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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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來》十篇,則不知作者姓名,或以為桓帝靈帝時作。

    其辭曰: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鬥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驅車策驽馬,遊戲宛與洛。

    洛中何郁郁,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阙百餘尺。

    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轲長苦辛。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曆曆。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複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适。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迹。

    南箕北有鬥,牽牛不負轭。

    良無盤石固,虛名複何益!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

    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奄忽随物化,榮名以為寶。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纨與素。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

    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

    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裡闾,欲歸道無因。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凜凜歲雲暮,蝼蛄夕鳴悲。

    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

    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

    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

    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闱。

    亮無晨風翼,焉能淩風飛。

    眄睐以适意,引領遙相睎。

    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

    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绮。

    相去萬餘裡,故人心尚爾。

    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低徊細誦,氣調實與枚乘不同。

    蓋乘之八篇,宛轉附物,多美人香草之思,文溫以麗。

    而此十篇,則意悲而激,驚心動魄,其妙處似質而腴,骨最蒼,氣最遒。

    以枚乘為況:乘妍冶饒姿态,此遒勁見骨力。

    乘所病兒女情多,此獨臻風雲氣遒。

    大抵漢詩五言,雜有《國風》之溫柔,楚《騷》之哀怨,而發之以邊塞之凄厲悲壯,考之以七雄之縱橫家氣調,故不同風人之和雅,而亦異《楚辭》之纏綿,觀于古詩及乘而可知矣。

    至于結言端直,而發音遒激者,其體蓋出《小雅》也。

     五言之作,枚乘而外,《文選》所引李陵詩尤著。

    陵與蘇武友善。

    武使匈奴被系,而陵兵敗,為匈奴執降。

    及武之歸,陵以詩贈别,文多凄怨,自有清拔之氣,激楚似《騷》,溫厚如《詩》,與枚乘同一風格。

    凡三章,錄其二章,辭曰: 良時不再至,離别在須臾。

    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躇。

    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

    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長當從此别,且複立斯須。

    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

    徘徊蹊路側,悢悢不得辭。

    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

    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皜首以為期。

     篇無警句,句無切響,而自然高亮,如秋雁唳空;情韻不匮,音響有餘;意悲而遠,驚心凄魄! 任昉《文章緣起》、鐘嵘《詩品》标李陵為五言宗,而不言蘇武,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雲:“李陵、班婕妤見疑于後代。

    ”亦無蘇武,而世傳古詩四章,出之蘇武,錄其三章,辭曰: 黃鹄一遠别,千裡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

    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

    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

    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

    長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

    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

    俯仰内傷心,淚下不可揮。

    願為雙黃鹄,送子俱遠飛。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别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燭燭晨明月,馥馥我蘭芳。

    芬馨良夜發,随風聞我堂。

    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

    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

    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

    良友遠離别,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

    嘉會難再遇,歡樂殊未央。

    願君崇令德,随時愛景光。

     玩其詞旨,亦系送别,非答李陵,而語多相襲。

    李陵第一首“良時不再至,離别在須臾”,蘇武第三首“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四句,即從之化出。

    特李用賦,蘇比興;李激切,蘇婉深。

    李第一首“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蘇第四首“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離别,各在天一方”,辭意雷同,尤屬顯然。

    而蘇第二首“黃鹄一遠别,千裡顧徘徊”六句,從李第一首“長當從此别,且複立斯須”脫胎。

    特李直賦,蘇比興。

    “願為雙黃鹄,送子俱遠飛”,從李第一首“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脫胎,特李晨風,蘇黃鹄。

    李以“努力崇明德”結三篇,蘇以“願君崇令德”結四篇。

    當是後人拟李作而托之蘇乎?特李雕潤恨少,無慚清勁;而蘇才章富健,厥旨淵放。

    李則氣過其文,而蘇質有其文。

    以此而論,蘇為長矣。

    拟古之作,得未曾有。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以赀為郎,事景帝為散騎常侍,非其好也。

    是時梁孝王來朝,從辭賦之士鄒陽、枚乘之徒,相如見而悅之,因病免,客遊梁,得與諸侯遊士居。

    數歲,乃著《子虛》之賦。

    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武帝。

    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

    ”帝驚,乃召問相如。

    相如曰:“有是。

    然此乃諸侯之事,請為天子遊獵之賦。

    ”帝令尚書給筆劄。

    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義,故虛借此三人為辭,因以諷谏。

    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于齊。

    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

    畋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

    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畋樂乎?”子虛曰:“樂。

    ”“獲多乎?”曰:“少。

    ”“然則何樂?”對曰:“仆樂齊王之欲誇仆以車騎之衆,而仆對以雲夢之事也。

    ”曰:“可得聞乎?”子虛曰:“可!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于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辚鹿,射麋腳麟;鹜于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仆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仆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于後園,覽于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澤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仆對曰:‘唯唯!’ ‘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

