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漢

關燈
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辟,而人無所食也。

    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

    ” 主客問難,辭意铿訇,麗而不靡,壯而能遒,此正行以戰國縱橫之辭也。

    賦者,古詩之流,而為縱橫之繼别;比興諷谕,本于《詩》教;鋪張揚厲,又出縱橫。

    故曰:“賦者,鋪也;鋪張揚厲,體物寫志也。

    ”體物寫志,故曰“古詩之流”;鋪張揚厲,乃見縱橫之意;遂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

    相如《子虛》《上林》,與宋玉《登徒》,枚乘《七發》,一脈相傳。

    妙在疏古之氣,腴而奧,圓而勁,有縱橫之意,無排比之迹。

    宋玉以女色為主,相如以遊畋為主,而枚乘則更遍及于音樂、滋味、馳騁、遊宴、校獵、觀濤,恣意佚樂,所以諷也;而見用意處,不在鋪張揚厲,而在閑閑一二冷語,此文章之體要,而辭賦之寫志,然使一直說出,有何意味?後人無鋪張之才,純以議論見意;寫志有之,體物則未也。

    獨相如與枚乘,以體物為寫志,極鋪張揚厲之能,此所以為辭賦之宗也。

    賦奏,天子大悅,以為郎。

    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征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卒萬餘人,用軍興法誅其渠率。

    巴、蜀人大驚恐。

    上聞之,乃遣相如責唐蒙等,因喻告巴、蜀人以非上之意也。

    乃著書假蜀父老為辭,而己以語難之,以諷天子,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意焉。

    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

    威武紛纭,湛恩汪。

    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

    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

    因朝冉從,定笮存邛,略斯榆,舉苞蒲,結軌還轅,東鄉将報,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

    辭畢,進曰:“蓋聞天子之牧夷狄也,其義羁縻勿絕而已。

    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于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

    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

    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之。

    且夫邛笮西夷之與中國并也,曆年茲多,不可記已。

    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雲,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

    仆常惡聞若說。

    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觏也。

    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

    請為大夫粗陳其略: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

    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

    ’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濫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

    夏後氏戚之,乃堙洪塞源,決江疏河,灑沈澹災,東歸之于海,而天下永甯。

    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于慮而身親其勞,躬腠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浃乎于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喔龊,拘文牽俗,修誦習傳,當世取說雲爾哉?必将崇論宏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

    故馳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

    且《詩》不雲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于澤者,賢君恥之。

    今封疆之内,冠帶之倫,鹹獲嘉祉,靡有阙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域,舟車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内之則時犯義侵禮于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幼孤為奴虜,系缧号泣,内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

    戾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焉能已?故北出師以讨強胡,南馳使以诮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号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牱,镂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将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曶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找于彼。

    遐迩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繼周氏之絕業,天子之亟務也。

    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乎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憂勤,而終于逸樂者也。

    然則受命之符,合在于此。

    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鸾,揚樂頌,上減五,下登三。

    觀者未睹旨,聽者未聞音;猶鹪已翔乎寥廓之宇,而羅者猶視乎薮澤,悲夫!”于是諸大夫茫然喪其所懷來,失厥所以進,喟然并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

    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

    ”敞罔靡徙,遷延而辭避! 開譬切至,蓋辭命而非辭賦。

    然于嚴辭诘數之中,有雍容揄揚之意。

    大抵相如之辭賦,侈麗而有《國策》縱橫之意;相如之辭命,辯肆而得楚《騷》纏綿之味。

    绮而能遒,麗而不靡,婀娜剛健,所以為難。

    若以與司馬遷相提并論,大抵司馬遷得楚《騷》之情,而抒以縱橫之辭。

    相如得楚《騷》之辭,而運以縱橫之氣。

    司馬遷叙事浩落,于權奇中饒妩媚。

    相如屬辭綿麗,于婀娜中見剛健。

    其大較也。

    相如為《子虛》、《上林賦》,意思蕭散,不複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

    其友人盛覽,字長通,牂牱名士,嘗問以作賦。

    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迹也。

    賦家之心,包括宇宙,總攬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傳。

    ”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而退,終身不敢言作賦之心矣。

     第四節 司馬遷 司馬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峄。

    于是父談為太史公,而遷世其官,史記石室金匮之書。

    會李陵兵敗降匈奴,而遷白其無罪,遂遭腐刑;既而為中書令,尊寵任職。

    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與書,責以進賢之義。

    而遷自以著書未成,故忍辱被刑而不死,乃發憤報書,其辭曰: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

    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于接物,推賢進士為務。

    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

    仆非敢如此也。

    仆雖罷驽,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

    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郁悒而誰與語。

    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鐘子期死,伯牙終身不複鼓琴。

    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己者容。

    若仆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隋、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适足以見笑而自點耳。

    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閑,得竭志意。

    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為諱。

    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懑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

    請略陳固陋,阙然久不報,幸勿為過。

     仆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

    愛施者,仁之端也。

    取與者,義之表也。

    恥辱者,勇之決也。

    立名者,行之極也。

    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

    故禍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傷心,行莫醜于辱先,诟莫大于宮刑。

    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适陳。

    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

    同子參乘,袁絲變色。

    自古而恥之。

    夫以中材之人,事有關于宦豎,莫不傷氣,而況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仆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餘年矣。

