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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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發凡 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江左擅绮麗纖靡之文,自古然矣;顧有不可論于三國者。

    魏武帝崛起稱霸,開基青豫,以文武姿,掞藻揚葩,把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

    子桓、子建,兄弟競爽,亦擅詞采;然華而不實,上有好者,下必殆甚。

    陳琳、阮瑀以符檄擅聲,王粲、徐幹以辭賦标美,劉桢情高以全彩,應玚學優以得文,皆一時之秀。

    而何晏、王弼妙善玄言,嵇康、阮籍輕世肆志,已萌晉世清談之習,而開江左六朝绮麗之風矣。

    夫江左六朝,建國金陵,阻長江為天塹,與北方抗衡;其端實自孫氏啟之。

    孫權稱制江東,号吳大帝;然文筆雅健,不為绮麗;《與諸将令》、《責諸葛瑾诏》,卓荦有西京之風焉。

    虞翻《谏獵》之書,簡而能要。

    駱統《理張溫表》,語亦詳暢。

    而諸葛恪《救國》之論,慨當以慷,尤吳人文之可誦者。

    吳之末造,韋曜《博弈論》,漸近偶俪,然質而不靡,以視魏武父子之風情隽上,辭彩秀拔,固有間矣。

    誰則謂南朝文士盡華靡者乎?至蜀為司馬相如、揚雄辭賦家産地,而諸葛亮文彩不豔,陳壽亦不與相如競豔,而質直過之。

    是南人之文質直,轉不如北人之藻逸工言情矣。

    豈非古今一變例也哉! 第二節 魏武帝 文帝 曹植附王粲 徐幹 陳琳 阮瑀 應玚 劉桢 楊修 三國之文,莫盛于魏。

    西漢之文駿朗,東京之文麗則;而魏則總兩漢之菁英,導六朝之先路,麗而能朗,疏以不野,藻密于西漢,氣疏于東京;此所以獨出冠時,而擅一代之勝也。

    方漢建安之世,魏武帝實秉國鈞,推獎文學,俊彥蔚集。

    文帝為五官将,及弟平原侯植,皆好文章,王粲、徐幹、陳琳、阮瑀、應玚、劉桢并見友善;而“七子”之目,實自文帝;其為《典論·論文》曰: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

    ”夫人善于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

    裡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玚德琏、東平劉桢公幹。

    斯七子者,于學無所遺,于辭無所假;鹹以自騁骥于千裡,仰齊足而并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

    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論文。

    王粲長于辭賦。

    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

    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于他文,未能稱是。

    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隽也。

    應玚和而不壯,劉桢壯而不密。

    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俦也。

    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暗于自見,謂己為賢。

     夫文,本同而末異。

    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诔尚實,詩賦欲麗。

    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惟通才能備其體。

    文以氣為主。

    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緻;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後。

    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隐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

    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

    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于饑寒,富貴則流于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于上,體貌衰于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幹著論成一家言。

     文帝缛采有餘,而《典論》獨為淡雅,出以散朗。

    其他諸作如《與鐘大理書》,以君子比德于玉,鋪采摛文,賦心書體,若嫌濃至;《與朝歌令吳質書》,追想南皮之遊,觸緒感慨,情文并茂,缛不害骨,緻為隽篇。

    而《與吳質第二書》,則意與《典論·論文》相發,以徐、陳、應、劉一時俱逝作骨,俯仰綿邈,不以缛采見才藻,而于粗樸觇情深,疏疏落落,當為第一。

     徐幹于七子中最為清玄體道,著《中論》二十篇,其大指原本經訓,指陳人事,而歸于聖賢之道;《大臣篇》極推荀卿而不取遊說之士;《考僞篇》以求名為聖人之至禁;辭意典雅,而無奇矯之緻,可謂彬彬君子矣,不複以華采為工也。

     王粲溢才,捷而能密;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然正複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

    文帝稱其長于辭賦;然辭有餘惬,氣無激韻;而《登樓》一賦,蓋依荊州劉表,意有所郁結不得通,蕲于發憤一吐;然低徊俯仰,曲澗淪漪,無長江大河波濤洶湧之觀。

    而《為劉荊州與袁譚、袁尚》兩書,亦同《左氏》之優遊緩節,而異戰國之卓荦為傑;文帝所為惜其體弱,不起其文者也。

    其《登樓賦》曰: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

    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

    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臯隰之沃流。

    北彌陶牧,西接昭丘。

    華實蔽野,黍稷盈疇。

    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

    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

    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

    路逶迤而修回兮,川既漾而濟深。

    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

    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欤之歎音;鐘儀幽而楚奏兮,莊舃顯而越吟。

    人情同于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

    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

    懼匏瓜之徒懸兮,思井渫之莫食。

    步栖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

    風蕭瑟而并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

    原野阗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

    心凄怆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慘恻。

    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于胸臆。

    夜參半而不寐兮,怅盤桓以反側。

     朗麗哀志,楚《騷》遺調,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

     陳琳、阮瑀,則文帝所雲章表書記之隽;武帝并以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而琳尤健爽。