    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雲夢。

    雲夢者,方九百裡,其中有山焉。

    其山則盤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幹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

    其土則丹青赭垩,雌黃白坿,錫碧金銀,衆色炫耀,照爛龍鱗。

    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瑊玏玄厲,瑌石碔砆。

    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芎菖蒲;江蓠蘼蕪,諸柘巴苴。

    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

    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茘,薛莎青;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蘠雕胡,蓮藕觚盧,庵闾軒于,衆物居之,不可勝圖。

    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内隐巨石白沙。

    其中則有神龜蛟鼍,瑇瑁鼈鼋。

    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芳。

    其上則有鹓雛孔鸾,騰遠射幹。

    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犴。

    于是乎乃使諸之倫,手格此獸。

     楚王乃駕馴駁之驷,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幹将之雄戟,左烏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

    陽子骖乘,孅阿為禦。

    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蹴蛩蛩,辚距虛,轶野馬,陶,乘遺風,射遊骐,倏眒倩浰,雷動猋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眦;洞胸達掖,絕乎心系;獲若雨獸,揜草蔽地。

    于是楚王乃弭節徘徊,翺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诎,殚睹衆物之變态。

     于是鄭女曼姬,被阿,揄纻缟,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衯裴裴;揚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輿猗靡,翕呷萃蔡,下靡蘭蕙,上拂羽蓋,錯翡翠之威蕤,缪繞玉綏,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乃相與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乎金堤;揜翡翠,射;微矰出,孅繳施;弋白鹄,連鵝;雙鸧下,玄鶴加。

    怠而後發,遊于清池,浮文鹢,揚旌栧;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鈎紫貝。

    金鼓,吹鳴籁;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磕磕,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裡之外。

    将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按行,騎就隊,乎淫淫,般乎裔裔。

    于是楚王乃登雲陽之台,泊乎無為,憺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禦之。

    不若大王終日馳騁,曾不下輿,脟割輪焠,自以為娛。

    臣竊觀之,齊殆不如。

    ’于是齊王無以應仆也。

    ”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裡,來贶齊國。

    王悉發境内之士,備車騎之衆,與使者出畋,乃欲戮力緻獲,以娛左右;何名為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

    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

    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

    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

    彰君惡,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于齊而累于楚矣。

    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琊,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遊孟諸;邪與肅慎為鄰,右以湯谷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芥。

    若乃俶傥瑰玮,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崪;充牣其中,不可勝記。

    禹不能名,禼不能計。

    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

    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不複;何為無以應哉!” 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

    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财币,所以述職也。

    封疆畫界者,非為守禦,所以禁淫也。

    今齊列為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逾限,越海而田,其于義固未可也。

    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争于遊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适足以貶君自損也。

     且夫齊楚之事,又烏足道乎?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鎬潦潏,纡餘委蛇,經營乎其内;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态。

    東西南北,馳骛往來,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經乎桂林之中,過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峽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彭湃;弗宓汩,偪側泌;橫流逆折,轉騰潎洌;滂濞沆溉,穹隆雲桡;宛膠盭,逾波趨浥;涖涖下濑,批岩沖擁,奔揚滞沛;臨坻注壑,瀺灂墜;沈沈隐隐,砰磅訇磕;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漂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東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龍赤螭,漸離,,禺禺鳎,揵鳍掉尾,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岩。

    魚鼈歡聲,萬物衆夥:明月珠子,的樂江靡。

    蜀石黃碝,水玉磊砢,磷磷爛爛,采色澔汗,藂積乎其中。

    鴻鹔鹄鸨,鵝屬玉,交精旋目,煩鹙庸渠,箴疵盧,群浮乎其上。

    泛淫泛濫,随風澹淡,與波搖蕩,奄薄水渚,唼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嶄岩參差。

    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産溝渎,谽呀豁閕,阜陵别塢,崴磈廆;丘虛崛礨,隐辚郁;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臯千裡,靡不被築。