    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

    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阙,招賢進能,顯岩穴之士。

    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将搴旗之功。

    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

    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于此矣。

    向者仆亦嘗廁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

    仆少負不羁之才,長無鄉曲之譽。

    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衛之中。

    仆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于主上。

    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仆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也。

    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

    然仆觀其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财廉,取與義,分别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

    其素所蓄積也,仆以為有國士之風。

    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

    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其短,仆誠私心痛之。

    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曆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

    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鹹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裡,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

    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拳,冒白刃,北向争死敵者。

    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壽。

    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

    仆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怆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

    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将,不能過也。

    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于漢。

    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

    仆懷欲陳之而未有路。

    适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

    明主不曉,以為仆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于理。

    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

    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一言。

    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真少卿所親見,仆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其家聲;而仆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蔔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

    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蝼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與能死節者次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

    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诎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發、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

    傳曰:“刑不上大夫。

    ”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

    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

    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于鮮也。

    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棰,幽于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

    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顔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裡。

    李斯,相也,具于五刑。

    淮陰,王也,受械于陳。

    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系獄抵罪。

    绛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于請室。

    魏其,大将也,衣赭衣,關三木。

    季布為朱家鉗奴。

    灌夫受辱于居室。

    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

    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

    審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遲,至于鞭棰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為此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

    至激于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

    今仆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

    仆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惟倜傥非常之人稱焉。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膑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

    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

    仆竊不遜,近自托于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于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愠色。

    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

    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

    仆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複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

    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

    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身直為閨閣之臣,甯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

    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仆私心剌謬乎。

    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飾,無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

    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

    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

    謹再拜。

     文字貴煉貴淨,而遷此書全不煉不淨,粗枝大葉,任意寫去,而矯健磊落,筆力真如走蛟龍、挾風雨,而且峭句險字,往往不乏,讀之但見其奇肆而不得其結構。

    《中庸》稱“有餘不敢盡”,此則既無餘矣,猶哓哓不已,于文字宜不為佳。

    然風神橫溢,筆情恣肆,讀者多服其跌宕不群,翻覺煉淨者之為瑣小,不如遷之意态豪縱不羁,其所為盡而有餘,此所由筆力卓越。

    惟賈誼《過秦論》同此奇矯雄肆。

    自來文章惟《國策》善用其盡,跌宕昭彰,盡而不為聲嘶氣竭,隻見恣肆橫溢,儀态萬方,于粗豪出妩媚,以雄快為洄瀾。

    漢文得《國策》之盡,而夭矯餘怒,力沉氣猛者,惟賈誼與司馬遷。

    然賈誼明辯,盡以雄快。

    馬遷悲憤,盡而沉郁。

    既以身遭腐刑,而恨文采不表于後世。

    罔羅天下放失舊聞,上起黃帝,下窮漢武,十二本紀以包舉大端,七十列傳以委曲細事;十表以譜列年爵,八書以總括政典;逮于天文地理,國制朝章,顯隐必該,洪纖靡失,合百三十篇,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太史公書》,後稱《史記》。

    其意則楚《騷》之情兼雅怨,其體則史記之事該本末,而其文則《國策》之辭極縱橫,跌宕昭彰,獨超衆類。

    其為《秦楚之際月表序》曰: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于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内,卒踐帝祚,成于漢家。

    五年之間,号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後在位。

    湯、武之王,乃由契、後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弑。

    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并冠帶之倫。

    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于是無尺寸之封,堕壞名城,銷鋒镝,鋤豪傑,維萬世之安。

    然王迹之興,起于闾巷,合從讨伐,轶于三代。

    鄉秦之禁,适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

    故發憤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春秋》文見于此,起義在彼;而《太史公書》亦妙得此意。

    即如《項羽本紀》,叙其戰勝攻取;《高祖本紀》叙其屢為項王所敗,而首詳其符命,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項羽本紀》末叙垓下之敗,借羽口中喝出“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一語;而《高祖本紀》叙高祖臨崩,亦稱“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豈非天命乎”。

    兩相照映,言下見得高祖并無功德,所以得天下,不過命當貴,得天獨厚耳。

    此序《秦楚之際月表》,曆稱虞、夏之興,湯、武之王,及秦起襄公,雲“以德若彼,用力如此”。

    而高祖則德力兩無可稱,乃起闾巷,而合從讨伐轶三代,不得已歸之于天;極意頌揚之中,辭帶諷刺,與《本紀》羽口中“非戰之罪”,高祖自雲“豈非天命”,語氣熔成一片。

    及序《六國表》,又稱:“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

    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

    然卒并天下,蓋若天所助。

    ”以天所助歸之于秦,而以德義與兵兩層“不如”夾出,正與《秦楚之際月表序》“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兩語對照,為漢作影子。

    而卒之曰:“戰國之權變,亦頗有可采者,何必上古。

    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

    ”意尤躍然,見秦取天下多暴,而為漢所取法;漢之治天下,不過承戰國之權變,襲秦之故耳。

    叙事不合參入斷語,而太史公寓主意于客位,允稱微妙! 《太史公書》與《左傳》一揆。

    左氏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依經以辯理,錯經以合異;而太史公善叙事理,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續颠,或繁條而約言,或一傳而數事,夾叙夾議,于左氏法已不移而具。

     文章之道,時為大。

    即以《左傳》、《史記》而論:強左為馬,則噍殺;強馬為左,則啴緩;惟與時為消息,故不同,正所以同也。

    若逸氣縱橫,則左謝為馬。

    若簪裾
0.12635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