    帝平張魯,曹洪以都督随征,琳乃為洪與文帝書曰: 前初破賊,情侈意奢,說事頗過其實。

    得九月二十書,讀之喜笑,把玩無厭。

    亦欲令陳琳作報,琳頃多事,不能得為。

    念欲遠以為歡,故自竭老夫之思;辭多不可一二,粗舉大綱,以當談笑。

     漢中地形,實自險固;四嶽三塗,皆不及也。

    彼有精甲數萬,臨高守要,一夫揮戟,萬人不得進;而我軍過之,若駭鲸之決細網,奔兕之觸魯缟,未足以喻其易。

    雖雲王者之師,有征無戰;不義而強,古今常有。

    故唐虞之世;蠻夷猾夏;周宣之盛,亦仇大邦;《詩》、《書》歎載,言其難也。

    斯皆憑阻恃遠,故使其然。

    是以察茲地勢,謂為中材處之,殆難倉卒。

    來命陳彼妖惑之罪,叙王師曠蕩之德,豈不信然。

    是夏殷所以喪,苗扈所以斃;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敗也。

    不然,商周何以不敵哉?昔鬼方聾昧,崇虎讒兇,殷辛暴虐,三者,皆下科也。

    然高宗有三年之征,文王有退修之軍,孟津有再駕之役,然後殪戎勝殷,有此武功;未有星流景集,飚奮霆擊,長驅山河,朝至暮捷若今者也。

    由此觀之,彼固不憚下愚;則中才之守,不然明矣。

     在中才則謂不然,而來示乃以為彼之惡稔,雖有孫田墨厘,猶無所救。

    竊又疑焉。

    何者?古之用兵,敵國雖亂,尚有賢人,則不伐也;是故三仁未去,武王還師。

    宮奇在虞,晉不加戎。

    季梁猶在,強楚挫謀。

    暨至衆賢奔绌,三國為墟,明其無道有人,猶可救也。

    且夫墨子之守,萦帶為垣,高不可登;折箸為械,堅不可入;若乃距陽平,據石門,摅八陣之列,騁奔牛之權;焉肯土崩魚爛哉?設令守無巧拙,皆可攀附;則公輸已陵宋城,樂毅已拔即墨矣;墨翟之術何稱?田單之智何貴?老夫不敏,未之前聞。

    蓋聞過高唐者效王豹之讴,遊睢渙者學藻缋之采。

    間自入益部,仰司馬、揚、王遺風,有子勝斐然之志;故頗奮文辭,異于他日。

    怪乃輕其家丘,謂為“倩人”,是何言欤?夫骥垂耳于坰牧,鴻雀戢翼于污池,亵之者,固以為園圃之凡鳥,外廄之下乘也。

    及其整蘭筋,揮勁翮,陵厲清浮,顧盼千裡;豈可謂其借翰于晨風,假足于六駁哉?恐猶未信丘言,必大噱也。

    洪白。

     腴而得峭,駿而為婉,詞氣紛纭,遠勝王粲之文秀而質羸也。

    王粲屬文,舉筆便成,篇中無幽奧之辭,雕镂之字;低徊往複,蕲于自抒胸臆。

    而琳則著力鍛語,以細為弘,以琢為肆,遂覺色濃而味腴矣。

     阮瑀書記,亦稱翩翩。

    武帝既喪師赤壁,吳絕不通,瑀乃為作書與孫權曰: 離絕以來,于今三年,無一日而忘前好;亦猶姻媾之義,恩情已深,違異之恨,中間尚淺也。

    孤懷此心,君豈同哉?每覽古今所由改趣,因緣侵辱,或起瑕釁,心忿意危,用成大變;若韓信傷心于失楚,彭寵積望于無異,盧绾嫌畏于己隙,英布憂迫于情漏,此事之緣也。

    孤與将軍,恩如骨肉。

    割授江南,不屬本州,豈若淮陰捐舊之恨?抑遏劉馥,相厚益隆,甯放朱浮顯露之奏?無匿張勝貸故之變,非有陰構贲赫之告,固非燕王淮南之釁也。

    而忍絕王命,明棄碩交,實為佞人所構會也。

    夫似是之言,莫不動聽;因形設象,易為變觀。

    示之以禍難,激之以恥辱;大丈夫雄心,能無憤發?昔蘇秦說韓,羞以牛後;韓王按劍,作色而怒;雖兵折地割,猶不為悔,人之情也。

    仁君年壯氣盛,緒信所嬖;既懼患至,兼懷忿恨,不能複遠度孤心,近慮事勢;遂赍見薄之決計,秉翻然之成議;加劉備相扇誘,事結釁連,推而行之。

    想暢本心,不願于此也。

     孤以德薄,位高任重,幸蒙國朝将泰之運,蕩平天下,懷集異類,喜得全功,長享其福;而姻親坐離,厚援生隙;常恐海内多以相責,以為老夫包藏禍心,陰有鄭武取胡之詐,乃使仁君翻然見絕。