    揜以綠蕙,被以江蓠。

    糅以蘼蕪,雜以留夷。

    布結縷,攢戾莎。

    揭車衡蘭,槀本射幹;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鮮支黃礫,蔣苎青;布濩闳澤,延曼太原;離靡廣衍,應風披靡;吐芳揚烈,郁郁菲菲;衆香發越,肸蚃布寫,晻咇茀。

    于是乎周覽泛觀,缜紛軋芴,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涯。

    日出東沼,入乎西陂。

    其南則隆冬生長,踴水躍波。

    其獸則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

    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揭河。

    其獸則麒麟角端,槖駝;蛩蛩,驢。

     于是乎離宮别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珰,辇道屬;步周流,長途中宿。

    夷嵕築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

    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閨闼,宛虹拖于楯軒。

    青龍蚴蟉于東廂,象輿婉于西清。

    靈圄燕于閑館;偓佺之倫,暴于南榮。

    醴泉湧于清室,通川過于中庭;盤石振崖,嵚岩倚傾;嵯峨,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叢生。

    瑉玉旁唐,玢豳文鱗。

    赤瑕駁荦,雜臿其間。

    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隐夫薁棣,荅遝離支,羅乎後宮,列乎北園;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發紅華,垂朱榮;煌煌扈扈,照耀巨野。

    沙棠栎槠,華楓枰栌,留落胥邪,仁頻并闾,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誇條直暢,實葉葰楙,立叢倚,連卷佹,崔錯癹骫,坑衡砢,垂條扶疏,落英幡,紛溶箾,猗狔從風,莅卉歙,蓋象金石之聲,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還乎後宮,雜襲絫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無窮。

    于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飛蠝;蛭蜩蠼猱,胡豰蛫,栖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夭枝格,偃蹇杪颠,隃絕梁,騰殊榛,捷垂條,掉希閑,牢落陸離,爛漫遠遷,若此者數百千處。

    娛遊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遊;孫叔奉辔,衛公參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

    鼓嚴簿,縱獵者,江河為阹,泰山為橹,車騎雷起,殷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别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蘇,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馬;淩三嵕之危,下碛曆之坻,徑峻赴險,越壑厲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蝦蛤,猛氏;罥袅,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

    于是乘輿弭節徘徊,翺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将帥之變态;然後侵淫促節,倏夐遠去,流離輕禽,蹴履狡獸;白鹿,捷狡兔;轶赤電,遺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滿白羽;射遊枭,栎蜚遽;擇肉而後發,先中而命處;弦矢分,藝殪仆。

    然後揚節而上浮,淩驚風,曆駭猋,乘虛無,與神俱;躏玄鶴,亂昆雞;遒孔鸾,促;拂翳鳥,捎鳳皇;捷鹓雛,揜焦明。

    道盡途殚,回車而還,消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鄉。

    蹶石阙,曆封巒,過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鹢牛首;登龍台,掩細柳;觀士大夫之勤略,均獵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轹,步騎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借,與其窮極倦,驚憚懾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他他借借,填坑滿谷,掩平彌澤。

     于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張樂乎膠葛之寓;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虡;建翠華之旗,樹靈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鼓;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蕩波。

    巴渝宋蔡,淮南幹遮,交成颠歌;族居遞奏,金鼓疊起,铿锵鞈,洞心駭耳。

    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紛,激楚結風;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後。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妖冶娴都;靓妝刻飾,便嬛綽約;柔桡嫚嫚,妩媚孅弱;曳獨繭之褕绁,眇閻易以恤削;便姗嫳屑,與俗殊服;芬芳漚郁,酷烈淑郁;皓齒粲爛,宜笑的;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神與,心愉于側。

    于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覽聽餘閑,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于此,恐後葉靡麗,遂往而不返,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

    ’ 于是乎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墾辟,悉為農郊,以贍萌隸。

    牆填塹,使山澤之人得至焉。

    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仞;發倉廪以救貧窮,補不足,恤鳏寡,存孤獨。

    出德号,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與天下為更始。

    ’于是曆吉日以齋戒,襲朝服,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鸾,遊于六藝之囿,馳骛乎仁義之塗。

    覽觀《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鶴,舞幹戚,載雲,掩群雅,悲《伐檀》,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翺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次群臣,奏得失。

    四海之内,靡不受獲!于斯之時,天下大悅;鄉風而聽,随流而化。

    卉然興道而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羨于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若夫終日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财,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衆庶;忘國家之政,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繇也。

    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裡,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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