托,富貴焉常保。

    清露被臯蘭,凝霜沾野草。

    朝為媚少年,夕暮成醜老。

    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 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

    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

    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求仁自得仁,豈複歎咨嗟!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

    連轸距阡陌,子母相拘帶。

    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膏火自煎熬,多财為患害。

    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

    被褐懷珠玉,顔闵相與期。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

    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今自蚩。

     灼灼西日,餘光照我衣。

    回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饑。

    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為誇譽名,憔悴使心悲。

    甯與燕雀翔,不随黃鹄飛。

    黃鹄遊四海,中路将安歸。

     雖事在刺譏,而文多詭隐,徒以氣褊而心危,故意隐而情迫;語與興驅,勢逐情起,全不雕琢,蒼茫直吐。

    骨氣高奇似陳王,而辭采不華茂;宗旨玄默同嵇康,而辭氣加鋒烈;顧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厥旨淵放,歸趣難求;令言之者無罪,會之者得意。

    大抵嵇康安閑以得趣,而激揚于當衆;而籍則和同以諧俗,而悲憤以隐心;此其所以全身于篡盜,而不遘于禍也。

    傳有《阮嗣宗集》二卷。

    三國詩人,集于曹魏。

    魏武以下,文多凄怆,氣則遒宕,其源實出李陵;而傅以老莊之玄言,則陵之所未曉。

    魏武、陳琳、應玚,蒼茫雄直,于陵尤近。

    陳王、王粲,澤以華采,才高而辭麗。

    嵇康與籍,傅以仙心,慮澹而氣激。

    籍與山濤、嵇康、向秀、劉伶、阮鹹、王戎七人,互相标題,号竹林七賢;競慕老莊,托之酣飲。

     劉伶,字伯倫,遂為《酒德頌》以見意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

    行無轍迹,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

    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衿,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

    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

    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

    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撮莊生之旨,為頌歌之文,極真率,極豪邁,潇灑自得,浩浩落落,亦逸才也。

    其他山濤唯以啟事著稱;向秀《思舊賦》,寂寥失采;王戎阮鹹,罕傳篇什;雖其玄談肆志,結契同符;而文章之美,自推嵇康阮籍矣。

    而籍承建安之風格,含《易》《老》之名理,暢宣玄風,尤為振奇。

    清談以盛,遂習成俗。

    王戎從弟衍,有重名,與南陽樂廣,并稱王樂。

    衍總角嘗造山濤,濤嗟歎良久,既去,目送之曰:“何物老妪,生此甯馨兒。

    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衛瓘逮與正始中諸名士談論,見樂廣,奇之曰:“昔諸賢既沒,常恐微言将絕,而今乃複聞斯言于君矣!”然此後競以析理為務,文采頓減。

    樂廣善清言而不長于筆,将讓尹,請潘嶽為表。

    嶽曰:“當得君意。

    ”廣乃作二百語句,述己之志。

    嶽因取次比,便成名筆。

    時人鹹雲:“若廣不假嶽之筆,嶽不取廣之旨,無以成斯美也!”然譚玄者不必擅文藻,而工文者無不溺玄風;入晉以還,逐流不返,則魏有以啟之也。

    綜觀魏文,可分四派:如魏文帝、曹植、王粲、陳琳、阮瑀、應玚、應璩、楊修、吳質、繁欽、李康之倫,辭彩斐茂,顧盼清揚,上希枚馬之蹤,近接孔融之武;蓋以辭賦家之茂美,并縱橫家之疏快,而融裁為一手者,此正統也。

    亦有不事修飾,自然隽逸,如何晏、嵇康、阮籍等,發揮名理,以暢玄風者,此新派也。

    其他如曹冏、王肅、高堂隆、傅嘏、張茂、杜恕等,抑揚爽朗,疏宕入古,汲西京賈董之流者也。

    又邯鄲淳、鐘會、衛觊等,溫醇爾雅,婉笃有度,襲東漢崔蔡之體者也。

    雖亡老成人,尚有典型,亦不可謂非一代之矯矯也。

    未能備舉,而著姓氏以待考論焉。

     第四節 蜀諸葛亮 秦宓 谯周 李密 陳壽 蜀漢昭烈帝,當漢祚漸移,不得騁志中原;而擁梁益一隅,稱尊号;規模未備,文物無足稱;而後世史氏每尊蜀漢為正統者,則因諸葛亮《出師表》而重也。

    亮,字孔明,為琅邪陽都人;遭漢末擾亂,避難荊州,躬耕于野。

    時昭烈帝以左将軍屯新野,乃三顧亮于草廬。

    亮遂解帶寫誠,規取荊益,與魏吳鼎立,以定天下三分之局。

    帝以亮為軍師将軍;及稱尊号,拜亮丞相錄尚書事。

    帝既殂落,後主幼弱,事無巨細,亮皆專之;于是外連東吳,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自以無身之日,則未有抗衡魏朝者,而欲及身定之;北征則慮後主富于春秋,朱紫難别;臨發,上《出師表》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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