    以是忿忿,懷慚反側。

    常思除棄少事,更申前好,二族俱榮,流祚後嗣,以明雅素。

    中誠之效,抱懷數年,未得散意。

     昔赤壁之役,遭離疫氣,燒船自還,以避惡地;非周瑜水軍所能抑挫也。

    江陵之守,物盡谷殚,無所複據,徙民還師;又非瑜之所能敗也。

    荊土本非己分,我盡與君,冀取其餘;非相侵肌膚,有所割損也。

    思計此變,無傷于孤;何必自遂于此,不複還之?高帝設爵以延田橫,光武指河而誓朱鲔;君之負累,豈如二子?是以至情,願聞德音。

    往年在谯,新造舟船,取足自載,以至九江,貴欲觀湖漅之形,定江濱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戰之計。

    将恐議者大為己榮,自謂策得,長無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

    然智者之慮,慮于未形;達者所規,規于未兆。

    是故子胥知姑蘇之有麋鹿;輔果識智伯之為趙禽;穆生謝病,以免楚難;鄒陽北遊,不同吳禍:此四士者,豈聖人哉?徒通變思深,以微知著耳。

    以君之明,觀孤術數;量君所據,相計土地;豈勢少力乏,不能遠舉,割江之表,晏安而已哉?甚未然也。

    若恃水戰,臨江塞要,欲令王師終不得渡,亦未必也。

    夫水戰千裡,情巧萬端。

    越為三軍,吳曾不禦。

    漢潛夏陽,魏豹不意。

    江河雖廣,其長難恃也。

    凡事有宜,不得盡言;将修前好而張形勢,更無以威脅重敵人;然有所恐,恐書無益。

    何則?往者軍逼而自引還;今日在遠而興慰納,辭遜意狹,謂其力盡;适以增驕,不足相動;但明效古人,當自圖之耳。

     昔淮南信左吳之策,隗嚣納王元之言,彭寵受親吏之計;三夫不寤,終為世笑。

    梁王不受詭勝,窦融斥逐張元;二賢既覺,福亦随之。

    願君少留意焉。

    若能内取子布,外擊劉備,以效赤心,用複前好;則江表之任,長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觀;上令聖朝無東顧之勞,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榮,孤受其利,豈不快哉!若忽至誠,以處僥幸,婉彼二人,不忍加罪;所謂小人之仁,大仁之賊;大雅之人,不肯為此也。

    若憐子布,願言俱存;亦能傾心去恨,順君之情,更與從事,取其後善;但禽劉備,亦足為效;開設二者,審處一焉。

    聞荊揚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為君所執,豫章距命不承執事,疫旱并行,人兵損減,各求進軍;其言雲雲。

    孤聞此言,未以為悅。

    然道路既遠,降者難信。

    幸人之災,君子不為。

    且又百姓,國家之有;加懷區區,樂欲崇和。

    庶幾明德,來見昭副。

    不勞而定,于孤益貴。

    是故按兵守次,遣書緻意。

    古者兵交,使在其中。

    願仁君及孤,虛心回意,以應詩人補衮之歎,而慎《周易》牽複之義。

    濯鱗清流,飛翼天衢,良時在茲,勖之而已。

     條暢任氣,優柔怿懷,雖不及陳琳之铦勁,然俊而能婉,所以難能。

    陳琳之為袁紹《檄豫州》,為魏武《檄吳将校部曲》,乘勢恐喝。

    而瑀此書,當敗軍之後,固不能以形勢自誇,有倍難于措辭者。

    情諷理喻,入後餘波淋漓,是尺牍佳境,正于率處見風度;與陳琳著力鍛語,于鍛處見遒健者,故不同也。

    建安七子,王粲徐幹,文秀而質羸;孔融陳琳,氣駿而筆遒;而瑀翩翩書記,介于其間,故當雄于王徐,靡于孔陳。

    琳瑀書記,得蘇張縱橫之辯,而無其雄直駿快。

    王粲詞賦,有屈宋朗麗之風,而遜其瑰詭惠巧。

    追風以入麗,沿波而得奇,雖闡緩于七雄,而疏俊于東漢也!應玚汝颍之士,流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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